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苏凌被他强搂在怀中动弹不得,忽见那宽厚的肩头就在嘴边,立刻张嘴狠狠咬了下去。这一咬全不留情,宇文熠只觉剧痛难忍,一声大叫。

屋外的卫士听到太子的惨叫,立刻奔了进来,七手八脚想强迫苏凌张嘴。苏凌却是怨恨至极,无论卫士们如何捏他的面颊也不松口,卫士知他和宇文熠的关系,也不敢拔刀,只是更加用力地戳他的脸颊。

宇文熠痛得冷汗淋淋,看侍卫们手足无措的摸样,不由大骂:“废物,把他打晕。”

侍卫们这才如梦初醒,有人拿去刀鞘,在苏凌头上重重一击。苏凌只觉得眼前一黑,口自然而然地松开。宇文熠往后猛仰,和他拉开距离,侧脸看时,却见肩头鲜血淋淋,几可见骨。

苏凌连人带轮椅倒在地上,满口是血,浑身都被汗水湿透。宇文熠爬起来,在他身重重踢了两脚:“混蛋,我看你是狗变的,居然咬人。”

苏凌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忽见一名侍卫“啊”地一声,扑到地上捏住了苏凌的双颌:“太子殿下,苏公子想咬舌自尽。”

宇文熠本是吓唬他,没料到他的反应这般激烈,不禁又惊又怒又是心疼,抡起手臂重重扇了苏凌一记耳光,将他打得在地上翻了半个滚:“咬舌头是死不了人的,我保证,即使你的舌头没了,我也不会让你失血过多。非要咬的话就咬,最多你变得又瘸又哑。”

说着站起来,恨恨走到门边,转过身指着侍卫们道:“给我看紧点,一刻也不许松懈,如果让他再把自己弄伤,小心你们的狗命。”

苏凌依旧维持着被宇文熠打得扭曲的古怪姿势,两名侍卫走上前去:“公子爷,你也听到殿下的话了。小的们得罪了。”说完相互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将他抱起来放到床上。

十三

苏凌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每日端上来的饭菜都原封不动地被收了回去。

转眼已过了第三日,宇文熠并没象说的那样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苏凌当然不会觉得宇文熠是良心发现,只道他必然还会有所动作,谁知半个月过去,居然毫无响动,且连人影子都已经看不到了。苏凌悄悄松了口气,心想大概宇文熠对自己只是一时的兴趣,他是小孩心性,兴头一过自然就算了,自己再熬上一段时间,兴许就能离开了。想到这里,不觉暗自庆幸。

苏凌向来不是个喜欢为难自己的人,既然最担心的事情没再发生,也慢慢宽了心,起居饮食正常起来,偶尔还会在侍卫的陪同下在园中走动。初时还只是在芷竹苑周围,后来苏凌不断扩大范围,侍卫们也未加阻止。

这日,苏凌正在被推着在园中漫无目的地乱转,忽见前方水光潋滟,原来是一处荷塘。正是严冬季节,草木凋零。荷塘中的荷叶凋残,却依旧擎起婷婷伞盖,寒风凛烈,吹得那残荷贴向水面,几乎要折断一般。但只要风势稍弱,早已枯萎的茎干便又重新站立起来。见那残荷如此坚韧,苏凌不禁将轮椅停在了湖边,对着荷塘呆呆出神。

“公子,那里便是柔姬娘娘的居所。”小太监胡贵指着不远处一所清幽的宅院对苏凌道。这胡贵本是柔姬身边的人,当日苏凌昏倒时,被柔姬派来照顾苏凌的正是他。宇文熠让苏凌搬进芷竹苑,看他机灵,顺便就指派了他来贴身侍候着。

苏凌点点头,掉转轮椅便要离去。虽说该去向柔姬道谢,但自己是个男子,实在多有不便,何况自己又以什么身份去道谢呢?

胡贵赶紧归来帮他推轮椅,侍卫们紧紧跟上。园中内十分清静,本少有人来往。苏凌刚刚把轮椅转过来,却见走来一人。那人走得很急,略略低着头,看到苏凌一行人不动声色地让开了正路,从旁边绕了过去,不小心撞到一名侍卫胳膊上,将那侍卫撞得一个趔趄,那人瞄了侍卫一眼,说了声“抱歉”,竟然停也未停便走了。

