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内容简介:
涟溪潺潺,悠悠我心
涟溪泠泠,清平如镜
涟溪濯濯,其从妙音。
溪水流长,相思不及,思君恋君,何日有期?
我以为世上不会有爱不完的爱,只会有恨不尽的恨,
可是呢,他所给我的,无一不是最最深切的情,
所有我期盼的宠溺与关爱都在他眼底涌动,
所有我渴念的幸福与柔情都在他密密的轻吻中荡漾开来……
恋君未有期
绯寒樱
缘起涟溪
泠泠溪水徜徉在山谷间,在陡岩峭壁中辟一容身之所,如一弯玉带曲折萦回,时而濯濯细流,时而湍湍浪涌,而在这十八湾里却又平静得好似湖中镜泊,只隐约见得缕缕涟漪,似天上流云轻轻荡漾,又似月华靡光悠悠散去。溪边早凋的秋桐,吹落了一身翠叶,火红的晚霞,从枝桠间探入溪中,恍然间洒落彤云一片。
我俯身掬起一捧溪水,看它从指缝中轻轻滑落,如碎玉般跌落散开,几番秋雨之后,涟溪之水猛涨几竿,却依旧清明如镜,风采照人。它舒缓长臂自巨石间穿梭,忽而水声铮铮宛若乐娘弹奏的琴瑟妙音,忽而婉转动听又若姑娘家含羞的娇嗔。我不禁展颜一笑,散了发带便细细濯洗起来。
秋华岚烟映在明镜似的水面上,隐约摇曳生媚,如云长发轻泻而落,微微漾开好似溪中蔓草飘荡不绝。我心中愉悦便开口唱起师父教的《式微》:“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刚唱了两句便发觉身后有人,但一直以来的镇定让我没有半点犹豫,反而唱得更加大声,那人耐心地等我唱完才出声唤道:“姑娘……”
我却不愿理他,兀自又开始唱另一首歌,他没有出言打断,却是等我洗净了头发,起身迎风遥立,秋风虽是舒爽却已带了阵阵凉意,不多会儿,肩际的长发便轻巧地飞扬起来,一波一波荡出柔美的曲线。我转过身子,装作吃惊地望向他,半退了一步说道:“方才可是公子唤我?小女子唱得性起竟是停不下来了,却没想到公子仍立在一旁等候,真让我过意不去啊。”
只见那人深深一揖道:“姑娘歌声优美动听,在下白白听了那么久却没什么表示,才是真真的过意不去呢。”
虚伪!我心中不屑面上却娇笑不已,拿眼望他,一边咬着指头暗自挑剔,个子虽高却委实太过瘦弱,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下,皮肤虽白却是没有半点血色,好像古墓里爬出来的吊死鬼,仪态虽好长相却只是普通,偏偏是我最看不惯的风雅高洁之貌。
我眼眸一转上前半步,故意将长发向后扬去,歪着脑袋朝他猛眨几下眼:“既如此,那我们便扯平了。那么公子,你方才唤我所谓何事啊?”
那人微微一怔,星芒闪过,却瞬间便恢复清明,复又揖礼道:“在下想知晓危山的所在,望姑娘指点一二。”
我心中暗惊,他要去危山必是找那老乌龟去的,按道理我不应告知,但此刻我却想逗他一逗。所谓危山,自是多陡峭山壁,寒潭深涧隐约其间,猛禽野兽更是随处可见,故而稍不留心便有尸骨无存的危险,这数十年中不知多少探访神医的武者葬身山中,那绝壁之上星星散落的白骨无不昭示着危山之险恶,他一个小小书生恐怕到不了半山腰便一命呜呼了。
念及此处我不禁窃笑,望向他的眼神隐约透了几分怜惜:“我说公子,不是小女子不肯说,只是危山的所在是众所周知的秘密,你既然看出我不是普通人,那便是与我有缘了。说实在的,世人都以为南麓险要,纷纷从较为平缓的北麓上山,那真是一大错误,我每日在这溪边嬉戏,却从未见过上山问路之人,你,却是第一个。于情于理我都该告诉你不是吗,可是我这人有个习惯,从不喜欢白白助人,你若是答应我一个条件,我立刻将上山之路相告!”
