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闲收无效药,遍寄有情人
既然是天气晴好,小碗出去打了个转,跑了马回来,刚到家,就听见人说话,像是琴心在赔不是。小王爷心想:「这屋里的人都不大尊重琴心,怕是看轻他是个相公。实在不像样。」他大步进了屋里,见琴心正垂着头站着,荆钗淡淡安慰着他,翠环则支使着两个小丫头擦地。小王爷见地上有点墨迹,便道:「倒翻墨砚了?」琴心见琼小碗回来了,便小心说道:「原是我见砚台脏了,打算洗一洗,没想粗手粗脚的,竟把上好的翡翠端砚给摔了,又知道这是爷的心爱之物,心里很觉得不是。」那端砚确实是琼小碗喜欢的,但小王爷怕若因此也说他毛躁,倒教丫鬟们越发看轻他,便笑道:「原来是那个,这也罢了,摔的不是窗台上那个青花瓷就好。」翠环笑道:「爷休说笑,那些青瓷、白瓷,咱们都不知碎过多少个,从不见爷喊心疼的。」那小碗却说:「我原不怕打碎青瓷,却怕割了琴心的手而已。」琴心听了,心顿时软做了一团棉花,只愿今生揉进小王爷的枕头里,时时伴他入梦。
翠环却笑道:「真是肉麻,只是咱们爷素来温柔多情,也不见怪了。」几个丫头擦好了地,低着头出去了。荆钗也不语,唯有翠环却继续说道:「只是好好的、傅爷送来的信却教这墨给湮了,也看不出来说了什么了。」说着,翠环便指着书案上一纸帖子,已被墨汁糊了大半,只见得『琼府』『抱恙』等几个字,余下的都是一团漆黑。小王爷见状,脸上已微露愠色,琴心哪里看不出来,一团棉花般的心又突然被针刺住了一样,不提防地疼痛起来,脸上发白,满口告罪。小王爷不好发作,只说:「也罢,大概又是叫我别忧心他的病而已。」
却说傅天浪让人把信送去后,料着小王爷既然挂心他,自然会午后来见,或是早的来了,可能赶上午饭。因此,傅天浪即便素来节俭,也特命厨房多做了一两道珍味,只是小王爷却并未来。他略沉吟,饭也只是半饱,又说:「若他赶不上饭,来了喝个汤也是好的。他总惦记什么莲叶马蹄汤,再弄两个蜜饯,也就罢了。」云枕笑道:「那是自然,素日小王爷爱吃的,我都记得,更不必说爷了。」饭后颇有些犯困,傅天浪本来精神就不好,只是上眼皮下眼皮打架。云枕见他这样,又劝:「不如先午睡一会儿。待小王爷来了,咱再叫你起来可好。」傅天浪笑道:「没什么,若他知道我睡下了,必然不肯让你叫我,怕他寒冬腊月里的干等着,可怎么担待的起。」云枕却道:「你这样苦等着,他难道担待的起?」傅天浪笑道:「我与他云泥之别,我就是为了他杜鹃泣血,又有什么担不起的。」云枕听了,叹道:「爷素来体弱,少提这不祥的言语。」傅天浪只是笑笑,往榻上坐去,他不愿叫云枕一旁看着他,便打发云枕去城东买几样时果回来,说是给小王爷用的。云枕笑道:「何必忙,他这会子不来,怕是有事也未可知。」傅天浪便道:「他要是有事不来,必然会遣人来告诉我。」云枕这才答应了就去了。傅天浪见云枕去了,又不教一个人进内服侍,最多只让在外间坐着看顾,他一个人呆在内室等人。
只是瑞脑里的香也烧尽了两回,这儿还是人影寂寂的,傅天浪颇有些懒怠,却又怕睡过去了,便起来写字。又抄了两卷经文,看着纱窗已隐隐透进了夕阳的金光,彼时才觉写的有些手酸了。他默默住了笔,挪步至到窗边,轻缓推开了窗,却是一阵凛冽的寒风扑在脸上,那昏昏沉沉的头脑顷刻便醒了过来,见远处正是静静的斜阳陌陌的光,院落里头是青青的松柏,树下两个小厮正在井边打水,怕是要备晚饭了。
傅天浪轻轻掩了窗户,垂下了眼皮,走到了外间,才见云枕在外室的椅子上看书。原来那云枕早已回来了,只在外头,不进来打扰傅天浪,时果也都备好,放进了果盒里,等着姗姗来迟的客人来品。傅天浪揭开了果盒,里头的品种果然是一样不错的,便淡笑:「云枕办事果然牢靠,怕是客人不来了,白糟蹋了东西。」云枕笑道:「怎么会糟蹋?好容易得来的,你不爱吃,横竖我以及屋里上下伺候的十来个人总能吃得下。」傅天浪又拣了一个红润润的蜜饯,放进口里细嚼了几下,甜不甜,酸不酸的,只默默皱眉。
傅天浪坐下,吃了口茶,半晌过了,便见小厮进来点灯,已是掌灯时分了。云枕又说:「小王爷也是,若有事不来,怎么也不打发个人来告诉一声。」傅天浪却道:「他如此尊贵,我却低贱,能结交他已是高攀,说起来,前些天他总说来看我,我却总是推辞,已是十分不敬,只怕——」只怕什么,他也没说出口,却听见脚步声动,他颇雀跃地站起来,却见是小厮们抬了桌子和盒子来,原是来摆饭的。一众小厮摆好了饭,便退到外头。傅天浪胡乱吃过了饭,让人撤了,便懒懒地歪在榻上,一手拿着书,一手托着头,身上披着一件袄子,头发略微散乱,也不好好束着。
傅天浪正看着书,果然有些困倦,便歪在了榻上。半晌却有些人声响动,虽云枕等人行动轻便,但傅天浪是个浅眠的,且心里又有事,一下便醒了过来,并含糊道:「可是小王爷到了?」
「可不是我。」
傅天浪正迷蒙着,睁开了眼,便见那小王爷便端端正正地坐在了他的榻边,脸上仍挂着殷勤的笑容。傅天浪见了他,满心欢喜说都说不出来,只是脸上还是那淡淡的样子。小王爷也见惯了他这样,只笑问道:「身子可好些?」傅天浪心里惊喜,却也没什么好说的,只道:「托小王爷的福,已好了不少。」
