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邻居

就在喻年试图催眠自己入睡的时候,夜色里,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停在了宋云椿公寓楼下。

这楼下是个书店,此刻店内空无一人,空空荡荡,连老板都不在,安静得能听见杯子在瓷盘上轻轻放下的声音。

宋云椿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盯着自己眼前的白陶瓷杯,背脊挺得笔直,而她对面坐着一个高挑冷艳的女人和一个温和优雅的男人,堪称一双璧人,却怎么看都不好亲近。

她冷汗都要下来了。

刚刚面前两个人递给了她自己的名片,也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

简单来说,对面两人是她刚招的小员工喻年的哥哥和姐姐。

这倒没什么。

要紧的是,这位高贵美丽的女士,虽然才二十九岁,却已经是科蕴集团的董事长,名字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的专栏和封面上。

旁边的那位裴先生,虽然没有他妹妹这样耀眼,但也在科蕴担任要职,宋云椿还看过八卦小报,知道他母家的家世极为显赫。

这两尊大佛往她面前一坐,宋云椿暗暗捂了捂心口,觉得自己呼吸都不畅了。

“宋小姐,别紧张,”裴照温温和和地笑了一下,相比起妹妹的强势凌厉,他像春天里的一泓清泉,温柔和缓,“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想想跟你了解下喻年的近况。他一个人跑出来,我们作为家长,总是有些担心的,还望你理解。”

“理解理解。”宋云椿干巴巴地附和,她握着杯子,纠结了会儿,不确定地问,“请问裴先生,你们是想让我把喻年辞退吗?”

在她的设想里,小喻这样的富二代闹离家出走,家里肯定是要铁腕手段捉拿归案的。

最好是由她出面当这个恶人,主动把小喻打包送走,给小喻和这两位家长一个现成的台阶。

她挠了挠脸,心里有点为难,她不是不能理解对面两个家长的心情,但她对小喻真的印象很不错,不是很想做这种事。

没想到裴照却对她摇了摇头。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裴照温声道,“我跟喻年的姐姐这些天也反思了很多,这些年我们两个忙于工作,都疏忽了对喻年的照顾。更何况喻年离开家前,我们跟他有一点误会,现在强行要他回来,怕是也没什么好结果。”

裴照说到这儿,眼神更黯淡了几分。

宋云椿虽然战战兢兢,但也情不自禁欣赏了下对面的美色。

裴照这样的清俊公子,风度翩翩,温润如玉。

实在养眼,多看一眼都赚到。

裴照眼神里流露出了点无奈,“宋小姐,我们其实已经观察喻年一阵子了,看得出来,他在你的餐厅里工作得挺开心的。所以我们不想现在强行来带走他,等哪天他想家了,自己经历了社会的一点磨练,愿意回来了,我们再来接他。只是在这之前,我们作为家长总会担心他的安全,所以想拜托你帮我们多照应喻年一点,不要让他有什么危险。如果喻年遇到什么麻烦,可以及时跟我们联系。”

裴照说得很诚恳。

而跟随着一起过来,一直老实待在隔壁桌的秘书,极其有眼力见地送上来一个盒子。

裴照轻轻把盒子推给了宋云椿,语气温和道,“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应我们的请求?我们也知道这样太麻烦你了,这一点心意,还请你收下。”

哇。

宋云椿一脸飘忽,有生之年,这种电视剧里才有的霸总剧情居然真的发生在了她身上。

只可惜,她不是那个被甩支票的小白花女主,而是一个替主角服务的管家n号。

不过她心里也轻松了点,起码喻年的哥姐看着都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她这人其实也俗得很,早早就出来社会打拼,混得一身油滑世故,喻心梨和裴照这样的人物按她的生活水准,本来是一辈子也结识不上。

现在人家有求于她,且也不是要她做什么坏事,有这样一个机会,对她只会有好处。

只是她想起喻年那张乖巧可爱的脸,还是犹豫了下,想着要不要高风亮节地把礼物退回去,但是她只是打开看了一眼,立刻很没出息地偷偷倒抽了一口凉气。

啪。

她又关上了。

她换上了一副诚恳了一百倍的表情,真心道,“请两位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好喻小少爷,只要他在我店内,我保证让他连头发丝都不掉一根。”

