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以为你什么都没瞧见呢,原来,幕幕皆落入眼中,呵,倒也有趣。我心笑不止,面上却兀自不动声色:“你还瞧出了什么?一并说了吧。”

“我虽不精通毒,也隐约看出这次姑娘着实是下了狠心,这毒怕是致命的吧。”他转首望我,目光锐利,似有责难。

我媚笑连连:“你说我手上有毒,那……”纤白的手指探上他的脸,轻轻勾勒,“如此……这般……你不怕么?”我挑衅地望着他,指尖划过他苍白的脸颊,在唇边流连,直到他眯眼扣住我的手:“姑娘是否太轻浮了。”

“哼!”我猛地抽回手,“我不是名门正派,自然不懂什么礼义廉耻,我只知想做便做,绝不负了自己的心意!”

“哪怕害了别人?”他接口道,语气森然,浑不似先前的那般无害。我实在忍无可忍,不由怒目而视:“杨严尘,别以为你是什么武林盟主就可以管他人之事,本姑娘在这世上只听师父一人的教训,还远远轮不到你!”

他眼神一黯,紧攥了茶杯的手竟有些轻颤:“我没想教训你,只是见你小小年纪便如此心狠手辣,心中,实在惋惜,且不说那人无甚大过,就算是平日里作恶多端的鼠辈,也罪不至死。歹人恶人天怒人怨,死了,杨某也无甚可惜,只是你,我不想你再害人了。姑娘本是灵秀无双,理当做翩翩仙子,纯然芳洁,若是换了别人,我何苦自讨没趣。”

“如此说来,我还需好好谢你了?”我没好气地说,火气倒是减了大半,看来好话确是人人爱听啊。

他苦笑着摇头,也不言语,我漠然道:“这世上的男子没一个好东西,他若是老老实实只喝那茶,岂会中毒,可若起了歹心,妄想触碰本姑娘,那得了教训也该怪他自己色欲熏心!他们不该,也不能对我心存妄念,你只怨我心狠手辣,难道那些臭男人就一点都没错?”我越说越是愤愤不平。

杨严尘沉默着,或许我连他一块儿骂了,心中不悦吧,岂料他还是开了口,嗓音低幽,仿佛冰雪覆盖下的汩汩暗流,另有一番动人滋味:“若是因色及心而有不轨之举,那自然有错,可,可若是情之所动,肖想多有亲近,那,是否也算是淫邪之人?”

我瞧着他,觉得有些古怪,实在不知道他这话是何含义,只得含糊应道:“依着你们名门正派的说法,似乎应该其心不念不能念的,其眼不看不能看的,其手不碰不能碰的。你们男人总是给自己的无耻行径找借口,你喜欢人家,人家还不一定中意你呢,所以啊,你心里想的岂非是不可告人的罪恶之事?”

说罢,我有些得意地晃晃脑袋,居然有我教训杨严尘的时候,师父见了怕又会说:“言辞放浪,不成体统!为师是如何教导你的,怎的到现在还未有长进……”唉,才离了不多久,就有些想念师父了,虽说她一直冷面寒心,却是真正关心我的人,还有那老乌龟……这一去扩云,不知又会生出什么事端,他们怕是不会轻易再让我下山的吧。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良久才回神,一个恍眼,却见杨严尘直勾勾望着我,柔光百转,见我瞪视,他仓促一笑,眼神转淡,我有些不自在,便轻咳一声说道:“本姑娘美若天仙,这样的事儿隔三差五总有几回,你每次都这么解决?”

“有何不可?”他转眸投向窗外黑沉沉的天际,寒风猎猎,阴云密布,明日确实不会是个好天气啊。

我指尖轻叩桌角:“你,你为何不让我作了男子装扮,就像,那位“公子”一般,可会省去不少麻烦。”我朝角落里的一个俊俏少年展颜媚笑,那人倏得红了脸,皱眉瞪我,小嘴轻啐一口,飞快地嘟囔几句,估计是在骂我不知廉耻吧。我一时觉得很是开怀,转首望向杨严尘。

他不着痕迹地扫过那人:“在下从不强人所难,姑娘若是愿意怕也不用我说,若是不愿,则何需开口。”

我瞥了他一眼,轻哼道:“算你明白事理,本姑娘这般容貌就该让众人欣赏,何必遮着掩着,又不像某些人,没有金玉其外,更难掩败絮其中!”