苏凌初时尚未注意,及至与那人擦肩而过时,忽觉得那张脸是如此熟悉,这人赫然竟是自己当年在大夏时的一名贴身侍卫,名叫傅海的。

他怎么会在大燕的太子东宫里的?苏凌的脑袋里顿时转过千般想法,忽而欢喜,忽而担忧,却都不敢确定。

“这人是谁,怎么如此无礼?”苏凌皱起眉,转头看向傅海的背影道。

“回公子的话,此人名叫傅海,是柔姬娘娘的堂兄。现在膳房做管事。”胡贵答道,见苏凌依旧一脸不快,又道:“这个傅海是个锯嘴葫芦,平日不哼不哈的,对谁都爱理不睬,但却也不惹事,人缘也不算差。”苏凌“嗯”了一声,好像接受了胡贵的解释,示意他继续推自己回芷竹苑,走到半途才慢慢道:“柔姬娘娘曾经救过我,苏凌自该当面道谢。却不知柔姬娘娘愿不愿意相见,胡贵,能否麻烦你替我跑一趟,就说苏凌想求见娘娘,谢谢她的救命之恩。”

“公子可折杀奴才了,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有什么事情公子尽管吩咐,奴才这就去求见柔姬娘娘。”

“明天再去吧,今日什么准备都没有,只怕太唐突。”有些事情他还需要仔细梳理一下,现在的苏凌最急于想了解的便是傅海来到大燕的原因和目的。到底他是潜伏的暗探,还是根本就已经降燕,自己必须弄明白。

傅海是膳房的管事,那么他是暗探的可能性便更大。否则的话,以他武官的身份,降燕后无论如何也不会是这个身份。

转而又想,自己在东宫的事宇文熠并未刻意隐藏,既然他在东宫里为何迟迟不想办法和自己联系?

再又一想,宇文熠纵然没有隐藏,也没有刻意宣扬,偌大的东宫,未必是人人皆知,或许他根本不知道,又或者他已经知道,但宇文熠对自己看守甚严,他寻不到机会与自己联系。这两种可能都是非常大的,看来得自己主动找机会跟他联系才是。

想到这里,苏凌的心脏开始激烈跳荡起来,多少年未曾有过的激动和兴奋填满膛憶。

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次次起身打开窗户遥望天边曙色,却只见四周黑沉沉一片,夜是如此的漫长。

直到值夜的侍卫终于忍不住出声询问时,苏凌这才警觉,一边编着借口搪塞,一边暗骂自己太沉不住气,现在连傅海的底细都还没弄明白便乱了分寸,居然还如此激动失态,实在大大的不该。

重新躺回床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什么都不想,近三更时才迷迷糊糊睡去。

睡梦里,浚睿的脸庞清晰得如同十年前:“凌儿,只要宇文纵横不杀你,你便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住,睿会永远等你。”温柔而痛楚的眼神如同一把尖刀,刻进苏凌的脑海,每次入梦都是如此的痛彻心扉。

十四

第二天,苏凌照常起床,用过早膳,好不容易熬到半上午,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的书,随意向窗外看了一眼:“现在什么时辰了?”

胡贵回道:“已经过了巳时。”

苏凌拍了拍自己的头:“看我这个记性,不是说今天要去跟柔姬娘娘道谢么,差点就忘记了。来,帮我更衣,我一定要亲自去才是。”

大燕民风豪放,男女之防不及大夏那般严格,苏凌虽是男子,要去见太子的侧妃也并无不妥。

苏凌仔细梳洗了一番,由几个侍卫跟着向柔姬的居所而去。担心柔姬不见他,特意让胡贵先过去通禀。

柔姬本是看他可怜才施以援手,并不知道他是谁,没想到他会登门拜谢,更没想到他和宇文熠是这种关系,本想推托,又觉得不太得体。加之听说苏凌也是大夏人,更没来由地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感。胡贵见她有所松动,更将苏凌的身世向她娓娓道来。

苏凌的故事,柔姬小时候便听过,没想到自己当日救的那个落魄之人是他,感念于他的处境,大是同情,当即请苏凌入内。

苏凌只觉得就算当年与燕军决战也没有现在这般紧张,长长吸了几口气才强压住心中的激动,让侍卫们把自己的轮椅抬进屋内。

柔姬见他进来,礼貌地站起来,含笑点头。

苏凌长长一揖:“苏凌叩头谢娘娘救命之恩。”

柔姬连连摆手:“苏将军言重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就算我没遇上将军,也终会有他人,将军不要客气。”示意内侍赶紧上茶。

苏凌身侧取出一个蓝色的布包,打开取出尊木雕像捧在手中:“娘娘大恩,苏凌无以为报,这是苏凌亲手所雕,送给娘娘赏玩,不成敬意。”

胡贵接过那雕像双手捧着送到柔姬面前,柔姬刚接过便闻到一股浸入心脾的檀香味,再仔细一看,木质纹理中透出柔和的淡紫色,竟是用价比黄金的紫檀木雕刻而成。再细看下去,却见雕的是一威武的人像,人像面部极其精细,栩栩如生,自胸以下却全由雄健粗犷的大线条勾勒而成,至底部时则是行云流水般的纹理,显然是哪位神人。

