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大早,梁言就收到梁寄夏的短信,内容上写程在宇同意离婚,但是要协商条件,说来说去其实就是放不下利益,梁言刚起床,刮胡子的间隙回复了她:

「你不用同他谈,交给我。」

他清理完毕出房门,找了一圈没见着陆逢宜,平常最爱睡懒觉的人已经不在房间里,床上被子还叠得整齐,连床单都看不出有人睡过的痕迹。

又生气了?

这不是梁言多想,十八岁的陆逢宜生气时便是这样,他记得洛玮彦是跟他讲过的,这小孩没什么脾气,做什么事都很随性,当初自己亲眼所见的确如此。

洛玮彦乡下的菜园子的里架了葡萄藤,只是随便插着的歪七扭八的竹竿当支撑,他自己不爱吃葡萄所以没花心思打理,陆逢宜却感兴趣,他告诉梁言这葡萄藤一共结过两次葡萄,很酸,但是又有点甜。

梁言第二次去乡下时挺留的时间不短,专等葡萄成熟后尝了一颗,酸得他五官跳舞,陆逢宜揪了好几颗洗洗全部都吃了,面色如常。

——现在吃串山楂糖葫芦都不行,糖衣没了就吃得艰难,还要分一半给梁言,梁言吃不得酸,被陆逢宜盯着也不得不吃,由此他时常想不通自己是怎么把陆逢宜养成这样的?是不是长大了味觉就恢复了。

在乡下的时候陆逢宜还晓得跟在梁言身后叫哥哥,结了冰的河面他叫他不要碰陆逢宜就真的不碰,等到后面接回家来,不到两个月,只是叫他去换一双好走的拖鞋,他便露出不高兴的神色,不让他早晨吃冻葡萄,他关上冰箱转身就上楼,将自己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衣服也拿口袋全都装好——连梁言的箱子都不想要,利索地整理好要带走的一切,叫梁言送他回去。

“你回哪里去呀?”梁言立在他面前,“哪里有人吃不到冻葡萄就这么难过的?生这么大的气。”

“不是因为这个。”

陆逢宜表情冷冷的,“根本就不是。”

“那是怎么回事?”

谁叫他把房间收拾得那么干净,梁言没看出来陆逢宜原来气性这么大,稍不如意就惹到他。

陆逢宜说:“这是你的家,你不喜欢我,就把我送回去。”

“我怎么不喜欢你?”

梁言每回听见陆逢宜这么讲都很诧异,可怜小孩念高中才迟来叛逆,说出来的话让人好笑又好气,他得仔细想才能想出还有什么事值得陆逢宜生气。

“你是骗我的。”

“哪里骗你?”

“不许这个不许那个,不许我吃东西。”

“天作证,”梁言说:“我并没有叫你不许吃东西,只是建议你可以早饭以后再吃冻葡萄,哥哥并没有说错,不是吗?”

“把我的仙贝还给我。”

“好吧。”

他想也是,冻葡萄陆逢宜不算多喜欢,他尤其爱的是仙贝,一种零食,公司下属送的手作仙贝,两盒一共三十来个,陆逢宜看两集电视就没了一盒,他自己吃东西没有节制,杨桂枝晓得他脾胃不好,甜食生湿又坏口味,叫她给藏起来了。

“我不知道放到哪里了,晚点叫桂姨给你找出来。”

“你不要管我那么多。”

“不管你吃仙贝就是喜欢你吗?”

陆逢宜没有回答,他的表达能力不佳,说话永远说不快,更多时候只是静静盯着对方,不知是不是想让自己的回答传递到对方脑中。

一生气就要打包行李走人,梁言便在摸索中学会抢先低头认错。

如果是因为昨晚抱与不抱的选择让他生气,那梁言属实冤枉。

他们后来不是谈判破裂?梁言并没有执着要求陆逢宜回应。

其实他哪有什么权利提要求?不过是累了几个月想抱抱自己可爱的弟弟,可能对于陆逢宜来说,这没什么了不起。

弄清这小孩生气的原因不容易,梁言楼上楼下粗粗找了一遍,没看见人,心里头开始有些慌张,真走了?

他叉腰站在屋子中央,偏头看向外边。

二楼正厅有一扇极大的落地窗,望出去窗外便是别墅的小花园。

如今已不能说是小花园,陆逢宜跟洛玮彦生活那么久,也学了半身乡土气,他爱吃新鲜的菜,这正和杨桂枝心意,她早劝少东家将花园辟一半出来种些小菜,如今家里没什么人在,太太时常出国旅游并不回来,他又牵挂海外生意,全权的领导不能常年待在国内,算起来就只剩一个陆逢宜了,他吃得不多,外边买菜买多买少都不好,叫人送又觉得麻烦,自己买么三天两头跑想着辛苦,于是就让梁言托人辟出了一块小菜地,自给自足。

那种菜就不辛苦了?梁言心里纳闷,口头上未问,他反正不参与,无权置喙。

到看见乖巧端好菜篮子等着装韭菜的陆逢宜的这一刻他才明白,这好像是个不错的生活提议。

杨桂枝走在前边摘,他就跟着后边接,态度认真得像转身进厨房就能炒出两盘菜,模样不要太乖巧。

也是自己很久没有见过的放松样子。

梁言早向洛穗禾说过,家里现在不需要女主人,年纪到了又怎么样?不婚主义也有人权,如今却转了念头。

如果非要有这样一个人存在,那这个人会是陆逢宜。

他笃定地想。

这是第一茬韭菜,割出来的切口散发出浓重的味道,陆逢宜皱着眉头,他不吃这类具有独特味道的蔬菜,这是家里人都知道的事,之所以端着菜篮没有吭声,是想兴许梁言要吃。

梁言吃的东西就是很怪。

因此一碗韭菜熬出来的汤水摆在陆逢宜面前时,陆逢宜用他一贯平静且低的声音询问:“这是喝的吗?”

