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走过挂著“门诊”和“产房”牌子的屋子,郁恒川终於找到了楼梯。那楼梯竟是木质的,一踏上去还会咯咯地响,他步履急促地爬上去,那楼梯便响成一片。
一上楼梯正对著的一间屋子,门半掩著,老旧的暗色木门上挂著一个划损得很厉害的铁牌,依稀能看出“换药室”三个字。郁恒川在门口站定了,抬起手犹豫著要不要敲门,然而不知为什麽,他的手竟抖得厉害。
他咬咬牙,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还算宽敞,在左手边横了一张检查床,一个农民模样的人正躺在上面,咬著牙让医生为他处理受伤的腿。在不甚明亮的光线里,那个医生背对著郁恒川,低著头专注地缠著绷带。
“真暗啊。”郁恒川听到那个人说,然後他看著他走到窗边,将洁白的窗帘拉开了一些。灿烂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像是突然在空气中铺开了一匹流溢金光的锦缎,然後,像是突然感觉到郁恒川的存在,他回过了头。
郁恒川觉得有些头晕,他看著窗口的那个人,像是看清了,又像是没看清。正午的阳光从他身後照进来,将那个人的脸溶解在朦胧的日光里是的,那是灿烂而朦胧的日光,仿佛来自多年前的梦境里,让他的胸口都抽紧的痛。
“许含。”他在心里默默地叫著,却无法出声。而窗口那个人像是呆住了,他的面目都模糊在日光里,郁恒川只能看到在逆光里,一动不动紧绷著的轮廓。
“郁……郁恒川?!”他终於开口了,声音却有点哆嗦,然後他犹犹豫豫地向前跨了一步,窗帘在他身後合拢,日光如同鬼魅一般消散了。
“郁恒川,是你吧?”
郁恒川一时觉得所有的声音都哽在了喉口。
他不意外许含能够认出他,因为这些年来他的模样并没有怎样改变,然而许含却变得那样厉害。他更加削瘦了,少年梦一般的精致早在岁月中打磨得粗糙不堪,可是他的眼睛却没有变仍然是黑白分明的,像一泓深而安静的水。
“许含。”他动了动嘴唇,强迫自己微微地笑了,“你好。”
“你怎麽……”许含的声音暗哑,直直地盯著他,仍然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他的脸色青白,郁恒川简直觉得他是受到了惊吓。“你怎麽会在这里?”
“同学聚会上听说你在这里。”郁恒川搬出早就编好的说辞,“刚好来附近办事,顺便来看看你。”
“许大夫,是你亲戚?”一直没说话的病人坐起身来,赤著的脚胡乱在地上乱划,找著自己的鞋,“没听你说过啊。”
“是个同学……老同学。”许含低声说,弯下腰帮他把鞋子放到脚边,又把墙角一根粗糙的拐杖递给他,“三天以後再过来吧,注意别碰水。”
病人答应了一声,拄著拐杖出去了,木质楼梯嘎吱嘎吱的声响渐渐远去,屋子里就只剩下沈默相对的两个人。郁恒川看一眼许含,然後像是被什麽冲击了般转开目光,而後再转回来,再看一眼……如此反复了几次,他正痛恨自己的局促不安,许含却开口问道:“你……准备去哪里办事?”