他仔细打量了我一番悠悠笑道:“看来在下是找对人了,姑娘有何条件,但说无妨,只要在下能做到的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我不禁娇笑连连,看他瘦弱的模样没想到却是果敢之人:“公子真是痛快,那小女子便开口了,我要……你最宝贵的东西!”
他面容不改,只是微微阖了眼,长长的睫毛下透出一抹精光:“我最宝贵的东西?”
“是啊。”我接口道,“危山上山之路可是普天下的大秘密啊,也许世上除了危山主人之外,知晓这个秘密的也只有小女子我了呢。不过,口说无凭,你尽可不信我,只是你求见神医之事就可能无法实现了,公子你不愿搏一搏么?”我妩媚一笑,拿眼勾他,不知怎的,越是这种面无表情的人我越是想挑起他的情绪,或许,是我的美貌并没有引起他的过多关注吧,我今日所做的已委实不像我了,什么时候,我叶小桐也开始朝男人抛媚眼了,真是,真是……
正在走神,却见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白布包递到面前,我微微一惊猛地退后,却瞧见他眼底蓦然升起的笑意:“喏,这便是我最宝贵的东西,还请姑娘笑纳。”
掀开层层白布,一只花斑镂金的玉镯呈现在眼前,我心中一顿颇有些不满:这玉镯不但成色不佳还断为三节,倒是作为衔接的镂金做工甚是精巧华贵,可见主人对它的无比珍爱之情。
我瞧着瞧着顿生疑窦,看这书生衣着虽不华美可也是上好材质,手上牵的白马煞是神骏绝非凡品,连我见了都心中直痒,他又怎会把这样粗制滥造的玉镯当成宝呢?莫非是不舍心中至爱只是敷衍我罢了?我暗暗冷笑,若说一个人最宝贵的东西除了性命倒也不剩什么,他自然不会给我他的小命,那么随便拿个东西充数也没什么不可的。我一转念就不再多想,他既然愿意给我,那我便收下,稍时拆下镂金,也好换些酒喝。
我主意一定便举了玉镯至他面前,盯住他的眼睛问道:“它果真如此贵重,你的命也没它宝贵吗?”
见他微微颔首,我掌心一合:“那好,我收下了,公子日后可别反悔哦?”
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低沉的嗓音听在我耳中有着异样的情愫:“只要姑娘不嫌弃就好。那么,可否请姑娘告知去往危山的捷径?”
我向来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当下如此这般说了,甚至尽我所能的细致详尽,只差画副图叫他带在身上。见他豁然开朗的表情,我不禁暗笑,虽然上山之路已详细告知,可沿途的机关并未道明,这可不能怪我啊,你只是要我指路,并没提到机关,稍时中了埋伏却也不是我之过啊,只可怜苍茫危山又要多一具骸骨喽。
他细细听了,唇边始终是淡然的笑意,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我有些诧异,我所说的上山之路极尽回环曲折,光在山下便要绕行一日之多,他这样听到耳里就能记住?莫不是书生都有言之不忘的本事,那倒也并非一无是处。
上山之路既然知晓他当下便要告辞,却定睛看着我犹豫了一下方才说道:“在下有一言不得不说,姑娘方才所唱的风乐曲调意境委实太过悲凉,似乎不适这美景,更不适这佳人。”
我心中恼怒,这书呆子莫非读书读傻了,倒管起别人的闲事来,不由高扬了声调:“不唱百姓困苦,难道要我唱清平之乐么?你个酸秀才只知在家苦读圣贤书,焉知世上民众的痛苦!”
他面色微凛,眼中似滑过一丝笑意,却躬身一揖到底,面容甚是诚恳:“姑娘果非凡品,日后若有闲暇必定登门拜访,方才是在下失礼了,望姑娘切莫记在心上。”
我心中气不过,长那么大除了师父谁敢管我,就算那老乌龟瞧见我也还不是能躲就躲,哼,凭什么要你来教训我,若不出出这口恶气我就不姓叶!
