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晚上沈言殊蒸了一条鱼,炒了西芹百合来吃。他饭量不大,一条整鱼吃了一半就吃不动了,另外一面被他用筷子戳得乱七八糟,好不凄惨。

他把剩的鱼肉搅成碎末,和米饭混在一起,倒在塑料袋里,拎着下楼喂猫。

小区的猫差不多都认识他,见他提着食物出来,喵喵地都凑过来,有一只用头轻轻蹭他的腿。

沈言殊蹲在地上,静静地看它们吃。

他觉得自己也很有必要养一只猫。不然形影相吊,实在是孤寂。

沈言殊的公寓离市立图书馆很近。他常常在晚饭后去那里,端一本书打发时间,捱到闭馆再出来。以前做学生的时候囊中羞涩,咖啡馆是泡不起的,学校里图书馆有中央空调,就算不看书,趴在桌上睡觉也觉安逸。尽管离开学校已经好几年,他还是有意无意地保持着那时的习惯。

今天也是一样。沈言殊在原版图书架子上随手挑了一本英文小说,找了一个靠近墙角的位置,那里有带靠背的布艺长沙发,更适合放松而不是专心致志地阅读。

小说写得很一般,俗套的爱情故事,不是他喜欢的风格,但他原本来这里也不是为了看书。他看了两章,又随手翻到最后,结局是痴情的男主为爱而死,他的爱人带着所有回忆同另一个男人结婚,生了几个孩子,晚年过得很幸福。

临死前她喃喃自语:“现在我仍然记得他的脸。他有一双像湖水一样的湛蓝眼睛……”

孩子们都以为她说的是他们已过世的父亲。

沈言殊翻回封面看看,果然是个女作家。

他扔下书。图书馆里十分温暖,他困意上涌,大大咧咧地趴在桌子上开始打盹。

过了很久很久他被人推醒。图书管理员站在他身旁说:“喂,小伙子,起来。我们要闭馆了。”

沈言殊揉揉睡眼,含含糊糊地说:“对不起。”

他站起来。

一件男式灰色大衣随着他的动作滑到地上。

沈言殊吃了一惊,俯下身去捡。衣服下摆沾了浮灰,他轻轻拍掉,拿起来仔细端详。

这不是他的衣服。

入手柔软,剪裁做工都精细,即使商标被剪掉,依然看得出不是工薪阶层有能力购置的衣物。

是谁?

沈言殊捏着衣领,脑子里跳出来第一个名字居然是陈止行。随后他又马上推翻自己的想法,陈止行家住近郊富人区,况且他一向忙碌,不可能有闲心来市立图书馆。

最重要的是,如果陈止行在这种地方见到他,肯定直接把他叫醒。不会悄无声息地给他盖一件衣服,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沈言殊还没理出头绪,一旁的管理员已等得不耐烦:“小伙子,快点走吧。我们要下班啦。”

沈言殊反应过来,连声向管理员道歉。

他想了一想,没有把这件来路不明的大衣交给管理员,而是叠起来拿在手里。

既然是认识他的人,那必定是会再见面的。

连续三天沈言殊都去图书馆。他换了一个位置,在灯光明亮的木质长桌旁,方便他看到别人,别人也看得见他。

他没有遇见任何熟人。他开始怀疑那天的经历是一场幻觉,或者是遇到了偶然下凡送温暖的田螺先生。

大衣被他挂在衣柜里,散发淡淡檀香味道,上面有来自另一个成熟陌生男人的荷尔蒙气息。在一众黑白灰的各款式外套中这大衣像一个趾高气扬的入侵者,对他有一种神秘的、陌生的吸引,沈言殊整理衣服的时候不禁把整张脸埋进去,深深嗅闻。

他为自己无意识的动作感到羞耻。

可能是单身太久,几年近于自我惩罚的禁欲生活让他变得冷漠,刻意压抑感情,告诫自己不能再投入和交付,但寂寞像一把尖刀扎进心脏,时时碾磨。

他慌乱地搓了搓鼻子与脸颊,把柜门关好。

上班要迟到了。

在公司凯蒂对他说,已经初步为严先生物色到一位合适的候选者。外企工作的年轻白领,二十八岁,背景清白,性格阳光,出身小康之家,父母开明。听过中间人描述之后表示对这位严先生很有兴趣。

效率太高,沈言殊简直要为她鼓掌叫好。

他说,那我去安排第一次会面?