裴照都被她这样子逗笑了一瞬。

他客气道:“那就多谢宋小姐了。”

旁边喻心梨一直冷如冰霜的表情也放松了几许。

她在商场上向来手腕强硬,势如破竹,对唯一的弟弟却是无可奈何。

要是按她的想法,她肯定是要把喻年抓回来的。

可是今天隔着车窗看着在餐厅内的喻年,看着他笑眯眯地给客人弹琴,和同事聊天,还给小朋友送气球,倒是比在家开心了许多。

她又犹豫了。

如今听裴照三言两语,与这位宋女士谈成了协议,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宋小姐,”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这阵子就劳你费心了,喻年的安全我们会派保镖远远看着,不会对你们的生活造成影响。但也请你不要对喻年太特殊,不要让他察觉你在照顾他,也千万不要再让其他人知道喻年的身份,可以吗?”

她生得冷艳,在黯淡的灯光中,像一尊触手温凉的玉雕。

但提起喻年,她一直冷漠的眼睛却泛起了涟漪,似冰冷的玉像一瞬间活了过来。

宋云椿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虽然她性取向笔直,却也情不自禁有点心旌摇曳,还有点唏嘘。

她唏嘘地想,这家长真是不好当啊,管你是总裁豪门还是风雅君子,教育孩子也一样头疼。

“我会的,”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其实我对喻年的印象很不错,就算没有你们来找我,只要他是我的员工,我本来就有一定的责任,保证他在店内的安全。”

她心里天人交战,万般艰难地想着要不要把那个礼物盒子推回去了。

可对面的喻心梨却对着她笑了一笑。

她听见这位大美人柔和了声音,“那我就放心了,多谢你,宋小姐。”

十分钟后,宋云椿在路边送别喻心梨和裴照等等时候,还晕晕乎乎的。

喻心梨坐进车里,刚才片刻的柔和一瞬即逝,她坐在黑色的车内,白色的套装一尘不染,乌发垂在肩上,依旧高冷优雅。

裴照客气地与宋云椿道别,也坐上了车。

随着这辆劳斯莱斯开远,宋云椿站在初秋的街头,摸了摸手臂,慢慢又走回了自己的公寓。

那个礼物最终还是被喻心梨留给了她,现在被她抱在怀里,宋云椿还是很没出息地激动起来,打算明天就找个银行存起来。

喻年一觉睡到了天亮。

他醒来的时候,旁边的闹钟还有五分钟就到八点。

他起来刷牙洗脸,随便套了一套衣服就打算出门。

他今天早上也要去上班,店里有两个服务生今天一起请假,人手不太够,他临时帮个忙,顶上半天。

只是他最近都还没十点前爬起来过,都已经叼着牛奶出门了,还是睡眼惺忪,一点都没有晨起的朝气。

锁门的时候,喻年又往旁边的房间看了一眼。

现在正是上早班的时候,隔壁却没什么动静。

也不知道这位邻居是不是上班族。

他正想着,突然听见旁边紧闭的房门后传来把手转动的声音。

喻年站住了,关门的手也放慢了。

他还以为要过几天才能跟这位邻居碰上面呢。

他下意识又摆出了一张笑脸,想给这位邻居留个好印象。

但很快,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隔壁门后走出了一个高挑修长的熟悉身影,穿着白色的T恤和黑色长裤,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流畅锐利。

大概是刚洗过澡,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青柠沐浴露的味道。

而这人很快也注意呆站在那儿的喻年,也顿住了,惊诧地皱了皱眉。

门后走出来的人,是祈妄。

喻年都惊呆了。

卧槽,这算是什么孽缘啊?