“已经好了。”郁恒川有些语无伦次,“已经结束了,要办的事情。”
“那就好。”许含低声说道,仍然有些迷惑和恍惚,“那就好。”
两个人突然都不做声了,他们各自站在房价的一隅,都显得那样局促,却又压抑著激动。郁恒川把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游移不定地打量著室内的陈设,然後又掠过许含的脸,一次又一次。
“你”
“许含”
两个人同时开了口,又同时猝然停住,在有些尴尬的对视里,许含微微垂下了头。
“真没想到你会来。”他说,“你刚进来的时候,真的吓了我一跳。我怀疑是不是做梦……你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郁恒川望著他,突然很想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就像从前他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然而他没有动,他的脚被二十年的岁月牢牢地钉在原地,过往的一切都沈默著褪了色,他们都已然不是当初的少年。
楼下突然又传来了声响,嘎吱嘎吱的楼梯声伴著脚步由远及近,郁恒川才回过头,一个少妇模样的人就走了进来,几乎撞在他身上。
“鬼遮眼了你!”少妇开口就骂,显然是个火爆脾气。郁恒川不便和她计较,道了句歉闪在一边,才看清了她隆起的腹部,竟是身怀六甲的样子。
“要做妈的人了,怎麽还是这麽泼。”许含的声音微微带点谴责的意思,却仍然是一惯的温和,“这是嘉城来的主任,大医院的教授,你平时要去看人家还要排一整天队呢。”
孕妇竟立刻收敛了,腼腆地对著许含一笑,很有些敬畏的意思,“我这是有眼不识泰山了呢,许大夫你别生我的气,我这不是走了半天路,累得火气也上来了嘛。”她拍了拍肚子,“这小冤家一路也跟我闹,还得你治他一治。”
许含谨慎地看了眼郁恒川,发现後者并没什麽不悦的样子,这才笑道:“好了,过来吧。”
郁恒川触到他的眼光,不知为什麽心里竟然猛地一痛。他才想说什麽,孕妇却把他挤到了一旁,痛快地褪掉了外套躺在检查床上,大大咧咧地把上衣撩开了。
许含弯下腰,仔细地为她做了检查,郁恒川惊讶於他触诊手法的熟练。随後,他为孕妇检查了胎心,用得竟然不是多普勒,而是一个旧的看不出颜色的木质听筒郁恒川足足有十年没见过这种简陋的检查工具了。他暗暗地想著,这所卫生院究竟有没有能称得上“仪器”的东西呢?而许含又是因为什麽,竟然来到了这个地方一呆就是二十年?
听毕胎心,许含直起身来,仔细地帮孕妇整理好了衣服,温和地说道:“毛毛精神著呢,不过胎位还是不正,我再帮你灸一灸。”
“哎。”孕妇痛快地答应著,於是许含就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只铁盒来,里面装的竟然都是一根根粗短的艾条。
艾灸能正胎位这种近乎偏方的处置方法,郁恒川只在教科书里扫过一眼,每次都是嗤之以鼻,从未想过真的会有人把这当作一种疗法。在所有的医院,对付胎位不正的方法几乎只有一个剖腹产,病人也好医生也好都喜欢这种简单粗暴有效的法子,为了规避风险,基本上连试产了也全都免了。
几乎是目瞪口呆地,他看著许含点燃艾条为孕妇艾灸,动作熟练胸有成竹,仿佛一个悬壶济世多年的老中医。郁恒川无法想象,和他同是西医院校出身的许含,究竟是怎麽学会这一切的?在昏暗的房间里,郁恒川呆呆地盯著许含的背影,那麽多疑问和惆怅在瞬间涌上了胸口,几乎要将他淹没在情感的旋涡中。
他竟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同学少年多不贱5
艾灸完毕,产妇扶著腰站好,有点谄媚地看著许含笑:“许大夫,超声不用照一个?”
