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哼,这又与我有何干系呢?我不过是魔域里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什么江湖风云、恩怨情仇,都与我无关。杨盟主您说是吧。”我勾起胸前的发丝轻扫脸颊,眼睛却一丝一毫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
“江湖之事你不过问,可轻鸾宫主是你们魔域四君之一,你怎么好像一点也不关心她的生死。”他的眼里透出丝丝疑惑。
我抚着指尖上妖媚的红,脑中不禁浮现轻鸾那叫人又爱又恨的脸:“你也知道我师父师伯隐于山中多年,我自然更是不问世事,什么轻鸾浮生,对我来说都只是个名字,他们的生死就更不重要了。杨盟主,你带我去扩云山也不怕是空欢喜一场?或许我非但救不了她,还会危及她的性命呢。”
我挑衅地望着他,希望在他脸上看到一丝慌乱,可出乎意料的是,他认真盯了我的眼睛,却缓缓展颜,笑得那般云淡风轻,仿佛渡世的佛陀拈花时出尘的微笑。我一下子恍了眼,不禁脱口而出:“寒……”
他瞳孔猛地一缩,我心中大惊,狼狈地转过身:他哪里像寒了,我的寒比他俊逸温柔不知多少!我怎会认错,我怎么能认错!寒在我心里是无可替代的,他算个什么东西!我大步流星地离开,浑然不顾他在背后的轻唤。
我飞奔至屋内,攥紧双拳使劲朝枕头砸去,许久许久才平静下来。
不多会儿,只听师父在门口唤到:“小桐,为师有些话想于你说。”
我抚抚脸颊,整整衣衫,打开了门:“师父……”
她犀利的目光在我脸上打量了一番才淡然道:“小桐,剑练得如何了?”
我垂下眼:“徒儿愚笨,亏得盟主细心教导,倒也学了几分,只是,只是剑有些不顺手罢了。”
她的语气瞬间严厉起来:“你本就不常用剑,何以知道剑的好坏?再者,你不会不知道趋云剑是杨严尘的心爱之物,除他之外从不假手于人,你怎能相看?”
我心中不悦,不由挑衅道:“那师父该问问杨严尘为何肯给我看,他若是不肯,我如何看得?”
她怔怔望着我,却轻叹了口气:“你,唉,说了你也不愿听。”我侧过身,环手在胸口,只等她的下文,谁知她竟说了别的,“小桐,为师知道你不情不愿,可都三年了,你也应该去看看他了。”
我没有做声,她瞥了我一眼,继续说道:“小桐,你还在恨他么?都三年了,他也一定不希望你们变成这样。”
我垂下眼,轻哼一声:“这就是那老乌龟叫我去的真正原因吧,你们虽是好心,可我若不领情又为哪般?”
“我说这些都是为了你好,这几年你在外面胡作非为我都由得你,但为师只希望你,切莫让他太伤心了。”她叹了口气,转身缓缓离去,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围廊尽头。刹那间,我鼻尖一酸,泪水险些涌出:我知道你们用心良苦,可失了他,我什么心思都没了,这三年过得放荡不羁,你从未说过什么,我也知道你是想让我忘了他。可没了他,我再是天仙貌美,再是武功高绝又有何用?
轻寒,轻寒,你可知道,你离开了三年,我就三年没有练武,不为别的,只是不想日日念着你,夜夜梦见你。记得你曾夸我天资聪颖,学剑法比常人快了许多,可如今呢,我持剑的手竟有些颤抖,舞动起来也吃力得很,曾经永不离手的云迟短剑早已被我束之高阁,我不想看它,不愿看它,怕一见了它,便又会陷入那无边的痛苦之中。
你知不知道,这几年我过得有多放浪形骸?自你走后,他将我托付给了毒刹谢仪,我开始学着用毒,不出几年,便学有所成,堪与她比肩了。如今的我,再不是你当初所见的含羞少女,再不是死了只小鸟便哭哭啼啼的可怜虫。你可知道,镇上的人怕我,因为我总是胡作非为,花楼里的小倌喜欢我,因为我从来就不是什么良家女子。
原以为,我会这样一辈子,一辈子胡闹,一辈子浪荡,可我竟然练了流樱飞雪,竟然错将他看成了你!我,我到底是怎么了?难道是为了流樱飞雪?只为了这个你流连已久的美名……
记得那一夜,冽风骤起,漫天飞花,那清雅的粉红带了丝丝缕缕的芳香,欢舞在我的周围,我怔怔看着,那般着迷而忘情,直到,直到一双坚实的臂膀紧紧搂住了我:“看到了么?这便是流樱飞雪……将来小桐做了宫主夫人,我定要在园内遍植这绯寒樱。看它雅致芳洁,清新动人,多像你……”
