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八月，盛夏的傍晚。

母亲匆匆吃了些点心，上楼装扮了一番。她搽了香水，身穿一件墨绿色滚边旗袍，金丝织的芍药错落在盈盈腰间，翡翠手镯箍出一截白皙的臂。体态轻盈而富有韵味，她一笑，便有些嗔怪的意思：“显诚，快点，不要迟到了。”

今天刘叔送父亲去办事，母亲应邀去参加市里的艺术节晚会，只好让赵显诚来当司机。

“你跟我一起去看看。”

“啊？”

“横竖你也是要送我回来的。”

“……行吧。但您知道我对这些不太感兴趣。”

母亲凑过来帮他理一理领子，笑道：“无妨。我们最近资助了几个项目，你也顺便瞧瞧罢。”

母亲一坐上车，香气很快就充盈了整个空间。

即使是母亲，赵显诚也知道她是美的。岁月待美人宽容，即便年过五旬，依然不肯在她的眼角眉梢留下多少痕迹。从前她是市舞蹈团小有名气的领舞，父亲见了一面便开始茶不思饭不想，挖空心思，百般追缠，终于抱得美人归。

照理说，父亲早已经营出一片让全家人衣食无忧的天地，母亲可安心做她的赵太太。但从舞蹈团退下来后，她转身又经营起了文化公司，凡事亲力亲为，为文化事业劳心劳力。在外头，她甚至不乐意人家称呼她为赵太太，须得叫她陈黛云女士。

虽然只是艺术节晚会，排场却依然隆重。

宾朋满座，脚步穿梭。各色皮鞋与高跟鞋，西裤长袜与裙边露出的小腿，似影子般交错。

赵显诚不便喝酒，只陪在母亲身边，听她和客人们交谈。

高谈阔论的，逢场作戏的，互相恭维的，吹得天花乱坠。言语间的调情，惹得美丽女子阵阵欢笑。他是敬佩母亲的，但是又有多少人，不过是附庸风雅，在这万花丛中寻觅人间乐趣罢了。

对话乏味，令人疲惫，闲来无事，他的眼睛在周围游移。

男人的油头，女人的发髻，一张张浮于表面的脸孔。

捕捉到一双眼睛，左顾右盼的，看来是不太能应付这种场面。

一双熟悉的眼睛。

赵显诚凝神回忆，母亲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笑道：“那个孩子跟你差不多大，他的作品获得了基金会的赞助，不久之后就可上演了。”

“那个人我好像认识。”

“什么？”

“想起来了，是中学的同学。”

母亲一愣，又有了些兴趣：“原来你认识许端君？从前没听你讲过。”

赵显诚笑笑，正想抬脚过去寒暄几句，不巧地，那双眼睛被一个背影遮去，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向别处。

此时，大堂里响起了舒曼的《梦幻曲》。

仿佛记忆也行云流水了。

赵显诚高一那会儿还在普通中学念书。那时他的身体早已拔节，像他父亲，身材高大威猛。然而相貌又遗传了母亲，五官俊美斯文，真真是把好处全占了。

那也是一个夏日的黄昏。

他从游泳馆出来，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水从后颈滴下来，有些痒。想起来还有些东西没拿，往教学楼走去。

在楼梯的转角处撞到了一个冒失鬼，对方的书散落一地。

赵显诚心中不满，不禁皱眉，啧了一声。

那人一边匆匆忙忙地捡书，一边可怜巴巴地道歉。

对方抬起头，他便看到了那双眼睛。

有的人只是平平无奇，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无一不乏味。有的人却被造物主偏爱，黄昏的一点光，放在眼睛里都能折射出一片湖面似的盈盈。

多精彩的眼睛，怎么会长在一张男孩的脸上？

他一下子哑火了，声音也放软，“没碰着你吧？”

说着，也蹲下来帮对方捡书。

现在，那双眼睛终于从暗处到明处，又出现了。

赵显诚走了过去，用了一句老套的话寒暄：“许端君，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