杨严尘微呷口茶,唇边终于带了笑:“姑娘说得入情入理,在下受教了。”

我有些憋气,怎么激他都不会生气,性子如此温润,到底是如何当上武林盟主的。我忿然放下茶盏,起身说道:“如此一闹,吃饭的雅兴全无,不如我们上街找找乐子。”我垂头看他,那深邃的大眼正透过朦朦热气望向我,有一丝莫名的情愫从他的眼底脉脉流转,蔓延开来,我不由心中微动:这人浑身上下也就一双眸子生得不错,真是和了眉目传情一说,只可惜却是个……

想到这儿,我不禁偷笑,眼珠一转便想逗逗他:“我们去个地方可好?”

“什么地方?”

我一把拉起他:“跟我走就是了,自然是好玩的地方啦。”

站在一家男女皆宜的妓院前,我指了指那门前不凡的装饰说道:“看样子这家不错,你我且寻些乐子,不会耽搁明早上路的。”说罢便要抬脚进去,却被他一把扯住:“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我白了他一眼:“自然知道,我就是要来这里,瞧瞧与安宁镇的有何不同。”

他攥着我的胳膊猛地收紧,我疼得龇牙咧嘴,不禁唉叫道:“喂,喂,你使那么大劲干嘛,小心我让你这只手烂得骨头都不留!”

他并没因为我的威胁而松开手,却是暗暗卸了力,我不禁哀悼起我可怜的胳膊来,该死的杨严尘,我定不饶你!他却在耳边低声问道:“你在安宁镇也去过这种地方?”他声音暗哑仿佛压抑着什么,我惊讶地抬眼,那幽黑的眸子里闪出点点火光,不似平素的死水无澜。这便急了么,我不免窃笑,挑眉答道:“自然去过了,那家秋水苑里头牌公子的琴弹得可真不错啊。”

“你,你这样小的年纪怎么也做这无耻之事,你师父不管你么?”

我重重甩开他的手,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嘶,臭男人,当我的胳膊是柴火么,就这么使劲捏着!越想越气便忿忿道:“我早已过了及笄之龄,还不能遂心所愿么?连师父都不再管我,你如此多管闲事做什么?莫非,你不能人道便见不得别人得其中欢愉?真是小人之心!”

我故意提及他的痛处,心中暗暗期盼能激起他的怒火,世人都说,杨严尘素来云淡风轻,凡事不怒不喜宠辱不惊,若能引起他半点情绪也算奇人了,与他的几日相处我更是不耐他的平淡从容。此时,我故意高扬的声音引得路人频频注目,瞧见他们朝着这边指指点点交头接耳,我心中升起一丝快意:杨严尘啊杨严尘,看你那副冷然的面孔还撑不撑得下去!

我有些得意地望向他,却见那眸子直直锁住我的眼,有惊,有怒,甚至,还有痛,到最后,仿佛什么融化为水,又轻轻飘散。他扯了嘴角,却不是笑,那满满的无奈与哀伤竟让我心中不忍,毕竟这是人家的私事,我,我实是不该当着众人说出。我转首,不敢看他的眼,低声说了句:“我们还是走吧,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一路无言,我偷眼瞧他,那往日一直挂在唇边的笑也仿佛淡去,整个人像是笼了半幕的愁绪,我咬住唇:这本是男人最在意的事,我只为一时解气便脱口而出,虽然我从不以为自己会有悲天悯人的心肠,此时,却不免后悔起来。可转念一想,这本是实情,大家顾了你的面子不说,难道就能掩盖了事实不成?我何须自责!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想到这里,我心头一松,重又开怀:“既如此,我们便回客栈去,赶了一天的路,也该早点歇息了。”

他不答,我跺跺脚当先一步走在前面,行至门前,身后传来他疲惫的声音:“客栈后门有一开阔的院子,鲜有人迹,你若还想练剑,明日一早便来吧。”说罢,便越过我匆匆上楼。

我定在那里满腹狐疑:出了天氲阁,他竟还让我练剑,这倒有些奇怪了。我原以为他是有求于我,以此来示好的,谁知……古怪,定有地方是我不曾察觉的,到底是什么呢?

