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还有,高老汉的大儿子在外头当兵——虽然就是个大头兵,并且参军的队伍很远,而且才去一年,可是这年头对穿军装的人都有天然的敬畏感……如此,可以狐假虎威震慑她娘家的那些混不吝,也可以借着军人家庭的庇佑,减轻别人对高晋年的偏见。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高老汉看上去对于高晋年没什么偏见。
高老汉也的确是对高晋年没什么偏见。
别人都担心高晋年毕竟生父是地主,还是跑了没受到应有惩罚的地主,万一受牵连就不好了,可高老汉觉得自己几代贫农根红苗正,还有个大儿子在当兵,怕什么牛鬼蛇神?
至于高晋年本身……高老汉觉得这孩子虽然长得有点不敦实,但言谈举止都很护着自己的亲妈——孝顺的娃儿再差都差不到哪儿去!
至于高母,高老汉那就是相当满意了。
不要聘礼就是最主要的原因——他家的确是有点穷,要不然大儿子也不会因为到了年纪说不上媳妇干脆跑去当兵(那年头当兵可没什么文化要求,只要成分清白身体健康年龄合适就行)女儿萍萍也不会因为没个妈照顾,三岁多了还蓬着头发流着鼻涕,瘦巴巴跟一岁左右那点高。
而且高母还识字!
甭管这是不是在地主家学的,娘也,会识字,有这么个当妈的,往后说不定大字不识一个的高家能出个文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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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母和高老汉的结合没有感情,全是条件,但或许正是这样的各取所需,这对半路夫妻反而把日子过起来了。
然而大概是年少时在地主家被磋磨狠了,在生了小女儿之后,高母身体的暗疾就一下子爆发出来,健康状况急转直下,没两年就撒手人寰。
而高老汉年轻时也是被偏心的父母狠心压榨过,落下一身病痛,在听闻当兵的大儿子在一次行动中牺牲,大悲大痛之下,也跟着去了。
彼时高晋年才成年不久,不过十七岁的少年,未来正是无限可能的时候,一家五口的生活重担一下子压在了他的身上。
屋漏偏逢连夜雨。
高老汉去世之后,高老汉的二弟一家就跳起来了,嚷嚷着高晋年不是高老汉的孩子,高家不能落到外人手里,并且还老调重弹把高晋年的身世拿来说事,要把他赶出高家。
高晋年并没有太反驳这个,本来随着母亲二婚来到高家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了,如今更是已经成年,呆不呆在高家都无所谓。
他知道自己的生父是他抹不去的污点,而他的确和高老汉一家没有血缘关系,尤其随着生母逝世之后,在别人看来他也变成了一个外人。
少年人毕竟气盛,他不愿意被别人看轻,再加上考虑到高雪萍、高雪婷和两个侄儿和高老二一家才是真的血脉亲人……在农村,有时候这种血脉关系才是立足的根本。
为了让他们能够好好在落霞村生活,高晋年便没做抵抗,将自己的年纪改大了一岁直接把户口迁了出去,另立了个独户。
第6章1980-6
可惜高晋年还是低估了人性的贪婪和恶,更没懂得什么叫做得寸进尺。
高老二当初能仗着父母的偏爱毫不留情地压榨亲大哥,如寄生虫一样对高老汉敲骨吸髓,那么对高老汉的孩子,也不会存有丁点血缘亲情。
高晋年的迁户分家并没有让高老二觉得高雪萍高雪婷姐妹和两个小孩儿是自己的亲人而生出怜惜之情,反而越发觉得自己一手掌控了高家,妄图为所欲为。
将高晋年赶出高老汉一家的户口之后,高老二就迫不及待地露出了贪婪的嘴脸,不仅以高家无成年男丁为由霸占高老汉的房子,还盘算着把高老汉留下的一对女儿给“安排”了。
未成年什么的在他们眼里根本不是问题,反正女人都是要嫁人的,早嫁晚嫁不是一样?