柔姬入东宫已经好几年,是见过世面的。这雕像仙风缥缈、气势夺人、美仑美奂,加之材质珍贵,堪称珍品。

“苏将军这礼物太珍过贵,柔姬不敢领受。”柔姬赶紧推辞。

苏凌笑着拱拱手“这只是苏凌的一点心意,自己做的,娘娘不要嫌弃粗鄙才是。”

“苏将军过谦了,没想到苏将军竟然又这般技艺,柔姬佩服。”

“一点小手艺,能入娘娘的眼,苏凌受宠若惊。”苏凌自幼便受到良好的教养,举止儒雅有礼,极为得体。

听他这样一说,柔姬也就不再推辞,捧在手中不住把玩,甚是喜爱。

“苏将军,这雕像好生威武,却不知究竟是哪位仙人。”

苏凌微微一笑:“这是太白星,又称金星,象征着武力与胜利,供奉起来能安宅辟邪纳福,助长运势。”

柔姬一听更觉欢喜:“那妾就谢谢苏将军了。”苏凌连说不敢。

寒暄了几句,苏凌话锋一转:“听说娘娘原本也来自大夏,却不知是哪里人氏?”

“妾家本住圣京,后来逃难才来到闳都。”

“哦?娘娘也是圣京人,那我们还是同乡呢。”苏凌故作惊喜道。

“将军也是圣京人?”话一出口,才想起苏凌是大夏的皇亲国戚,自然是圣京人,不由“扑哧”笑出来。

这一笑让两人间的矜持气氛缓解了不少。

“远离故土,本最是令人惆怅,好在娘娘尚有亲人在侧,不然便更加冷清了。”苏凌虽然脸上满是伤痕,笑起来却明媚灿烂,非但不可怖,反到让人有如沐春风的感觉。

柔姬柔声道:“全靠太子爷的恩典,把妾的父母和两位兄弟都安置在闳都,虽不能时时见面,隔上一段时间总还能看到,也免了妾的思亲之苦。”说着嘴角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温柔。

“父母兄弟都来了,那可真是好,却不知他们都在做什么?”苏凌恍若未觉,继续问道。

“父亲年纪大了,大哥在吏部做事,二哥在兵部,都是些闲职。”柔姬说得客气,太子的大舅子到各部任职,纵然不是要职也不会是什么闲职。

“娘娘谦虚了。对了,娘娘不是有位兄长在膳房做管事么?”

“那是妾的堂兄。”

“哦,对了对了,胡贵说的是堂兄,却是我记错了。”苏凌说着,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随手端起旁边的茶碗,轻轻刮去浮在面上的茶叶啜了一口。

“苏将军见过我的堂兄?”柔姬不禁好奇起来。

“见过一面,娘娘的堂兄气度不凡,定然是个有大志的人物。”

“哎,将军过奖了,堂兄是我大伯的儿子,圣京失陷后我们便失散了,他本到处跑着做些生意,却运气不好,后来知道我在大燕后就过来投奔,也只是做个膳房管事,说不上么大志。”柔姬的话透着谦虚,却也讲述着她所知道的事实。

傅海没有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他果然是利用自己与柔姬的关系潜入大燕的暗探!得出这个结论,苏凌欣喜若狂。自己终于可以弄清楚大夏现在的情况了。

柔姬后面的话已经不再重要,苏凌礼貌地应酬着,不时微笑做答,也捡些不要紧的话题对付着,看看时间差不多,便拱手告辞。

在背后推着轮椅的胡贵看向苏凌的左侧,昨天早上,那里还是一块厚实的紫檀木扶手,现在却已空空如野。

昨天回去后,苏凌急着要胡贵去找刻刀,接着便呆在屋里埋头苦干到很晚,可谓费尽心思,为的就是准备这份礼物。他本身无长物,唯一可以支配的东西便是宇文熠送的这个轮椅。轮椅说是紫檀木所造,但毕竟紫檀太过昂贵,其实只有这两边的扶手是真正的紫檀,也是取其香味,其他的地方都是楠木造就。

而苏凌居然可以把紫檀部分取下来做成神仙雕像送给柔姬,这种气派和手笔确实令胡贵万分佩服。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在胡贵看来,柔姬是宇文熠的宠妾,以苏凌目前的情况,巴结着她总是有好处的。

十五

“将军这是在做什么?”