杨桂枝说:“是喝的,知道你肯定不爱喝,但是好处很多的,小暑正是养气的好时节,捏捏鼻子就一口喝掉好了。”

陆逢宜不敢置信,在他看来这碗水与洗锅水没什么分别,他闻一闻都要受不来。

“……”

他沉默着用眼神求助一旁不语的梁言。

很喜欢吃怪东西的梁言应该会喝这碗怪水。

梁言抬了下肩膀,眉毛也跟着动了动,看见那碗汤什么都明白了。

喝过的,忘不了。

“喝一点吧,凉了更不好,我以前也喝的。”

“那梁言要喝——”

陆逢宜将面前的碗推开一些,犹豫了几秒,又给端起来,对着厨房里忙碌的杨桂枝说:“梁言想喝。”

说着就要双手奉给梁言,他从来不会产生把梁言当作救星的愧疚感,梁言的饮食习惯让人很难琢磨,陆逢宜只知道自己递上去的东西,梁言都是能吃掉的。

上一次见面还是四月份,陆逢宜整整在学校待了半个学期,期间梁言有一次回国想要接陆逢宜回家,都叫他找各种借口躲过,梁言想方设防弥补过错,觉得要是真有什么后悔药,他吞个几瓶也不成问题,别叫陆逢宜真的再也不要理他。

那毕竟是陆逢宜亲口讲出来的话,什么永远也不想见他,梁言想到都会头疼。现在别说端一碗什么韭菜水来给他喝,就是端来陆逢宜的洗脚水,梁言也要笑着尝一口。

“小陆的不要给梁言。”

杨桂枝又端了一碗走出来,说:“熬了很多的,一人喝个三四碗不成问题。”

“你不要以为我在害他,你看看,男孩子气还这么虚,冬天都要烧姜水泡泡脚的,这是最天然的补药了,自己种的干干净净,好过去喝中药呀。”

“梁言要喝五碗。”

“骆驼也喝不了五碗,好了,不要拖了小陆,赶紧喝掉。”

陆逢宜不再寄希望于梁言,他皱着眉头喝掉半碗,然后摆摆手,说:“不能喝了。”

“好了,喝不了就算了。”梁言抓起一旁备好的桂花蜜糖糕塞进陆逢宜嘴里,味道相冲了,不对劲,陆逢宜皱着脸吐出来,梁言用手接住了。

那勉强的样子比喝最苦的中药还要不能接受呢,不如不喝,梁言想到陆逢宜身体不好的种种原因,心中压着怒火,又在无奈之下全部转换为笑,试着伸手摸摸陆逢宜的脑袋,被陆逢宜起身躲开了。

“就是这样每次才拖着根治不了。”

从前年起就没断的中药不知道是谁拣回来的,回回只要听人说一句喝不了了他就心疼叫算了,做哥哥的不晓得下点狠心,跟她唱什么红脸白脸呀,杨桂枝心里难免抱怨。“你要叫他少吃一些甜食,怎么反而又买回来?我放好的东西怎么又到小陆手里了?”

“什么啊?桂花蜜糖糕?”梁言纳闷,“这不是我买的啊。”

“那个蜜糖放的少,没事,我说的是仙贝。”

陆逢宜拆了一包新口味的仙贝,刚放进嘴里想要去一去韭菜的味道。

“哦……”

梁言没能承认是自己凌晨三点睡不着觉起来找的,他家里的阿姨藏东西是真了不起,梁言就差翻箱倒柜,才在放米的小坛子里找出来。

孩子就这点爱好,梁言还不是想要弥补讨好一下。

陆逢宜咬了一口,他没能立刻看出梁言脸上的窘态,但是想到既然大家都不想让他吃,那他就只咬一口,还给梁言好了。

“哦?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陆逢宜用冷冷的态度做着再听话不过的事,梁言便觉得还能看见前方一丝光明,他再怎样也忍受不住想要接近弟弟的心,好几次,陆逢宜看他的眼神分明同三年前的夏天没有区别。

梁言知道恨一个人往往不能做到从始至终,恨意也有被莫名其妙打断的时候,他希望找到可以挽留陆逢宜的时光缝隙,然后他们能从头来过。

陆逢宜抬头望了一眼梁言,像考虑着什么,梁言干脆两口将仙贝吃了,免得他眨眨眼睛自己就又把东西还回去。

“今天天气真是不错,待会我要晒晒被子的,去年冬天收好的还没拿出来晒过,对了,小陆学校的被子谁去晒呀?被子嘛不晒晒盖着总归不舒服……”

杨桂枝念叨了几句,最后又回到劝陆逢宜不要住校的话题上,梁言在此事上开口早已不作数,她也只能尽力说说,瞥见陆逢宜脸上没出现别样神色,梁言张张口,他还想说些什么,陆逢宜已经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