他刚刚把这个人列为黑名单,巴不得连上班也不要打交道。

结果一转眼,这人居然就住在隔壁。

他不由怀疑自己最近可能真的点背,没准还应该找个寺庙拜一拜,去去晦气。

祈妄锁好了自己的大门。

他上下打量了喻年几眼,又扫了眼喻年身后的大门,想起前几天他听房东说,隔壁要搬来一个年轻人,心头了然。

看喻年一副也傻在原地的样子,他难得主动开口说了一句,平静道,“原来搬来的是你。”

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也看不出什么欢迎的态度。

喻年都气笑了。

他默默把牛奶从嘴边取了下来,以免自己看得傻乎乎的。

“是我,怎么了吗,”他笑了一下,却有点挑衅,“交了房租的,刚搬来,打算常住。不行吗?”

其实他刚刚看见祈妄的那一刻,脑子里噼里啪啦闪过一串念头,有一瞬,他确实动过念头,想要不要再搬一次家的。

但祈妄这似乎也有点嫌弃的态度,倒是把他的脾气给激上来了。

怎么着了。

他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想住哪儿就住哪儿,看他不顺眼的话,祈妄自己搬走好了。

祈妄却没接喻年的话。

喻年的心思几乎都写在了脸上。

但他也是并没有多嫌弃喻年的意思,他对喻年印象平平是不假,但隔壁住着谁,对他影响都不大。

“不怎么,”祈妄扫了喻年一眼,轻描淡写道,“但这里水电不太好,今晚八点就要停电。”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喻年愣住了。

他都做好了祈妄要嘲讽他几句的准备了,结果等来的却是一句,水电不好。

真是……奇怪。

喻年扁扁嘴,把那一袋子牛奶喝了,也慢吞吞走了出去。

背脊一凉

喻年坐着公交车晃晃悠悠赶到了餐厅,推门的时候,祈妄已经在站在吧台上开始工作了,黑色的玻璃杯被他拿在手里,衬得手背愈发白皙,无论是按压咖啡粉,装手柄,都干脆利落。

喻年看也不看,径直路过,去换了工作服。

他今天是作为服务生来帮忙的,也要穿围裙,头发最近长了一点,用小皮筋扎了起来。

等他换好工作服出来,小谷和褚赫君也来了,小谷还在喝她的豆浆,跟喻年打了个招呼,颇有元气得问,“早上好啊,昨天搬了新家,你睡得好吗?”

不提这还好。

喻年一脸的一言难尽,很想拉着两个人一起吐槽,但是此刻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有客人进来了。

喻年只能说,“等休息的时候再说。我真是点背得要命。”

说完,他就去招待客人了。

小谷和褚赫君对视一眼,都没懂喻年这是什么意思。

早上的时间很快在忙忙碌碌里过去了,今天是周末,店内一直有些忙。

喻年又是第一次做服务生的工作,有点手忙脚乱。

中午的时候,宋云椿也过来了,而她刚进来店里,喻年就不小心打碎了一个杯子。

“嘶。”

喻年赶紧蹲下去捡起来,但玻璃碎片太锋利了,把他的手指划破了一道口子。

宋云椿:“!”

祖宗唉。

她刚和人家哥姐保证,绝不会让喻年在她店里碰掉一根头发丝,这话说了还没24小时,这位金贵的小少爷就破皮流血了。

看喻年还在笨拙地收拾现场,她三两步走过来,一把拉住喻年。

“好了好了,碎片待会儿扫去垃圾桶就行了,你别捡了,”她一边说一边查看喻年的手,还好,就是划破了点血丝,顿时长出了一口气,她担忧道,“你等等,我去给你找个碘伏。”

喻年倒是很不好意思。

划破个口子,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跟宋云椿道歉,“对不起,老板,我还不太适应,今天出了好多差错。”

宋云椿已经从柜子里把碘伏翻了出来,闻言摆摆手。

“这有什么的,你本来就不是服务生,临时没有人才拉你过来,你肯帮忙已经很好了。”

她给喻年消了毒,又包了个创口贴,有心想让这位小少爷干脆去一边坐着吧,她可不太敢让人干活了。

但是一想,喻心梨说了不想让喻年察觉异常,她又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喻年处理好伤口就又继续去做事了。

