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在我步入神圣医学学府的时刻,谨庄严宣誓......"
他每念一句,我都低声重复一遍,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这麽一个神圣的声音。当我念完整个誓言,低声说"宣誓人叶岩"的时候,一股异样的情愫从我脚底涌起,燃烧了心脏,笔直地冲上脑顶,直升天际。
我终於能够理解那些在宣誓仪式上泪流满面的人了,因为在这一刻,眼泪也充盈了我的眼眶。太阳终於沈沈地落下,天边仿佛燃烧一样,无边无际地翻涌著红色的海洋,他就站在我面前,站在这个壮丽的背景中央,神圣高大,仿佛一个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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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给省学联递了封辞职信,把挂职锻炼的名额让给了别人。那个假期结束之後,学生会换届选举,我没有再参加。
党委书记委托辅导员找我谈心,未果,於是副书记上阵,关切地问我是不是在生活上遇到了什麽挫折。所有人都觉得我肯定是失恋了,要不然就是被外星人绑架了,狐朋狗友们也统统对我的行为表示不理解,而且是十分不理解。
他们都替我惋惜,替我遗憾,我知道他们都是关心我,可那并不能算是真正的关心。他们都看到我现下的风光无限,却没办法为我著想但他不一样,只有他真正的为我想了,想到十年以後,二十年以後,想到一辈子。
上大学以来第一次,我不再担任任何职务,不再参加任何团体,一心向学。别人都以为我耐不住寂寞,然而我并没有觉得寂寞。学习不再是一个任务了,我带著一种异乎寻常的热情投入了进去,因为我突然明白,我所要从事的,其实是一个十分伟大而辉煌的事业,为这样的事业而付出,本身就是一件十分高尚的缘故。他在我心里激起了一种坚定的感情,或者说他给予了我一个可以延续一生的信仰,让我一直朝著一个方向走下去,终点永远到达不了,憧憬却无限美好。
但这不代表我没有烦恼。
我还像从前那样,总是想要接近他,但这同时也成了一种折磨。他不经意对我说的话、偶尔露出的某个表情,甚至光是看到他,就能让我心跳加速,思维混乱,而且这种情况越来越严重,我甚至开始有点害怕见到他。而且在那一段时间里,我也频繁的梦到他,梦的内容越来越诡异惊悚,在不知道第几次早起洗床单之後,我终於意识到,不能再这麽下去了。
我不能告诉他我对他的感情,被他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光想想就觉得很可怕。姓向这种东西,之所以叫做个人隐私,是因为绝不能被人给知道不是谁都能受得了被歧视和异样的眼光,反正我受不了。有时候我甚至想,是不是应该再也不见他了,但是感情没有开关,又不能说停就停。
我想了很久,但还是想不出解决的方法,最後,连日郁结和一时冲动的结果,就是我终於去了学校的心理咨询中心。
接待我的老师很年轻,友善,但不那麽让人信任。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讲明了我的问题,打算她一露出惊讶的神色就掉头离开反正她也不认得我。但那个老师专注地对著我点了点头,示意我继续说下去,我的话就像泻闸的洪水一样,滔滔不绝地涌出来了。
那次咨询将了足足持续了两个小时,早就超过了预约时间,但因为学校的咨询不收费,所以她并没有中止我们的谈话。说是谈话,但其实只有我再说,我跟发泄私的把从认识他以来的所有事都讲了一遍,当然,隐去了他的名字。
讲完以後,我期待地看著那个女老师,她扶了扶眼镜,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建议我下一次再来。
我跟她道了谢,没有预约时间。心理学也是我的必修课,我知道作为咨询师应该谨慎,绝不能轻易给来访者提建议可是,我现在真的需要一个人来告诉我,到底应该怎麽办。
那段时间我一直很烦恼,可是很快我就连烦恼的时间都没有了核医学要期末考了。
十月初就进行期末考,这在别的学院是不能想象的,但医学院的课程太多,考试周安排不下,所以总要提前考掉几门。厚厚的一本书在四周之内上完了,我们都还一头雾水的时候就被告知,一周後要考试,所有人都惊慌失措,没日没夜的看书。
那个双休日我没去医院,窝在图书馆看书,中午的时候电话响了,屏幕上赫然三个大字:俞夏远。
我接起电话的那一瞬间,心情可谓十分复杂。他询问我为什麽没去医院,我受宠若惊地把核医学要考试的事讲给他听。
"书看了多少?"