凯蒂点点头,告诉他照顾到另一位的工作时间,会面应当避开工作日,尽量排在周末,周日是最好的。

沈言殊坐回办公桌,拿起电话拨通严楷的号码。

严楷手机关了机。沈言殊想了想,拿出他个人资料,照上面的公司电话打了过去,询问前台严先生是否在办公室。

前台小姐声音甜美,客气地回答他:“抱歉,严总有紧急公务,今天一早乘飞机回了美国,我们也联系不到他。”

沈言殊问他什么时间回来呢?

前台小姐说她也不知详情,但一周以内肯定会折返。

她问沈言殊姓名及电话,表示可以将相关信息转告给严总。

沈言殊答不用了,等他回来再联系,谢谢。

他写了张便笺给神出鬼没的凯蒂,告知她情况,贴在办公桌上。

晚上他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来自严楷。他写得不多,寥寥几句:今日我一早赴加州,公司有高层会议,预计星期六返回S市。一切安好,有事给我电话。严楷。

沈言殊趴在图书馆宽大长桌上,盯着短信,轻轻摩挲手机键盘。

他搞不明白。这条短信不应当是发给他的,严楷居然向他报备行程。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然而不回是不礼貌的,手机在手里捂得都热了,沈言殊才慢慢打出一行字:谢谢严先生告知。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动,沈言殊拿出来看,严楷回了一行字:还在图书馆?

沈言殊瞪大眼睛。

慢慢他反应过来。——难不成,那件衣服是严楷的?

他仍在怔忡,紧跟着收到另一条短信:那天我去图书馆借阅资料,正好见你趴在桌上睡觉,蜷缩似小松鼠。天气冷了,那样睡容易感冒,多穿一点。

沈言殊手一哆嗦,啪一下把手机屏幕向下拍回桌上。

他记得严楷用手写输入法,也许是没学过拼音的缘故,也许只是不习惯,沈言殊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他细长手指在屏幕上勾勾画画的样子。不得不承认,这人随便一个动作都能吸引人不由自主注视他。

他抬眼看,对面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脸,两颊居然微微泛红,仿佛一下回到春心萌动的少年时代。

图书馆中央空调一个巨大的出风口正对着他,这里的确是太热了。

沈言殊大力拍自己脸颊,响声清脆,试图拉回思绪。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沈言殊,别这么傻,他不过是比别人周到几分,以前已经把自己卖过一回,绝对不能再有第二次。

旁边坐着两个做数学作业的高中生,不满地瞪眼看这个巨大的人形噪音源,时刻准备把他赶出去。

沈言殊落荒而逃。

他不敢再回那些短信,抖着手把它们全部删掉。

严楷的短信每天不定时来两至三条。

第一天他说,沈言殊,今天我一整天在公司,杂务缠身,下班又被拉去应酬,喝了几杯酒,司机送我回家,家里一个人也没有。

第二天他说,沈言殊,今天我一整天在公司,中午吃异常难吃的金枪鱼三文治,又凉又腥气。我想念S市。

第三天他说,沈言殊,今天我一整天在公司,忙起来水也顾不上喝一口,坐下来看股票跌跌涨涨,算算自己坐拥多少钱,也不知道有什么意义。

后面还跟了一句:想到你看见这条短信也许会想起我,如同拨云见日。

沈言殊把他所有短信看过一遍,一条也没有回。

他默默等到礼拜六,严楷说要回来的那天,掐准时间,打电话给他。

严楷很快接起电话,语气温和:“沈言殊。”

沈言殊公式化地说:“严先生,我们已经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您看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安排一次会面。”

严楷在电话那边沉默几秒钟,然后问:“我知道了。除此以外还有别的事吗?”