小王爷叹道:「想当初,你我都是很亲近的,不承望大了反倒疏远了。我想来,难道是我什么时候摆起了架子,让你也敬我怕我?」傅天浪笑道:「小王爷哪里的话,你我自小一起长大,情分当然与别个不同,只是我大了就知道好歹,世间尊卑有别,总不能僭越。」小王爷却正要说什么,傅天浪却截口道:「这么晚了,外头可有雪?可有雨?可有风?路还好走?」小王爷闻言笑道:「一切都好。」云枕却道:「怕小王爷有什么事耽搁着罢。」小王爷却道:「原来你今天写信来让我来见你?」傅天浪听着话却也奇怪,说道:「难道尊驾并未看到天浪的信?」小王爷便道:「看是看了,只是我那儿有个书童,手脚粗笨,竟打翻了墨砚,一时把信上的字都模糊了,叫我很是心焦。」傅天浪却也担心起这素未谋面的书童来,只怕他被责罚,便道:「那书童现在呢?」小王爷知道他的心肠,笑道:「没打没骂的,只是让他往外书房伺候就是了。」傅天浪便道:「这是何必?」小王爷却说:「他这样没轻没重的,一时弄坏这个,一时摔了那个,在内书房也不妥当。且也并不全为这个,他摔了的那个墨砚不是别的,竟是母亲嫁妆中的翡翠端砚。」傅天浪听了,才明白地点点头,又说:「你倒是很珍爱它。」小王爷便道:「自小用惯的,别的都不好,若说磨墨细腻、留墨滋润,也都没及得它的,再说了,这原也是你我当年共用之物,单是这点便珍贵无比了。」傅天浪笑笑,道:「怕别的你也用不惯,正好我这边有一个。」
说着,他便对云枕使了眼色,云枕会意,便从内间的上锁的屉子里取了一个锦盒,双手奉给了小王爷。小王爷将那锦盒打开,却见里头是一方玲珑雕花的端砚。傅天浪道:「这个大概也比不上王妃的陪嫁之物,只是也是上岩所产的端砚,小王爷将就着用就是了。」小王爷笑道:「平日看你衣冠朴素,不想还藏着这样的珍宝。」傅天浪只是一笑。云枕却笑道:「小王爷不记得?这原是小王爷那年狩猎场上得了脸,琼王赏的宝贝,只是小王爷那时也没多看,直说旧的用着就很好,转手就给了咱们爷。」听他这么一提,小王爷才想起来,一拍大腿,笑道:「倒是我不记得了!」云枕道:「可不是,只是小王爷送咱们爷的珍宝堆山填海的,一时忘了也不奇怪。」小王爷却道:「我原知道你们爷不爱金银这些俗物,因此凡得了什么雅的,便只想到你们爷,也不想什么就送来了,说来惭愧,我也确实没花什么心思。只是这端砚,傅卿也不中意么?」傅天浪笑道:「我素日写字也不多,总怕劳神。」小王爷听了,便有些忧心,又说:「不是说府上那位大夫灵验无比?怎么也不见好,反倒重了!」傅天浪听了他提伏骄男,也有些怕,忙岔口道:「仙丹也没这样灵验的,再说,他也不过来看我一两次,之后总闭门修炼。故我仍是看原来的大夫。」小王爷听他原来并不常与那道人见面,便也安心了些。
且说小王爷进院后,那傅天略便赶往了道人所在的隔世院中。
且说小王爷进院后,那傅天略便赶往了道人所在的隔世院中。院子里却见杏子在扫雪,天略因笑道:「好小巧的孩子,这么冷的天大晚上的还扫着雪呢。」那杏子原是弯腰擎着帚子,听了话直起身来,方觉已被傅天略还高了。傅天略不觉纳罕,笑道:「这个年纪的孩子就长得快。」杏子又让通报,很快便请了天略进屋了。
屋内虽有薰笼,却不燃着,伏骄男体强力健,颇为阳刚,即使在塞外苦寒之地也不觉什么,何况到了这边来,只让人烧着炉炼丹便觉得热热的,故而不仅不烧炭取暖,且身上所着也单薄,颇能看出那分明的线条。也是见天略来了,伏骄男才叫人烧起薰笼来,却赫然发现没多少炭了,只勉强烧了。天略坐到薰笼旁边,边说道:「小王爷来了。哥哥让我来看着你。」伏骄男却说:「你冷不冷?」天略虽觉手中炭炉已凉,薰笼又没什么热气,却只道:「不冷。」伏骄男便也不语,只淡淡看着薰笼烧出的火光,那朝阳般的金光晒在伏骄男的脸上,让他轮廓也镀上了金色,配上起出尘的形貌和出家的装束,浑如坛上的金身塑像。
过了半日,伏骄男仍问他:「冷不冷?」天略的十指已冻得有些僵硬,却仍说:「不冷。」伏骄男探过身来,伸袖握住了他的手,道:「冻得这样,还嘴硬。」天略只觉伏骄男的手掌确实温暖,连带着自己的手心也发起热来。只是天略却蓦地甩开了他的手,说道:「啰嗦!那还不加炭!」伏骄男说道:「难道不是你们府里不给炭,才没得烧的。现在倒把主人家冻坏。」天略冷道:「原是你们说不要咱们府上的一茶一饭,就是吃的水,也得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沾咱们一分。」伏骄男却笑道:「我不打紧,怕将你冻坏,哪里赔一个伶俐至极的弟弟给天浪呢?」天略冷道:「你只惦记着他罢。」伏骄男闻言道『好没意思』,见傅天略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便不自讨没趣了,只拿着本经书卧着。
那边傅天浪倒心里纳罕,只问小王爷:「既然你不曾读我的信,怎么又过来了?」原来小王爷收了信后,心里似有个蒹葭的君子在辗转反侧,午间时茶饭也不乐。琴心见他这样,更是害怕,失觉打翻了茶碗,小王爷忍不住说了他两句,又道:「如此毛手毛脚,终不成事!」琴心唬得要跪,荆钗拉着他,叫他出去了。也是这样,荆钗才说:「他在这儿侍奉,奴不奴、主不主的,身份尴尬,又能怎么进退?成日里寝食难安,如何能好?我看罢,终究还是先给他定个位分,到底是奴,还是主,该在哪儿便是哪儿。」小王爷听了,才觉得对,自己以一时的喜好将琴心留在身边,说他是书童还是相公都不对,他在这儿又总是与大丫鬟们共处,王府里面的大丫鬟像荆钗这样平和的到底难得,也难说琴心平日如何过的。也难怪琴心进退失据。
