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做个交易

试完戏之后,秦奂没有久留,径直离开了片场。

孙哥没派人来接他,只叫他面完之后自己打车回去,晚上有安排。

有什么安排,秦奂大概也能猜到。

只是——

他散漫地回想了一下那个窄小的房间里,坐在长桌中间的漂亮青年。

这种浑身都写满了我很贵的人物,真想象不出在酒局上会是什么样子。

也会喜欢漂亮姑娘吗。

站在街边打车的当口,旁边来了两个年纪不大的女生,挂着工作人员的牌子,边等公交车边说小话。

他这厢带着耳机,低头玩手机,听到动静也没搭理。

对方估计也以为他听不见,讲八卦的声音大了点,有一两句飘到了他耳朵里。

“宁导那么光风霁月的人,没想到也会……”

“哎,都是圈子里的人,哪有谁是真的洁身自好的。”

秦奂顿了顿,耳朵自动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他抬手,不动声色地关掉了耳机里的音乐。

旁侧两个女生似乎并没有察觉,仍是自顾自聊着天。

听上去像是中午凌奕的事情闹大了,周围工作人员多多少少都听了一耳朵。

“面试的时候那位忽然进来,我真的吓了一跳,还以为宁导一定会发火的。”

“好像吵了几句,我在后面听到了,宁导好像说他不听话什么的……”

“小孩儿也是真的刚,听说才成年不久吧,初生牛犊不怕虎,我就没见过谁敢这么跟宁导顶嘴的,吵起来的时候我真的大气不敢喘。”

“哎,雷声大雨点小而已,没看到那位面完之后,还是周助理亲自送回酒店的吗。”

“啧啧,其他人哪有这个待遇……”

两人唏嘘了一阵,其中一个说:“那这次小情儿过来,宁导不得给他加个角色?”

另一个想了想:“不用加吧,不是正好有个角色空出来吗。”

“也是哦。”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一阵。

“外头找的龙套,哪有自家小孩捧起来舒心。”

“我妹还特别喜欢他们那个团,估计知道之后要伤心很久了……”

“你可别往外边儿说……”

“知道了知道了。”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远。

半晌,秦奂摘下兜帽,轻嗤了声,重新点开了音乐软件的播放键。

-

快晚上九点的时候,天空细细地飘了点雨。

宁策从车上下来,旁边周翊给他打着伞。

“已经给凌先生打过电话了。”周翊说,他一手撑着伞,一手给老板关上车门,“他最近在别的地方出差,不知道凌奕跑到M市了。”

宁策应了声。

饭局上推杯换盏,他不可避免地喝了点酒,眉目也不似在外人面前疏冷,反倒有种玩笑似的随性:“我管他知不知道,能不能快点给我把这祖宗提溜走。”

周翊为难道:“可能不行,凌先生那边抽不出空,说您可以先给他找点事做。”

“或者。”他顿了顿,“过几天岑影帝在其他剧组轧完戏过来,让他来……”

凌远的原话是“收拾那小兔崽子”,成熟稳重的助理想了想,委婉替换成了别的词:“处理这件事。”

宁策一听就知道对方的意思,无声笑了下。

“行吧。”他懒散道,“让他俩记得欠我一顿饭。”

-

剧组在影视城附近一个安保性不错的酒店里包了房间,宁策也没有搞特殊待遇,这个月吃住一直在那里。

晚上他跟资方吃了顿饭,对方还带了几个当地的生意人,一桌子鱼龙混杂,熟悉的不熟悉的打成一片。

如果是在B市,这种饭局他根本懒得露面,但毕竟不是在自己的地盘,强龙还压不过地头蛇,于是纡尊降贵,勉强陪着喝了几杯。

好在资方有熟悉他脾气的人,知道他不耐烦应付这种酒局,在其他人还要组织点晚间活动的时候,主动散了局。

周翊撑着伞,送他到酒店大堂,还要按电梯的时候,宁策向他摆了摆手。

“我没喝多少,身边用不着人。”他看了眼天色,“你先回去吧,这雨估计要下大,开车当心点。”

周翊怔了下,应了是。

其他演员估计有聚餐,这个点了,剧组包下的楼层仍然一片安静。

宁策不是会管手下演员私生活的导演,出了片场大路各走一边,各不相干。

往剧组群里发了条信息,叫他们注意开工时间之后就把手机扔到一边,换了件轻便的浴袍去泡澡了。

-

晚上十点半。

秦奂拿着手机,对着短信,最后确认了一遍房号。

他来的时候穿得很清爽,只套了件薄卫衣和牛仔裤,也没化妆,像个刚毕业的单纯大学生——完全看不出来他今晚要做的事情。

他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深吸了口气。

上午试戏的时候没感觉紧张,这会儿倒是惴惴不安的,思绪有点复杂,又有点恍惚,心跳快得要命。

杀人不过头点地。

他决绝地想,伸手敲了宁策的房门。

更何况,对方还是个长在他审美点上的大美人,怎么算都不亏。

门里隐约传出一点淅沥的水声,听不太明晰。

像是有人打开了浴室的玻璃门,边往这边走边问:“客房服务吗?”

