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四合院里的毒人,比戚少芳名单上的要少了两成。林雨说,少的这些人,一半是被藏龙寨的人捉了去,另一半则是“真正的死了”。
死,有些是自杀而有些则是继续恶化,最终变成了真正的毒人。
四合院还有一个别名,叫做长醉村。这里的村长名叫卢恒,七八十岁的一位长者,在尸毒作用下,俨然一副刚从棺材里刨出来的模样。
苏穆武向他说明了今夜的来意,卢恒叹了口气,并没有立刻回应。此时又有一些听见响动的毒人从躲藏的地方走出来。但其中的大多数只是匆匆瞥了一眼陌生的来者,随即又头也不回地重新回到黑暗中。
它们显然已经绝望。
“医人易,医鬼难。”
沉吟半晌,卢恒终是叹出了一口气。
“不要说连我们都不知道自己是人是鬼。这尸毒就连下毒的藏龙寨都没有办法解……”
“藏龙寨不行,青岩万花未必不行。”
白术明亮的双眸坚定地凝视着卢恒。
“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们自己一个机会。”
长醉村里有一处半塌的屋顶,视野最好。林雨抱着长刀,就站在那里。
苏穆武也跳了上去,从腰间取下一个鹿皮水囊,拔掉塞子递给他,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在冰天雪地中悄悄弥散。
林雨默默地接过水囊,仰脖灌了一大口,这才闷闷地应了一句:“好酒。”
“酒当然好,可是从风雨镇上打来的存货。配上这城里的毒狼腿,味道更佳。”
苏穆武也在他身边坐下,拿回水囊喝了一口,接着问道:“这么久了,你还想一直待在这里,不考虑跟我回天策?”
“他们需要我。”林雨一字一顿道,“而我,要向藏龙寨复仇。”
这已不是苏穆武第一次提起此事,自知无用也就暂时搁下。倒是林雨又主动反问:“这个世界上,真有治好毒人的解药?”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苏穆武摇了摇头,低头看向地面上不远处正在与卢恒说话的人,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但如果有,一定是他找到的。”
“很久没听见你称赞别人了。”林雨道。
苏穆武又喝了一口酒,没有回应。
此时头顶扑簌簌的大雪已近停歇,四下里忽然变得很安静。东边的山坳里隐约透着抹诡异的紫红色。
酒已干了大半,苏穆武正想着差不多该返程的时候,却听见林雨幽道:“其实……我不希望有解药。”
苏穆武嗓子里的酒噎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宽慰道:“你爹的事,你做的没错。他若在天有灵,也希望能够尽早解决了这城里的毒祸,好让你得到解脱。”
知道他是好意,可是林雨始终没有抬起过那颗似乎很沉重的头颅。
“……你不懂的。”
他叹息,像在自言自语,又不时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反反复复。
这夜的雪,是洛道十年来最大的一场。
天色欲曙,苏穆武领着白术原路返回,之前走过的山根处,雪也已经堆积起来。他们快步穿过长守村,直到渡了洛水才放慢脚步。
看过李渡城的疮痍,此刻白雪皑皑的桉林,竟显得静谧而安宁。
听着头顶枯枝被压塌所发出的劈啪声,白术平复了喘息,脑中却无法遏制地连连浮现出这一夜所见到的景象。
“我究竟是不是正确的……”他喃喃自语,“我告诉那些人还有希望,但万一其实希望并不存在,那又该如何?”
“失望,那的确很痛苦。”苏穆武严肃地点了点头。然而下一刻眼神中又透出柔和:“但是我始终以为,知道苦痛,总比麻木不仁要强得多。”
白术失笑:“哪有这么安慰人的?罢了,先说我从那长醉村长……“
苏穆武打断他:“林里风大,先回营帐再说不迟。”
营帐内,简单的早膳已经备好。白术与苏穆武对坐案前,默默啃了几口蒸饼,突然说道:
“冷,恐怕是最大的杀器。我听那卢恒说,毒人并不畏惧冷热,然而每年立冬往后四肢僵硬,行动迟缓,而思维反倒灵活起来。立春之后冰消雪融,便又颠倒为之。我怀疑,这正是因为那些苗疆蛊虫耐不住洛道的寒冷,若能以冰雪久冻,定能将其杀死。”
“是呵,”苏穆武漫不经心应道,“这样人多半也该冻死了。”
白术瞪了他一眼,却也在心里认同这句话。在没有万全之策,贸然把人丢到雪地里显然不是什么好主意。
但是除此之外,毒人似乎并没有什么弱点。它们不辨冷热,不知疼痛唯一尚算正常的,是这些人依旧需要进食,并且知道饥饿。
只是饿归饿,吃得却不是什么正常的东西。
“有时候,我们会忍不住……想要喝血!”
想起卢恒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在雪光下的那张扭曲面庞,白术就忍不住放下手里的粥碗。
血,一定是那些蛊虫所渴求的东西。难道说可以以毒攻毒,利用有毒的血将那些蛊虫统统毒死?
恐怕那些毒人也活不了了。
明白办法不是那么快就能够想出来的,白术以手撑额,这才感觉到了疲惫。
他是那种有了事就可以几天几夜不合眼的人,但一旦太平无事,那简直闭上眼睛就能入眠。
就恰恰在这将睡而未睡的时候,他听见了苏穆武的声音。
“怎么,你又想睡在我帐里?”
