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回到房里,崇祯把人摔倒床上,站在床边瞪着他。江寒初觉得手臂上被他抓过的地方好疼,却不肯看一眼,只是半低着头做出恭敬状。

"不错嘛,这几天不见,都会和宫女调情了?"十七岁的小男孩瞪着他,冷冷道。

江寒初一阵诧异,抬起头看着崇祯。

崇祯见他表情很无辜,不由心下又是一阵怒火。这个人,明明是他扰乱一池春水,为什么还能这般若无其事!

他从来没有领略过现下这种情绪,心里下意识的念头就是拼命伤害眼前这个无辜的家伙:"明明是不行的废人,顶多就能假凤虚凰一下,你以为那宫女看得上你么?还不是宫里全是你这样的假男人......"

他住了口,一方面是他实在不太会市井粗话,也没真的讲过刻薄话。另一方面则是说出来之后并没有痛快的感觉,反而是浓重的不舍和一点点担忧。

崇祯知道,这方面的问题是太监的心头恨,他曾经亲眼见到有人在魏忠贤面前只是开了个玩笑,就被拖出去打到死。崇祯还知道,别看江寒初大大咧咧的,真的生气起来会很坚持。

他已经控制自己十几天不来见他了,可不想再惹人过分生气。

被认定要生气的江寒初摸摸鼻子,心里想难道莲菁是崇祯看上的人?也不对啊,整个后宫都是他的,他看上谁直接推倒不就结了,哪里需要争风吃醋?

要知道,有一后宫美女,想推哪个推哪个,这可是现代多少男人的梦想啊。

由于缺少对"太监"这个身份的真实认同感,江寒初完全没有想到这时候自己应该生气,而不是傻乎乎地研究崇祯为什么不高兴。

事实上,把一切问题都归于"和古人之间有代沟"的江寒初,是最迟钝的家伙。

崇祯提心吊胆了半天,发现以为会生气的人还是一脸无辜状,暗暗松了口气,开口道:"今天接到折子,留都那边地震,有不少死伤。"

江寒初呆了一刻,伸手捶腿:"我怎么没想到......啊!好疼!"

捶得太大力了,胳膊也疼后背也疼下面更疼。崇祯听他呼痛,忙坐到他身边,把他袖子推上去,见到他白皙手臂上很清晰明显的乌黑抓痕。

小皇帝一时羞愧无地,忙到床边找药给他涂上。江寒初房间几乎可以开药铺,崇祯小心抹着药,江寒初咬着嘴唇,一时懊悔得无暇顾及其他。

他怎么没想到?地震仪这东西出现得很早,他带来的书里就有详细的介绍,以及发展路线。他自己完全可以做一台比较精密的出来,应该比这时的要先进。更重要的是地震警报演戏他做过,如果提前预测出来,又结合他的宣传的话,完全不会死伤"不少"人的!

江寒初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深深地自我嫌恶起来。

他在做什么?傻乎乎地顶撞皇帝,傻乎乎地被人利用被人暗算,傻乎乎地得过且过。不是说要改变这个时代吗?结果呢?他做了什么?

不会那些权谋,他可以学啊。不行还可以带着个懂的,随时咨询。他穿越这么一回,难道就是为了来明朝送死的?

崇祯见他表情数变,多少有些担忧,劝慰他:"曹公公你也不要担心,折子上说倒塌的大多数是百姓的宅子,宫里那些旧人没什么大的伤亡......"

江寒初愕然看他:"啊?啊!"

本来想说他关心的就是百姓,谁都知道皇宫一般震不塌,何况留都皇宫里,大多都是失宠的前任蛀虫。不过马上反应过来他自己以前就住在那里,里面的公公和他也算有旧谊,崇祯当然认为江寒初在担心故人。

"那皇上应当尽快拨款救灾啊。"江寒初脑袋里在思考,想地震应该怎么善后。

崇祯冷冷一笑:"这倒不忙......只是这地震一出,钦天监总得给个说法吧。"

刚刚提醒自己要熟悉政治斗争的江寒初想了一会儿,他还没有傻到说"地震只是自然现象,和失德之类的无关"这种话的程度,很快想明白了问题所在:"皇上,你要......动手了?"

崇祯点头:"神机营提督曹化淳曹大人,朕......就靠你了。"

江寒初看着崇祯,仔细想想,十七岁是虚岁,这孩子今年才十六。虽说当然比后世十六岁正太成熟得多,但这个年纪就扛上一个国家,和魏忠贤这样权势滔天的权阉争斗,也真的不容易。

"臣领旨"尾音拖得长长的,江寒初终于有了觉悟,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觉悟。

翌日,钦天监定了调子"君侧藏奸"。魏忠贤起初还没反应过来,以崔呈秀为首的御史纷纷递折子,参曹化淳曹公公。当日崇祯拿着一堆奏章丢到江寒初身前:"你看,这些家伙倒不想想他们自己是什么货色......"

