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误以为

晚上,平儿把熬好的药膏拿给我,我就来敲沫乐的门:“是我,简行。”

沫乐还没有睡,他平时睡得都很早。

“旧的药快用完了,这是新熬好的药膏。”

“谢谢少爷。”沫乐点头,他对我还是有戒备的,他从来不对我笑,连最初的假笑都没有了。

想起第一次给沫乐上药,自己慌张的样子。面对他的光溜溜的身子,我几乎落荒而逃。回到自己屋里,心里才感叹,按道理,也不应该是我逃走啊。

我拉他坐下,他已经泡过热水了,皮肤都是润润的。我粘上药膏,轻轻涂抹在他的手指节上,指节上全是红肿的冻疮。这个药治冻疮很好,他比起刚来时,冻疮好了很多。

冻疮每天夜里发作最厉害,痒的人翻来覆去,根本无法入眠,更何况这么严重的冻伤。

我这么清楚,因为我也得过冻疮,在那些个毫无止境的跋涉的夜晚。

沫乐不光手上,他耳朵、脚、膝盖、大腿内侧都有,到处都是。我让平儿每天晚上都备足热水,沫乐晚上就可以用很热的水泡澡,再涂上药膏。不然根本睡不着。

我每次只帮他涂抹手上、脚上和一些他够不到的冻伤。

他现在很乖,很安分。我都快忘记他昨晚的行径了。

我很享受这个过程,他身上有种让我很安心的感觉,身心轻松,即使他不笑,也不说话。我没有逼他笑,等他开心自然会笑的,我要的不是一种表情。

按照以前,我已经涂完了需要我涂药的地方,但是今晚,我没有停下来。

沫乐已经解了衣裳,我把沫乐的一条腿搭在我腿上,继续帮他涂抹膝盖上的冻疮。他的皮肤并不光滑了,更何况布满冻疮和不知出处的伤痕的身体。只是刚泡过澡的身体,有一种另样的温润舒服。

他的腿也不美,干瘪的像两根麻杆,一条腿比另一条更瘦,瘦的那条膝侧有一块很狰狞的伤疤,这条腿是瘸的。

我慢慢让药膏在我手上的温度化开,渐渐地,我帮他涂抹着大腿内侧的冻疮。

沫乐低着头,帏布阴影下,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任我摆布,没什么反抗的意思。我心里很想和他多亲近些。

“这样生活,习惯吗?”我问他。

“二十年前就已经习惯了。”他可能觉出不一样,又张开了他身上的刺,徒劳地想保护自己。

“冻伤晚上还会痒吗?”我对他乖张的言语暗自无奈摇头。

“多亏了少爷照料才是。”沫乐依然是淡淡的。

我用没沾药膏的手,摸了摸沫乐的脸,我扶住他的脖子拉起他,亲吻了他的唇。我想,即使我和他现在做了什么,也没什么不行,或许再正常不过了。

他闭上眼睛,甚至主动回应我。他比我做的好。

他把手搭在我的脖颈,这是允了我的意思。

但是,我浅尝即止。

又吻了吻他额头。

我站起身,把一个手炉放到他瘸腿的那边,帮他放下帷帐,在他有些惊异的目光中和他说:“早些歇息。”

我在关上门的那一刻,我想,还不是时候。他虽言语上总咄咄逼人,但这件事上,自然不会拒绝我。但我不想不想他受伤,也不想让沫乐觉得我和以前那些人一样。我是不同的。

我最近总是有意无意在留心门外那棵老槐树,它每日那个样子,我都快记清它的每个枝杈,每个褶皱了。有雀儿在上面筑了巢,我都想爬上树,看看那巢里是不是有什么玄机。

结果,不出七日,我就发现不一样的了,有一对连着的菱形出现在树干上,是有人刻意刻上去的。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咂咂嘴,没什么味道。我围着槐树看了一圈,再没发现什么线索了。

果然,我刚散学,沫乐就难得主动来我书房见我。

我正在“仔细”看书,并没有主动问沫乐的来意。

沫乐踌躇了一会儿,开门见山地问:“你当日之言,可还作数?”

“哦?你指的是哪句?”我故意问道。

“你……说,我若有什么用银钱处,只管与你说……便应在今日了,你是到底给还是不给?”

“这便是你和我要钱的态度吗?”我竟然满满的都是醋意。

“我人已经在你这了,你想要怎样,我自是都照办的。”沫乐算是软了一回。

我放下书,站起来,他为了那人,肯这般求我。那人究竟有什么好,若是真对他好,就不会放任他被别人欺辱糟践。

他紧咬着牙,鼓着气看着我,他今天用玉簪挽了头发,却有一缕不听话的头发落下了,我想给他绕回簪子上,但刚一抬手,沫乐就不自觉地闭上眼睛瑟缩了一下,我无奈的叹了口气,帮他他头发弄好:“你何必怕我,我是不会伤害你的。”

拉了沫乐的手贴近自己,他手攥成拳,显是很紧张,他强自辩解道:“我没有。”

我从身上解下自己的荷包放到他手里:“够吗?”

沫乐咬着下唇,捏紧荷包:“你不问我做什么吗?”

我不用问,当然知道他要拿着做什么:“你自己的事,什么时候想和我说都可以,不想说,我也不会逼你的。”

夜里丑时,我早已在门外潜伏多时,我并不是想捉住那个人,只是心里总也放心不下,要来看看的。

那个人已经来了,只是沫乐没有出现,他还远远地在隔壁墙下躲藏着。今晚没有月光,更加瞧不起那人的相貌身形,只是模糊的一个影子。

我们又等了好久,沫乐才打开门出来,他这回直接走到了老槐树下面,向四面压着声喊道:“小木头?小木头?”