他们店内的工作服是个黑色的围裙,喻年头发扎了个小揪,脸颊白皙柔软,点餐介绍都笑眯眯的,其实很讨人喜欢。

所以就算他记菜单不太利索,点餐有点慢,客人也不跟他计较。

宋云椿自己霸占了一张窗边的桌子,一边喝咖啡,一边也有些感慨。

要不是喻心梨和裴照找上门,她可真是想不到这个和气可爱的小喻,居然是这样一座大佛。

她也看得出喻年原来的家庭应该不差,但怎么也没想到,居然如此显赫。

宋云椿又不禁有些发愁,到底要怎么才算把喻年照顾好呢。

在店里都不要紧,她这儿都有监控,喻年也是老老实实上班不乱跑的人,她又三五不时就会过来一次,绝对能保证喻年的安全问题

可是下了班怎么办呢?

虽然理论上来讲,她也可以不管喻年下班以后的事情,昨天跟喻心梨裴照交流的时候,对方也只拜托她照应,没有说24小时贴身跟随。

但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她收了喻心梨和裴照这么一份大礼,实在是良心不安,如果仅仅是敷衍了事,宋云椿扪心自问,觉得她实在是做不出来。

很快就到了员工午休的时候。

中午来的客人丢走了,餐厅里简单打扫了一下,就轮到员工用餐和午休。

宋云椿也留了下来。

不过她不怎么饿,就没和大家扎堆吃饭,自己拿了个三明治,还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

她一边啃三明治一边刷手机。

喻年和小谷还有褚赫君就坐在离她不远的桌子上。

大概因为她在看手机,三个人觉得她应该不会听见,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又不那么低。

喻年说了自己跟祈妄当了邻居的事情。

他一勺子戳在蛋包饭,糟心得吃不下饭,有气无力道,“真是绝了,我早上一打开门,就发现祈妄从另一个门里出来。C市这么大,这么多街道,房屋出租,他怎么偏偏住我隔壁啊,什么运气啊我。”

小谷听得哭笑不得,“还真是,一般人想这么有缘都不容易。”

褚赫君在脑海里联想了一下,虽然他与祈妄无冤无仇,但是想到隔壁住上这样一座冰山,也是挺冷飕飕的,出门都要轻手轻脚。

不过他瞄了一眼在独自吃饭的祈妄,又慢吞吞说道,“和祈妄当邻居,也不是没好处吧。”

喻年和小谷一起看他。

褚赫君咬着吸管,声音含糊,“祈妄看着就事不多,也不会没事来打扰你,你们又不住一个房间,门一关就互不搭理了。我记得他打架也挺厉害的,有他在,安全系数还高一些。”

褚赫君说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他一个在校大学生,宿舍里天南海北,什么类型的人都有,光是生活差异就把彼此折磨了个够呛。

所以今年他就自己租房子搬出来了。

喻年听得若有所思。

“……也是啊。”

他跟祈妄反正又不是上下铺,两个人除了早上出门可能碰见,就没有交集了。

也碍不着他什么。

他终于往嘴里塞了一口蛋包饭,思索再三,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这么一想,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

现在出去合租,最怕遇到合不来的室友,合不来就算了,有的还生活习惯不好,十分闹心。

祈妄别的不说,看上去真不是个会骚扰隔壁的人。

这么说起来,他运气也不算差。

喻年顿时想开了。

而就坐在他们前排,一个像树桩子一样保持不动的宋云椿,听得两眼放光。

其实她也没听见多少,毕竟她也不是故意偷听的。

但是她迅速提取了好几个关键词,祈妄,合租,邻居。

她本来还在愁谁能帮她下班后盯着点喻年,她都快考虑自己上了,结果天无绝人之路——老天居然给她送来了祈妄。

这叫什么,这叫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别人可能对祈妄不了解,但她可是知道的,这小子不仅体格过关,家务维修也是一把好手哦,实乃居家旅行必备。

想到这儿,她“含情脉脉”地看向祈妄,眼神真挚,仿佛在看一个金光闪闪的元宝。

祈妄已经吃完饭了,正在手机上跟人聊兼职的事情,突然背脊一凉,像被什么给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