而他们作为长辈,不仅可以吃一波彩礼钱,还可以少两张嘴巴吃饭。
就算高雪婷那丫头还小,也可以先留在家里洗衣做饭养两年……女娃儿嘛,也不用吃多少,不饿死就成。
至于那高家大儿子留下来的两个娃儿,那是高老汉的血脉亲孙,做事太绝了也要被戳脊梁骨……
左右还小,也吃不了多少,养养就让他们忘记小时候了。
等养大了也是家里的劳力,而且还能证明他们可没有吃绝户……
不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高老二一家得意忘形的如意算盘被高雪萍无意间听见,只觉得全身血都冷了,连夜就跑去高晋年那里求救。
高晋年虽然被分出了高家,却并不代表他对高家就斩断所有关系不闻不问。
在将担惊受怕的高雪萍送回去之后,他踏着夜色就离开了落霞村。
却不想高老二一刻也不能等,第二天就约着媒婆和男方进行相看,并且在高雪萍试图反抗的时候以高雪婷和两个小侄儿做威胁——那媒婆和男方一家似乎对此也心知肚明,心怀鬼胎的几个人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就在这伙人带着被迫的高雪萍准备出门时,被高晋年带回来的一帮人堵在了门口。
高晋年带的那帮人不仅人数比高老二他们多一倍并且个个长得凶神恶煞看上去很不好惹,门一关,高老二一家就软了。
村里人只能听到高家时不时地传出来惊呼声、叫喊声、咒骂声、求饶声,然后就没有了声音。
就在村里人内心忐忑是不是出了人命,村里的干部和有名望的老人打算去看看情况的时候,高晋年拖着看似完好无损的高老二出了门。
正碰上赶过来的村干部,于是在众人的见证下,扬言要高老汉一家和高老二一家断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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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高老二一家在高老汉才死了没多久就迫不及待地赶人、占屋这些行为,村里人也有议论纷纷,各有说法。
有点良心了解高老二一家的都知道他们是在趁火打劫,对高老二一家无限鄙夷。
可考虑到毕竟是人家屋里的家事,他们做外人的也不好插手——毕竟高老二才是他们的亲伯伯,亲二爷爷,一笔写不出两个高字,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紧接着,高老汉的头七刚过,村里人就看到媒人带着一对穿着光鲜亮丽的中年夫妇和一个走路明显一瘸一拐的青年上高家门的时候,大伙儿心里都咯噔一下,猜出了高老二一家准备不干人事了。
天老爷,高老汉才死了多久了哦!
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清理”人大姑娘了?也不怕高老汉从坟里跳出来算账!
有愤愤然打抱不平的,自然也有觉得事不关己,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他们有的好奇被分出去的高晋年会怎么做,有的还惋惜自己没能先下手为强——高雪萍那丫头长得好性子也柔顺,还是个读了初中的……
就是年纪小点,可也小不了多少,完全可以先定下过一两年再结亲。
结果高老汉两腿一蹬,他们还没来得及想到这一茬,居然就被别人给截胡了!
还有些就是纯粹的眼酸了——他们可不觉得嫁个瘸子有什么,没看到人家爸妈就是城里人打扮吗?
这结婚了,不得住进城里不当农村人了哇!
啧啧啧高雪萍可真运气,咋就没轮到他家的女娃呢?
但无论是何种想法,当看到高晋年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冲进高家之后,全都转为了浓浓的八卦之心。
如今高晋年居然要和高老二他们一家断亲,更是让村里人的八卦欲攀上了巅峰。
啧啧,这年头,除非老死不相往来了,谁会选择断亲?
甚至还有些老人自恃长辈想要说教高晋年,但话刚起了个头,就被高晋年冷飕飕地看了一眼。
高晋年的长相不是浓眉大眼、沉稳可靠的类型,他的脸部轮廓十分立体,眉骨很高,眼眶很深,面部线条如雕刻一般清晰,下骸骨折角明显,整个人就显得锋锐十足,就像是一把寒气料峭的尖刀,很不好惹。
被这么一剐,老一辈咽了咽口水,居然失去了开口的勇气。
正此时,高老二也迫不及待地点头如捣蒜说同意断亲。
好嘛,人家当事人都意见一致了,他们这些外人还是少叭叭了。
只是内心有些羞恼又有些惊异,只能内心偷偷腹诽——我的妈,不愧是地主家的儿子,这眼神可真不像个好人……
当然,这话是不敢说出来的。
不过有个印象却是烙在村里人心里了,那就是——高晋年这人认识三教九流的人,人狠!一般人搞不定,轻易惹不得!
再加上他还养着两个妹妹和两个侄子——除了大妹妹快成年了,另外一个小妹妹才十来岁点儿,小侄儿们也才几岁,要养到可以脱手还要好多年——一共四个肉眼可见的拖油瓶。
所以哪怕到了可以相看亲事的年纪,也一直无人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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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种“偏见”不久后有了转变。
在和高老二他们断亲后,已经分家出去的高晋年又搬回了高家和两个妹妹、两个侄子住在一起。
就在那些不怀好意的人猜测高晋年是不是又一个高老二的时候,便看到高晋年送高雪萍去学裁缝了!