雾锁晨曦

这一夜心中有事,睡得不甚安稳,一直辗转反侧,心中虽是不解,第二日我还是早早起身,匆忙梳洗之后,回旋廊际,远远的便瞧见杨严尘依然负手而立,雪白孤傲的背影在这阴霾的天际里更显苍凉,寒风轻拂,衣角飞扬,他又仿佛是仙骨飘然,即将乘风远去。

我一直很纳闷,身为武林盟主,他应是豪气干云雄心万丈的大侠,怎么也不应是初见时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书生,不应是时而好言好语,时而凝眸厉气的温润君子,更不应是现下这般落寞悲凉、独绝苍然的孤仙逸士。

“姑娘还要看多久?天,已快亮了。”

蓦然传来他的声音,我立时惊醒,怎么最近时常望他望得出神,他又不是寒那样的俊逸少年,我拍拍脸颊,以为这是一夜无眠的结果。

重又拿起趋云剑,有一丝不同,倒也说不出什么,随意舞了一回,有些匆忙而缭乱,他在一旁轻声指点,我心中有事,竟也一言不发地句句遵从。感受到他时而瞟过的微讶目光,我也是心中苦笑,难道我竟会真的如此专注地练剑么?

待练完剑,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看样子一时也停不了,我不免焦躁起来。早膳后,我在廊前踱步,而他呢,只隔了轻烟水雾遥望苍茫天际,眉眼疏淡,竟似心中也有绵绵的愁绪。

下雨天,留客天,难道今日真的不能上路?我咬着下唇多有幽怨:秋日本就多雨,如此一来岂不耽搁了时辰。我虽恨轻鸾,可从未想她死,先前不想上路,只是因为怕见到她又会思及寒。

这三年,我的心情平复了不少,也渐渐懂了一些当初怎么也不明白的事理,他们,一直是毫无恶意的,只是你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我不能释怀的,正是他们那份我和寒都无法承受的“好意”。

遥想当初,竹马青梅,多少快意,

只因了

那一刻,柔光似水

那一曲,缠绵悱恻

那一情,日月共鉴

那本是人人称道的金玉良缘,怎奈伊人匆匆去,徒留泪千行……

从此后

这一生,难觅笑颜

这一别,几度飞花

这一次,天人两隔

我的寒,要怎样才不那么痛,要怎样才能忘了你,不,我不要忘却,你轻蹙的眉头,勾起的嘴角,都是我心底的那抹轻红,我只想怀抱这些记忆,直到永远……

我只愿你是我耳畔的那阵风,轻抚淡扫,温暖入怀

我只愿你是我心间的那滴泪,有喜有悲,唯你才懂

我只愿你是我栽下的清雪林兰,其笑倾城,其香遍野

我只愿你是我颈上的玉琅神珠,光华四射却情系我生

我隔了衣衫触及玉琅,寒冰刺骨执手难耐,一种痛,由指尖袭遍四肢百骸。

他走后的三年,我才渐渐明了,他在我耳边轻柔喃呢的,是情话他在风莲池畔婉转而唱的,是情歌他偷偷夹在我书中的,是情笺……

他说要娶我,不是只为了和我日日相依、时时相伴,还有情,他爱我的深情,还有承诺,他许我永生的承诺!

我悔我当初的无知无觉,幼稚天真,若我早一天懂得他的心,那么他,也不会走得那样急,那样遗憾了。我说了无数的混话,却仅仅记得一句,我忘不了,害他致死的,其实还有一个人……

屋外霪雨霏霏,水色翩绵,我瞧着没完没了的雨丝,心思飘远,凄凄可哀。只这雨,便阻了我回到他身边么?我从没像现在这般期盼着回到扩云山,似乎耳边时时有他的轻唤,唤我回去,似乎眼前历历在目的,是他忧伤的笑,满是无奈,满是遗憾……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晰的声音:“我们上路吧。”

我回身惊讶道:“可这雨……”

他翘首望天,眸光一闪:“无妨,雨势不大,况且我看午时便会止了。”

我大喜:“没想到你竟懂天象,那快走吧,别再耽搁了。”

我兴匆匆地取了包袱,身子如轻燕般跃至他面前:“好了,快走快走!”他抿嘴一笑,略略点头。牵马走到檐下,我一瞧,雨果然看着比方才小些,我心情大好,顿时觉得他无比可亲起来。

我着急着上马,他忽道:“莫急。”疑惑地抬眼,却见他取出大氅披在我身上,略一滞,又轻轻为我戴上风帽,那柔软的绒毛擦过脸颊,酥酥痒痒,我止不住抽了抽鼻子,又见他手指扯了颈间的系绳一抬,却垂下放开,只一眼,我便瞧见,那指节青白,突兀刺目。

“这样上路才不会冷。”

我笑着点点头:“多谢!”仔细扎紧系绳,顿觉暖融融的。搭了他的手轻巧跃于马上,他也脚下一蹬,却是坐在我的前面,我纳闷道:“为何不让我坐前头?”