我迅速瞥了一眼他身边那匹白鬃骏马心下便有了主意,举步轻移凑到一旁,抚了抚它脖子上长而飘逸的鬃毛,又不着痕迹地在它面上一抹,抬眼笑道:“公子无错,是小女子失仪了,还望你不要介怀才好。公子有匹好马呢,天色将晚,快些上路吧,小女子就不远送了。”
他揖礼作别,目光中带了我瞧不明白的陌生神情:“姑娘保重,愿在下安然下山之时能再见姑娘芳容。”
我柔媚一笑,抬手掩去已然藏不住的森冷之意。转身走了不过十步,便听到身后一声轰然巨响,我忍不住轻笑出声,扭头望向他。
只见那百里挑一的神驹正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那个得罪我的人却猛然一震转身喝道:“你!”
我歪着头朝他看去,故意作出一副天真可爱的模样:“你方才如此对我,难道还不许我小小报复一下?”
他却并没生气,只用黑亮的眸子盯住我:“此去危山尚有两日路程,你要我徒步前往,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我突然觉得心中不悦,便抚着发丝喊道:“我哪里强人所难了,知道你个柔弱书生走不了远路,这只是小惩大戒罢了,你的马不过是闻了山中常见的坨坨花粉,晕个个把时辰断不会要了性命的,你若有心便在此等它醒来,只是天色渐晚,这山里可是什么野兽猛禽都有的哦!不过,我看你这副身板,估计给它们塞塞牙缝都不够,或许,你求求它们,便会大发慈悲放了你呢。”
说了这番话我顿觉得意非凡,男人嘛,最恨女子说他柔弱无能,这个小小的读书人竟敢对我指手画脚,不教训教训他我就不配是我师父的徒弟!我甩甩长发,望望暮色渐起,是时候回天氲阁去,便摘了片绿叶吹着小调迤逦而行,半点没再瞧那书生一眼。
我一路缓步前行,并无施展轻功,故而到了天氲阁之时暮色已然降临,望着悄无声息的大殿,我心中一个激灵闪身掠进阁中,果然瞧见师父端坐桌边,一双利眸因了我的归来略有缓和之色。我小心翼翼上前说道:“师父,小桐不是故意晚归的,只是途中遇见一人,耽误了时辰。”
“哦?”师父举了茶盏端至唇边微呷了一口:“说来听听。”
“也,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个白面书生罢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柔弱的很。”我有些饿了,不想在这种事上闲扯个不停。
师父扭头看我,眼中一闪而过的寒芒让我心头一怔:“小桐,为师一再告诫你不可轻视任何陌生人,否则吃亏的便是你自己。我就不信你没想过,能到南麓来的会是普通人吗?”
我不敢隐瞒,一五一十描述了那人的形容举止,却是省去了自己捉弄他的那段。师父认真听了,秀眉微微蹙起,我恭恭敬敬站在一边,束手在前,静静等着她的教诲。许久的沉默之后,我都快敌不过渐渐搭拉下来的眼皮,她终于开口道:“你日后遇见那人尽量躲远些,他并非表面看来那样无害。”
我浑身一颤,总算清醒过来,揉揉酸涩的眼角问道:“我见他一副柔弱书生的模样,身子单薄得很,说句不好听的,也许一脚都踏入棺材了,莫非还会害我不成?”
师父仔细盯着我瞧,见我确实一副懵懂的模样,这才轻声道:“他可是我们最大的敌人啊。”
我有些懂了,试探地问了句:“当下的武林盟主杨严尘?”见她点头,我倒是不屑,“那他武功怎样?比起咱们魔域的几位圣君如何?师父,别怪我以貌取人啊,你若是见了他那副模样,哪里还有半点盟主的气势啊,说他是个寻常乡下的教书先生还差不多。”
师父白了我一眼:“你武功不济自然看不出什么门道,你当他的盟主之位是如何得来的?没有两下子能一人独战四大圣君吗?他可是近百年来最杰出的盟主了,不论黑道白道都不敢不卖他个面子。”
我撇撇嘴,没想到那白面书生竟是这般来历,可他那时为何不逼我拿出解药呢?莫非是怕了我了?想到此处我不免得意起来,哼,就算你武功再是高强,遇上我免不了要栽跟头的。