那小王爷便道:「荆钗姐姐虑得是,依我看,倒别让他做『主』,因他到底是朝庭发配的奴籍,若让他为『奴』,也别是干粗活的,在我屋内不好放着,倒让他去外书房伺候,也别惹人闲话。」荆钗笑着答应了,便下去领了琴心到外书房。琴心满心惊惶,又说道:「可是我行为不好,让小王爷生气了?」荆钗忙笑道:「怎么好?小王爷看你总是慌慌张张的,我说是你胆小,是内头伺候不体统的缘故,原来还得给你个正职方是正经。小王爷说我虑得很是,便叫你去书房伺候,不必做粗活倒是其次,就是体面不错。这么一看,竟是好事。」琴心点头说道:「姐姐说的对,只是我怕会思念小王爷。」荆钗笑道:「你这话说得没意思,且我听了就罢了,别叫别人知道。」那琴心便道:「我那里敢和别人说,只是敬爱姐姐才这样。」荆钗住了步,看了四周无人,方说道:「你要是太近小王爷,日夜同卧同食,虽能慰你的相思,可别的姬妾怎么好呢?倒是还是你自己为难。」琴心听了,不禁伤怀,他原来是个高门大户的公子,如今连做人家府里的相公都不配,更是比这府里的舞女歌姬都矮一头。想到这个,琴心实在难受得很。
原来琴心在眼前时,小王爷总时时与他亲近,如今走开了,倒不怎么想他,只是想着今天他墨染了的信。翠环知道他放心不下,笑道:「我看你倒不如拿着这坏了的信,亲自过傅府一趟,问他说『这信坏了,我来问问傅卿写的什么呀』,这样就免了辗转反侧之苦了。」小王爷却说道:「你也少打趣我!」翠环笑着不语。过半天,小王爷又想:「这丫头说的也对,只要我寻个由头去见见他,又有什么妨碍?顶多就是上次一样,吃个闭门羹罢了,总好过在这儿苦思。」正到了晚饭时分,另有一个叫翠羽的大丫鬟捧了酒来。小王爷问道:「什么酒这样珍贵,教姐姐这样捧着?」翠羽笑道:「这原是王妃在前年秋天酿下的菊萼酒,王妃与王爷吃了半坛,想起了小王爷,便让送了过来。」小王爷忙谢过了翠羽,翠羽放下酒便去了。小王爷乐得得了个由头,便带了半坛菊萼酒往傅府里去。他又想,既然来了,自然不会轻易被拒,若真不得见斯人,放下半坛酒给他也好。
如今斯人既问他何以来了,那小王爷便笑着拿了酒来,说:「这原是按着汉高祖的方子所制的古酒菊萼,最能滋养人,傅卿身子这样,最适宜吃这个。」天浪只道这古方难得,做起来也费功夫,便感恩言谢了,又说:「难为你想着。我这儿也正好有些时果,你我配着一起吃岂不有趣。」
既已说定,云枕已让铺好了炕桌,中放着载满各式果子的梅花漆盒,边上又置刻菊花黄釉酒瓶,里已倒好了菊萼酒,两旁更添了一双寻常花卉瓷杯。小王爷坐下,见他果然都用的木器、石器,不使金银。二人坐下了,便又吃了酒来,且又谈古论今,吟风弄月,好似平常。只是小王爷其实醉翁之意,且看那傅天浪微醺之态,颇为心荡神驰。正说着些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果盘也消了大半,云枕又取铰子来剪烛,不觉笑道:「天也晚了,小王爷还不回去么?」小王爷笑道:「唉,和傅卿说话,总不知道时间流逝。」云枕说道:「小王爷不知道,可急死了下人。小王爷随行的小厮,已来问过几回了。」小王爷颇为不舍,又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揭起那窗屉,却是这么一瞬,窗外竟是一阵寒风卷来了一堆雪,明亮的月光下,竟可见点点雪花如寒星般撒满了人间。小王爷喜不自胜,扭过头说:「傅卿,看雪!」傅天浪颇为讶异,便走到窗边,果见雪飘,正是觉得怕冷,却见小王爷已扯下来自己身上的锦衣,覆在傅天浪肩上,那衣里还带着小王爷的体温和熏香。傅天浪颇觉失魂,又抬眼看向这漫漫的落雪似无所依。
云枕忙道:「这可怎么算好?」小王爷说道:「既然下雪了,我回去也多有不便,不如让小厮回去告诉。」云枕便让小厮来了,拿了小王爷亲笔的『天雪留人,明早即归』字条回府禀报去。傅天浪忙吩咐人送小王爷至西院,小王爷明知故问道:「难道不是东苑更好?」傅天浪不觉尴尬,那东苑原来住着伏骄男呢。云枕忙说道:「东苑现在都用来做药室了,那味儿熏得乌烟障气的,如何能住?倒是西小院清新雅致。」小王爷却道:「那西小院又冷又寂静,才不好住着。」云枕也无话,那小王爷又说:「既如此,不如在这儿,又暖又香的,且又不劳烦你们大雪夜的给我收拾屋子。」云枕听了忙说:「哎哟,我的爷,哪里就忙死我们了?只是你住这儿,难道叫咱们爷躺地上?」小碗却说:「他身子弱,自然不好。难道这儿如此疏朗,连我一席之地也不曾有?」傅天浪忙道:「小王爷如此尊贵,如何能叫小王爷席地?」小王爷又说:「那倒不如卧在一起罢了。」傅天浪听了,颇有难色。那小王爷却又说:「你我以前也常这样,当时没妨碍,现在更无所谓了。」傅天浪到底有些不愿,那小王爷却又说:「看来傅卿竟要将我扫地出门!」云枕倒觉得好笑,竟也不劝,傅天浪无法,只好答应了。
这事既定了,云枕已遣人至隔世院报告。傅天略听了,脸色陡变,又道:「这如何使得?」说着,他便握着手炉要往外头去。伏骄男倒劝住他,说道:「你去干什么?把小王爷从令兄床上拉下来?」傅天略冷道:「你倒是心大,难道不闻那琼小碗是什么作风什么行事的人?」伏骄男放下了经书,说道:「不是我心大,是你小心,难道你又不知道令兄是什么作风什么行事的人?」傅天略一时无话。伏骄男又说:「且他们从小亲近,这样又怎么了?倒是你,如此急急忙忙的过去,倒是『无私显见私』。」伏骄男也是三言两语打消了傅天略的念头,只是傅天略却甚为疑惑,踱了两三步,又问道:「你倒是不慌不忙。」伏骄男便道:「你倒是要我慌什么、忙什么。」傅天略便坐下来,一脸促狭地说:「家兄要和旁人同床共枕,你倒不觉得什么。」伏骄男脸上微微一顿,又打量了傅天略一番,半晌掌不住笑了。这夜里很静,他这笑声却也让药室里当差的杏子听见了,杏子颇为纳罕『原以为这仙人不哭不笑的』。只是一下子却没了笑声,杏子便道:「定是我发昏听错了。」