江寒初一份份打开,折子里无非是说君侧的那个奸就是留都出来的他,所以老天降怒于金陵。

如果按照历史,他曹化淳确实是崇祯年间最大的那个权阉。但前提是,他真的是曹化淳,历史真的会按照他所知道的那样发展。

而现在,他只是顶着曹化淳马甲的现代有为青年,他不会成为不良皇帝身后那个臭名昭着的太监,不会成为明朝灭亡的催化剂。

江寒初把折子一扔,看着崇祯:"皇上,我绝不会成为第二个魏忠贤。"

也不知道崇祯这么疑心重的一个人,在历史上为什么会一直宠信曹化淳,也许是他登基后感觉处处敌人,只能信任身边旧人,也许是曹化淳表现得足以使人信任。一个以为全天下都要害他都要他那张龙椅的小孩,仅能抓住身边人。说来魏忠贤受宠,还不是因为巴结上客巴巴这皇帝乳母?

这皇宫啊,净出些心理不正常的孩子,尤其是恋母情结的。

崇祯不知道他的腹诽,满意点点头:"朕相信你。"

崇祯接下来交代江寒初调兵事宜,他给了江寒初神机营最大权限,这一次也非得要江寒初这伤员自己出马不可了。小皇帝有些心疼,但也没法子。

当晚,江寒初房内静养,崇祯帝幸了名宫女,叫做莲菁。

山雨欲来风满楼。

四曹公公新传

第二日,小皇帝的反扑开始了。

御史台数人联名,参崔呈秀跋扈结党,言中隐隐指向魏忠贤。同时,钦天监放出话来:留都地震,是因为从留都出而从龙的忠义之士受了冤屈,上天震怒。

说的当然就是曹化淳曹公公了。这位曹公公忠心皇上,虽然刚被魏忠贤陷害,还有伤在身。但听钦天监的说法后,撑着伤病之躯调动神机营,把皇宫保护起来。

身为御史台实权人物,崔呈秀被参也没什么特权,和大多数官员一样,上折自述然后称病在家。可惜的是,崇祯这一次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崔呈秀称病之后,御史台的弹劾折子更是铺天盖地,渐渐有些就涉及到了魏忠贤。身为宦官,魏忠贤当然没有称病躲家里的可能,只是诚惶诚恐去向崇祯请罪。

"魏公公言重了,你是为国做事,哪有什么罪。"小皇帝嘴唇微微翘起,态度非常和蔼。

魏忠贤在崇祯这里碰个软钉子,他也知道事情不妙,转头去找客巴巴。客巴巴可不是崇祯的乳母,和崇祯并没什么感情,一时之间也手足无措。

造反吧,宦官向来被人看不起,那些当兵的大老爷们哪里会真的跟着他做这种抄家灭族的事?他魏忠贤在朝中势力是大,敌人却也不少。他一旦失了势,恐怕京城都走不出去。

逃?钱财足够多,逃去辽东或者南洋......辽东太苦,还是去南边吧。找个岛,搞不好还能当土皇帝呢。

话是这么说,却有几个人能真的舍下手中权势?魏忠贤如果是那种人的话,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一步。就在他犹豫的当晚,曹化淳或者说江寒初这神机营提督,带着其余两营的部分军队,将京内魏党主要人物,一网打尽。

至于魏忠贤,内禁一关,有王承恩王公公,和一众忠心皇家的内监,他又能跑到哪里去,折腾出什么风浪?

江寒初在外面折腾了一夜,大明京城三大营里,他神机营确实人不多,但武器是最精良的,何况其余各处的武器,可都归着江寒初管。

江寒初只带着崇祯指定的统领和兵士,抓人的方法也简单:先派一厂公叫门,开了之后一拥而入,把屋主抓走,留一群官兵在这里看着,他们赶赴下一家。这样折腾一晚,倒没出什么大危险,只是在崔呈秀家里遇到了些反抗,本来就有点行动不便的江寒初受了点小伤。

抓完人就到了清晨,手臂上开了个口子,虽然草草包扎过,血还是不止。看看人也抓得差不多了,大家一晚没睡很辛苦,江寒初把这些首脑人物送到天牢和锦衣卫大牢里,布置了下,便回宫汇报去了。

崇祯看到江寒初,先是心急追问情况如何,随即马上发现他手臂上裹着的几层布。江寒初对他笑了笑:"幸不辱命。"

小皇帝一喜,然后盯着江寒初的伤处:"曹公公辛苦了,你......受了伤?"