秦奂怔了下,不知道说什么好,就没答话,仍是敲门。

“我之前点的粥送到……”

咔哒。

模糊的声线伴着扑面而来的水汽,温暖地拂去了雨夜的寒意。

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也在瞬间戛然而止。

“是你?”宁策着实怔愣了一瞬间。

为了填上组里男四的缺,他今天面了不少人,但眼前这个无疑是给他带来最深印象的一个。

但这份印象,怎么说都不应该包括深更半夜,在自己住的房间门口看到对方。

秦奂咽了口唾沫。

不用多说,他就知道他敲门的时间不巧,宁策刚从浴缸里跨出来。

浴室的门大敞着,水雾缓慢蒸腾,暖色的灯光打在回廊上,空气中浮着昏沉的暧昧。

对方显然没来得及擦干身体,只披了件浴袍,打湿的发梢贴合着泛红的脸颊,滴答往下淌着水。

秦奂不受控制地注视着那滴小小的水珠,看它顺着漂亮的下颌线落下,在颈窝凹陷处聚成了晶莹的一小潭。然后顺着锁骨边缘滑下,在看不见的地方打湿成一点水渍。

对方的神态逐渐从惊讶演变成似笑非笑。

他的喉结滚了滚,想说句什么,出了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哑得不行:“我……帮你擦干。”

宁策并不是什么初涉圈子的人,对于眼前这一幕,他比秦奂熟悉多了。

眼看着对方要伸手,他往后退了一步,避开那只手的触碰。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问。

秦奂好似猛然从幻梦中回神一般,眨了下眼,低声道:“知道。”

他看到宁策笑了下,很有一点轻慢的意思。

秦奂听出对方笑容里的未尽之意,但却奇异地没有多少不虞,只是浑身僵硬地杵在那里,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摆。

他能够察觉到,对方的目光正在自己的眉眼处细细逡巡,一寸一寸,含着不加掩饰的挑剔与评判,像是在打量一件是否合心意的商品。

于是他适时地安静下来,给对方留下品评的时间。

像是过了半个世纪那么长,秦奂兀自在心中焦灼,却听宁策慢条斯理开了口。

“给我个理由。”他说。

他整了整浴袍,好整以暇地靠在了侧边的门板上。

这一层早被剧组包下来了,所有演员都签过保密协议,宫中号梦白推文台宁策并不担心这一幕被谁看见——没有谁会愿意因为这点不值一提的小事得罪上司,他有充足的时间。

“你来这里找我,肯定有你想要的东西。”宁策看着他,“但你用什么确定,我会答应付出你要的对价呢?”

秦奂刚想开口,宁策止住了他。

“好好想。”他说,语气意味深长,“我不缺床伴。”

这个词语太过直白,几乎把两人之间秘而不宣的氛围挑破了,彻底摊在日光下。

秦奂攥着指节,下意识觉得难堪,好像有一股燥气腾一下从心底窜起来,烧得他面红耳赤,不敢再抬头直视那双深邃的、高高在上的眼睛。

“我想……”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地往外吐,“和您做个交易。”

“哦?”宁策稍微提起了一点兴趣。

能跟他谈交易这个词的人不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显然不在此列。

“说说看。”他收了收散漫的姿态,稍微站直了一些,只是眼神依然轻慢。

秦奂深呼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冷静了不少:“我愿意做您的情人——您应该对我这张脸还算满意。”

不然,他也不会有接着往下谈的机会。

宁策哂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这就是不否认的意思了。

秦奂定了定心神,心里有了一点底,接着说:“据我所知,您的工作室也有签约艺人——我想签在您手下,时限、薪酬和待遇可以全部由您确定。今天下午的时候,您应该也看到了我的……能力。”

说到这里,他稍微斟酌了一下用词:“我想,它有被投资的价值。”

宁策没有答复,只抱着手臂,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笔买卖倒是划算。”他眯起眼睛,“我的工作室没有二线以下的艺人。上一个叫我这么从素人开始捧的,上个月刚拿了第二个最佳男演员。小同学,投资是要讲效益的。”

“……”秦奂沉默了一瞬,说,“我可以不要任何的角色,镜头和片酬。”

他的嘴角抿直了,脊背挺得一丝不苟,深深地看进宁策眼里。

语调是硬的,犟的,紧绷的,话语却带着低声下气的恳求:“只要您留我在您的剧组,我什么都可以学。”

宁策看着他。

他的眼神平和又深沉,像是透过了皮囊,看一只淋湿了雨的、可怜兮兮的大狗。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秦奂叫他那种类似于打量小宠物的眼光看得起了一身的薄汗,咬着后槽牙,勉强撑着气势,不让自己在对方面前败退得太难看。

“这是要签卖身契?”宁策最后笑了一下,带点玩味,“好啊。”

“三天之后,来《围城》剧组找我。”

说完,他就转过身,往房间里去了。

秦奂如蒙大赦,正要同手同脚地跟进去,却被宁策一个眼神定在了原地。

“干什么?”对方眯了一下眼睛,神色缓和了些许,只打量着他,“你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吗?”

秦奂讷讷不知说什么。

“今天不用你。”宁策似是看出了他的僵硬,瞥了他一眼,“早点回去休息吧,三天之后,带着你的体检报告过来。”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如果不知道怎么做,可以先查一查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