白术愕然抬头,正看见苏穆武伸手,朝着自己脸庞探了过来。
这是要做什么?他瞪大了眼睛。却见那手明明已经距离自己不过几寸,却又往下一摸,拿走了面前的一个馒头。
然后苏穆武起身,啃着馒头往帐外走去。
“你不休息?”白术问。
“一夜不睡而已,算得了什么。”苏穆武头也不回。
这天往后,洛道又下了零零星星几场小雪,直到积雪埋至小腿才勉强停歇,这虽然使得洛水对岸的毒人和兵匪的出没大减,但也造成了新的麻烦。
豫山东侧的古道是前往洛阳的必由之路。由邙山运来的粮草军需只有经过此处才能运抵桉林,因此清除古道上的积雪、加固驿道就成了一项额外重要的负担。
三天后,被冰雪封住的古道终于贯通,然而随之传来的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押运抵达的粮草更少了,同时带来一份抽调兵马的令函。
南诏局势恶化,需要派遣更多天策将士前往。洛道军机营应对毒人本就有经验,自然成为被抽调的主力。
只是这一去,只恐怕注定是顾彼而失此了。
帐内炭火正旺,然而苏穆武拿过令函的那只手却冷得刺骨。而这股寒意正顺着手臂向全身蔓延。
他们真的动手了,快得超过自己的预料。
就在苏穆武纠结的这几天,白术开始了另一种全新的人生。几乎每隔两天,他就要潜入李渡城一次——当然是瞒着苏穆武与其他人。
他不仅带去自己试制的药物,还送去了一些食物,而酒则是专门为了林雨而准备的。
初入李渡时那个寡言少语的男人,绝对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根据苏穆武回忆,他在李渡城内住了至少四年,却始终没有感染尸毒,这也许是继小邪子之后的又一个例外。
而相对于白术的希冀,林雨泽显得一如既往的平静。他每日依旧只做两件事:喝酒、守村。
这让白术不禁想起了慕容追风,那个曾经的毒人猎手,在他手中丧生的毒人不知凡几,而他却为了想让妻子复活而一度成为红衣教走卒。
再闻名的英豪,有时候都会是自私的。而他所站的高度,决定了他的自私将会产生出何等的影响。
与慕容追风不同,林雨是理智尚存的毒人们的保护者。然而与从前的慕容追风一样,他似乎也并不相信还有什么能够挽救毒人的办法。
不,与其说是不相信,更像是根本就不敢兴趣。
逐渐地,白术开始发现喝酒时的林雨有一个习惯动作——会时不时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里,是一条淡淡的疤痕,显然是利器划伤所致。根据经验来看,白术认定它已经存在了数年之久。
这是一道如何产生的痕迹,背后又有什么样的隐情?白术承认自己十分好奇,甚至直觉这恐怕也与毒人有些关系,然而每一次他想要单刀直入,却总是遇到林雨的沉默以待,要不就是冷冷地看他一眼,似乎在说:连苏穆武都不知道的事,又怎么会告诉你这个天策府之外的人。
苏穆武,说起来,似乎也有许久没有与他见面了。
这天晚上,白术带着毒帐的最新名册进了军帐,正看见苏穆武又在擦拭那秆幽都玄虎,枪尖映照的烛光正射进白术眼睛,照的得他闭了闭眼睛。
“你来了?”
耳边响起了苏穆武的声音。
白术重新睁眼,并且点了点头。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觉得这一睁一闭的瞬间,苏穆武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像是……迅速地掩盖了什么负面的情绪。
既然是有意掩盖的,也就没有必要深究。白术将名册送上,同时将近日大营中伤员的情况做了扼要的汇报。
苏穆武耐心地听到他全部说完,并没有打断过一次,末了又沉吟了片刻,这才问道:“……听说你最经频繁出入李渡?”
“是。”
原来他还是在留意着自己的行动的。白术回答得干脆:“我制了些丸药与长醉村的各位,还带去了些食物。”
“恐怕你不应该再去了。”苏穆武严肃地打断。
白术怔了怔:“为什么?我只是想要帮帮那些毒人,也想尽快找到解毒之道。”
“你这样做,适得其反。”
深吸了一口气,苏穆武看着他的双眼:“藏龙寨的人并非不知道长醉村的存在,要将这一村人铲除或者俘虏,易如反掌。然而长醉村之所以存在至今,正是因为藏龙寨以为这些毒人没有价值,也没有威胁。”
说到这里,他的话锋忽然一转。
“军机营与长醉村虽然早有通联,却刻意保持着并不频繁的次数,正是担心令藏龙寨生疑,以为我们与那些村人串谋,从李渡城内做些什么动作……”
白术并不是傻子,听到这里已经明白过来。
“所以,你认为我最近的频繁出入,已经惊动了藏龙寨,让他们以为长醉村最近可能会有什么动作?”
他元是一片好意,但仔细思考苏穆武所说又的确不无道理。万一藏龙寨果真因此而有所行动,那他白术岂不成了祸害长醉村的罪人?更不用说,继续从那些毒人的身上寻找解开尸蛊的办法了。
思及至此,白术像是兜头被浇了一盆凉水,连心都一时缩了起来。嘴上闷闷地应道:“苏将军所言甚是,是白某失察。明日起,便留在营中,不再随意前往李渡。”
“暂时也只能如此。”
苏穆武知道他此刻胸中受挫,正想安抚几句,忽然听见帐外有人通传,说浩气盟的信使来报。过了会儿,便有一身着深蓝浩气盟服饰的信使入内,呈上了一封信函。
见状,白术知道不宜久留,正欲转身离去。此时,苏穆武恰已展开了书信,只看了一行便急急叫道:“你且等一等。”
浩气盟送来的书信,写了一件天大的要事。正与李渡城有关。
浩气盟地处衡山落雁峰之上,与洛道仅有南屏山一地之隔。自从李渡城毒人之变后,南屏山中也开始有了天一教和叛军的踪影。其中局势最为恶劣之处,正是与洛道相连的绝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