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功亏一篑

火车平稳地行进,车轮摩擦着枕木铁轨,那节律像是摇篮曲一般令人安心。然而齐悦也好,我也好,虽然没有在说话,却谁也没能安心地休息片刻。

没有了监控仪,每隔十分钟我们就要仔细地检查一下呼吸、血压和心跳,丝毫马虎不得。中途我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看见齐悦正检查完了老红军,走回座位上去坐着。他的动作十分小心,像是生怕动作到了碰到什么似的,坐姿也十分的别扭。

我走过去问道:“你没事吧?”

他果断地摇摇头,神色却有点闪躲。我眯起眼睛打量着他,发觉他的脸色有些发白,额头和比较也有些冒汗。

“真没事么?”我走过去想摸摸他的额头,他却一闪身躲开了。然而这个动作却像是引起了新的不适,他咧着嘴极慢、极慢地改变了一下姿势,可脸上的表情又不大像是疼痛。

“到底怎么了!”我有些暴躁,“你不是也宫外孕吧!”

他刷地抬起头来,那神色让我以为他也要骂我一句“流氓”。可他最终还是一扭头,低低地吐出几个字:“别管我。”

我心里纳闷,他一个护理学博士怎么还讳疾忌医起来,什么毛病这么难以启齿?他坐着的姿势也很古怪,就像是……像是……

我恍然大悟。

“你是不是……”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严肃而专业,“你好像这几个小时都没去过厕所。”

他脸上的表情仿佛我一语道破天机,洞悉了宇宙的终极秘密。我维持着专业医师应有的面无表情,他的目光终于有点软化,讷讷地开口了。

“尿潴留。以前也有过几次,都是紧张的时候……考试什么的。之后自己就好了。”

压力太大造成植物神经功能紊乱——听起来更像中年妇女什么的。不过说实在的,这一趟千里送红军,压力远甚于什么四级六级考研考博,护士长不是已经爆了个输卵管么?齐悦再爆个膀胱,倒也是合情合理。

那么我呢?总不会查出梅毒性血管瘤,爆血管吧挂掉吧?我自嘲地笑了笑,赶紧转开念头。

“你这样能行么?”

他紧绷着脸不说话。

也对,排队等厕所的滋味谁都知道,憋着尿的时候一分一秒都是煎熬。这种时候还要集中精神抢救患者?除非是超人没有小鸡鸡。

我在药品箱里翻了翻,拿了一包导尿管,又翻了半天才找到一瓶石蜡油。

“躺下,我给你插个尿管。”

话一出口,他的脸就涨成了猪肝色,

很适合做“恼羞成怒”的样板。然而说起来,他既没理由羞也没理由怒,这反应就显得很怪异了。

“我自己来。”他一梗脖子,抢过我手里的导尿管和石蜡油。

“能行么?”我看看他由紫转青的脸。

“行。”他大义凛然地说,站起身来蹒跚着想往外走。

我赶忙拦住他:“你不是要去厕所吧?得了,你就在这插吧,我出去。”

又看了一眼老红军,确认他还活着,我慢悠悠地走到了车厢连接处。自己给自己插尿管,需要的是非一般的勇气和决心。不过齐悦读了九年护理,插过的尿管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成功自残恐怕是不在话下的。

车厢咣当咣当地轻晃着,我在连接处站了半天,还是没听到车厢里有动静。正想着要不要进去看看,火车却猛地一转弯,我站立不稳差点摔倒——他妈的的绿皮破火车!这东西早该进博物馆养老了!

正在心里骂着,车厢里却传来低低的一声惊叫,还有物品滚落的声音。我吓了一跳,赶紧走进去,就看见齐悦半褪着裤子,一手扶着窗栏,一手遮着腿间,尴尬地站在床边。导尿管和石蜡油全都掉在了地上,想必是刚才晃动的时候狠狠戳了自己一下——那脸色简直青里透紫了。

“没事吧?”