然而伏骄男也只是笑了两三声,便静下来,拿起书来看。傅天略忙道:「你笑什么?」伏骄男却翻着书页,似不愿搭理他。傅天略却不依不饶,凑了过去,一把抢过了他的书,又问:「你是拿谁取笑呢?」伏骄男脸上颇有几分无奈,便道:「你说呢?」傅天略却说:「我就是不知道,才要问的。」伏骄男便道:「自然是笑你。」傅天略却冷笑道:「你是想说我思想荒唐,但我可看的真真儿的,并不是胡扯。」伏骄男却说道:「也不为这个。」傅天略却道:「那是为什么?」伏骄男便伸手去摸傅天略的手,一碰到,傅天略的手便松了,伏骄男便趁机取回他手上的书来,又边背过身回去看书,边说道:「我笑你尽吃什么干醋。」听了这话,傅天略一时红了脸,说是气得,要骂他又想不出什么话,只看他这美丽的脸生气,半晌只能拂袖而去。
傅天略出了门户,脸上犹带着气。银山便说:「道人又惹您的气了?」傅天略却说:「我倒是气我自己。」银山笑道:「这话没道理的。」傅天略便道:「我这些年什么人不见、什么话不听?却仍招架不住他三言两语,还不是我自己不中用?实在可恨!」银山却又道:「爷气是气,还是身子紧要。」正说着,天上又卷来一阵狂风,这无由来的雪竟是下的越发紧了。傅天略只觉刮的脸上生疼,又退了回廊下,说道:「这什么怪风?」银山便道:「看来竟是回不去了,倒不如在这儿将就一晚上。」
傅天略虽平日倔强蛮横,但却有时又颇为胆小——这个伏骄男却也知道。伏骄男听的屋外风声紧,便开了门来,将傅天略及银山拉了进屋。傅天略越发恼他,却也无法,伏骄男又说道:「你且赶紧去,外头有鬼来捉你。」傅天略听了,又恼他,又有些怕,竟哼哼的不说话。
伏骄男看他这模样实在有趣,便又拉着他到炕上,又给他说起故事来,虽他也不知道很多,却能对景编起来,又说:「你知道江洲原是乐坊胜地,有个好乐坊,叫一诺居,那儿原有个极风流俊美的教习,平日别的不爱,竟只穿红的、戴金的。」傅天略却说:「你倒是胡说!」伏骄男却板着他那颇能骗人的脸,说道:「并不是假的,你且听下去,这原是我游历的见闻。」傅天略倒是半信半疑。伏骄男又说:「我原不太记得这事了,只是今天对景。那原也是一样的,好好的,月亮那样的皎洁,天上也没什么乌云的,突然便下起了雪来,初时是撒盐一样的,后来竟越来越重,又夹着狂风,叫人寸步难行,不过一刻钟,竟就积起了一层雪在地上及瓦檐上。很是奇怪。」傅天略也留神听了起来。伏骄男又继续说道:「那个教习正在客人处吃了酒出来,身上热,初时也不觉,只是越走越觉得身上凉浸浸的,抬头看,这天上的月亮,竟还是惨白惨白的,四周都是飞雪风动的,他很觉害怕,原来跟着他的一个童子,竟也不知道哪里去了。」傅天略听得越发入神,说道:「怕是天黑走丢了也未可知。」伏骄男便道:「哪里是呢?那月色那么明亮,不太黑呢,他极目望去,竟能看见一个白衣的女子站在不远处,似与他招手。」傅天略听了,便说:「你又编什么吓我。」伏骄男说道:「不是呢,那女子仿佛认得他,叫他过来,他便走了过去,也不过走了十几步,便『噗通』一声的跌进了水里,他睁眼一看,原来那女子竟是飘在了水上,只是大雪迷眼,他看不真,跌在了湖畔。还好近岸,他尚能回去,不想却被女子抱住了脚,只死死要将他扯进湖里。他吓得不轻,又问道『怎么非要是我』,那女的说『原是茫茫白雪里大红显眼,自然是找穿红的容易』。」傅天略听了,知道分明是编排他的,气得很,便骂了他两句,只是心里到底有些害怕,越发不敢回去了。
伏骄男又多取了几条被子,铺好了炕,只说:「虽然这里炭火不热,但炕还是热的,你睡这儿不会冷着。」傅天略却说:「那你睡哪儿?」伏骄男便道:「我在书房那美人榻上卧一晚就好。」傅天略却道:「你倒不怕冷。」伏骄男便道:「我自然不怕。」傅天略见他胡乱卷了铺盖就走,便笑道:「你不怕冷,倒是怕我。这样匆匆的,大约是怕我吃了你。」伏骄男也不在意,拿了被盖走到帘边,却又住了步,说:「难道你又不怕是我吃了你?」说完,未得傅天略的回应,伏骄男便打了帘子走了。傅天略得了这句话,竟被刚那个鬼故事更叫他难寐。
傅天浪那儿何尝不是,他侧卧床上,却觉背后一温热的身躯贴近,犹似有火在烤他一般。小王爷以『不喜男仆守夜』为由,已打发了各个侍奉的人,连云枕也回房歇息了,现只有他们两个共眠在这暗室之内。小王爷又在傅天浪的颈脖间呼吸,吹气过得傅天浪浑身发痒。半晌,傅天浪耳边又听见小王爷说:「傅卿是不是无心睡眠?」傅天浪便道:「小王爷说笑了,我正要睡着。」小王爷说:「你我幼时,私底下你从不叫我小王爷。」傅天浪却道:「小时候不懂事,乱了尊卑,如今哪里敢?」
外头的风声,似幽魂的呼吸,扑在窗屉上,又默了下来,且听到耳边,小王爷幽幽道:「我知道傅卿的心。」听了这句话,傅天浪一时间似电击雷鸣,又昏昏然的,过了半晌回过神,几乎滴下泪来。小王爷说了那话,却觉傅天浪的身顿时僵得跟冰一样,也不知他心里什么想法,半天也没听见什么动静,便试探着伸手从后面抱他,傅天浪略一挣动,却又抵不过,只好由他了。小王爷不觉暗喜,又轻咬了他那珠玉一般的耳垂,傅天浪也是极怕的闪了身,却也没叫嚷,小王爷喜不自胜,只满口说:「傅卿就是我的心。」傅天浪一时没了主意。
他思绪正乱着时,小王爷已探了手进内,细细拨弄,拂他心内琴弦三两遭。傅天浪素不通人事,不堪他的三撩两拨,只是暗暗喘息,随他行动起来。彼此除了衣物,傅天浪认自己身形消瘦,颇觉自惭,却又见素习骑射的小王爷,那身姿雄健,更是自惭形秽了。然小王爷却以病梅疏美为上,认为傅天浪万分优美。彼此肌肤摩挲,别有一番风流,且喜小王爷得偿所愿,见平日傅天浪那样清冷,现在却眼眶凝泪,满口告饶起来,小王爷哪里肯理,只伏在他的身上,说道:「我的命都依傅卿,唯独这个,断不能轻易放了你。」傅天浪心里也说不得,到底是想他放了,还是不放,这浮浮沉沉拉拉扯扯的欲望,让一贯孤清的天浪心神不定、踌躇难分。小王爷倒不似平日儒雅,只一味贲张着、耸动着,脸上都是狩猎的神色,彼此双手紧握,好迎一波一波的风浪。
