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钢琴

叶弓一醒来时已近正午了,没有人来叫他起床。他穿好衣服,开门下楼,对面的房门紧锁,那个温宥也不知道在不在。

苏菲看见叶弓一下来,招呼他过去吃饭。顺带告诉他,温曲江出门前留了一张卡给他,让他今天看着给自己置办些衣服书本之类的必须品,他已经联系好了学校,等着周末结束,就带他过去报道。

叶弓一低头喝汤,没有吱声,那张卡就放在餐桌上,黑色镀金,很是金贵的样子。叶弓一觉得自己不应该拿温曲江的钱,他觉得温曲江不欠他什么,但是现在他人都到了这里,一分都不靠人家是不可能的。他想了想,决定记账,如今温家给他的,以后他都要还清的。想到这里,他三下五除二地扒拉完饭菜,就准备上楼了,上楼前,他转身问了一句:“那个……怎么不见温宥下来吃饭。”

苏菲收拾着餐桌,答道:“温宥很早就走了,而且他一般不回家的。”

叶弓一不再说什么,乖乖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以后,他才回味起苏菲的那句话,温宥一般不回家是什么意思?难道昨天是因为我他才在家的?不应该吧。而且到现在都没有看到温宥的妈妈,是为什么呢?难道……叶弓一按下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拉开椅子坐到书桌前,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素皮的本子,罗列了一些待办项目,他确实要购置些东西了。他摸了摸衣兜里的银行卡,拇指和食指揉搓着那凹凸不平的表面,终于还是起身出门了。

叶弓一从小就和外婆生活在那个西部的小镇子上,如今独自一人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大城市,多少还是有些懵的,光走出这个高档小区,就让他晕头转向地花了不少时间。

在小区附近找到一家ATM机取钱,当他把卡插进去输入密码后,屏幕上跳出的数字让他吃了一惊,这个数目远超过他的想象,温曲江是真有钱,对他也是真大方。最终他还是只取了几百块,小心翼翼地装在兜里后,找了家报刊亭,买了张城市地图,靠在路边研究了起来。

他要去这个城市的最中心看看,倒不是真要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而是他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兼职的工作。他想尽可能的自给自足,也想通过这种方式,尽快地熟悉这座城市。他从小独立,从能记事开始,就已经开始学着怎么生存了——料理好自己,照顾好他人,是他从小就会的技能。

他坐着公交车一路到了市中心最繁华的商圈,下车后,一时间嘈杂和熙攘的人群让他头晕目眩——大城市,琳琅满目,车来人往的大城市,就这样直接地没有任何缓冲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叶弓一咽咽唾沫,随大流地进入其中,看着那些高楼大厦,沿街商铺,看着车来车往,摩登男女。紧张和好奇渐渐褪去,他手揣在兜里,步子开始变得悠闲,他像打量一个人一样打量着这座城市,他能感觉到,城市就像是一座雨林,充满着生机与能量,每时每刻都有事物在这里疯狂生长,每时每刻也有事物无声凋亡,这里充满了食物和机会,也同样充满危险和挑战。丛林法则在这里近乎铁律。

逛了一天,叶弓一手里收了一堆的传单,他坐在步行街旁的马路牙子上休息,一边啃着从小吃摊上买来的烧饼,一边翻看着一些招聘的信息,他看了看,基本没有合适的。不过他也不急,这才哪跟哪呢,等上学了,彻底适应了,到时候有的放矢,不怕找不到合适的。正思量着,他抬起头朝马路上瞥了一眼,眼皮突然一跳,不远处一辆拉风的敞篷跑车,坐在驾驶座里的人他却认识,是温宥,虽然戴着墨镜,可是那薄唇和俏挺的鼻梁,脸旁微微卷翘的头发,都是见过一次之后就断然不会忘记的。他手里懒懒地夹着一只香烟,垂在车门上,时不时拿起来抽一抽,整个人矜贵的就跟油画里的美少年一般。