他没回答,脸色仍然青着,于是我想他大概介于有事和没事之间。我捡起导尿管扔到垃圾箱里,又拾起空了的石蜡油瓶子。里面的液体全部泼在了地上,一滴不剩。

我叹了口气,从旁边又翻出一包导尿管撕开了,又找出一副手套带上。

“躺下,赶紧弄好得了。”

他终于没再反抗,非常小心地在旁边的空床上躺下了,但挡着操作部位的手还是没挪开。我彻底失去耐心,没好气地说道:“鸡吧我看过几千个了,你的再好看也不够看的。横竖就是个鸡吧,谁没长呢,别矫情了。”

他这才把手松开了,我消毒的时候,他小声地说了句:“润滑怎么办?”

我看了看地上,那瓶唯一的、春雨贵如油的石蜡,已经统统流淌在地板上了。

我四处看了看,终于没找到什么能做润滑剂的东西,一回头看见桌上摆着杯温茶水,对齐悦说道:“就是它了。”

要不是操纵杆还拉在我手里,齐悦估计要跳起来。

“你疯了吧!”

“谁疯了?要不然就是茶水润滑,要不然就是耻骨联合上膀胱穿刺,你选一个吧。”我阴森森地一笑,“顺便说一句啊,膀胱穿刺我没做过。”

事实上,我对齐悦撒了谎。

读了三年泌尿外科的硕士,膀胱穿刺我做过不知多少,可插尿管这种护士的活,我还是头一次做。

借着那一点点茶水的润滑,我一手捏住了某要打马赛克的部位,一手持着导尿管往里插。才插了一下,他就低呼了一声,条件反射地往后躲。

“你轻一点。”

我有点心虚,只好点头道:“好好,我轻一点。”

轻一点的后果就是根本插不进去,那点茶水飞速地蒸发掉了。我正准备下狠心硬来,齐悦却挣扎着做起来,一把抓过了那个茶杯。

“我一点点淋水,你慢慢来。”

接下来就是无比痛苦的磨合过程,在我努力把那根管子塞进去的同时,齐悦一滴一滴的往马赛克上滴茶水。稍用一点力,他就痛得脸色发白,茶水淋淋沥沥地泼在我手上。一毫米一毫米地挪动,等好容易把管子插到差不多的深度,我已经出了一身大汗,比做了场手术都累。

“怎么固定?”我脱下手套,擦了擦头上的汗。

齐悦没理我,只是长舒了一口气,尿液哗啦啦地顺着管子流到尿袋里,好一个小溪奔腾。等洪汛期过了,他才提着尿袋小心翼翼地坐起来,找了个注射器把水囊打好。

我还在床上坐着,看着他一脸如释重负。等他回过头时,对上我的目光,却猛地又涨红了脸。

他平时总是气定神闲,今天里表情却极为丰富,我看得过瘾,忍不住生出点调戏之心来:“看也看完了,摸也摸完了,现在想起来脸红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了我一眼,我这才想起来,他是知道我那点秘密的。

“咳,你别想多了,我不是意图不轨啊。”我尴尬地解释完了,又画蛇添足地加了一句,“还是你希望我意图不轨来着?”

说完了我就像自抽嘴巴——这算哪门子的玩笑啊。

果然,齐悦提着尿袋,以极其严厉的神色瞪着我,那表情居然让我想起了景琛——不,其实是像护士长更多一点。我以为他要大骂我一句“流氓”,或者是干脆泼我一身尿——毕竟有天然武器在手———连忙往后闪了半步。

毕竟是受过教育的人,齐博士最终没有使用这种下三滥的攻击。然而,他却只用了一句话就把我噎得上不来气:“先把梅毒治好吧。”

接下来的旅途可谓是憋闷之极,他盯着窗外我盯着老红军,两个人都没再说一句话。唯一的亮点是在下车前十分钟,齐悦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尿