云雨既歇,傅天浪又有些后悔,只怕以后不知如何自处。那小王爷却十分欢喜,如获至宝,对傅天浪更为爱惜,总要搂抱他,又舍不得回王府,一时又说昏话,满口说要接傅天浪至王府,不要分离。傅天浪却板起脸说:「别胡说。」听了这话,小王爷又覥着脸赔礼说:「是我不好,胡说八道,傅卿莫怪。」傅天浪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推说困了,便仍卧着,小王爷小心为他掖好了被子,想说些体己话,却又怕闹着他不好睡,只抱着他一起眯着。及翌晨,云枕来伺候起床,已发现不妥,旁有几个侍童要进来帮忙折叠,云枕忙喝住了,说道:「你们外头呆着去!」那几个侍童便仍留在外头守候,只有云枕在内头。见云枕的脸色,傅天浪也越发自悔自愧,深恐一时意乱情迷以致万劫不复。小王爷本来十分欢喜,见云枕如此,便劝道:「我待傅卿不比别个……」话未说完,云枕便扑通跪下,磕头道:「求小王爷千万别在外头说这样的话!」听了云枕的话,傅天浪也不觉神伤。小王爷也颇觉无趣,宽慰了两句,便匆匆离开回王府去了。
小王爷既回了王府,便又卧了下来。荆钗见他神色有异,也不敢深问,只认为大约与傅天浪有关。小王爷半晌又让取了点犀镯来,让人送给傅天浪。翠环不觉有什么,倒是荆钗认为大有深意,不觉暗暗担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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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天浪正在屋里卧着,傅天略晨起正来看他,见云枕坐在外室熨着衣服,是满脸愁容。傅天略凑近他来,说道:「哥哥还睡着呢?」云枕见是傅天略,便苦笑道:「嗯,可不是么,今天也没什么精神。」傅天略心里纳罕,又悄声问:「昨晚那琼小碗可没弄鬼罢?」云枕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叹气。傅天略见他这个情状,心里不觉又惊又怒,恨道:「全京城的官伎私娼千千万万的别说,就是他们自己府内,又有多少是沾不到的,他怎么就把手伸到这儿来了?好不要脸的东西!这事若传了出去,更叫人说我们是一对倡兄伎弟。」云枕便道:「我便知道,二爷这些年来周旋不易,多少人看您以为是轻薄人,总是威逼利诱,好容易您这样支撑,不肯就范,却博得今日稍得人尊重。却不承想……倒是咱们爷没主意,心又软,我又一时没顾及,只说他们相交许多年,一下子怎么就这样了?」傅天略却叹说:「皆因有情的总易被误了。」
正思忖着,傅天略也也有些恼那伏骄男,他自说道:「若非伏骄男昨夜拦着,我早到了哥哥这儿,也不至于这样!」银山却宽慰道:「事已至此,何必多想。且小王爷既然是有心的,难道你又劝得动他大半夜的回去王府?」傅天略却冷笑道:「我虽没法让他走,可我却也不走了,风雪那么大的,我也回不去,就三个人窝一起,看这风流小王爷有本事就把咱们俩兄弟都办了,我才服他!」银山也不想他这么说,只笑了一下,又说:「纵你拦得了一遭,还能防得住十遭、百遭?小王爷既是有心的,咱们爷又是个有情的,终究是要走在一处的。」
傅天略只坐在亭子里,吹着冷风嗟叹。恰好杏子送水经过,见他这样,虽不明原因,又颇为纳罕,回了隔世院,又对人说:「我刚看到略二爷,神情很是怪异。」伏骄男便问道:「他又怎么了?」杏子便道:「我看他一个人坐在凉亭里吹风,似是在伤心。」伏骄男闻言不语,只让他回外头去。那童子却说道:「可要去看看他?」伏骄男说道:「我只去看傅天浪罢。他这样,多半是为了他的兄长。」
伏骄男便戴好了紫金冠,着好了道跑,外罩了貂绒,便擎了拂尘,带了两个童子往傅天浪的院子里去。傅天浪虽然醒了,身子懒怠动,听见伏骄男来了,便只靠着枕头见他。伏骄男见傅天浪这个态度,料想昨夜傅天略所惧的事竟成了真,这也颇出乎伏骄男意料之外。他原想以小王爷这没顾忌的性子,若存了这个心,早好些年就能下手了,何以又突然这样起来,真教人疑惑。傅天浪只对伏骄男说道:「弟弟必然恼了。今早来了又走,都不见我了。」伏骄男却说:「你弟弟对你最是一心一意,怎么会恼你,怕他在伤心。」傅天浪却说:「那是我惹他伤心了。」伏骄男也不说话。傅天浪却说:「我现在又怕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伏骄男却道:「这话也不该是我说的,但我是你的话,只作无事一样,依旧该说该笑的,才是体统。不然若生了这事就觉得矮人一头,反而不好。」傅天浪听了,倒觉有理。伏骄男又道:「令弟深恐这个,你也为此自悔,依我看却是十分不必。」傅天浪便道:「且听先生高见。」伏骄男便道:「你们两兄弟原有自卑自怯之心,才小心的这样。实话说,你也算得上是个有身份的人,与他一起,竟和普通风月之事无异,好比两个世家子弟互诉了心肠,便有些风月的往来,不但无伤大雅,竟还能传为佳话。事已至此,再神伤也无益,不如只把他与平常一样看待,既显得大方,也不叫人看轻。」
他说了这话,略解了傅天浪之愁,见傅天浪脸上愁云渐散,伏骄男又说:「你既然想通了,倒也好好开解令弟,省得他难受。」傅天浪却笑道:「你那么会说话,怎么不去开解他?」伏骄男却说:「罢了,我总开口得罪他,总惹他恼的。」说完,伏骄男便告辞,回他的隔世院里焚香诵经了。傅天浪便吩咐人传话,请傅天略来午饭。