又是这破名字!我在心里唾弃着。

那人终于猫着腰小跑奔到了树下。这小子是个矮子?虽没瞧真切,但隐约觉出他并不高。

没钱,还是个矮子,对沫乐也不好,怎么配得上沫乐呢?我对这小子诸多不满,浑身都是毛病。

他们俩离近了就悄声说话了,槐树周围没有好的躲藏点,我离得稍远,不能十分听清他们说什么,似乎是沫乐关心的问发生的事情。

我等了一会儿,有些焦急,不知在谈论什么,却看着那人要拉沫乐走,我一惊!这是要走?我急了,几乎要奔上前去了,牢牢抓住沫乐质问那矮子。

沫乐似乎迟疑着。

我心里千思百转,不能让沫乐离开!外面接应他的那人,若是真对他好,怎么会忍心让他在外面忍饥受冻,受人作践呢?即使沫乐不喜欢待在这里,我也要把他留下来,我一定会对他千倍万倍好的。

我咬了咬牙,平复自己的情绪,缓步走出阴影,出声叫他:“沫乐,”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却足够清晰,“夜里风大,总要多穿件衣裳再出来啊。”

我走上前,准备把自己披着的衣裳披在他身上。

沫乐看起来也不惊讶,只是防备的看着我,见我步步靠近,回头对那人喊:“快跑!”

我比那人更快一步,没两步就一把扑住那人。沫乐拼死拉住我:“你要打要罚,我一个人就够了!”

我停下来,不是因为沫乐拉住我,而是……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是个小孩!我刚才扑住的人居然是个只及我腰的小孩,此刻正咬牙死命挣脱我的“魔掌”,我力气大的很。

我呆住了,分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矮子“老姘头”呢?

沫乐激动异常,见惯了他淡然无谓的神情,没想过他还有这样的一面。他撕拽住我胳膊:“你放过他,你要怎样都行!快放开他!他只是个孩子!”

见我不为所动,竟扑通跪下来:“算我求求你!”

我有些面红,心里惭愧,忙用另一只手扶住沫乐:“你起来,我不伤害他。别把洪叔喊来了。”

那“小木头”蓬头垢面,我一抓之下能感觉出只瘦的皮包骨头了,他见沫乐为他求情,此刻也稍稍安静下来。

沫乐却不信地看着我:“那你现在放开他。”

“别和我讲条件,”我皱眉道,“你们总要和我说清楚是怎么回事吧。”

我们三人进了院子里,并没有进屋。

“怎么回事?”忐忑不安了多日,原来都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事情。

“就是你看到这样。”沫乐现在平静下来,把那小木头护在身后。

“哦?”我故作深吟。

“你当日允诺给我银两,现在想反悔不成?”沫乐怕我不承认,有些急了。

“我是说过。”

沫乐从怀里拿出荷包:“里面是你允诺我的钱,多谢你肯帮我,我这钱是要给小木头的。”

沫乐见我皱眉,以为我不悦,退步道:“如果你不高兴的话,我就不给了。只有你放他走就行了。”指了指那小木头。

那小孩并不友善,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看着我。看来我在他这印象一点也不好。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还用三更半夜出去?我也没有限制你……你、还是不相信我。”我叹气道。

“我说完了,可以放他走了吗?”沫乐现在只关心这件事。似乎我是那歹人一样。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们认识?”我继续问。

“我们是认识,我瞧着他讨人喜欢,愿意给他银两吃饭。”沫乐冷笑似的又道:“你白日给我银两时,故意说什么不会逼问我原因,你们这样的公子就喜欢玩弄别人,晚上就在这等着我,真是用心良苦啊,沐少爷。”

我自知理亏,也没再解释,另说道:“你身边也没什么人伺候,你若是喜欢他,就留下他照顾你起居。”

“免了,他外面还有家人,何必和我待在这……”沫乐说到后面,声音小下去了,添了几抹不易察觉的黯然。

我从沫乐手里拎出荷包。

“你要反悔了吗?你可是读书人。”沫乐不甘心地看着那荷包。

“既然你要把这钱给他,当然是听你的了。”我把荷包递给小木头。

小木头抬头看沫乐,沫乐狐疑地看着我,对小木头点点头,小木头才接了荷包。

我说:“你可以走了。”小木头恋恋不舍地看着沫乐,狠狠攥着荷包往大门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冲我吼:“你不可以欺负沫乐!你再欺负他,等我长大以后会还回去的!”说完就撒腿跑了。

我挑眉,这孩子哪只眼睛看见我欺负沫乐了,我疼还来不及呢。等你长大?沫乐等不了了,那时,已经是我的人了。

沫乐看那孩子走远,明显松了口气。回头对我说:“谢谢你。”

哎,我到多愿他不与我这么生疏。

我没再厚颜询问关于那孩子的事,沫乐当然也只字不提了。我无奈,我拿沫乐没一点办法。只好送他回房,让他安心早些休息。

我回去又想了许久这件事,觉得自己可笑,沫乐若是知道我这几日一直这样揣测他,他是不是会感到委屈。

小木头一看就是靠沫乐在接济家里的生活,但沫乐自己的日子都是难过,他以前是怎么挪出银两给小木头的?那么多穷苦人家,为什么偏偏接济小木头呢?

从沫乐那是再难问出什么了。

我辗转反侧想了好久,才渐渐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