第4章

不等她回答,我已疾步奔向后院。

8苏允疯了吗

府中后院东隅是我的书斋,那是一座独立的清净院落。老仆郑忠正在指挥几个家丁在院中打理花草,看见我风风火火的冲进卧室,十分错愕的停下手里的动作

我踢上书斋房门之前对他急吼:“出去!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到外面去!如无召唤,不得入内!”

郑忠跟随和服侍父亲多年,后来父亲告老还乡,他便跟随我在帝都入仕,一晃也快十年光景。这么多年来,他大概从未见过苏家的人如此急躁失却从容气度,是以直到书斋的门砰然撞合,郑忠仍旧无比错愕的呆立在庭院之中。

我却管不了这许多,低头看亓珃时,他眼紧闭,面如残雪,唇色灰紫。我把手探到他鼻下,已不觉有呼吸。

我脑中并没有一瞬的犹豫,立刻走去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从中取出一个质地粗沉的黑色小盒。甫一打开盒盖,异香扑鼻,霎那间如百花盛开,沉闷的内室变作九霄御苑。

屋外传来急促敲门声。

“哥,开门!哥,到底出了什么事!开门那!”敏敏声音惶急。

“敏敏,没事,你先出去。”我小心翼翼的取出盒中的一颗丹色药丸丸。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也解释不了什么。

“哥,你房里是什么味道?啊!你把归元丹取出来了?那个人真的那么重要?师傅说归元丹世间只有一粒,青儿姐姐弥留时,你都没用,怎么现在却要用来救别人!”

“敏敏,不要问了,出去!”

大概是我嘶哑沉重的音色令门外的敏敏察觉到了异样。她终于停下急促拍门的手,沉默片刻,才低低声音道:“哥,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是青儿姐姐劝你不要为她延命的,而她的病确实也……哥,我不是故意的,你别难过……”

我深深吸了口气,捏着归元丹的手有些颤抖。

“我没事,敏敏,你出去一下。我会跟你解释。”

门外又是一阵沉默。

“那……我走了,哥你有什么需要就叫敏敏,你自己小心。”

听见脚步声远,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折身返回榻边。

亓珃的血已将床前的青石地面染红了大片。

我不知道一个人究竟可以流出多少血,也不知道一个人断了气之后是否真的能活回来,但我知道,如果他不是亓珃,不是拥有非同常人的王族血脉,那么从出宫到现在,他已至少死了十次。

亓珃心口处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仍活着,我伸臂将他的头扶起来,另一手小心翼翼的把那颗小小的丹丸喂入他的嘴中。

亓珃的唇微微翕合了下,我与他离得很紧,因此听见了他发出的那两个音。那是一个名字。

“苏允。”

他在频临死亡时,轻唤我的名字。

“苏……允……”他的唇又动了动,“……吻……我……”

我想我肯定出现了幻觉。或者,是被今早上发生的一切弄得恍惚而不太清醒。是的,一定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做出了那样出格恶心的事。

在我听见他唤到第三声时,我真的俯身在他面颊上轻啄了一下。然后我的身体自床边弹起,我被自己的举动震呆了。

我做了什么?我……我吻了他!吻了亓珃!吻了我最恨最想杀死的人。

我吻了亓珃!

我想我一定是疯了,才会做出如此反常出格的事。

我呆立良久。想不通为什么我会做出这种事?我被他感动了?我同情他?可怜他?我心软了?

不不不不不不,这些都不是理由,都不能是理由。

我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

他是亓珃,苏允,你看清楚,他是亓珃!你疯了吗?傻了吗?你居然会吻他!

我恨不能抽自己两个耳光。然后我真的这样做了。狠狠的给了自己两个耳光。如果可以,我想立刻杀了我自己。

我怎么可以做出这等恶心龌龊,不可理喻的事!