傅天略便也来了,脸上的神色也没什么不自然的。因他最知道傅天浪的心,怕自己神色变了,反惹傅天浪的臊。傅天浪且让天略坐下,天略又笑问:「得了什么好吃的,又让我吃。」云枕一边摆饭,一边说道:「不过是些寻常的小菜。」天略笑着点点头,又打量天浪,却见天浪打扮说话与平日差不多,看着却始终有些不同,颇有些说不出来的精致秀气,却道天浪原是冰霜覆盖的梅树,怕是带露红花初开,越发招惹春色了。天略身处这风流行当,这样的见的也多,心里暗叹,只撑着笑看着兄长,又见兄长举箸,恰露出了手腕上一圈油润的细白料子,天略因问道:「好不凡的,倒未见戴过?是什么物料?」天浪却只是淡淡一笑,乜了云枕一眼,云枕便道:「这是小王爷今早送来的,西域贡的点犀镯,实在难得。」天略闻言,不喜不怒的,只也笑了,道:「果真是难得之物,只是『来而不往非礼也』,哥哥倒是发送个什么回去才是礼。」云枕说道:「我也是这么个意思。只是怎么也找不到一样贵重的好送。」天略却道:「若与他们琼王府比,什么好的都比不上,倒不如回些新巧的,礼数上不错便好。」天浪却道:「之前小王爷送赠我的也不止千金万斤了,我也只是逢节令送些字画之类的回去,彼此都不介意,如今这么样,样样都要回礼的,倒不叫人好笑,且咱们又能有多少回得过去了。」云枕便点头道:「原是爷说得是。」说着,云枕便退了出去。
天略且看天浪,见他神色如常,心下虽然纳罕,但却更是宽慰。餐已吃了七八,天浪方吃茶,又对天略说:「难道你竟然哑了?素日倒是一车子话,今日倒锯了嘴似的。」天略笑笑,说道:「我能说什么?见哥哥是个有主意的,我就宽心了,只是有主意的,如何又能生出那样的事?」天浪本也是为此忧虑,如今已解了,便轻松得很,只说:「有情相悦,那是自然之事,京中子弟相交的事素来不少,咱们只泰然处之便是。尤其是你,最是多心的一个,不如静静看着好了。」天略听着话,心里也宽慰,又说:「哥哥能说这样的话,我又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别怪我啰嗦,还是这一件,如今作子弟相交是好的,万别让他收进府上,须知道,他看上哪个不要收的?若非他这个性情,也不至于纳宠无数!」这话说的真是天浪的心病,竟也说不出话来。天略又道:「因此,你竟只当它翰林风月,别有牵挂,原是两个原因,哥哥听我的,看妥不妥再说。」
天浪便道:「你心思细密,见的又多,哪有不对的。」天略却正色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哥哥这话和我撒气!我才多大,又没下功夫读书,哪里知理?且我说了好,哥哥不信,却也不中用。」天浪便道:「你且说,第一件是什么?」天略也不作嬉皮笑脸,只正色说:「第一件,是他那个风流花心,叫人害怕,什么天仙似的,收入府里,不过数日就厌了,难道你不记得当日秋花之事?」天浪心中便也一痛。天略便道:「所谓『内不如外』,正经说内室倒没外室那样勾人魂魄的,正是难听点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就是这个理,当然,我自不是拿哥哥和那些不正经的人作比,须知子弟间的男风原是雅事。」天浪听了这个,心里闷闷的,却不得不认同,又说:「那第二件是什么?」天略又说:「第二个万不得入府的原因,还是从秋花身上想来的,可谓『前车之鉴』。咱们这样都是世家子弟,若论理,他是皇族,须还是高咱们许多,但结交时仍是彼此兄弟相称,若入了王府,那就是奴婢了,且男人不比女人能挣名分,犹是如此,秋花好好一个宠妾,还不是说发送就发送了。好好一个世家公子,反而为奴,岂不辜负母亲的苦心?」天浪闻他提起了母亲,不觉伤怀。
小王爷是个说话做事不防人的,故他与天浪之事一时也都传开了。众子弟不觉都夸小王爷是个有本事的,又都说『平日哥俩装模作样的,操办着风流行当却不得近身,如今一看,原来是还是肯的,不过是看不看得上罢了』。也有人笑宁小猴道:「都看你平日爱与那傅二爷亲近,不知什么时候竟能成了?」宁小猴便笑道:「与朋友交,原不是为那个的。」却有个吃了两口黄粱就满嘴浑话不忌讳的笑道:「快别惹小侯爷了!他这几年苦苦的字画金银多少送了那个开乐坊的不得,如今又眼看着落空,如何不眼红心苦的,你再说这个,他心里更烦恼了!」他人却愕然道:「这是何解?」宁小猴便也笑问:「这是何解?」那人便说:「我原说呢,宁府小侯爷最有手段,什么做不来?唯独是这个傅二,收了礼不让肏,他也没法子,便是傅二生性如此也就罢了,谁知他现在三天两头就招曹县男一起吃酒风流,打量谁是傻子呢?可见又不是不肯俯就的,只是看不上!」这话正说在宁小猴的心上,宁小猴对天略的心意早已闹得众人皆知,只是傅天略不肯。因看着傅天略平日也颇为自持,且在子弟中,与宁小猴也算是好说笑的,便也不十分相逼。如今却看到傅天略与曹县男十分亲近,总常常一起骑射饮酒,且曹县男还总能到乐坊与傅天略用饭,虽也有招酒女、小官陪席,并非二人独酌,但这样的饭局,宁小猴也是从没得的。
宁小猴却是个喜怒不形的,便仍笑道:「兄弟说话好奇怪,曹县男原来爱交朋友,和咱们也常吃茶吃酒的,怎么到了傅二爷那儿就不堪起来了?」那人素日说话可憎,现在吃了酒,什么浑话不说,只笑道:「你不知道?那天我在教坊相熟的一个奴才才说,是亲眼看着曹县男和傅二亲嘴摸屁股,那是真真的,地上还丢着浸了酒渍的绣水仙花的水红色汗巾呢!」这自然是胡诌,他知道宁小猴送过水仙花水红色汗巾给傅二,才那么说的。但宁小猴一听,便也知道是扯谎,那汗巾如此亲密之物,傅天略从来不肯带别人送的。宁小猴笑笑,不欲与他多话,恐他再胡言乱语,生出事端来,便借故说要出去散酒,步到外头去。也是可巧,曹县男也带着他家养的戏子们在吃酒,正好要出来小解,便见到了宁小猴,便笑着招呼他。