我不由得浑身轻颤起来:寒,寒,你在那里冷么?孤单了这么久,寂寞了这么久,我这就回去看你……
岁月风霜,带不走满腔的思念
强颜欢笑,掩不住心底的伤痛
水月无边,笼不下绵绵的惆怅
海天之隔,阻不断款款的柔情
花间柳林,抹不去沉醉的记忆
春闺梦里,躲不开缠绵的过往
多少次的树下徘徊
多少次的云中买醉
多少次的月上回望
却是怎么也止不住的相思噬骨、痴恋情狂
狠心的人啊,你为何匆匆离开
只存憔悴的身影,寂寞难耐……
狠心的人啊,你为何不曾回眸
徒留漫天的飞花,芳香醉人……
风华初定
将自己在房里关了一整夜,最后也不知怎的迷迷糊糊睡着了,却在天未明时猛然惊醒:是了,我该好好习得流樱飞雪,去到扩云山,在那片妖娆的樱花树下,为他舞动,只是,这初秋的时节,怎会有樱花开放呢?待到来年四月,来年四月……
我痛苦地闭上眼:寒,你走的时候,正是樱花绽放之际,叫我怎么忍心在那样的时刻去到你的坟前!我重重靠在廊柱上,抬手敛去眼角的湿意,却不料听见一个温润的声音悠悠响起。
“姑娘今日起得倒早!”我原以为天不亮便起,定能赶在他的前面,谁知,朦朦星光下,那清瘦高挑的身影赫然而立。天边的启明星微微闪着光,那一身白衣漾着如水般的波纹,随风猎猎。
我心中一动,略略定了神,他的目光淡定而柔和,让人瞧了如沐春风,我勉强扯了笑却不愿上前,实在不想在这样的时候看见他。
他解了腰间软剑朝我抛来,我旋身夺过迟疑道:“你,为何将趋云剑给我?”
他撇开脸淡然道:“流樱飞雪本就是为这趋云剑而创,没有趋云天下,又哪来飞雪流樱。武学上最讲究剑、术合一,只有趋云在手,才能尽得锋芒。”他顿了顿,又说道,“时辰尚早,你师父不会瞧见的。”
我承认我很是心动,可我不能也不敢如此了,凡事太过美好,只会带来更大的伤痛,本不是我的东西,那么它一天也不该属于我,否则,那样的痛苦,我不愿再去经受。何况我也不想与他再有任何瓜葛,他不过一个陌生人,若不是师伯多事,我与他本不会有所交集,我实在不该有过多的想法。趋云剑再好,也不过是没血没肉的死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我何苦心中多有念想呢。略略思索后,我将剑掷回于他,冷冷说了句:“我有剑,无需盟主挂心,难道除了趋云,天下就无宝剑不成?”
说罢,我拾了昨日插在地上的长剑忿忿舞动,一招快似一招,虽然熟练了很多,却纷乱得好似没有章法,一时间,发丝飞扬,蒙住了我的眼,我心中焦躁不安,更是舞得浑然不知所以,周围黄叶乱飞剑风激荡,我不禁暗嘲道:这下恐怕再不是什么仙人之姿了吧。只听他在一旁低低叹了口气:“这样练剑,还不如不练。”
我猛地收剑怒道:“不练便不练,我本是毒刹弟子,谁稀罕你的剑法!”言罢转身便要离开。
他闪身而过挡在我的面前:“姑娘,若是在下冒犯了姑娘,还请言明,也无需拿剑法出气。趋云剑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宝物,流樱飞雪更是不值一提,只是在下窃以为它们恰与姑娘丰姿相宜。再好的宝贝,若是没有适宜的人相配,那便是废铜烂铁留之无用。我瞧姑娘舞剑的架势,也是下过多年苦功的,如今更有剑法相配,何不静下心来好好研习。我若有错,先行致歉了。”说罢深深一揖,将趋云剑捧在掌心奉上。
我吸了口气,胸中怒火已是平复不少,静心细想,他,他哪里冒犯了我,是我自己心中有鬼啊。其实,他没有提起昨日的事,我已是有些感激,只是,多年未在人前失态的我,却不想在他面前多次无措啊。我一贯的冷面狠心去了哪里,如今却像个娇纵的小姐,一味使着性子。寒啊寒,怎么一念及你,我就不像是我自己了。
我不由苦笑,却抬首直视他的眼睛,轻轻勾起一丝笑意:“如此说来,小女子若是再不好好练剑,岂不辜负盟主一番美意?那我便听君一言,只盼,只盼你将来不会后悔!”最后那几个字我几乎是贴着他的脸颊说的,他眼眸流转,淡然而笑,那深邃的黑眸里闪着点点星光,仿佛在说:怎会后悔,永不后悔……
我失神凝望他的眼睛,仿佛那是无边的深渊,正引我步步沉醉,我一个机灵,转首不再瞧他,心中却暗自惊讶:怎么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人会有如此光华四溢的双眸,他,果真是风雅高洁的人么?我暗嘲道:管你是什么谦谦君子,日后定叫你显了原貌!