我怔了许久许久,仍旧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我并没有想做这样事,也根本不可能会做这样的事。

不不不,做这种事的那个人并非是我,并非苏允。我当时一定是鬼迷了心窍,被蛊惑被操弄了!

是是是,一定是这样。

我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我很庆幸当时屋里没有任何人在。而亓珃也仍在深度的昏迷之中。他不可能知道我吻了他。即便在我吻了他之后,他的面上似乎流露出某种近乎欣悦的神色。我想那是因为归元丹起了作用,令他的伤口不那么痛楚的缘故。

归元丹虽然不想传说中那样真的可以起死回生,但确实是一副灵丹妙药。它可以延长一个垂死者的生命,有时候能达数月之久。

当初我要用归元丹为青儿续命,她坚拒,说什么都不肯,无论我如何求如何劝。她对我说,她的病是迟早的事,何必浪费灵药。她说死亡对于她来说才是一种解脱,她求我让她早日得到超度。

我含泪应允。

却没想到,到头来,归元丹是用在了杀害她的凶手的身上。

看着床上的亓珃面色一点点恢复红润,我的心头宛若针刺刀割。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救害死我爱人的凶手?!

为什么!

9亓珃睡颜

我醒过来时,面前的人儿神情痛苦而沮丧。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这样的表情我无法看第二眼。

微转眸。所躺的地方似乎是一间书斋的里间。窗外夜沉如水,静谧安详。一股比熏香淡雅,比花香馥郁的奇异香气在鼻端浮动。我清醒很多,胸前的创口似乎也不如之前那样的疼痛。

很显然,苏允又一次救了我。我的伤势绝对撑不到这个时辰,难道是这股异香的缘故?曾听人说,苏家与方外高士颇有渊源,看来此言不虚。

我再一次去看苏允时,他仍是用那种近乎呆滞的眼神盯着我看。他的双眸原本幽黑明亮,但现在却通红有如泣血。

他只是红了眼眶,目中却并不曾有过一滴眼泪。

我从不知道,一个像他这样的男人,哭起来是这副模样。

我只觉心都快碎了。

“苏允……”

我艰难的开口。我还没有回复气力,但我急于安慰他,于是嘶哑着嗓子,忍着发声带来的剧痛说道:“苏允,你别难过,我迟早会死的。”

我猜想得到,他必然是因为我才变得如此模样。当然,不是因为我快死了。令他如此伤心的原因正正相反,那是因为我还没死。

他是如此恨我,想要杀死我,却不能做到。多么凄凉。

我用尽全身力气说完那句话后,只觉得一阵虚脱。我又一次陷入了昏迷。不晓得苏允听了我的话,会不会好受一些。

死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得苏允的一个吻,我知道我有点儿奢求太甚。我已被苏允抱了一路,该很满足才是。但人就是这样,得陇望蜀,贪得无厌。现在我又活过来,我真希望苏允能够吻我。

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如果苏允真的能够吻我一下,我就真的死而无憾了。

再次醒来时,天微明。床畔无人。

好像已经习惯了一睁眼就看见他,不见了那张令人心醉心疼心爱的脸孔,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比死亡更叫我难以忍受。

“苏允?”我唤,挣扎着坐起来,转目四望,屋内没有他的身影。

“苏允!”我急急的喊,跌跌撞撞的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跑出去。书斋的东厢亮着灯,薄纱帘上映出一个熟悉的人影。

我舒出一口气。

他没走,太好了,他还在这里。他还陪着我。

我蹑手蹑脚的走过去,扶着门框瘫软在地上。这时候我才突然发现,自己竟能下床走路,似乎还行动自如,仿似个正常人一般。

我竟痊愈了吗?低头去看胸口,那致命的刀伤仍在,虽然止了血,但伤口狰狞深刻,不应该出现在一个活人的身上。

不知道苏允喂我吃了什么,但无疑那是种能够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我深深吸了口气,感觉到心脏不胜重负似的缓慢跳动。再吸一口气,浑身的血液仿佛静止,透骨的冷意在体内泛滥。

怎么可能没事?我自嘲的一笑。这样重的伤,迟早是阎罗殿的鬼,只等黑白无常何时来勾魂就是了。

砖地冰凉,身子虚软,我回头去望方才惶急中冲过来的那段不算长的路,床竟离得那样远。

我再转回头去。一帘之隔,苏允在做什么呢?他没有听见我的脚步吗?