直到现在,苏凌还记得当时还一脸稚气的傅海站在自己身边出了大半天的神以后试探着询问的样子,有些好奇又有些腼腆,像是费了很大劲才鼓起勇气。

苏凌一向和气,只要不是在正式场合,跟身边的侍卫们都是有说有笑,毫不拘束。不过傅海刚来还没几天,紧张也是难免。

对于傅海来说,这位大不了自己几岁的统帅恰如天人一般,他勇敢、智慧,有着超越常人的沉着冷静,统帅着千军万马,挽江山于既倒,更兼为人温和、风标绝世,完美得令人难以置信。被调入苏凌的卫队,傅海又是高兴又是担心,高兴的是终于能和自己的偶像近距离接触,担心的是自己笨手笨脚怕做不好事。

听到傅海的询问,苏凌抬头笑着反问:“你看这象什么?”说着把手中的东西交到傅海手中。傅海低头细看却是一尊威武的人像,人像面部极其精细,栩栩如生,自胸以下却全由雄健粗犷的大线条勾勒而成,至底部时则是行云流水般的纹理。

“好像是位仙人。”傅海歪着脑袋道。

“是太白星,又叫金星。”苏凌甩了甩有点酸麻的手腕,修长的双腿换了个方向交叠在一起,随着他的动作,鳞片状的铠甲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这是主杀伐和胜利的神祗,相传当年卫霍出征匈奴时,便有太白入月的吉兆,所以能够无坚不摧。”

“将军雕刻太白星,是为了得到他的庇佑,取得胜利吗?”

“嗯,要想取得胜利,不仅要有顽强的斗志和必胜的决心,还需要神明的庇佑。”苏凌一边说一边接过傅海递回的雕像,将其翻过来,在底部的衣理和云层结合的褶皱处大力切出一条裂缝。

傅海一声惊呼:“小心弄坏了。”

苏凌也不停手,只是道:“不会的。”

傅海觉得不可思议:“将军,好端端的弄条口子做什么?”

苏凌半垂着眸子将那口子弄得深了一些:“要向天神祈祷便需得让他知道,将愿望写在纸上放到这里,他就一定会知道。”

傅海半信半疑地道:“真的?”

“我也不知道,是我娘亲告诉我的。”吹掉木屑:“傅海,去给我取纸笔来。”

听苏凌这般吩咐,傅海赶紧跑去大帐取来纸笔。苏凌站起来,走到城墙边,凝神着城外漫山遍野的燕兵,目光中渐渐泛起坚毅之色。把纸铺到城垛上,裁下一小片,提笔写下“驱逐鞑虏,还我河山”八个字,然后将纸片细细折好,用刀尖顶入裂口,再削了一块木屑填进去。傅海再看时,金星像又完好如初,那裂口竟然毫无痕迹。

从那后,苏凌便把这像摆在大帐里,傅海进帐后,经常会过去拜一拜。

自己离开那年他才十八岁,算来如今该二十八了,那日一见确实成熟内敛了不少。苏凌苦笑着摸摸自己的脸,倒是自己的变化实在太大了,只怕他一时认不出来。但纵然他认不出自己,总应该不会忘记金星像吧!苏凌暗暗祷告。是的,在那同样位置的裂口里也塞着一张纸条。所不同的是,纸条上写着“东南二百八十步,海榴树。”

散步时,苏凌趁随从不注意将一团纸塞进了海榴树一处毫不起眼的树洞里。一团纸,一纸空文,他仅仅只是要告诉傅海,就是这个地方。

其后的日子实在难熬,苏凌唯一的感觉就是度日如年。侍卫们虽说不似开初那般寸步不离,盯得依旧很紧。为了不引起怀疑他不敢去得太过频繁,只能假装偶尔不经意路过,却一次次失望。

苏凌明白,傅海虽是柔姬的堂兄,却也不能老是往柔姬那里跑。再说自己这么大个人呆在东宫,傅海就算现在不知道,迟早也会知道,自己还需耐心等待。

转眼又过去月余,已是春暖花开之时。

苏凌依旧隔几日便借机去海榴树边转一下。宇文熠已经三个月没有来找过苏凌,侍卫见他安分守己渐渐放松了看管,苏凌也就越发自在。

这日又如过去般被胡贵推着在园中转悠,来到海榴树前时眼睛快速一扫,惊喜地发现放在树洞口用来做记号的石块不见了。心中突突直跳,却依旧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胡贵,你去给我端点水来。”胡贵应声走了。

苏凌悄悄环视左右,侍卫们不远不近地跟着,有些心不在焉。转动轮椅来到海榴树下,手扶在树干上假作出神的模样,趁侍卫们不注意手往树洞中一探。自己放的纸团已经不见,里面除了一团软乎乎的泥土什么都没有。苏凌心中一动,抓起那块泥放进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