我高扬了下颚嬉笑道:“好,这便遵盟主之令,专心练剑。”伸手夺过他手中长剑,闭目长思之后缓缓舞动起来。这一回,宛如轻烟袅袅,弱柳长依,四周静寂无声,仿佛流云尽散,清风止步,我的心思只在剑尖手腕,一招一式皆尽心竭力。这一刻,发丝婉转,剑气恒流,整个天地似乎只存我一个人。寒,寒,你在天上瞧得见吗?这是我为你旋身起舞的,流樱飞雪啊……
待最后一招划落天边残星,我收了剑,缓缓睁开眼,望向他的方向:“怎样?”
他静静而立,唇边勾起一抹笑意:“姑娘内力尚且不足,方才这般不像使剑,倒像是在花间柳林翩翩起舞,美则美矣,可惜毫无凌厉之气,若是假以时日,随着修为内力的提升,便会……”
我不耐地打断他:“用这样的剑法杀人,岂非可惜?”
他也不多言,只静静含笑,眼里带着若有似无的宠溺。
我不愿再看他的笑容,手一扬,将长剑掷回于他:“我有些乏了,今日就练到这里,盟主请自便。”
说罢匆匆回了小屋,取了高阁上的云迟短剑,拢在怀中,斜靠在软榻上,反复回想他的容颜,却仿佛迷蒙了双眼,怎么也想不起来,我止不住周身寒意顿生:寒,别走,别离开我……
不知睡了多久,隐约闻到一股恶臭,不由转醒,唉,为何师父总是用这招唤我起床,真是……屡试不爽啊。我无奈地摇头,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我靠在门边打着哈欠:“师……父。”
她在我周身上下打量几番,厉声说道:“日上三竿,你还在蒙头大睡,真没见过这般懒惰的徒弟。好了,为师也不多说什么,你收拾收拾,早膳后便随盟主启程。”
我左手遮在唇边,一个哈欠生生咽了回去:“这便启程?师父,我还什么都没准备呢,你叫我如何上路?”
“你要准备什么,又不是去嫁人。”
我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那个,自然不是去嫁人,但,总该有所准备吧。”
她的厉眸扫过,我只得闭了嘴:“杨严尘有伤在身,你少动点儿心思,轻鸾的毒必定要解,为师相信你的能耐。”言罢默然转身,缓缓朝正厅走去。
我挑挑眉,满不在乎地拨弄额前的青丝:呵,你也知道我自然会打他的主意,只是,天高皇帝远的,你又能拿我怎样?
一顿食不知味的早膳后,我回屋打了个包袱,咬咬牙,将云迟剑也带在身上:无论如何,我要你伴着我,回去离开三年的扩云山,看看有什么改变了,有什么消退了,又有什么是经久不息的。相思再深,别离再苦,也不过是寂寞坟前的一抔黄土,我变成了这般模样,你还会认得么?
拜别了师父,走出几里,我回望住了三年的坨坨山,心中颇为留恋,可转念一想,又不是不回来了,何苦这么忧伤呢。一转眸,瞧见杨严尘正若有所思地望着我,“怎么了?”我轻笑道,“盟主还未如此看过小女子呢,莫不是,才发现本姑娘貌美如花?”
他一抿嘴,似有些忍俊不禁:“姑娘惊世之姿,人神共鉴,只是,方才那忽而悲伤忽而开怀的表情,在下实在是平生仅见。”
我佯怒道:“盟主尽知道取笑小女子,这一路艰难险阻,还指着盟主多多照拂呢,怎么,这便要欺辱于我?”
他含笑道:“岂敢,岂敢。好说,好说。”
已近山脚,我瞥了眼飞霜,不由兴味顿生,走到近前伸手一抚它雪白飘逸的长鬃,正待亲近,谁知它猛地嘶鸣起来,却被杨严尘攥着缰绳,逃跑不得。
我装作受惊的模样,怯怯缩回手:“它还在记恨我当日迷晕它么?”
杨严尘轻笑不已:“我猜,它是有些怕你,莫慌,它性子很是柔顺,只是仅认主人而已。叶姑娘,我们已到山下,快快买马上路吧。”
我眼眸一转,心中顿时有了主意,便故作矜持道:“马,自然是要买的,可是,可是小女子,不会骑马,这可如何是好?”我拧眉垂首,双手揪着衣衫,十足一副纯然女儿像。
他定是没料到我还有这一出,半晌没了声音,我正在暗自得意,谁知他低声道:“那姑娘要如何,是雇一马车,还是,与在下一骑?”
