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张教官沉默了一下,说道:“女生,起立,去喝水。”

四个女生费力地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旁边休息。

树上的知了发出有规律的聒噪声,十几米之外其他班的队伍不时地喊着口号。而自五班这里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偶尔有人挪动双腿,传来鞋子和地面之间细小的摩擦声。

这样又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大家都以为教官要说点什么了,可他却一语不发。刚才有些得意的时靖宸,这会儿也开始后悔了。到底是谁发明的这些阴险的体罚姿势!看着就是一个蹲姿,实则简直要人命!

叶离也有点受不住了,额头上汗水一直往下流,夹在右侧大小腿之间的拳头带来一种难忍的钝痛。全身的血液好像都被挤在了右腿上,随着心跳,右腿的肌肉也跟着一跳一跳地酸痛。到后来他也分不清是疼还是酸,总之他觉得这个姿势他维持不了了。

在大家度秒如年的时候,先是童演开了口。

“咱们这次军训,之后要有汇报表演,要评分颁奖,关系到集体荣誉。希望大家重视,配合张教官的工作。”

“班里三十五个人,绝大多数都来自城市,想必在家里都是饭来张口。咱们学校的军训,向来是以严格著称。年轻人个性强,没受过军事化的管理,可以理解,但每个人的军训,最后都要由教官打分,合格了才算通过,不然要跟着下一届再来一次,所以不是说混下来就可以。”童演顿了顿,对着底下蹲得歪歪扭扭的学生说,“明白了么?”

童演说到最后,这句“明白了么”声音忽然低了不少,叶离竟然听出了一些不忍和温柔出来。无奈底下的人都在生不如死,突然被问了一句,只稀稀拉拉地传来几声“明白”。

童演提高了声调:“明白了么?!”

“明白了!”三十五个人终于给了一致地回答。

“经历过这一次军训,对大家的成长肯定是有好处的。”童演又补充了一句,回身看向张教官。

张教官被童演一直看着,底下的学生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又这样僵持了十几秒钟,终于说了句“全体起立”。

叶离迷彩服里面的T恤已经湿透了,他觉得胸前像有块石头一样压着,呼吸困难,右腿早就没了知觉。听到教官说“起立”之后,他腿一发力想站起身,忽然觉得眼前一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叶离坐地上缓了好一会儿。他觉得有点丢人,好在也有几个人坐在地上抱着腿歇着,也没人注意到他。

晚饭的时候,叶离买了一份蒜苗肉丝和一份素炒圆白菜,加上米饭一共6块钱。军训开始之后他的食量一下子就上来了,有时候中午吃顿面条,下午三点钟就饿了。他想了想这个月饭钱还是不能省,过了军训再考虑钱的事。结果饭吃到一半儿,时靖宸从冷饮窗口端了一大盘子西瓜回来。

“西区这边食堂居然有西瓜卖!”

“谢谢啊,下次我请。”朴亮说着拿起一块吃了起来,“好甜!”

叶离看见其他三个人都低头吃起来,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拿。可能就是因为没钱,而且大家都知道,所以他才更不想占别人便宜。

三个人风卷残云似的把一盘子西瓜吃下去一大半儿。朴亮抬起头,看见叶离没伸手,于是递了一块过来,说:“快吃,马上集合了。”

时靖宸吃得直打嗝,才发现叶离动也没动:“不吃也扔了,吃啊!”

朴亮说:“你先去吧,我们吃完了马上过去。”

时靖宸拿起帽子水瓶,转身出去了。

叶离吃了一块西瓜,朴亮又递过来两块。三个人吃得肚子要爆炸了,才出去集合。张教官显然气已经消了大半。虽然五班这次速度又不快,但他也没说什么。

当晚,几个人拖着两条酸胀的双腿爬到三层宿舍。整个楼道里弥漫着脚臭和汗臭。回了宿舍,四个人顾不上洗漱,都爬上了床。叶离脱了裤子,看见自己右腿被拳头挤压的地方全青了。

朴亮叹了口气:“这皮肉之苦实在是要人老命,我要是被敌人抓住,根本不用什么严刑逼供,蹲十分钟就得招。”

“艹!这tm太不要脸了!玩阴的!”时靖宸脱得只剩个内裤,仰面朝天摆了个大字。

一边的苏小虔忍不住说:“谁让你没事招他!”