袋不见了,而他脸上的表情就像中了五百万似的。

“恭喜恭喜。”我不无真诚地说,然而回答我的只是一个冷飕飕的目光。

好容易熬到了站,和迎接我们的救护车会合,我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齐悦在另一侧坐着,仔仔细细地给老红军脸上监护仪,不知是因为膀胱恢复张力还是因为又有了救护车,正一脸放松的表情。不知为什么,看他这副轻松的样子我却有些不爽,开口说道:“还有八个小时的路呢。”

他并不停下手里的工作,只是淡淡地回答:“我知道。”

“他随时都可能出状况的,搞不好来个心脏骤停。”

“我知道。”

“说不定在半路上他就死了。”

“铛”地一声,是齐悦把听诊器磕在了床沿上。他停止了工作,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我,神色让我莫名地心里一紧。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像是随时都有失控的危险,连嘴角都在微微抖动着。

“我知道。”他短促地说道。

那目光几乎是震慑住了我,一瞬间,我脑海里闪过了主任坠楼时的画面,还有急诊室里那个溺水身亡的女孩……

“齐悦,你别这样。”我有点慌张地说道,感觉到了一股微微的寒意。

他眼睛里的光芒熄灭下去,然后慢慢地垂下眼帘,低下头去调整血压袖带。他又变成了平时的样子——温和、低调,安静得有些古怪。

这神色同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重叠起来——这才是他该有的样子么?可是这一路上他有过那么多大起大落的表情。还有他戳我一针的时候,那是何等的潇洒利落,如果痛得不是我,我大概会称赞一声“大侠好身手”。

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总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反差,身上还有那么多的疑点。可是在他眼里,说不定我才是古怪的那个吧?暴躁、糜烂、下流——还有可能有梅毒。

我苦笑了一声,想着要不要给景琛打个电话,随即又摇摇头把这念头甩开了。结果就是结果,是既定的事实,早一点知道和晚一点知道,其实没什么本质的不同。我转过身茫然地看了看车窗外,公路两旁是一大片绿油油的田野。

“沈北华。”齐悦突然叫我,声音里透着紧张。

“怎么了?”我腾地站起来,却在车顶碰到了头。

“有点不对。”

老红军不知何时张开了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随后监护仪就疯狂地叫起来,血氧飞速下降。

“插管

!”我大吼一声,跳到了床头,齐悦则飞快地把管子和喉镜递到了我的手里。我把喉镜插了进去,左提右拉,却根本看不见会厌。

“血氧降到30了!”齐悦大声说。

我把管子插进去,不管怎么用力却还是不能前进分毫。

“血氧20!”

“水肿了!插不进去!”我一把丢开喉镜,“手术刀!”

齐悦麻利地把手术刀拍到我手心里,另一只手迅速地在老红军颈部消了毒。我摸到位置,一刀切下去——谢天谢地,气管很容易就暴露了。

这边才处理好,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监护仪却再次狂叫起来。我想着是插管漏气还是怎样,一抬头就看见了室颤波。

“室颤!”我喊道。

“我知道!”齐悦也喊了起来,把除颤仪塞进了我手里,然后飞速地倒上了导电糊。

电击一次,没有反应。

“胺碘酮!”

齐悦早有准备,一针打了进去,室颤波仍然令人暴躁地充满了整个屏幕。

“充电!”

电击,没有反应。随后,室颤波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直线。

“充电!”

电击没有反应。

“肾上腺素!”

……

“阿托品!”

……

“一百八十秒了。”几轮电击仍没有反应之后,齐悦沉着地说。

那一瞬间,涌上我心头的感觉居然是怨恨——怨自己为什么要接这个差事,怨护士长为什么突然病倒,怨王铮为什么要留下来做手术,怨齐悦为什么……这种怨恨只持续了不到半秒钟,接踵而来的就是种巨大的孤独感——那种全宇宙的坎坷都在你面前,你却只是孤身一身的孤独感。这些年里,这孤独无时无刻不占据着我的心,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候,它再次鲜明地凸显于黑色的背景中。

“开胸。”我粗暴地说道,“不能让他死在半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