却听师父继续说道:“这杨严尘武功来历皆是秘密,传说他年幼之时即有恶疾在身,后来不知怎的被一方外高人收为徒弟,授他武功内力,身子经慢慢调养也算是和常人无异了。他十八岁出山,二十一岁便力挫群雄当上了武林盟主,如今已有三年。本来我与你师伯都隐居山中不问世事,你长那么大也从未在江湖上走动过,这些事不了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自从三月前杨严尘为了救梅山的刘长庆耗了过多真气,又遭西番僧人伏击身受重伤,从此便有些血虚乏力了,你说他面白如纸那必定是身子还未调养好。原本两疆之间有他在,一切尚且安宁,可这几月以来他躲在梅鸿楼疗伤,番邦便开始伺机而动了,我魔域虽也敬佩于他,可数百年来黑白两道从来都是正邪不两立,到如今也不会因一夕之功而融为一体,为师想要你知道前因后果,将来踏入江湖也不至懵懵懂懂,你怎么也不可能在这里躲一辈子的。”
说到这儿,她轻叹了声,又道:“但凡说起这杨严尘,叫人不得不佩服他的人品武功,只是,他再出色,也是我黑道的敌人,虽然表面尊他为盟主,可暗地里谁不想至他于死地啊。我还听说,四宫之间私下里达成协议,谁杀了杨严尘谁就是我魔域的首领,现在他身受重伤正是个大好机会啊。”
我听了不禁探了探怀中的玉镯,心道:他果然是随便拿了个东西应付我,武林盟主最宝贵的怎可能是这么个烂玉镯呢,哼,若有朝一日再叫我碰上,可不会是迷了你的马那么简单的了。
我想着想着不禁问道:“师父你说他身受重伤,那来寻师伯是治伤的?”
师父目光一闪嘴边勾起一抹诡秘的笑:“治伤是一个方面,可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恐怕,是连他这样高洁的人都忍受不了的奇耻大辱。”她瞟了我一眼,见我满脸好奇地紧盯着她,不由更加得意,“江湖上都说杨盟主什么都好,可偏偏有个缺憾,那就是……他不能人道!”
“啊!”我惊叫出声,忽觉声音太大忙掩住嘴问道,“那他来找师伯,也是为了治这个毛病?”
师父微微含笑:“要说普天之下谁的医术最高,除了你大师伯鬼医,便是你这二师伯了,传闻杨严尘历经多少名医都没有半点起色,怕是儿时便留下的病根。他趁着此次受伤想要偷偷治了顽疾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啊,况且他知道你师伯无心江湖纷争,断不会因为他是白道之人便痛下杀手,他只要上得了天氤阁你师伯必定信守承诺为他治伤的。”
我有些疑惑忙问道:“我见他是有缘人便告知上山的路,可山中机关甚多,他又有重伤在身,怕是有去无回吧,那他若死了算是师伯杀的么?那师伯不就能当上魔域的首领了?”
师父摸着我的头叹道:“你太小瞧他了,即便受了伤,对付那些机关还不是绰绰有余。”
我暗暗摇头,我曾见过几个所谓的大侠豪气万丈地硬要上山,却一个个死于非命,尸首被豺狼吃了半点不留痕迹,比我用毒还快捷三分呢。杨严尘那副死鬼模样真能毫发无损地上山么,我有些怀疑。
媚眼勾情
第二日,我特意来到昨日与他相遇的溪边,夜里一场急雨,溪水猛涨三分,岸边草木依旧葱茏茂盛,不若是秋分时节。轻风拂过,溪上泛起层层涟漪,光华灵动,正是应了涟溪之名。我四处望望,没有马的踪影:难道他真的在这儿等马醒来么?四周无高树山洞可避雨,他不知苦等了多久,不过,那白马确实神骏,叫我也舍不得丢下啊。此刻,他在哪里呢?我远眺危山,苍茫巍峨,心中竟有些悲凉之感,他若果真如师父所说是个品性高洁纯然如玉之人,那死了确实有些可惜,不过,再怎样,他终是我魔域的死敌,他多活一日我们便多一分危险。
我摇摇头不再多想,移步下山而去:好久没到镇上快活一番了,今日天高云淡,和风轻轻,正是出门的好天气,什么杨严尘,什么武林盟主,都与我无关!
我在街上兜兜转转,瞧了杂耍戏班子,摸摸肚子也有些饿了,便就近踏入一家饭庄,在窗边桌前坐下,刚想唤小二,却发现厅堂里众多双眼睛直勾勾望过来,我略一环视,不是痴迷就是惊艳,心中不屑却歪着头娇声唤道:“小二哥,我在这里坐了好久了,怎么还不过来招呼啊!”
