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乞丐窝

成南住在城东的一座破庙里,从霖河边的桃树到那座破庙,要走小半个时辰。

越往城东走越是荒凉,夜色渐深,周围是一片深重的蓝,往常若是这个时候回去,一个人走这段路成南是有些怕的,这日里却只觉得烦。

“糖葫芦你怎么不吃呀,是想留着之后再慢慢地吃,还是怕我吃你的?”

“哼其实我才不喜欢吃这甜不拉几的玩意儿呢,小姑娘才爱吃这个。”

“我今天在树上看你,你好像一整天都没要着什么东西,你不饿吗,你是怎么长这么胖的?”

“你住在什么地方,里面是不是还有很多其他的叫花子,不会还有姑娘吧?”

成南攥在糖葫芦棍上的手指用力收紧,小脸绷得紧紧的,脚下越走越快,试图甩掉裴缜。

然而裴缜脚步轻快,跟得极紧,根本就甩不掉。

成南手攥了又攥,在内心艰难斗争,觉得要不还是把糖葫芦还给这人,让他滚蛋吧。

“你怎么不说话?”裴缜又问道,“诶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成南手伸了一半,又收了回来,抿了抿唇,回答道:“成南。”

“成南?”裴缜笑道,“好名字。”

他本来以为乞丐都没什么正经名字的。

因着被夸了,成南心里一松,有些得意道:“是我爷爷给起的。”

“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裴缜道,“你爷爷是希望你能像鲲鹏一样直上九万里向南而飞,早日出人头地,不再当个小叫花子吧?”

可怜天下长辈心。

“啊?”成南一脸迷茫,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玩意儿,“我爷爷说,南是这世上要饭最厉害的乞丐的名字,我要好好地要饭,成为像他那样的乞丐,这样就能每天都要到一个鸡腿了。”

“……”裴缜半天终于挤出来一句,“是我僭越了。”

领会不了你们叫花子的崇高理想。

成南名字的由来其实比他自己所知道的更加草率。

成南,城南,城南边捡的。

崔瘸子,也就是老乞丐,把成南捡回来的时候,成南才出生不久,还在襁褓之中。本来乞丐们就是朝不保夕,自个的性命都难保,更何况这样小的一个娃娃,更是难养,活不三天不是饿死就是病死。

崔瘸子却不知是中了什么邪,非要养他。

头里几天,乞丐们常常来看今个这娃娃死了没,要饭的时候碰见,聊的也都是那个城南捡的小娃。

说也奇怪,这小娃娃长在乞丐窝里,饥一顿饱一顿的,崔瘸子一个要饭的老头子,也不会养娃娃,常是把他放在庙里遮风避雨处,随他自个玩耍,没多照料过,他却不仅没死,反而身强体壮健健康康,没生过任何毛病。

他没名没姓,乞丐们提到他的时候都用“城南捡的”代称,慢慢地就省事儿简化成“城南”,到最后,索性化“城”为“成”,当了名姓。

成南长到六岁的时候,因着长得圆滚滚像个团子,在乞丐堆里极其打眼,也不知是哪个爱戳事的起的头,给他带出个诨名,喊他“阿团”。

成南委屈地跟人辩解,说自己不叫阿团,叫成南。

有乞丐故意地逗他,说你长那么胖就像个团子,叫阿团不是正好吗,成南是什么意思啊?

成南答不上来,回去问崔瘸子,崔瘸子也答不出来,总不能说因为你是城南边捡的,所以就叫成南吧。

崔瘸子含混过去,等成南委委屈屈地睡着了,他把李老三踹醒,让他抓紧掰扯出个狗屁意思来。

李老三苦思冥想半晌,终于想起来有个诗人,曾写过一首题名为“城南”的诗。

“一番桃李花开尽,惟有青青草色齐。”李老三道,“意思是别去看那花开得好看,它们再好看也是开不几天就谢了,还是安安心心地当根小野草的好。”

然而崔瘸子将那两句诗念叨了一夜,死活记不下来,第二日成南再问的时候,便顺口胡诌了个故事,说是有个叫南的乞丐,要饭十分厉害,每天都能要到一个鸡腿,给他取名成南,是希望他能好好要饭,成为南那样的叫花子,天天吃肉。