他半回了身子淡然道:“雨大风急,姑娘家身子柔弱些,在下能替姑娘挡一点是一点。”

我一怔:“盟主心肠不是一般的好啊,若那些名门正派人人如此,也不至我黑白两道如此交恶。”

他身子一顿:“此次多有仰仗姑娘的地方,照顾姑娘是应该的,在下只是尽些绵薄之力,实在不算什么。”

我心情不错,便调笑道:“若解了轻鸾君的毒,那便无需照顾我了?”

他轻夹马腹,飞霜便小跑起来:“姑娘定要如此解释,我一无他法。”听他口气,似是无可奈何,我心中大乐:杨严尘啊杨严尘,你遇到我可真是倒了大霉了,怕是你平生所见不是温婉良淑的碧玉闺秀,就是舞刀弄枪不让须眉的江湖侠女,哪会见过我这样骄纵难缠的姑娘啊。

我抿着嘴偷乐,却忘了飞霜急奔之下,难免颠簸,便攥了他的衣衫,缓缓靠近:“坐在后头小女子无处可依,如此……盟主不会介怀吧?”说话间,我的手已探向他腰侧,感受到掌心的肌肉立时紧绷,我偷笑不已:你不能人道,岂不是跟宫里头的太监差不多?那我也不算吃亏啊。

他似乎喘了口气:“我竟忘了,姑娘还是坐前头来吧。”

说罢就要勒马,我一把攥了他的衣衫:“如此甚好,不必麻烦了。”

他僵着不动,良久才道:“那好……委屈姑娘了。”那嗓音低沉,隐在泠泠雨声中,有一种萧瑟,如这秋雨中片片飘落的黄叶。

我渐渐感到,雨虽不大,可细密如针,着实叫人难受。飞霜速度奇快,更显风雨袭人之苦,我紧拢了风氅,却止不住风雨的倾透。双臂渐渐在他腰间环紧,一股暖意自前胸蔓延至全身,立时,风雨仿佛都被隔在身外,我周身如沐春日般暄和暖熙。

他身上似乎有股草药香气,萦绕在鼻翼间,竟是无比舒爽。我在他背上蹭了又蹭,想找个舒服的位置,他更是僵直不已,我轻轻在他腰间一捏,又若无其事地收手,指尖柔柔勾画。戏弄盟主岂不是人生一大乐事?他既不出声苛责,那我也没什么好介意的。在旁人看来,我一个未嫁姑娘如此随意依在男人身上,该是多么得惊世骇俗啊。可我自寒去后,什么样的荒唐事情没做过,这又算得了什么,只要寒,还在我心里,我的心纯然清净,只为他而留,而这身子,是脏是洁,早已不重要……

雨势并没有如他所说的渐停渐息,反而绵绵不止,我将包袱拢在身前,本想也取了他的,可又一想,我为何要多管他的事,他有求于我,本就该对我多番照顾的。所以我眼见他搭在马上的包袱淋了个透湿,料想他的人也一样,呵,风雨细密,他不知从哪儿寻了顶竹斗笠戴上,恐怕也是无济于事,不过,他功力如此深厚,这点儿雨算得了什么。

我昨夜未曾好眠,眼下便止不住瞌睡连连,垂首埋在他有些消瘦的背上,不多会儿,便梦寻周公去了。

梦中景象竟是初夏时的云来峰,漫山遍野姹紫嫣红,我与寒纵马山间,高声朗笑,他采来一大捧青山野菊,我俯身接过,深深一吸,流香四溢,正待眯眼细细体味,谁料他偷着打我马儿一鞭,我娇唤道:“寒,你好坏啊,竟敢偷袭!”马儿受惊,急奔十丈,待我回转身子,却见他纵马远去,我大惊失色:“寒,你怎么走了,别留下我一个人!寒,别走,别走……”我打马急追,却怎么也追不上,他的身影仿佛落日的余辉,渐行渐远,到最后,星光不再,周遭的一切灰黑黯淡。我眼不能视口不能言,只能在心中呼唤他千百遍:寒,寒,寒……