终于,堂上的人恢复了常态,却依然偷眼瞟过来,我再不理他们,只专注于眼前的美食,阁内的厨子不知换了多少个,却怎么也做不出这样的风味,师父常叹天下武功高强的不少,会做菜的却不多,我总在一旁偷笑,她十来年未出山了,哪知道外面寻常的小铺子也暗藏着她所谓的烹饪高手。我隔几日便下山游荡嬉戏,回去山里还得告诉她外面的饭菜更是难吃得食不下咽。一想到这里我不禁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周围叮呤哐啷不住有筷子掉落的声响,我眼眸一转越发笑得妩媚动人了,我就是喜欢看男人为我失魂落魄,只可惜那姓杨的死人竟然半点不动声色,想起来就可恨。
我正吃得开心,忽听一个声音道:“小姑娘如此貌美,独自一人岂不孤单寂寞?不如随公子我回家享享荣华富贵啊。”
抬眼看去,只见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摇扇立在桌前,容貌虽是不错,可面色焦黄不会是家中享清福的姑娘太多了吧。我故意举袖遮了半边脸娇笑道:“小女子哪有这福分啊,只怕公子嫌我粗笨。”
他一把抓了我的手轻轻揉捏,双眼不住在我身上打转:“看姑娘闭月羞花的容貌怎会是寻常人家该有的,说是九天仙女都不为过,公子我疼你都来不及,又哪会有半点嫌弃!”
我抽了手妩媚地瞟了他一眼:“公子此话当真?那小女子可一心等着公子上门求亲了。口说无凭,公子喝了这杯酒你我便定了约定,不可反悔哦!”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眯起眼凑近,我轻身一闪:“公子莫急,我毕竟是正经人家的女子,叫旁人看了成何体统。”
他不情愿地回到自己桌边,一双色眯眯的眼睛仿佛粘在了我身上,我不动声色地继续吃我的美味佳肴,清酒下肚那冰凉的感觉果然不错。不多会儿,那公子哥捂着肚子开始极力呕吐起来,四散的酸臭味惊得食客们纷纷窜出门去。我屏息一杯一杯灌酒,心中想的却是:花酒,花酒,没有花这酒也不香,一会儿还是去瞧瞧有什么新鲜货色吧。
正乐得开心,只听一人跌跌撞撞地奔过来大声呼道:“姑娘,你饶了他吧,他也没犯什么大错,再这样呕下去,怕是小命不保,他好歹也是本镇首富之子!”
我一扭头,发现竟是掌柜,不由怒目而视:“莫非你想眼睁睁看着我被人调戏?俗话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本姑娘还不想惹事呢,谁叫他色欲熏心想占我的便宜,我又没要他的命,你哭什么啊,莫非,他是你儿子?不对啊,他三十好几了,看你也才四十出头,不像是父子啊。那他是你兄弟?可他膘肥体壮,你却骨瘦如柴,论面貌也是大大不同。那他到底与你有何关系,你哭爹叫娘地为他求情?”
掌柜伏在地上连连摇头,伤心地话都说不出,我起身拍拍裙子说道:“既然你不说,那就与我无关了,不过你害我胃口尽失,这么一桌好菜没尝几口,我只好不付钱了,下回本姑娘来的时候可别这样了啊!”
说罢抬脚正要走,掌柜一把攥住我的裙子:“姑娘啊,求求你,本镇已有五家饭庄关门了,您就高抬贵手,饶了我们吧!”
我厌恶地扯回裙子:“镇上的饭庄就算都关门了,又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教训他一人,与你何干!”
掌柜哭道:“姑娘请想想,每回有人对您不敬,过不多会儿便呕个不停,人人都以为是店里的饭菜有问题啊,以后谁还敢来。镇上的同行聚起来寻思了良久才猜到可能是姑娘所为,今日算我眼拙没瞧出您来,否则是断断不敢让您进店的!”