成南边听边流口水,等崔瘸子讲完,吸溜着口水心满意足地蹦出破庙,找先前的那些人理论了。

只可惜他再抗议这个诨号一直没能甩去,主要是因为从小到大,成南没吃过好的没喝过好的没玩过好的,偏偏也没瘦过。

小脸白嫩圆润,脸颊带着些软肉,笑起来软绵绵的还是像个团子,胳膊腿的也是骨肉均亭,饱满健康,在常人堆里姑且算是匀称,在骨瘦如柴的一群乞丐里面,却是堪比异类。

可能是受了打击,后半程裴缜没怎么说话,只有脚步声跟在成南身后。

他们越走离城中心越远,周围越暗,天上星子闪烁,草中有虫鸣不止,成南心底初始的敌意也渐渐地消失不见了,以往总是他自己走这一段路,还是第一次有人与他一起。

他们到庙里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了七八个乞丐,裴缜跟在成南身后走进去,虽是有意克制,眉头还是忍不住一皱。

乞丐窝里的气味着实算不上好闻。

火堆旁有几个乞丐坐着,剩下的则是大多横七竖八地躺着,脏乱异常。

裴缜强忍着舒展了眉头,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但站在庙门口没再往里进,一时间庙里所有乞丐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裴缜有些尴尬地笑着打招呼:“你们好。”

没人理他。

一只手从下面伸上来,拽了拽裴缜的袍角,裴缜吓了一跳,往后蹦了半步,才看到庙门口的暗影里还坐着个人。

那人从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一只空洞的眼睛盯着裴缜,低声问道:“这位少爷,有钱吗?”

裴缜呼出一口气,手忙脚乱地翻口袋,半天什么都没翻到,只能有些抱歉地冲那人干笑两声,把空空的口袋给他看。

那人哼了一声,又卧回原处了。

裴缜后悔起来,觉得自己压根就不该来,还不如找棵树蹲一夜。

成南将剩下的糖葫芦给几个乞丐分了,才想起来他后头还跟着个人,去看的时候,裴缜已经不在庙门口了。

“那人谁啊,”余不行舔着糖葫芦棍上沾的糖问道,“跟你来的?”

成南点点头:“他也没处去。”

庙内一片嗤笑声,余不行道:“你是不是傻,那人一看就是个大户人家的少爷,怎么会没处去?”

成南没理他的埋汰,从庙里走出去,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裴缜。

裴缜本想是和成南说一声就离开的,谁知成南过来,有些愧疚地向他道歉:“对不起,我刚才把你给忘了。”

裴缜心里的郁结霎时烟消云散,摆手道:“没事。”

他们没再回庙里,而是并肩坐在了庙外墙边。

天气好的时候,成南喜欢一个人在庙外睡,他喜欢此时安静的夜,还有繁星闪烁。

庙里的火渐渐灭了,乞丐们也都陆续睡着了,周围归于一片静谧。

成南转身面向裴缜,轻声问道:“你说西境有很大的荒漠,那你去过吗?”

裴缜默了一下,摇了摇头,道:“我很想去。”

“那你不害怕吗?”

“什么?”裴缜问。

“那种怪鸟。”

裴缜笑了起来,他枕着手,看着夜空,半天才道:“那是编的故事,不过西北之地的大漠下面埋着许多座城,藏着许多奇珍异宝,前些年沉天教覆灭,也流离了许多举世无双的珍宝。”

“我很想去那里看看。”

过了一会儿,裴缜又道:“我想去找到一样宝物。”

他的语气坚定:“即便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他像是陷进了什么情绪中,半晌才恢复正常,喂了一声,这才发现旁边的小叫花子已经蜷着身体睡着了。

裴缜收回视线,夜风吹过树梢,周围是陌生的荒野之声,他对着漆黑看了许久,才闭上了眼睛。

睡到半夜,裴缜被成南用力推醒,周围一片兵荒马乱的喧哗,他听到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快跑啊官兵来抓人了!”

裴缜还没清醒,有些迷糊,就被成南硬拽了起来:“快跑!”

裴缜一脸莫名:“不是,出什么事了?”

成南也是一脸莫名:“不知道,先跑!”

裴缜和成南跟着乞丐们左奔右突,来回瞎跑,一片混乱中,裴缜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少爷!”

怎么这么像他们家的大管家?

裴缜狐疑地回头。

操!还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