“我看他来气!”时靖宸正说着,门突然被推开了。

对门307的叫周磊的男生伸进来一个脑袋,小声说:“童老师来了。”

4

四个人一听,赶紧穿衣服下床。叶离穿好裤子下来,鞋还没顾上穿,童演就进来了。

“童老师!”几个人打了招呼。

童演一皱眉:“开窗户!怎么不去洗澡?”

“大家累坏了,还没顾上呢。”朴亮一边说话一边跑去把窗子开到最大。

童演仍旧穿戴得一丝不苟,进了屋,盯着时靖宸说:“我听女生说今天是你闹的?”

“我没闹。”

“真没闹?”童演又问。

时靖宸撇了撇嘴,小声说:“我真没说什么,是教官太过分了。”

“他现在管你,跑圈、蛙跳,随便一招都能累垮你,你跟他斗什么气?”

时靖宸低了头,想说一句“那也有周诗的份儿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童演看着他下身只穿了个内裤,于是说:“转过去我看看。”

时靖宸转过身,右腿后侧也有两块红斑。

童演看了看说:“还行,没事。”

“疼着呢!”时靖宸转过头说。

童演瞪了他一眼,转过身看剩下三个人。

“你们腿怎么样?我看307有人腿都青了。”

朴亮说:“现在就是酸疼。”

童演点点头,接着扭头看苏小虔:“腰带合适了?”

苏小虔低头看了眼戴着的腰带:“合适了,叶离和我换了腰带。”

童演转过身,又看了看叶离,问:“身体吃得消吗?”

叶离楞了一下,心想他一定看见自己下午坐地上了,他“嗯”了一声。童演又说:“实在不舒服可以请假。”

“好。”

叶离嘴上这样回答,心里却觉得军训请假是女生才能干的事情。一旁的时靖宸说:“真的吗?教官都没有跟我们说可以请假!那明天我能请假吗?”

童演瞟了时靖宸一眼,又看了看叶离:“腿没事?”

叶离摇摇头:“没事。”

“那我走了,你们早点休息。”童演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童老师,您没事多来看看我们啊。”时靖宸喊,“我们这水深火热的,我这大腿根全是痱子,您看看。”

童演脚步一停,背着手扭头骂了一句:“废话太多,穿上裤子!”

童演出了宿舍楼,一直往西门走。夜幕降临,海风温热粘湿。因A大周边也没什么住宅和商业,每晚学生从操场教学楼里出来,百鸟归巢一样地回了宿舍,整个学校一下子就静了。

他走到西门,看见路边听着一辆银色的英菲尼迪,走到副驾位置拉门坐了进去。

“干嘛去了?等了四十分钟了。”程明明乜了他一眼,一脚油门把车开入主路。

“去宿舍看了看学生。”

“你去宿舍看学生?”

“嗯,这学期分给我一个班带。”

“哦。”程明明朝童演一笑,“现在的学弟学妹真幸福,学校硬件条件好不少,班主任还这么体贴。哼,想那会儿老陈根本不管我们,一年都见不着一回。”

童演没反驳,顺着他的话说:“军训挺严的,这几天天也热。”

程明明把视线移到童演身上,上下快速打量了两眼:“那你还穿这么多,不热么?”