许含正色道:“还没到时间,不用照。”
“那这次到底是男还是女……”
“这个不能说。”许含声音里失了温和,郁恒川未曾料到他竟然有这样斩钉截铁不容情面的时候,“你回去吧。”
孕妇有些不甘,然而看了看许含的脸色,终究还是讷讷地走了。她一出门,许含就叹了一口气,仿佛很疲乏似的。
“都是乡下的陋习。”许含低著头说道,声音里有些羞愧,“这边的规矩,是头胎生了女儿,可以再生第二胎。这是她第二次怀孕了,一心想要个男孩……可这次怀的还是个女儿。”
郁恒川不知该说什麽好,只得沈默著,等著他说下去。
“我没告诉她,是因为她知道了肯定不会要这孩子,可是有时候想一想,这孩子生下来了,很难说会受多少苦……他们家的大女儿,初中都没读完就回家种田了,她丈夫又好喝酒,总是打孩子。老太太一心想要孙子,怎麽看孙女都不顺眼,上次那小姑娘来我这边哭,我从她胳膊上拔出了好几根她奶奶戳进去的缝衣针……”
郁恒川感到一股寒意爬上了脊背。
“有时候想,干脆就让要生儿子的人都生儿子好了,何苦生下来女孩又被作践。可是横竖都是一条命,不能因为我的一句话,就害她连活都没活过……”许含苦笑著摇了摇头,“乡下地方,让你笑话了。”
“不能报警麽?打孩子的事。”
“报过一次警,可警察也很为难。这种事怎麽管呢?把孩子带走?又没什麽证据……”许含声音萧瑟,“也就不了了之了。”
“哦。”郁恒川说。窗外似乎有孩子在打闹,嬉笑声一直从开著的窗里飘上来,伴著风的声音。
“起风了。”许含走过去把窗关上,声音有些瑟缩,仿佛犯了错似的,“换药室本来不应该开窗,可几天不透气,这股霉味实在受不了,只能每天晚上消一消毒。”
“许含,你结婚了麽?”毫无预兆地,这句话冲口而出,郁恒川随即有些後悔,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窗边的身影微微一僵,而後又回复了松弛。
“结婚了,是在嘉城认识的,愿意跟我回西大岭。”许含平静地说,“我们有个女儿,正上初中,很漂亮,长得像她妈妈。”
郁恒川愣了几秒,许含则始终望著窗外,没有回头。
“那挺好的。”郁恒川用力点点头,重复著说道,“那挺好的。”
“嗯,是啊。”许含说,“我也听说了,你和林云结婚了,也是女儿。”
“是啊……是女儿。”郁恒川说。
他原本有那麽多的话要对许含说,然而一提到女儿,那些隐隐作痛的情感就像是冬季的虫,竟深深地蛰伏到心中极深的地方去了。如今说那些又有什麽用呢?那些时光,那些月色和朦胧不清的感情……终究都是散落在时光里的一捧流沙。
“我今天只是来……看看你。”郁恒川慢慢地说著,觉得一字一句都那样艰难,他试图表述出自己的真正的意思,却仍然词不达意,“看到了,就觉得安心了不少……毕竟这麽多年没见了。”
“是……难为你跑到这种地方来。不瞒你说,这个地方算上我,一共两个医生一个护士,另一个医生还没有执照。原本还有个老中医的,算是我的师傅,半年前也去世了,就剩下我们两个……忙得时候打针喂药都要自己动手,连影像也是我来做。”许含用很快的语调说著,让人感觉到他并不是想要表达什麽,而只是想拼命地说点什麽,“这里用的B超还是县医院淘汰的,我费了好大力气要了过来,但是不太好用,还是那台老A超用得多点。你大概有好多年没见过A超了,是吧?”
他突然停了下来,不是为了等郁恒川回答,而是仿佛已经力竭,再也说不下去了。郁恒川静静地看了他一会,突然也觉得那样疲乏和无奈他越过迢迢的山水,越过了无数的沟壑赶到了这里,然後又能如何呢?
他再也越不过流逝的时光。
“许含,我……回去了。”郁恒川盯著他的背影,摸出了钱夹里所有的现金,悄悄地把它们夹在了桌上的一本书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这样做,或许他只是想起了从前那时候他和许含是那样的亲密,亲密到他一看到许含的清寒就心痛不已,以至於他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都送给许含,且全然不求回报。
许含终於转过身来,却没有看他,只是说道,“我送送你。”
郁恒川踟躇了一下,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到狭窄的楼梯口,许含说,“我先走吧,这楼梯太陡。”
於是他走在了前面,郁恒川紧跟在他的身後,两个人在狭窄的楼梯上小心地挪动著脚步,木质的楼梯发出一串沈重的呻吟。他们相隔得很近,以至於郁恒川闻得到许含身上淡淡的肥皂味,那味道和记忆里的竟然惊人地一致,仿佛这二十年来一直都在围绕在空气里,从未散去。
郁恒川盯著许含削瘦的背影,心想自己几乎一伸手就能抱住他的肩。然後他只是看著,看著,在心里希望这条楼梯能够再长一些……
那些当年未曾抱住的,已经永远地失去了拥抱的机会。
同学少年多不贱6
两个人走到门口,郁恒川说:“我走了。”
“我送送你。”许含说,“路不好走。”
然而话音才落,远远地就传来一阵惊慌的喊叫,一群人拥簇著一个嚎啕大哭的妇女急急地赶过来,鲜血涂满了女人的脸。
“许大夫!”有人看见了许含,如同见到了救星一般,“许大夫!”