我猛然惊醒,耳边依旧是雨滴敲打枝叶的泠泠声,缓下心,重又阖上眸,心中懊恼不已:我必定又唤寒了,如此三番两次,他怎可能不疑惑呢,没有人会愿意被当作别人,若是我,早就十指沾毒扣了那人的喉咙恶言相逼了,他脾气再好,怕也容不下这样的不敬吧。

只是,他不言,我便装作不知,紧了紧手,触及的是一片濡湿,我低叹口气,还是扯了风氅环上去,知道无甚益处,也算对得起他的好意了。

一路醒醒睡睡,倒也过得很快,只是,我渐渐发觉,这雨,午时未停,申时未停,到了酉时,依然没有停,耳边开始传来他低低的咳嗽,在这悄无声息的官道上显得那般刺耳。我拧眉细思:这便咳嗽了?是内伤未愈还是叫雨淋的?我贴近一探,他身子有些寒,却又隐隐有股热力,难道是……不,不,我摇头,他功力那样深,怎可能轻易便染了风寒,练武之人若是如此体弱多病,岂不是传为笑柄?

一路没有城镇,没有人家,我又开始烦躁不安了,心道:在这鬼天气上路,真亏你想得出来!稍时少不得说你几句。好不容易在亥时寻到间废弃的破庙,我急急下马,躲了进去,胡乱寻了些干枝点上火,我心中安定,便扯开系带一瞧,风氅闭不透水,我的绡衣竟然半点未湿。

待他牵马进来,我立刻发难:“你到底懂不懂天象,竟说雨势午时便止,可现在呢,还在下个不停!”我怒目圆瞪,口气不善。

他轻轻摇了摇头,蹲下身子拾了些干草喂给飞霜,瞧他那模样,浑身上下只有后背尚干,湿漉漉的衣衫紧贴在身上更显消瘦单薄,我一呆,更是气恼,大步上前喝道:“你不懂还乱说什么,害得本姑娘一直垂头缩着,身子都不利落了!”

他仰起脸,被水浸湿的黑发在额前凝成几缕,咧开嘴,努力露出一丝微笑:“我瞧姑娘那坐立不安的模样,料想必定是急着赶路,却碍于雨势不能成行,我那样说,只是想除去姑娘的顾虑而已。”

“你!真是多事!”我也不好骂他,人家毕竟是在为我考虑,我蹲下身子说道:“我来喂飞霜吧,你去将火点旺些。”他没动,我正待发火,伸手一推他的肩头,“喂!”,触及那透湿的衣衫之下却是火热无比,双目欲闭未闭,似乎十分疲倦,便惊道:“你发烧了?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这个样子,我们明日如何上路?”

他一颤:“无妨,明日便会好转,不会耽搁姑娘上路的。”说罢一阵猛咳。

我翻了个白眼,这人身子怎的如此之差,这样一来岂不更误了时辰?我没好气地嘟囔了句:“真是麻烦。”

他撑不住颓然而坐,失神的双眼茫然望向我的方向:“在下,确是个麻烦鬼。”

你也知道啊,我暗自嘀咕,转首寻觅起来,幸好庙中尚有不少旅人留下的树枝柴草,足够我们这一夜了。我细心收拾了一番,将火点得旺旺的,便坐在铺好的干草堆上烤火。他斜靠在一边,离火堆甚远,发带已散,满头湿发垂在肩头,更是一副病弱书生样,我瞪着他:“怎么不知道离火近点,难道要本姑娘去请你吗?”

他半睁开眼,似乎已昏然欲睡,待到颤颤巍巍挪至跟前,我的耐心也用完了,一把将他扯至草堆上丢下。他的衣裳尽湿,如此穿在身上更是雪上加霜,我想都没想便开始解他腰间衣带,他一把扣住我的手,我耐着性子道:“你的衣裳要烘干,否则风寒好不了的。”

我又指了指他的包袱:“差不多都湿透了,要穿么?”

他依然不放手,我恼火不已:“怕我乘人之危么?哼,本姑娘虽不是好人,却也不是宵小之徒!”

他撇过脸:“不是,我,我是男子,如何能……”

我一呆,竟忘了那些名门正派最讲究男女大妨了,不由轻笑道:“我是女子,都不在意,你又计较什么,再说我也没把你当男人看。”最后那句我虽是低声说出,却也知晓他字字听了进去,眼底又泛起幽幽暗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