童演解开袖口的扣子,把衬衣袖子挽上去一截,又解开了胸前衬衣的一颗扣子。

车沿着临潮路朝城北开,和城东A大所处的大学城不同,临路上车流熙熙攘攘。童演一只手托着脑袋闭目养神。短暂的安静之后,程明明又说:“你每天忙得四脚朝天的还有空带班?姓李的真会使唤人。”

“年前的项目报上去压到现在不批,上个月跟我说带班,我能不答应么?”童演闭着眼说。

“早跟你说从学校出来,钱少事多压力大……”

童演打断了他:“你让我清静会儿,开了一天会。”

程明明轻哼了一声,闭了嘴,打方向盘将车拐进路边的一个住宅小区。

这小区是片临海的一线住宅,前两年房价还没这么高的时候,童演在这买了个小两居。可他平时太忙,学校又有食堂宿舍,住这远没有在学校方便。程明明就更不住了,只放了些洗漱的东西在这。两个人心情好的时候会过来住一晚。

进了门,屋里一股霉味。童演去开了窗子放味。程明明开了空调。一时半会儿温度也冷不下来。于是他脱了衣服钻到卫生间去洗澡,水流了一会儿,他探出个脑袋问:“童演,没热水。”

童演跑到厨房打开煤气灶的开关,果然没气。他又忙打电话问燃气公司,原来是忘记交费给停了。

“欠费太久,给停了,你凑合着洗吧,明天我去交费。”

程明明在浴室喊:“什么啊,上次来没电,这次来没气,你还不如把这租出去,叫我来干嘛?”

他在浴室喋喋不休的工夫,童演又接了个母亲的电话,说下周是姥姥的八十大寿,必须回去。他才突然想起来还没给老太太买东西。母亲又说家里的空调坏了,水龙头漏水,他满口答应着下周回去一起弄,心里还是不由地有了些烦躁。

好不容易挂了电话,童演又有些自责,对母亲好像总有些不耐烦,可又控制不住自己。

他半歪在沙发上想着给老太太买什么礼物。程明明围着浴巾,哆哆嗦嗦地走出来。

“冷。”

童演心软了一下,刚母亲说他三个月没回家,这边的房子又是断气断电,是有些太不上心了。

他伸手把程明明抱过来,放在腿上。

“我的错,下次不会了。”说完他想,说句好听的其实没那么难。

程明明一下动了情,解了浴袍,贴上去,屁股很快被童演握在手里。他哼哼唧唧地附在他耳旁,说了句:“你这样,怎么给人家做老师呀?”

这次体罚之后,张教官和五班的学生忽然进入了一个关系稳定期。时靖宸等两三个容易生事儿的消停了,教官也是手下留情,最多是罚罚站军姿。叶离特别爱出汗,身上起了大片的痱子,痒得痛不欲生,又只有忍字一条路,每天过得着实辛苦。

两周后,教官又宣布了一件事:拉练。A大的军训远近闻名,其中一项重要内容就是夜间拉练。

当天晚饭之后没有训练内容,大家回了宿舍开始做准备。教官特意走了每个宿舍,起初是想检查背包,后来发现大家打得都不合格,于是又给每个人重打了一遍。每个人允许带两瓶水,少量巧克力或者压缩饼干。

夜里11点半,宿舍楼下响起了哨子声。整栋楼里的新生潮水一样地涌出宿舍楼,到指定地点集合。自动化系在宿舍区的篮球场集合,每个班一个方阵。

几个人刚到了操场,张教官走过喊:“叶离?”

“到。”叶离连忙跑到队伍最前面。

“过来抗旗。一会儿跟紧了前面四班,别人掉队你不能掉。”

叶离一看,教官交给他一面一人多高的写着“学生军训第九连”的旗子。之前也没有交代,大概是因为他平时训练都站在第二排,而且各种动作都比较标准的缘故。叶离也没有多想,喊了声“是”,接过了旗子。

这旗子有点分量,不过叶离往肩上一抗,也就感觉不那么沉了。

教官开始报数点名,操场最边上的方阵出发了。

“扛得动么?”

叶离一扭头,看见童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队伍旁边。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