我怒从中来:“哼,以后你请我来我也不来,难道全镇就你家做菜好吃么?”我拔腿就走,带起的轻风将门晃得哐哐直响。
拐了几个街角我才渐渐缓下步伐,一丝悔意涌上心头,可转念一想又有些不平:我虽下手狠了点,可说起来还不是那些登徒子更可恶吗,为何只字不提我受的屈辱只关注他们自己的生意呢,说到底还是自私自利之徒。
走着走着竟来到镇上最热闹的集市上,听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我的心情也随之转好,摸摸怀里的一小包银子不由无限欣喜方才没付饭钱。奋力挤入女人堆里,在琳琅满目的首饰中细细挑选,我平生最爱玉饰,一有空就到街上寻觅,只可惜囊中一向羞涩,总买不到称心的宝贝。我忽然想起了杨严尘给的玉镯,可实在不敢恭维,要不是那三段镂金价值非凡我也不会如此轻易地收下。
我挑挑拣拣了许久终于相中了一支青鸾玉簪,材质透亮做工上佳,可真正吸引我的可不是这个。我将它捏在手里朝着太阳的方向望去,通体晶莹流光溢彩,鸟儿正欲振翅高飞,不由低叹:青鸾青鸾,不就是轻鸾么,我什么时候也能如轻鸾君那样成为一方霸主呢。
我正兀自欣赏,一只细白的小手猛地夺走了玉簪,我回过神向左边望去,是个绿衣裳的小姑娘,尖嘴猴腮一看就不是好惹的,只听她大声说道:“这是我家小姐选中的,店家,多少银子?”
我有些愤怒,怎么今天所有人都找我的麻烦,只好耐着性子说道:“这明明是我先看到的,怎么说是你家小姐选的?”
那丫头倨傲地扬着下巴:“方才我们早已看中,正在挑选别的饰物,谁知眨眼功夫便被你这个不要脸的抢去了。这玉簪最适合我家小姐这样有身份有地位的大家闺秀,你是哪里来的骚婆娘,一副狐媚样儿也不知丢人!”
我有些哭笑不得:“莫非我脸上清楚明白地写了风骚二字?”
她不屑地瞟过来:“大冷天的,看你穿的那样少,不是戏子便是女妓,难道还会是别的不成?”
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论,我不过衣衫单薄了些也是有错了?我咧嘴一笑:“没有人规定戏子或是女妓不能买首饰吧,不过既然小姐喜欢我就勉为其难让给你们了。”
她轻哼一声:“算你识相!”转过身刚问了句多少银子,突然浑身一滞,玉簪竟从手上滑落,我轻轻接住又问了句多少银子,那伙计直直盯着一处痴声说道:“五……两。”我抛下银子转身就走,青玉的光辉在我眼里越发耀眼夺目了,身后惊呼声不断,那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一点痒痒粉,却足够她折腾两三个时辰了。
我百无聊赖地在街上溜达,习以为常地接受着男人爱慕和女人嫉妒的眼神,只是,咳,这张脸在遇到杨严尘的时候怎么就没那么大魅力了呢。我不由小声嘀咕起来:难道我不是个美人么,可为什么,他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妪一般平静无波,还是他果真淡宁到如此地步,喜怒皆不形于色?
说到美人,美人,我此刻正站在一家风月楼前,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安宁镇最红的妓院了,不但有美女,还有不可多得的美男,我摸摸剩下的银子,应该够听首小曲儿的吧。
不外乎推推攘攘,连拉带拽,我终于坐在一间雅阁内,眼前的男子身材苗条俊逸非凡,一双桃花眼仿佛勾魂似的在我身上流连,我微微一笑决定说实话:“这位公子,依你的美貌不是头牌又有谁能胜任呢,只可惜我只是来听曲的,钱袋里没有几两银子,不知公子方才摸到没?”
我狭促地朝他眨眨眼,他却笑得更是灿若娇花,好不容易止了笑,他款款来到近前,纤长的手指在我脸上一划:“我早就摸到了,你怀里不就几两碎银和一只镯子么,不止我摸到了,方才几位公子也都摸得清清楚楚,只不过,姑娘这样的雅客我们怎么舍得放手呢,哪怕倒赔上银子也是要占为己有的。”
他笑得那般妖媚,我惊讶地瞪大眼:我什么时候如此受欢迎了,不过略略打扮就能达到这般效果,师父说的果然没错。我正在胡思乱想,他却动作迅速,一手勾起我的下巴,一手探进胸口,我急急扣住:“公子怎的如此性急,还不知怎样的花名才配得上公子的美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