我微微吃惊,他竟然提议与他共乘一马,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可若是叫人瞧见堂堂盟主与个美貌女子同骑,他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我承认我心怀鬼胎,既然有这样的大好机会,我岂能放过。我装作万分苦恼的样子说道:“马车跑得太慢,轻鸾君的伤势又不敢多等,可我们孤男寡女的,又怎能同乘一骑呢,小女子还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盯了我的眼睛,那平静无波的眸光里轻轻曳动的,是我怎么也看不透的深邃与苍茫。许久,他缓缓展颜:“那便由在下替姑娘做个决定吧。”他回身轻抚飞霜的长鬃,待它平静后便朝我伸出了手:“来,上马吧。”
我诧异地眨眨眼,他竟做了这样的决定,那我又有什么好顾虑的呢,搭了他的手一跃而上,飞霜躁动地刨着蹄子,紧接着,身后一沉,他伸手绕过我,一抖缰绳:“飞霜,走喽!”
我止不住地猛一后仰,靠在他的怀里,一股纯然的男子气息顿时袭遍全身,一时间,我贪恋流连,却是急急退开:我不要这样的温暖,不是他的,我谁都不要!
就这样行了半日,皆无言语,我有些受不住这样的沉默,便试着搭话:“我,我有一事想问你。”
寒风猎猎,拂在耳畔,他的声音有些模糊:“姑娘但说无妨。”
我回首瞧着他:“那日我迷倒了你的马,你为何不逼我拿出解药?我原以为你不过一介书生,却不料堂堂杨大盟主也这样畏首畏尾,难不成怕我连你一块儿迷了?”
他微微一笑,抬首望向远方:“你心中不悦,我只想让你出出气。”
我顿觉诧异:“只为让我解气,你便在雨中等了一个晚上?你岂非脑子有问题?”
他笑得云淡风轻:“也许吧……”
我不禁哑然,这,这算什么回答,杨严尘居然承认自己脑子有问题,这岂非是滑天下之大稽?
千山慕雪
午时,我们在一个驿亭歇息,就着清水饼子,我吃下了平生最难下咽的食物,不由猛皱眉头:“我说杨大盟主,怎么跟着你还要受这样的苦啊,午膳我就不计较了,可晚上一定得吃点好的,否则我可赶不动路了!”
他闻言轻笑道:“好啊,若是晚间能进宣翼城,我们便寻个饭庄。”
我一听便霍然起身:“如此我们便快些出发,我看飞霜也吃得差不多了。”
他接过我手里的水囊细细扎好,又放入马背上的包袱中:“姑娘此时又心急了?方才为何还让在下放缓速度,嗯?”
我一抖衣衫:“这一路景色宜人,若是着急赶路辜负了老天的美意,哪是君子所为。不过该快便快,美景嘛,晌午之前已然看过,午时一过就该快马加鞭赶路要紧了!”
耳边传来一阵轻笑:“姑娘真是,好性情啊。”
我佯怒道:“废话少说,快扶我上马!”
飞霜跑出了一里,我还能感受到身后传来的闷闷笑声,我翻个白眼只专注于眼际飞速而过的树树鹅黄,秋,说来便来啊。
午后天高云淡,此时纵马山间,栖心自然,该是何等快意!我闭眼感受抚过两颊的清风,不由高声吟道:“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懒慢带疏狂。曾批给露支风敕,累奏留云借月章。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我心叹道:这样的慵懒放浪,避世远俗,我怎的至今也没学会。耳畔他的朗笑不绝,我只当什么也没听见。
好景不长,行不过一个时辰,天边聚起几瓣浓云,一时间,风声猎猎,寒气逼人。我穿得甚少,此时便有些受不住了,不由环臂胸前。身后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一件大氅披上了我的肩头,耳边是他清润的嗓音:“如此便不冷了吧。”
我抬手欲推,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别,虽说绡衣翩然出尘,可时近深秋,我们又一直往北,姑娘的身子怕会禁受不住,便听在下一回吧。”
我一挣,他松开手:“那好,恭敬不如从命!”我抚了抚那柔软顺滑的皮毛,心头一凛,“是雪狐皮吧,如此珍贵,怕是全天下也没有几件,盟主就这样随意给人,可真是好心肠。”
他似乎满不在意:“再是珍贵的东西也要为人所用啊,官宦用与庶民用有何区别,姑娘用与我用有何不同,不过一件风氅,定要计较那么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