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

房间中骤然安静下来,宛如暴风雨前的宁静,好像只要他的回答不符合顾瑾的心意,下一秒便能被滔天的暴雨吞噬。

他将双手交握,余光中瞥见了顾瑾手腕上的红痕,那是被束缚带捆过后留下的痕迹。

他的动作不着痕迹地顿了一下,“解决完了一些事,刚回国,正好过来看看你。”

他将身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复又睁开,“不管关系好坏,我和你之间怎么着也是好几年的交情。”

他指尖摩挲,一边观察着顾瑾的神情,一边道:“以及,我听说了顾缘的事情,节……”哀。

哀字还没来得及说完,他抬手,接住了对方突然挥过来的拳头。

手心中的拳头还在颤抖,面前的人呼吸急促,瞳孔剧烈收缩着,与刚才宛如行尸走肉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他手上用了些劲,将拳头压了回去,声音也比刚刚强硬了些,“顾瑾,你大哥曾经拜托我,看在两家合作伙伴的份上,照顾你一些。”

在原主的记忆中,顾缘曾经确实这么拜托过。

顾瑾仍将手握成拳,手指用力到发白,嘴唇数次开合想说什么,整个人像是处在暴风眼的中心,周身的气息暴躁压抑。

由于太阳的移动,房间中的阴影范围扩大,这一次,顾瑾大半个身子都像是要被吞噬进去了一般。

但僵持片刻后,对方并不如他所想一般彻底爆发,而是甩开了他的手,沉默着不再说话。

仿佛刚刚的发作只是一场人为制造的幻觉。

对方像是一只刺猬,将自己蜷缩起来,拒绝着外面的一切,好意也好,恶意也罢,都无法穿透这层坚固的防护。

两人之间的气氛再次陷入凝滞,他的视线从顾瑾高挺的鼻梁,划到锋利的下颌。

视线一路往下,来到对方的手腕。

因为刚刚的动作,顾瑾手腕的衣服被撩了起来。露出的皮肤上红痕加重,隐约透着青紫。

足以想象被捆时挣扎的力度。

刺猬会把自己扎伤吗?

他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冒出这个问题。

几分钟后,他起身离开了病房。

门开启又关上的声音响起,顾瑾眼中晃过不知道是嘲弄还是什么的情绪,将因为刚刚的动作弄乱的衣服整理好,看到手腕上的痕迹后顿了顿。

他注意到了刚刚叶辰数次晃过这里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想着对方心中会有哪些想法。

对昔日竞争对手沦落到此种地步的爽快?

对他的怜悯?

亦或只是纯粹的疑惑,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身上会存在这样的伤痕,没准还会以为他有什么特殊的兴趣。

想到他们曾跟楚景澄胡搞过的几次,忍不住嗤笑一声。

他任由脑海中的想法发散着,除了发病时,上一次情绪产生波动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想了想没想起来,索性就不再尝试。

对于记忆似乎受到了药物的影响这件事,比起去在意,选择视而不见更能让现在的他感到放松。

要是事事都去在意的话,他会疯掉的。

他的视线投向窗外。

那并不是在看什么,只是躺下也睡不着,也不想看手机,他对于外界的事情似乎丧失了兴趣,也或许只是暂时不想接触。

反正住院以来,大部分时候他都是靠这样打发时间。

已经习惯了。

刚刚还在病房内的身影出现在楼下,向着医院外走去。

顾瑾放在床单上的手紧了紧,心中有些自嘲,几秒后这种情绪消失。他站起身,去给自己接了杯水。

拿起时手却突然一抖,玻璃杯砸落在地,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刺耳地响在房间中。

残留在指尖的水流顺着皮肤往下滴落,成为此时唯一的声响。

这是第几个摔碎的杯子?

他思考着这个问题,大脑却像是生锈的发条,迟迟不肯运作。

他看着地板上的一片狼藉,像是透过它们在看着其他的什么。

扫帚和簸箕距离他只有几步之遥,身体却从内而外地滋生出一种疲惫。

累。

不想动。

不知多久后,他垂下眼,蹲下身,想用手将玻璃碎片捡起来。

耳边响起开门声,随即视野中出现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别捡,会把手划伤的。”

他看见对方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放下,随即去拿了打扫工具,将地板收拾干净。

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不是叶辰又回来了,而是这种帮忙打扫的举动他貌似也就见叶辰为楚景澄干过。

哦,好像也为杜珩干过。

叶辰和杜珩的关系在他们几人中还算不错。

明明两个人是竞争对手。

那叶辰现在也能为他干这种事,是不是说他跟杜珩的关系也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好?

或者,叶辰这人只是喜欢做表面功夫罢了。

只不过,现在是对他这样做而已。

是真的因为大哥的嘱托,还是只是想借顾家的势?

听说叶氏这次被攻击得很惨。

他脑海中不泛恶意地想着这些事。

“要吃吗?”

思维一顿,想法还停留在脑海,导致他看着叶辰的眼神中带着些似笑非笑,语气中更是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揣测,“你现在这算是在干什么?可怜我?还是真像你所说的,是因为顾缘?”

提到顾缘的时候,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带着熟悉的痛苦。

但他像是察觉不到,又或者是想借此麻痹自己,再次提起大哥,“你跟顾缘的关系有好到这种地步吗?”

——我对你太失望了,顾瑾。

——你就这么自甘堕落吗?

——你想过父母的感受没有?

——你想过我的感受没有?

——你真的把我当大哥吗?

记忆中属于大哥的声音响在耳畔。

他眼神暗了下来,一瞬间脑海中的想法全部清空,只留细细麻麻的,宛如针扎般的疼痛。

叶辰将手中拿着的粥放下,看着陷入恍惚的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小刺猬防备心挺重。

但他这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了。

起码话比一开始多了不是吗?

等面前人回神的间歇,他去外面找人拿了些一次性纸杯过来,替换掉了会摔碎的玻璃杯。

在顾瑾回神后,他将粥和买的一些小菜摆到桌上,平和道:“毕竟被拜托过。况且,我跟顾缘的关系,应该比你想的要更好一些。”

他这话确实没说错,虽然原身对顾瑾的态度不好,但是跟顾缘的关系还算不错,毕竟两家是世交,生意上也有许多需要合作的地方。

没等到人回复,叶辰没有在意,等把手中的东西收拾完了,又接了一句。

“我没必要在这点上骗你,”他盯着顾瑾,一字一句道:“你不知道,可能只是你不愿意主动去了解顾缘罢了。”

窗外忽然狂风大作,拍打在紧闭的窗户上,让房间中的气氛陡然变得紧绷。

安静站着的人突然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