“你忙吧,”郁恒川说,“我……走了。”
不等许含回答,他就迈开步子,沿著宽阔的黄土路向车站走去。走著走著,人群的声音渐渐轻了,听不到了,郁恒川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後终於停下了。
暮色中,一望无际的平原像是根本没有尽头,他站在一片麦田之中,孤单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他回过头去望望,那栋白色的房子已然看不到了。
“许含,”他看著远方低声问,“这些年你过得好麽?”
他等了许久许久,然而回答他的终究只有风声。
那天晚上他没能赶回家,天光破晓时火车才抵达了S市,他直接赶到医院,堪堪赶上了早会。快到中午的时候,林云到科里来找他,脸上是一夜未睡的疲惫,满面的愠色和担忧。
“昨天你去西大岭了?打你手机还关机。”林云的声音气冲冲的,却不知怎麽又透著点心虚,“真出了事都找不到你。”
“手机没电了。”一想到林云可能整晚都没睡,郁恒川不由得有些抱歉,“昨天你没睡好吧。”
“我能睡得好麽?”林云的声音有些怪异的尖利,看他的眼神却小心翼翼的,“昨天你住在许含那?”
“没有。”郁恒川有些奇怪她的反常,还是如实回答道,“我在他那没待多久,看了一眼就走了。”
林云的脸色略微缓和了些,然後像是有些後悔刚才的激动,她讷讷地笑了笑,口气立刻变软了。
“你说你发什麽疯,几十年不见了,突然跑过去,人家当你神经病呢。”
“也是。”郁恒川自嘲地笑了笑,“老同学嘛,总该见一面。见到了,也就……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能了就好。”林云耐人寻味地看了他一眼,扔下一句话走了,“就怕你整天胡思乱想。”
“哪能呢。”郁恒川苦笑著说。
虽说是这样,那一周他却都有些魂不守舍。工作的间隙里,他的思绪总会飘到那个一百公里外的农场,飘荡在那一望无际的麦田和暮色中。他克制著要自己不去想,然而越是这样,许含名字就越是在不经意间出现在他的心头,终於在某一个晚上,他梦见了许含。
他梦见自己站在大学的操场上,月光水银似的流淌了一地,银辉照亮了许含的脸。他们都是少年时的模样,青涩的脸和神态,有些害羞地微笑著彼此凝视。
“真好。”在梦里,郁恒川喜出望外地拉住了许含的手,“又回来了,真好。”
许含只是笑著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也笼著月的清辉。
“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郁恒川紧紧地把他的手攥在手心,“这些话以後都不能说了……幸好我们又回来了。许含,我很想念你……一直很想你。”
许含仍旧笑著,然而在那笑容里,他的脸却迅速地衰老了下去。他光滑饱满的脸颊凹陷下去了,眼周出现了深深浅浅的纹路,唯有那双眼睛没有变,仍然静静地看著他,目光里闪著清澈的银光。
郁恒川慌乱地伸出手去,牢牢地捧住了他的脸,似乎这样就可以阻止时光的流逝。他的手颤抖著,焦急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想怎麽会这样呢,许含你不要走,我还有话没有告诉你……
“不要怕。”许含突然开口了,还是少年轻柔的语调,“我只是老了,人都会老的。你看,你不是也老了麽?”
於是郁恒川看到了自己的手,那里的皮肤瞬间地干枯了下去,像是死去了多年的树的枝干。他在许含的眼瞳里看到了自己的脸,皱纹像藤蔓般紧紧地缠绕其上,衰老变成了深入骨髓的污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