他似乎在等什么人。

很快,旁边的商场里走出来一个女孩子,穿着大胆时尚,径直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温宥揽过她,两人在车上热吻起来,引得路人纷纷注目,那两人浑不在意,一吻结束,温宥便踩下油门,扬长而去。引擎轰鸣着远去,女孩恣意的笑声尚有余音。

温宥应该没有注意到自己,不过即使看到了也没所谓,叶弓一不在乎,他和温宥之间从出生前就存在着巨大的落差,他承认这一点,更接受这一切,如果温宥因为这些而瞧不起他,他也不会觉得恼怒,因为,温宥是可以瞧不起他的,这个世界上,别人不可以,也没资格,但这个温宥可以。

叶弓一吃完最后一口饼,起身拍了拍裤子,差不多该回去了。

回到家温曲江已经回来了,他在饭桌上招呼叶弓一过去,叶弓一换了鞋,洗完手坐到饭桌边。温曲江跟叶弓一交代去学校的事情,他笑说今天才知道叶弓一中考成绩居然那么高,因为这个成绩,把他放进那所学校居然没花什么力气。

一听说上学的事情办妥了,叶弓一难得的主动跟温曲江攀谈起来。温曲江想让叶弓一进国际部,被叶弓一拒绝了,他说他想参加高考,进入国内的高等学府,出国他想等以后自己学业方向稳定之后再考虑。

一番谈话下来,温曲江放下了手中的咖啡,难得认真地打量下了这个刚刚接过来的孩子,这之前的十六年里,他从未参与过这个孩子的生活,也没有关心过他一分一毫,如果不是小孩的外婆老无所托,病中想尽办法联系上自己,他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个孩子的存在。不过是富贵人家常有的凉薄故事,私生子什么的,他自己本也没所谓,想着既然是自己亲生的,放到身边照拂下,说不定将来还能帮的上忙。至于父子亲情的那点东西,对于一直在自己身边长大温宥他都很淡,更别说这个十几年未谋一面的孩子了。

但是此刻,看着面前这个十六岁少年的郑重其事,言谈中的自信笃定,他从中感觉到了那种父与子的默契,这个孩子,像极了自己,甚至不用再多说什么,温曲江完全理解他的想法与打算。

“好。按你自己的想法来。”温曲江点点头,面上露出几分欣赏的笑容。

晚饭后,温曲江把叶弓一叫到书房,递给他一个盒子。叶弓一接过来一看,是最新的苹果手机。

“卡已经装进去了,里面联系人存了我和你哥的电话,有什么紧急的事直接联系我们谁都可以。”温曲江站在叶弓一面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温宥平时很少回家,不过你们在学校总会碰面的,既然是兄弟两个,平时多多联系感情总是没错的。”

叶弓一突然想到奶奶出殡那天,这个男人也是这样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成年人之间表达情感的方式,温曲江并没有把他当个乳臭未干的孩子,而是平等直接地对待他,叶弓一很感谢这一点。

叶弓一离开书房前,犹豫许久后还是问了温曲江一个问题:“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正在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的温曲江转过头来,眼神示意他尽管开口。

“那个……我最近在家都没看到温宥的……温太太……”叶弓一开口后就觉得这个问题可能越界了。

温曲江似乎并没有生气,只是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便转过头去继续翻看手中的书页,“温宥的妈妈在国外生活。”

叶弓一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到底是什么,所以温宥的妈妈是已经离开温曲江了吗?他们是已经离婚了?

温曲江再次回过头来,挑了挑眉,叶弓一知道谈话已经结束了,便点点头,乖乖退出了书房。

晚上洗漱时对面的房门紧闭,温宥依旧没有回来。叶弓一睡前摆弄了下手机,看到联系人里显示着两个人:温曲江,哥哥。看着里面输入好的称谓,他不知道温曲江怎么想的,他不强求自己叫他爸爸,却很看重他和温宥的关系。这个家里,每个人的关系似乎都很冷淡,但他觉得,或许也并不完全是这样吧。叶弓一闭上眼睛,入梦前一刻,他想。

不论怎样,明天就要上学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