沈言殊呃呃了几声,想到他也许刚下飞机,终于在漫天飞舞的客气话中抓到了他最需要的那一句:“欢迎回来。”

严楷很快地笑了一下。

他再说话时已经听不出什么感情了:“以后就叫严楷吧。严先生严先生的,听多了也觉得烦,太老式了,吃不消。”

凯蒂说的那个“应聘者”在一个晴朗的周日上午十点抵达佳遇婚介。沈言殊负责接待他。

他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发愣。不为别的,为他身上那种过分外溢的蓬勃朝气,以及仿佛自出世迄今从未受过打压的意气风发。这个男孩子看起来比沈言殊自己还要年轻,简直和刚走出大学校门的毕业生没什么两样。

他长得很好,发型经过特地打理,显得精神。也很有礼貌,指甲修剪整齐,握手的力度适中。算是挑不出错处。

但沈言殊直觉地认为严楷不会选择他。他不会想要一个这样的伴侣。

他在心底给这个男孩子打了一个小小的叉。

严楷比他迟五分钟到,两人在外面寒暄了几句,随后沈言殊将他们请进一旁的一间小会客厅。房门一关,谁也不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

凯蒂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评论道:“我觉得有谱。那个男孩子真是难得的干净,我看刚才严先生见到他的时候也很开心。”

沈言殊耸耸肩,想原来在外人眼里是如此看待的,然后突然反应过来这样想的时候他已经把自己搁在一个什么位子上,不禁自哂。

他说:“是吗。”

三十分钟后他们就从会客室出来了。时间意外地短。严楷脸上看不出表情,依然是一派谦谦的模样,那男孩子却显得消沉,嘴角和眼角耷拉下来,看着地面。

沈言殊见状也多少心里有数,没有多问,只是在一旁站着。

男孩子手里拿着外套,说:“我还有事,那就先回去了。”

严楷闻声说:“我送你。”

却不见他脚下有什么动作,沈言殊只好开口说:“我来吧。严先生你坐着就是。”

他带男孩从VIP楼梯下去,走了一半路,男孩子一直静静的不说什么话,与他初来时活泼的样子相差甚远。沈言殊想到他今日特意过来却一无所获,也觉得对不住,小心翼翼地说:“让你白跑一趟,真是抱歉。”

男孩子顿了顿脚步,摇摇头,苦笑着说:“他条件好是好,只是……性格,还有成长环境差距都太大了,根本找不到共同语言。”

沈言殊说:“这种事情不能强求,还是要找合自己心意的才行。”

于是他就听着男孩子对他倒了一路的苦水,表示就国内目前的情况,找一个性格合适又一心一意的同性爱人有多么艰难,他从毕业到现在谈过三次恋爱,每一次都想好好跟人家过一辈子,却总是过不了多久就被无情抛弃,理由总是“太认真,有压力”。

沈言殊听得一脑门冷汗。

好不容易送走男孩子,沈言殊回到顶楼休息室,他悄悄摸到凯蒂办公桌前问她有没有找到另外的合适人选,凯蒂说没有。

沈言殊说那你让我怎么跟客户交代。

凯蒂说,那你去和他聊聊天吧。

沈言殊头顶“聊聊天”的重任走进休息室。

严楷站在房间角落,一扇窗户开了条小缝,他正站在那里抽一支烟。

听见沈言殊进来他说:“这里风景很好。”

顶楼这间休息室望出去,正好看得见城南一座苍翠的小山,还有一面如同明镜的湖泊。沈言殊说:“我们老总也很喜欢这里的景致。”

严楷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墨绿色的小盒子放在桌边:“给你带了手信。”

“严先生真客气。”

严楷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无奈地挑了挑眉:“不是说过了,怎么现在还叫严先生。”

沈言殊回答说叫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严楷耸耸肩,也不再纠正他:“坐吧,陪我聊聊天。”