"看了一遍。"看完一遍的唯一感觉,就是什麽都没记住。
"别看了,现在过来。"
虽然我很担心挂科,但只要是他叫我,就算是重修我也要去。我跳上公交车摇晃到了医院,一路上都还忙里偷闲的看了几眼书,等我到了呼吸科,衣服还没换,他就拉著我又走出去,"走。"
他的手握著我的手腕,一股幸福感让我晕乎乎地走了一路,等他松开手的时候,我才发现他竟然把我带到了影像科。
SPET、PET、伽玛照相机......一大堆名词瞬间变成实物,影像科的老师抱来一大堆显影片子,我一张张看过去,九大系统迅速解决。
走的时候,影像科的老师拍拍他的肩膀,"小俞,答应请我吃的饭别忘了啊。"
他微微一笑,我微微一眩晕。影像老师又转向我,"叶岩是吧?好好学啊,你看看俞老师对你多好。他对小医生能有对你一半好,那帮小孩也不至於天天跟主任哭了。"
我不由自主地望向他的脸,他仍然在笑著,但好像有点尴尬似的,在那一刻,我油然而生一股强烈的幸福感不管怎麽样,不管他是不是只把我当成一个学生,他始终是在乎我的。
周末的考试很快到来,考场座位安排出错,一教室的人被指挥著换了好几回位置,终於安顿下来考试。试卷发到我手里,起初还有点心慌,答了十分锺我立刻释然太简单了。
旁边的人答得都很郁结,但因为影像科那一下午的实践,我花四十分锺就答完了题,粗粗算了算,大概八十几分。我在试卷上写好名字,正准备检查一下就交卷,一直来回巡视的监考老师却突然停在了我面前,伸手从我抽屉里拿出了一张纸。
我抬头看了一眼,立刻五雷轰顶,脑中一片空白那是折得很小的纸,打开之後,是用六号字打印的、密密麻麻的字整本教科书的提纲。
那个中年女老师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猫头鹰:"你,不用答了。"
我还没来得及分辨,试卷就被抽走,监考老师举著试卷一路向讲台走去,那张不知哪里来的小抄也在她手指间摇晃著,耀武扬威像一面白色的战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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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教务办格外热闹,我从来没见过这麽多老师同时出现在这里。监考老师不依不饶,导员和书记一起为我说话,最後终於说服了监考老师,算我违纪,而不是作弊。考试记五十九分,不予公示,不予处分。
书记把我叫到外面,递给我一张纸让我签字,我拒绝了。
"那张纸不是我的。"
显然没有人相信,我解释了很多遍,但大家都忽略了我认为最关键的一点,辅导员自以为聪明地开导了我半天,只能让我越发郁闷。最後,处理延缓,书记送我出门,意味深长地叫我回去"好好想想。"
我回寝室一脚踹碎了一个水壶,室友围上来,嘘寒问暖,我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嗓子,"我没抄!"
大家全给我震住,"是是是,你没抄。"
明明就是安慰,结果我加倍郁闷。
过了一会有人敲门,隔壁寝的老四,人称大嫂的来敲门,一进门就扑到我身上,"老大,我对不起你!"
我心里刷地一热,又刷地一凉,头上简直能冒出青烟来,"那小抄是你的?"
"我错了,我真错了。"大嫂双手合十,跟祭拜我一样不断鞠躬,"叶老大,叶主习,叶叔,我错了。"
"我抄。"除了这两个字我基本无语,大嫂态度极度诚恳,"我给你打一个月饭,一个月水我请你吃饭行不行?"
"滚滚滚。"我心里一烦,推著他扔回隔壁寝,冲著门里喊了一声,"大哥,把大嫂给我揍一顿。"
隔壁寝的老三应声而出,两个人打成一团,周围的人都乱哄哄地笑闹起来,我心里更烦,爬上床,倒头就睡了。
人郁闷的时候往往想睡觉,我一觉醒过来已经夕阳无限好,下铺正抱著笔记本躺在床上打网游,腾出一只脚踹踹我的床板,"叶岩,你手机响半天了。"
我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捞出手机,刚拿到手里又响了起来,俞夏远的声音让我瞬间清醒过来。
"俞老师?"
"你在寝室?"
"啊......对。"
"吃晚饭了麽?"
"没呢。"
"下楼。"
我花了几秒锺才反应过来到底是怎麽回事,吸了把脸蹬蹬跑下楼,他正在门口站著,鼻尖冻得有些发红,好像等了很久似的。
他的目光有点诧异,一直盯著我的脚,我不明所以地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脚上赫然穿著一双拖鞋。我扭头地跑上楼换好鞋,再下楼的时候脸上一直发烫,恨不得一头撞死。
他少见地没借机嘲讽人,温和地说道,"走吧。"
"上哪去?"
"陪我吃个饭。你们平时都吃什麽?"
他让我推荐吃的,这个倒难住了我,想他这麽一望而知有洁癖的人,不知道吃到苍蝇小强之类的加餐会做何感想。他看了看我的脸色,叹一口气,"算了,跟我走吧。"
他领著我向学院停车场走过去,一路上我终於有机会问话,"俞老师,你怎麽到这边来了?"