江寒初见他关切表情,心里想这家伙其实还不错嘛,笑着回答:"一点小伤,没什么。"

崇祯已经上前把他按在椅子里,去拿上次准备的一堆药,微微叹息:"朕好像总是让你受伤。"

"为皇上鞠躬尽瘁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当然,江寒初在心里偷偷把"皇上"换成了"国家"。

崇祯把他临时包的布条解开,见到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心下就是一阵抽紧。喊小太监去准备热水清洗伤口,江寒初连忙阻止:"宫里有酒吗?度数越高越好,给我弄来些。"

在元朝就已经有了高度蒸馏酒,不过工具相对简单,同时汉人也不是那么的热爱。江寒初来之后,自己弄了些烧酒和基本上可以成为酒精的高度酒,但是东西都在武器库,刚刚回来也忘了让人去取。

崇祯疑惑地拿来烧酒,江寒初直接喝一口喷在伤口上,刺激他疼得一哆嗦。崇祯连忙抓住他:"你做什么?"

"消毒啊......好疼。"江寒初表情非常理所当然,虽然疼得身体一直在轻微颤抖,脸上却若无其事,似乎这身体不是自己的一般。倒是崇祯神情变化甚大,倒像是伤在他身上似的。

消完毒上药,崇祯的手在江寒初手臂上来来回回,渐渐有些恍惚。

自从打板子那日之后,崇祯就有些不敢见他,生怕那晚宠幸妃子瞬间的错觉是荒淫无道的预示,更怕自己会像之后春梦中那样,狠狠地侵犯这很单薄但是很倔强的人。

想到那个梦,崇祯颤动了下,手迅速离开江寒初手臂,用布条紧紧扎好,打了个结。

"那我先回房休息了?"江寒初盯着那个看起来很诡异的蝴蝶结,心里想得赶快回房把这玩意结下来。要真的这么包扎伤口,估计明天就可以因为不过血而坏死截肢了。

皇上筒子,你确定你真的不是要赐死我吗?

天启七年十一月甲子,安置魏忠贤于凤阳。戊辰,撤各边镇守内臣。己巳,魏忠贤缢死。戊辰,撤各边镇守内臣。己巳,魏忠贤缢死。癸酉,免天启时逮死诸臣赃,释其家属。癸巳,黄立极致仕。十二月,前南京吏部侍郎钱龙锡、礼部侍郎李标、礼部尚书来宗道、吏部侍郎杨景辰、礼部侍郎周道登、少詹事刘鸿训俱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预机务。魏良卿、客氏子侯国兴俱伏诛。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新皇登基,一把火烧得比人家三把还旺。他除去魏忠贤的一系列行动,可用雷厉风行来形容。随后又是一些新法条,重重限制了内监的权力,把魏党人马清了个干干净净。一时之间,朝上朝下,官员百姓,莫不交口称赞新皇帝英明决断,是大大的圣天子。

若干年后,英明决断变成了刚愎自用,圣天子成了亡国君,不算袁大头的话,最后一个在位的汉族皇帝。

不过现在,一切才刚刚开始。天启这年号马上就要结束,接下来就是崇祯的时代。

杀人都赶在年前,趁着新年大换血,崇祯下诏召回大部分被魏忠贤排挤走甚至发配的臣子,以补上魏党留下的空缺。军方更是大换血,尤其京城内营将,几乎都换了人。当然,包括江寒初这位新上任的神机营提督。

崇祯怕他觉得委屈,还特意跑到江寒初那里说了半天,言下之意就是日后你和王承恩就是宫里两位当家,王承恩管东厂,曹公公你可以调去司礼监哦。还有魏忠贤搞出来的冤假错案很多,平反重任就交给你了,这还可以得名得利......

江寒初才不在乎那点权力,身为一个现代人尤其是现代大学生,他缺乏对古代的权势的认识。只是心里还是不舒服的,是那种被利用之后的不爽,尤其这位小皇帝总对他忽远忽近的,让他更是不快。

当然,他完全不知道,崇祯那是出于本心的态度。如果是故意伪装的话,凭崇祯的心机,怎么也不会表现出疏远来给他看到。

不管怎么说,整理冤假错案是件好事,在大学里至少学过法律基础,非常有法律意识的江寒初一往直前地冲上去,很雷厉风行地办起案来。

当前正是魏党倒台,清流没回来,吏治最干净的时候。魏党既然倒台,大家都不介意往他们身上再泼点水,案子处理起来倒也容易。魏党财产大部分收归国库,江寒初查证出来确实属于某受害者的话,还一部分也就是了。苦主能平反已经是意外之喜,钱财差不多就成,何况有不少人是家破人亡,根本也找不到苦主。