沈言殊坐在桌子对面。这个角度看过去,严楷身后就是大面玻璃窗,他周身笼着一层白光,表情也看不分明,沈言殊想起这几天连续不断的短信,只觉得脸上发烫,心里也不自在。

严楷倒显得十分坦然。他笑着说:“你们从哪里找来这么个男孩子,真有意思,我在他面前,倒像比他整整大出一辈来。”

沈言殊无奈说:“讲什么笑话。那我比他还小,严先生看我是不是也跟看小辈一样。”

“你和他不一样。”

两个人沉默一会儿,严楷又说:“你这个年纪的年轻人,爱泡图书馆真是不多见了。”

沈言殊笑了笑,无所谓的样子:“我呢,大学没读完就退学了,工作以后总觉得比别人矮一头,想着多读点书,也当是弥补了。”

严楷从烟盒里抽了另外一支香烟出来,夹在手指间,也不点,那么翻过来覆过去地转着玩。

他忽然问:“你看过我个人资料没有?”

沈言殊说:“当然。”

严楷又问:“沈言殊,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岁。”

严楷颔首:“那我比你大整十岁。”他往身后座椅靠背上一靠,问:“不介意吧?”

沈言殊摇摇头。

严楷就从一旁拿过打火机。他低头蹙眉点火的样子和老电影里一模一样。那时候吃香的男人是那样子的,老派绅士,脸上没什么表情的时候多,不然就是看不出心事的笑,但有时会用温柔宠溺的眼神注视你,会在你不看他的时候偷偷看你,会献行云流水不着痕迹的殷勤。但他们已经过气了,时下流行的都是青春凶猛的小鲜肉,爱,或者不爱,统统搞得惊天动地。

抽了半支烟严楷重新开口说话。沈言殊觉得他大概颇想了一番措辞,因为他说:“……沈言殊,我不知道怎么同你说。”

沈言殊说:“没关系。”

“你现在未必体会得到。人年纪逐渐大了以后,会越来越容易发生见一两次面就下定论的事情,你也可能觉得我和你开玩笑,或者我不正经,但是不是那样子的。”

他说:“我是中国人,在美国住了很多年,习惯了直截了当地做事说话,让我绕弯子我是绕不来的。我本来想我还能憋一阵子,但是今天又看到你,我觉得我憋不下去——所以就这么说吧。我想追求你,请给我一个机会。”

沈言殊隔着一整张桌子抬眼看他。

他看起来很真诚。

严楷又说:“你如果愿意答应,那我今天就告诉凯蒂把我的资料撤回来。你如果不愿意,那就让它这么留着,这样我好有机会再次见你。”

这话说得近乎无赖,但他神情那样坦荡荡,沈言殊一时还真找不出话来接。

沉默半晌之后他说:“……严先生,这是很冒犯的话。”

“我很肯定我没有冒犯你。”严楷说,“平心而论,你对我真没有一点感觉吗?或者我们可以试试,为什么不呢?你又没有什么损失。”

他笑了。

凯蒂在走廊里撞上了严楷。她后退一步诧异地问,严先生您准备走了?

严楷说下午公司还事。

凯蒂问,沈言殊呢?我叫他送你出去。

严楷摆摆手说不用,这条路我已经熟悉,不用人送。

凯蒂还是不满意。她觉得公司里沈言殊一向最懂礼数,把客人送至门口是不成文的规定,从前也不见他有过这么轻慢的时候。

她想着回去要给他一个警告附送扣工资的威胁。

回到办公区域她难得地看见沈言殊坐在座位上出神,手撑着下巴,眼神飘向远方,一脸心不在焉。凯蒂在他桌前站了三分钟也不见他回神。

凯蒂性格泼辣,直接伸手去拍他的脸。

沈言殊吓了好大一跳,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你怎么了?”凯蒂问,“怎么没去送严先生?”

沈言殊低低地哦了一声,说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我胃疼。

他从来没撒过这种谎,在公司连半分劣迹都没有。因此凯蒂信了。她说那你多喝热水,吃点药休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