"今天给大四上内科II,"他拿出车钥匙打开车门,"没人陪我吃饭了。"
他开一辆银色的别克,我倒说不上这车好还是不好,只觉得跟他的人一样严谨干净。车里十分整洁,有清新的香味,我坐进去,感慨地叹一口气。
"怎麽了?"
"难怪以前基础老师都跟我们说,一定得去临床。"我学著病理学老师的口气,"同学们,不能来基础啊,一来基础,收入就下来了。'"
看到他不以为然的神色,我把旁边的电动自行车指给他看,"那辆车看到了吧?孟副院长的。孟院都快五十了还骑自行车,你三十出头就买车,这就是差距啊。"
他把车子开出车库,脸上的神色有些阴郁,我正诧异,他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神色,淡淡地说,"孟院是个很可敬的人。"
"我们都挺喜欢孟院,课上的忒牛。"
"在基础也是有许多赚钱的办法的,不少老师都编书、靠经费赚钱,但你们孟院就是一心扑在教学上......"他略微皱了一下眉,"但是他这样,也未免把自己搞得太清贫了。孟院算得上真正做事业的人,让这样的人过苦日子,是学校的悲哀。"
话题不知道怎麽的就有一点沈重,车子沿公路向市区开去,我试著挑起个轻松点的话头,"俞老师,你在做房地产对吧?"
他专注地看著前方,"你怎麽什麽都知道。"
不知怎麽的,我看著他,觉得他好像突然松了一口气,瞬间轻松了似的。
那天我晚饭吃得非常起劲,因为见到了肉不是食棠那种呈颗粒状需要用油镜观察的肉沫,而是大块的、货真价实的肉,盛在盘子里冒著香气,经常出现在大学男生梦里的那种肉。我夹一块梅干菜扣肉放在嘴里,顿时觉得人生圆满,了无遗憾。
他就坐在我对面,吃得很少,我有点不好意思,让了他几次,他扫两眼桌上的菜,"太甜了。"
他领我来的是一家本地餐馆,本地菜少有不甜的,但因为我是本省人,吃得格外欢乐。我这个时候才想起来,他似乎是外省人因为他的本地话很烂,勉强听懂而已,根本不会说。
"俞老师,你不是本省人?"
"嗯。"
"那你不吃甜?"
他放下筷子,不轻不重地在我头上敲一下,这种亲昵的动作顿时让我血气上涌,"吃饭的时候哪来这麽多话。"
我红著脸继续吃饭,但注意力已经不再菜上了。和他隔著一张桌子,面对面的吃饭,说话,能这麽看著他,已经让我觉得很美好美好到吃什麽其实都不重要了。
吃完饭他送我回宿舍,大学离市区很远,我不想麻烦他,但他根本不给我机会拒绝,直接把我塞进车里。
我坐在他身边,系好安全带,没再坚持要自己回去就算他要多开一个小时的车去送我,就算这样实在太麻烦他,我也还是忍不住和他在一起,能多一会就多一会。
那天是我头一次觉得学校离市区太近了,那条路应该再长一点的,越长越好。
他把车停到校门口,我冲他道别,很有点依依不舍,他看了看表,突然问我,"你晚上有事麽?"
"没事没事,我晚上都没事。"
他把车锁好,"陪我走走吧,都没在晚上来过大学。"
我当时的心情,应该可以用欣喜若狂来形容,但我脸上的表情大概不是笑因为我已经兴奋到全身的肌肉都僵了。
夜晚的大学很美好,白天看起来破烂的地方都变得静谧温柔,刚好是紫藤花开的季节,密密层层的紫藤架下面坐著不少幽会的情侣,我和他在竹林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他看夜景,我看他。
我们坐得很近,他身上清淡的味道很清晰,我的心跳开始不正常,简直变成了典型的奔马律这样和他并排坐在夜色里,简直就像是一对情侣。
"叶岩。"他突然叫我一声,於是奔马律变成了早搏,我彻底心律不齐,"今天的事最後怎麽处理了?"
我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个纸条的事,刚被我抛到脑後的事又被提起来,我的心情瞬间灰暗,大略讲了一下事情经过,我又强调了一遍,"那个纸条不是我的。"
"我知道不是你的,"头一句话让我十分欣慰,下一句话又彻底打击了我,"你就算要抄也不至於让人抓住。"
"我没想过抄。"我低头嘟囔了一句,"俞老师,那个处理结果我到底签不签字?"
"你自己觉得呢?"
"我不想签。"想起那帮人试图屈打成招的我就暴怒,"我又没抄,凭什麽招认啊。"
"那就不签。"
"但是这样学院对我印象会很差。"我犹豫一下,"毕竟这样实在太......"
"你留校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