这年头拜师学艺可不容易,一般人都不会教外人。
不仅是有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说法,还因为学裁缝总要有个缝纫机嘛?不然难道全部用手缝吗?那效率低得很,根本就失去学做裁缝赚钱的意义了。
可这年头缝纫机是个大件儿,一台普通的缝纫机价格是在100元左右,如果是知名的大众品牌比如海上牌,那就要一百多。
当时一些国企工人也就2、30元一个月,而农民的年收入也才100多元,所以对于农村家庭来说,要想购买一台缝纫机,至少得一家人省吃俭用一年才行。
更何况,光有钱还不行,这年头买啥都要票,缝纫机还得有专门的缝纫机票,要不然就算有钱都买不着!
而一般人,尤其是农村人别说是得到票了,可能是见都没见过缝纫机票。
所以能买上缝纫机的,不仅代表了家里的财力,也代表了“有关系”。
结婚时如果能有一台缝纫机亮相,无论是女方家还是男方家,那都是极有面子的。
在众人都以为高晋年兄妹几个会落拓的时候,高晋年不仅送了高雪萍去学裁缝,不多久又给家里搬回来一台缝纫机,那简直是引起了落霞村的大轰动!
不仅如此,买了缝纫机的高家还没有生活水平大幅度下降,小妹高雪婷还能继续读着书——毕竟如果家里紧巴巴没有闲钱的话,基本上都不会让女娃儿再读书的。
就连那异父异母大哥留下的两个侄儿也没有瘦得干巴骨头,比他们刚被送回来的时候要有气色多了,脸上甚至还看得出一点嘟嘟肉……
这下子,众人看向高晋年的目光又变了——噢哟,深藏不露哦……
尤其是后面得知那高老二给高雪萍找的婆家是县上棉纺织印染厂的某小领导,因为儿子跛脚所以娶亲难,也不知道和高老二搭上线了,答应娶了高雪萍就给他们一个棉纺织印染厂临时工岗位。
别小看这临时工,棉纺织印染厂在他们这一片可是炙手可热,光是工人都有接近五六千人呢!
而那天被高晋年那么落面子,那棉纺织印染厂的小领导一家都没有闹,不是因为他们素质高,而是据说高晋年带进去的那一帮人中,有连那棉纺织印染厂的小领导都惹不起的人!
只可惜村里人当时注意力都在高老汉一家和高老二一家断亲这事上了,等回过头来想扒拉些其他八卦,却碍于高晋年那张冷脸不好去旁敲侧击。
但此时众人的心里已经刷新了对高晋年的印象——这是个有本事的!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指的可不就是要吃穿靠用嘛。
然而没等那些有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儿的家庭进一步行动,他们就惊愕地发现他们心里的新晋未来女婿不知道什么时候和那个小陆知青在一起了!
这简直是平地一声雷。
不过大概是落霞村本来就有过契兄弟的风俗,本村就有一对中年契兄弟,日子过得也平平顺顺的和普通夫妻没两样。所以村子里的人更不解的不在于高晋年和小陆知青都是两个男的,而在于……哪怕小陆知青自从来到了落霞村这么久了,可是好像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两人有什么交集,所以这两人咋凑到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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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原来是我倒追的吗……”陆柚捂着额头,无意识喃喃自语。
而且从他的记忆中得知,他可是相当地主动。
最开始高晋年还以为他是想当小弟,后来陆柚主动挑明了才让对方恍然大悟,然后也不知道对方怎么想的,一下子转变过来就答应了,并且还不是那种私底下的那种,是在村子里过了明路的“契兄弟”关系。
在落霞村,契兄弟和正式夫妻也不差什么,所以当时高晋年还置办了酒席请了村里和高家交好以及他的一些朋友们吃了一顿。
想到这里,陆柚突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柚子叔叔,你怎么了?头痛吗?你又烧了吗?脸上变得有点红红的……”小梨子小朋友嫩生生的嗓音让陆柚猛地回过神来,对上小鹿眼睛里的担忧,还没有完全平复尴尬情绪的他扯出一个有些干巴巴的笑,“没,没有,我,我是吃饭吃热了,啊哈哈,对,我喝汤嘛,汤有点烫嘛……”
蹩脚又稀烂的理由,但是糊弄两个小孩却是够了,梨子小朋友可可爱爱地凑过来:“柚子叔叔我帮你吹——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