宁小猴见曹姜也在,便也笑道:「好容易见着了!下次定要罚杯!」那曹姜近来因与父亲谋事,只偶有见人,但仍少与宁小猴一干人往来,便有些愧了,仍笑道:「哪里要等下回,今回就吃。」宁小猴却道:「也别忙。」曹姜为人最见不得闪闪缩缩的,宁小猴越不让他去,他越要去,便要冲去,宁小猴故意拦他,彼此终到了厢房外,已隐约听见一桌的纨绔子弟在吃酒打屁。又听见一个人在大放厥词,只说:「那曹县男分明是肏过了傅二了,还说要把傅二肏烂了,再送宁小猴,算是尽尽兄弟的情谊。」宁小猴心里暗道:「原已说的这般不堪了,还好我走开了。」
曹姜一听,如小猴所料一般,怒火顿时大作,一下踢开了门冲将进去,口里大嚷:「哪个龟孙子嘴里喷粪?」那子弟见这样,酒都吓醒了大半,缩着头不敢应声,其他人也都不说话。曹姜素日不把这些人放在眼内,也认不出是谁的声音,正憋得一肚子火,又不知道向谁发作。宁小猴便伏在一旁,只喊道:「不要命了?还不快跑!」那子弟听了这话,也真的跑了起来。别人都不跑,唯独他跑,傻子都知道是他了,曹姜腿长体健,三两步就追上了他,从后头一把拎起他的领子,又往地上一甩,狠命一脚踹过去。众人忙忙的便要拉开,却又怕曹姜,不敢真的碰他,只一味的嘴里劝和,容得他下手越发重了,又踹了两脚,那子弟竟一口喷出血来,翻着白眼,似没气出了。众人都怕出人命,真正拉起曹姜来,楼里的那些护院也都到了,都来拉扯,三五成群的壮汉上前,好容易才将曹姜按住,又让人赶忙抬了伤者去就医。
此事闹得满城风雨,朝夕间,连傅天略也听说了。傅天略闻得外头奴人之语,便道:「这到底又是哥哥和小碗的事先勾起来的,如何能让他知道?」因此竟吩咐一律不准告诉傅天浪,唯恐他添病。众人素来惧怕傅天略,且能上傅天浪阁楼上说得上话的人本也不多,故也真的瞒了下来。那金山却对傅天略说:「爷倒先挂着兄长,其实这事到底牵挂不上他,若论起来,爷才是白白遭了骂。那曹县男倒是仗义的,也不知现在怎么了。」傅天略好笑道:「问他做什么?难道那灌丧黄汤的还能把他打伤不成?这样的人,嘴里说这样的话,我自己不敢打他,如今曹县男打他,我自然乐得。」那银山却道:「爷这话又错了,我听说这个被打的仿佛有点来头,如今曹太华正恨得磨牙,已将县男捆了,痛打了一顿,还说要拉他去负荆请罪。」傅天略听了,颇觉愕然:「既然是个有来头的,怎么曹县男不知道?」
银山早打听出来了,就说:「他与别人不一样,原来是刚进京的,比县男进京还略晚些呢。故而曹县男也不认得他。他原是宫里新宠的娘娘的一个亲戚,进京来捐官,刚派了禁卫的差使。正是气盛的时候,哪里受得这个闲气?故要告这个曹县男殴打御前侍卫之罪。」傅天略听了,也暗暗为曹县男担心起来,只是更担心起自己来:「曹太华素来娇纵这个儿子,却为此打起儿子来,自然是颇为重视的,既然重视,那自然仔细打听,既然打听了,难免勾出我这个人来,只怕他要怪罪我了。」
曹姜固然被打了一顿,只是他从小也没少被打,也不十分在意,只是在家里趴着在病床上。曹太华只道:「这败家子到了京城天子脚下也不知道收敛些,实在欠教训!」正是忧虑,却听见小厮报道:「宁国公府长子求见。」曹太华便传了,见一个着银白袄子,簪白玉的玉面男子进门,端的是一表人材、顾盼神飞。曹太华便道:「宁国公生的好儿子,不似我家犬子,如个猴儿一般的。」宁小猴便想起自己的诨号,颇觉好笑,却仍正色道:「曹兄他颇有将门之风。」曹太华便道:「你想必是来看他的,这倒不必了。他正闭门思过。」宁小猴却作揖道:「晚辈是来请罪的。」曹太华便道:「好奇怪,公子何罪之有?」宁小猴便道:「原来是我请他去席间,若非如此,也生不出这样的事来。」曹太华却道:「这也不能赖你。」宁小猴仍是一脸歉意,颇为诚恳。曹太华应付了两句,却又说道:「我倒想起来有件事,你既然当时就在那儿,想必十分清楚,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动起手来的?」宁小猴却道曹太华不过明知故问,他必然已问过了旁人了,如今又来问他,他又想,必得想个说法来为傅天略脱罪。宁小猴便笑笑说道:「吃了酒,又管的了为什么?原来我与他初识的时候,他就在打人呢!」曹太华听了,十分吃惊,说道:「果真?」宁小猴便道:「那是在京城乐坊,原是我养的一个小官不识大体,得罪了他,打了也罢,只是那个小官气性大的很,竟然就死了。为了这事,曹兄弟是十分自悔,便与坊中掌事致歉了,又经我说和,吃了两回酒。因那坊主从不轻易与人吃私酒,不知道的便误以为他们有私,也是这样才生了许多风言风语,故才说是我勾起来的,要来请罪。」曹太华便点头道:「原来如此,只是那坊主不爱与人交往,怎么还那么多人要谈论他?」宁小猴便道:「就是因为他不爱与人交往,却又做这个行业,偏偏模样又有点女相,便颇惹轻浮言论。」闻言,曹太华便对那傅天略的顾虑略消,但仍道:「我儿子偏爱与这样的人交往。」
宁小猴又道:「京中子弟原爱这些,不过去吃酒听戏,不妨碍什么。」曹太华却道:「你不知道,他这样的脾性,吃酒了什么不做,早说了他会祸事,如今可应了?」那宁小猴却道:「并不妨事,我来这儿还是另有一事要说的。」曹太华便问道:「何事?」宁小猴便道:「我因颇为自悔,便已找了那伤者家里谢罪,他们倒还知理的,已答应了和解,如今已销案了。这消息想必日落前便能传到府上,还请曹大人不要忧虑。」曹太华听了,又惊又喜,又说:「这事他们怎么轻易就了了?我又该如何谢你!」宁小猴便笑道:「不过小事。只是我大胆说一句不该说的,曹兄弟脾气大,终日如此也不好,不如别叫他天天带着一班戏子四处游荡,看着也不像。」曹太华闻言,便觉很对,又对宁小猴刮目相看,颇为感激,送宁小猴离府后,他便起了清肃之念,要将曹姜养在家里的戏子们都解散了,戏子们正哭哭啼啼,苦苦哀求,不肯离去。曹太华冷哼道:「只告诉他们,如今肯走,还能取遣散金及平日爷们赏赐之物,拖着不走的,一律光着身子撵出去!」这才散了。