办到一家小琉璃厂,江寒初却为了难。那家姓桑,在京郊有家小小的琉璃厂,小本经营,不过由于琉璃运输不易,他家的货在京城倒也买的还不错。这生意利不够高,按理来说魏忠贤一党是看不上的。

烧琉璃的技术基本是世代相传,不外泄,桑家也就大掌柜的和老三知道。这一日桑老三烧窑,不知道是放错了什么进去,出来的一批竟有一大半晶莹剔透光滑耀目,远远超过一般琉璃。桑家老大见过这物事,明显是那西洋琉璃。

大明琉璃和西洋琉璃可差着巨利呢,桑家也顾不上太多,连忙研究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出来的。但他们没有科学实验精神,送进去的原料早不知道是什么,仓促间并没有结果。

可这桑家琉璃厂有名长工,由于好吃懒做好几次被训斥,还险些被开革出去,早就怀恨在心。他见了这情形,一犯坏,干脆跑到这一带的锦衣卫那里说桑家做出了西洋琉璃,并且掌握了配方。怀璧其罪,桑家第二日满门都被带走,要问出烧制西洋琉璃的法子。

结果桑家老大老三不堪酷刑,自杀身亡。其余家人连琉璃怎么烧制都不知,更不要说什么西洋琉璃了。最后也就是把人定了个罪,随便充为官奴。直到江寒初来救人。

救了人,琉璃厂还在,也直接还他们了。可问题是琉璃烧制技术早就不太流传了,桑家本来掌握的也就是比较落后,成功率极低的技术,现在还没了。这琉璃厂是烧琉璃用的,就算卖都卖不出价来。桑家就剩桑老大的孤儿寡母,何以为生啊。

江寒初眼珠转了转,桑家仅剩那根苗叫桑风朔,今年十六,是个很伶俐的孩子。江寒初看着他,微微笑问:"小朔呀,愿不愿意拜个师傅?"

玻璃,西洋琉璃,我来了。穿越人士指定暴利产品,等着我吧。

年关将至,这是新帝登基第一年,宫中自然热闹。何况魏忠贤一除,各方都显出新气象来,处处喜气。

虽然兵权被拿走,不过江寒初在宫里又升了等级。而且他是除魏忠贤有功的红人,这宫里忙碌,自然没有人拿来烦他。江寒初乐得天天往外跑,一边审案子一边带徒弟。

桑风朔小孩子心中没有太多想法,他娘却以为江寒初这假公公是看好自家孩子,想让他净身入宫,吓得她差点给江寒初跪下哀求。

江寒初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念头,安慰了许久总算让桑母放下心来,桑家的玻璃生意很快开始了。

奇怪的是,桑风朔这孩子和经常格外投缘,更重要的是,桑风朔对江寒初教的化学上的东西领悟格外容易。相对于其他死脑筋的古人,桑风朔的表现让江寒初几乎忍不住问他:"小兄弟,你是啥时候穿过来的?"

桑风朔当然不是穿过来的,不过这孩子的天分当真很高,高到江寒初都觉汗颜的程度若不是多了那么几百年的知识积累,江寒初这初级家庭教师多半就要沦为学生了。

这么一小天才只用来造玻璃太浪费了,安排好生产工序和保密措施后,江寒初干脆把他塞到武器库,再找来几个道士,打算让他们研究一下便宜而较纯的硝酸。

硝酸是好东西啊,甘油这玩意就是肥皂的附加产品,硝化甘油这东西么......就是冷热兵器交替时代的王者了。而且有了玻璃,硝酸银也是一定要搞出来的东西,银镜反应又快又好,比慢又有毒的汞好得多了。

千叮咛万嘱咐注意安全,桑风朔虽然年纪不大,做事却很是谨慎,一看就是天生化学家。孩子瞪着圆圆的眼:"师父,你要回宫里去了?"

江寒初点点头:"最近宦官比较不招人待见,师父还是夹起尾巴的好。"

桑风朔有些心疼地看着江寒初,近半个月的相处,他早就把师父当作父兄一样的存在了。而在他心中,师父这样残缺已经是大不幸,皇宫那个地方听说很不舒服,师父一定更难受。

在桑风朔看来,能轻易解释他心中疑问并且教他更多东西的师父,是最有学问的人。可惜朝廷并不需要这样的学问,师父他......也不能进翰林院,做个大官。

他不知道,他这位宝贝师父每当想起门捷列夫周期表以后可能就会叫做桑风朔周期表,就兴奋得不得了江寒初并不打算顶着曹化淳的名头流芳百世,出名这种事,交给徒弟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