如豆灯火,明明灭灭。屋内的人影一动不动。

我悄然掀开帘幔一角。

书斋的东面厢房原来是间小小的藏书屋,迎着门有一张不大的楠木书案,没什么雕花装饰,四四方方,极朴素的那种,但入了眼就让人觉得很舒服,很雅致,很赏心悦目,称得起苏允的人。

书案摆在东窗下,南北两面墙都立了高架,书香四溢。我从西边的房门处看过去,视线落在了书案之后的椅子上。

苏允正对着门,也正对着我,坐在那把与书桌一样质地的椅子上。椅背很高,他的头偏在一边,斜斜歪靠在上头。他的左手垂在腰际,被书桌遮住了。而他的右手捏着一管笔,仍保持着要书写的姿势,手肘下是一张写满字的绢纸。

他睡着了。

许久,许久。我只是那么望着他,望着他熟睡的脸,安静的痴迷的什么都不想的望着他。

苏允的脸很耐看。即便合着那双漂亮的眸子,他的脸仍旧俊到十分。但其实,朝堂上,后宫中,比他英俊的男子也不是找不到。有时候我想,惊艳也许只是一种感觉,当你碰到这个人时,你看到他,你被他吸引到震撼的地步。那是不可理解的,无可理喻的。

如果你碰到他,那就是你的命。人,是逃不过命的。

我第一次见到苏允时,他也在熟睡。手里捏着的却不是笔管,而是酒杯。那一年他金榜题名,春风得意。为了早日再见到他,我一改惯例,亲自主持了殿试。御座高高,我俯身下望,清一色的蓝布衫进士中,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苏允大概一直以为,琼林宴上是我们的初会。那天,他是新科榜眼的身份,叩首敬酒。我取过他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而后取了一只玉爵赐给了他。

我说:“苏允,你的文章不错。”

他像其他所有得了君王奖赏的臣子一样,恭敬拘谨的感念君恩,而后稽首再拜,从容退下。

我的唇边漾起一抹浅笑,隔着憧憧人影望着他潇洒俊逸的身影。我喃喃:“苏允,你的人也很不错。”

10亓珃你的伤

玉爵洁白莹润,华彩流光,乃是宫中最手巧的工匠花费了无数心血倾力打造。因我想赶在琼林宴上送一个别致的东西给苏允当作见面礼,那工匠便被迫不分昼夜、分秒必争的不停打磨、雕刻。当玉爵完成,他口吐鲜血,耗尽了所有的心力精气,倒地身亡。

这个工匠大概是我为了苏允而毁掉的第一个人吧。

苏允沉睡的模样还像我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令我着迷。我呆呆的望他,不知时间流逝。

那个玉爵现在在哪里呢,苏允?你可知道吗?从第一眼见到你,我的思念就如你曾酣饮忘怀的美酒,越酿越醇,越醇越烈,浓情烈焰,化不开,焚作灰。

此刻,我依旧那么思念你。

近在咫尺,思念成灾。

我多么想抚摸你的眉,你的眼,轻吻你的唇。

我多么想唤你醒来,告诉你我是多么爱你。爱你。爱你。

可是,我怎么敢唤醒你?唤醒你,我连这样恣意凝望你的机会都不会有。现在的你,是如此平静、安详的肯被我这么望着,望着……

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我这样遥遥的望着你,在大殿的御座上,在宫宴的觥筹中,在上元灯会的火树银花下……

我隔着憧憧人影,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空寂无奈,我望着你,望着你,望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