那些人既然去了,无处安放,难免要流落风尘,曹姜心里还是念着的,便托人请傅天略收留。傅天略哪里敢收?他只道:「那曹节度使想必已知道了我,如今我还收他打发掉的戏子,岂不是自寻死路?我倒是个泥菩萨,还能庇佑哪个?」故而他便推辞道:「我这儿原也是个风月之地,收了他们,还得置他们在风尘之中。这倒有违兄弟的善念了。」曹姜听了,十分不悦。宁小猴素知曹姜、天略为人,早料到了这个,便待天略推辞后,方自请要为这些戏子安排去处,曹姜便十分感激。
又说那个太华节度使,只也是个事事留心的,他便与心腹说道:「大约又是我多心,小侯爷既然有这个本事调停那子弟闹官司的事,怎么又常遭这个人的言语刺激?」那心腹去打听回来了,告诉说:「那小侯爷原来是宁公的长子,却非嫡出,原来在府上自小受过不少闲气,那些无聊子弟三言两语的挑衅,他自然能够忍得。如今既然出了这样的事,他便或自觉有愧,又或是想卖咱们老爷一个人情,便插手了此事。」太华节度使却道:「虽然如此,他又如何有本事调停?」那心腹又笑道:「他哪里有这个本事?原来是那个子弟敢告咱们,不过仗着他们在宫里那个妃子的宠,只是可巧这两日,那妃子竟在宫中坠井死了。宁小猴是爱走动的人,一早知道了这事,又知道了那子弟因此事必然不敢嚣张了,便登门去敲打一番,如此便成了。」那曹太华便点点头,又说:「消息灵通也是他的本事,再说了,他既先一步去和解了,倒免了咱们不少麻烦。只是那个妃子如何死得这样突然?」那心腹便道:「自然不是突然的。原是她刚得宠便让亲戚为官作宰的,且唐突皇后,太后虽身居偏远,却总知道京师之事,便令清肃宫闱,不叫妖妃误国,大概也是怕了当日熊贵妃之祸。」
曹太华点头又道:「那太后最忌讳熊妃之事,若非如此,也并不会故意折辱傅羽林一家。若要平反,何不为之安排个正当营生,反叫他们两兄弟做这个,想必仍记恨着。正是这个理由,必不能叫咱们姜儿与之深交。」曹太华欲对曹姜说明厉害,却又觉得他不会在意,只好决定了,打发他回太华州。曹姜虽然不服,但仍只能遵命,既然要离开,他又要宴请朋友辞别,傅天略亦在邀请之列。然而,傅天略仍对曹姜避之不及,便推辞了。曹姜不觉有气,只说:「我向来把他当个人看,这之前他拒绝收留我的戏子,我也不计较了,如今竟请还请不来了?」便气得要去捶他,那小厮恐他再生事端,又劝道:「他当初不收留咱们家戏子,说的难道没道理?他那儿究竟是什么地方,戏子们去了又要干什么?还不如交给宁小侯爷好呢!如今他不来又怎么了?大爷请他,十次总有八次他要辞的,哪里来这么多气?」曹姜听了,也觉得有理,又叹道:「我只恐他也听了那些混账话,心肠竟然也糊涂起来,故意远着我,要避嫌!若他是这么不痛快的人,我又错认他这个朋友了。」小厮又劝导:「他身份原来比不得旁人,再说,饶是爷这样的身份,遇上这遭事,还不老老实实挨了一顿打?依我看,竟别在想他了,倒想着如何给小侯爷致谢方是正理。」曹姜想着也有道理,便只与几个朋友吃饭,又对宁小侯爷感恩不绝。他又说:「我看来,若是能来年春天再走便好了。」小侯爷便问何意。那曹姜便道:「如今已是主上登基九个年头将尽,太后及一众先帝遗妃们修满了功德,明春便要回京,自然是有热闹看的。更有一件,便是封赏各爵门子弟,我只想亲自恭喜小王爷和小侯爷封爵呢!」小侯爷苦笑道:「这句小侯爷不过是各人好玩诨叫的,多早晚是小侯爷呢,且我又非嫡出,一切都未有定数。倒是小王爷这个,你可能倒杯酒预祝他封爵之喜了!」曹姜又喝了两杯,嘴里没忌讳的,只说:「这有什么?你们家里本来只有一个嫡子,前些年已经死了,不是你做,又是谁做?」小王爷听得这话尴尬,忙又岔开,问起曹姜道:「你一个人回太华,可有什么打算?」曹姜便道:「男子汉自当建功立业,我自然回去当兵了。」小王爷笑道:「这倒是正理。」
众人吃了几巡,便也散了。小王爷与小侯爷又同路回去,便双双骑着马在街上走。因是夜深,街上只有他们,及几个贴身跟着道奴才,二人便颇随意地说起话来。那小王爷又趣小侯爷道:「你当真喜爱傅天略?」小侯爷笑道:「你这话问得!难道你不是当真喜爱傅天浪?」小王爷便道:「我自然是一心一意的,只是他是怎么样的,我倒是说不上来。」小侯爷便道:「怎么就说不上来了?」那小碗便说:「他对我总是淡淡的,我也说不出来,像隔着一层雾。」小侯爷便笑道:「他这个人不是向来如此?」小王爷却说:「以往我们是朋友,他如此我也有些嫌他疏远,如今是这样的亲密,都还那样,岂不无趣?倒像我要求他什么一样。」小侯爷却道:「这情事常是要求的,不然何来「求偶」一说?」小王爷却道:「你这话无理,说得像我未尝情事一般,我怎么不知道要这样一直求着?」小侯爷便道:「你的确未求过,都是旁人求你,所以你不知道。」小王爷一听,却也颇觉有理,只又更为傅天浪神迷,又想他固然清高自持,与旁人都不一样。
傅天浪心里却并非不愿意亲近小王爷,只是自持身份,唯恐落了下乘,因此脸上总是淡淡的,但心里之情却浓似冬蜜,只是没法宣之于口,每日或凭栏,或修竹,或观景,或写字,每每心里都只是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