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末鬼看他一脸像是发现新玩具的孩子,不觉莞尔,也就不再坚持。他摇了摇头,示意濮阳少仲向外看去。

怎么?濮阳少仲向前爬去,看向外面。

这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放眼望去,整片山头的绿意青翠都被黄褐枯槁取代。高大的树木掉光了叶子,低矮的灌木小草也一大片一大片倒在地上,大群动物的尸体就横陈在残枝败叶间。东一滩西不滩的水洼映着朝阳,反射出刺目的亮光。

濮阳少仲倒吸了口气,回头望着末鬼。

“断崖上的阴川水,毒性比下游的水更强。”末鬼说道。

“咦?喔。”濮阳少仲赶忙自怀里抓出一些银墨草递过去,“我这里还有一些银墨草,你快吃吧,好了我们就出去。”

末鬼暗叹了口气。他在阴川水溅在身上时,施展了真气,导致毒素侵入脏腑,如今……

濮阳少仲还以为他是不喜欢银墨草的味道,呵呵笑了两声,很兴奋的说道:

“我知道它不好吃,不过我都吃了好几天了,你也吃几天才公平嘛!”

末鬼微微敛住眼帘,问道:“你的身体完全复原了吗?”

“好了!……呃,快好了啦!”濮阳少仲不好意思的笑道。话又说回来,银墨草虽然难吃,不过两个人一起吃的话就还能忍受……

末鬼向下一指,“这高度你跳的得去吗?”

濮阳少仲看了看,“可以。”

“那你立刻离开,七天后我会去找。”

“什么?”濮阳少仲一愣。

“毒性封锁了我的真气,我必须设法将毒逼出来。”末鬼淡淡的道。

“那我陪你!”濮阳少仲想也不想的应声说道。

“你在我会分心。”

“我会很安静,绝不会吵你的!”濮阳少仲赶忙说道。

“你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有许多仇家。”末鬼面无表情,“你不懂得隐藏气息,他们很容易就可以循着你的气息找到我。以我现在的情况,若是历害的仇家上门,便只能束手就擒。”

“你……”

“在壁下不容易发现这个凹穴,我一个人可以隐住气息。等我伤好了,自然会去找你。“末鬼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濮阳少仲怔了半晌,突然一抿唇,一声不吭的爬向洞口。

洞里很快安静了下来。既使不睁开眼睛,末鬼也能感觉濮阳少仲愤愤的踹着岩壁,向下爬去。

末鬼低头俯视着自已的手和剑。

他的手很有力量,他的剑则是天下难得一见的玄铁沉剑。当他的手贯注真气,他的剑轻灵得就像活了一样。

可是现在,他连自已的剑都举不起来。

他在阴山,还有要面对的敌人与必须完成的任务。情况可能十分危险,他不能让失去的力量的自已和一个他应该要保护的人在一起。

他想等濮阳少仲走远点再悄悄离开,没想到不到一刻,本来已经爬出去的濮阳少仲又爬了回来,很不高兴的哼了一声,“我不走。”

“听话。”末鬼沉下语气。

“我说不走就是不走!”濮阳少仲怒道:“你刚才的话是在说我累赘,会拖累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为了让濮阳少仲离开,他只有点头。

“你以为我是小孩子随便骗两句就行?”他XXXX的,害他气得差点把剩余的树都拔光。

“如果你会嫌我麻烦,早在我中咒术的时候就会丢下我不管了,当时我还想杀你……”濮阳少仲本来打算好好讽刺末鬼两句,可是说到这里,当时的景象历历在目:心头一酸,眼里涌上一层水雾,怎么也说不去。他咬了咬牙,举起左手向末鬼颈上按去。

末鬼下意识伸手要挡,濮阳少仲的手已经抵在他颈上。

“你的身体很冰,伤得很重对不起?”濮阳少仲黯哑着声音问道。

末鬼闭上眼睛,用冷漠的表情代替回答。

濮阳少仲看了末鬼好一会。末鬼一点也没有张开眼睛面对他的意思。他只好缩回手来,迳自转身爬到洞口坐下,闷闷地说道:“以前我受伤了,你照顾我,现在你受伤了,我也会照顾你”

末鬼暗叹了口气,睁开眼来。“我被阴川水所伤,可能不是意外。如果对方能探得我们的行动,并在适当的地点装设机关,自然也可能猜到我已经受伤。不立即动手,只是不知道我的伤势如何罢了。”

“那又如何?”濮阳少仲哼了一声,“我们下山去找大夫治你的伤,谁敢阻挡我就砍谁!”

“对方不是你能应付的。”

濮阳少仲双眉一扬,“又没遇上,鹿死谁手还不知道!”

末鬼愣了一下。从濮阳少仲坚定的语气和自然挺直的背,他知道濮阳少仲并不是在赌气,而是认真的这么想。

“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末鬼顿了一下,淡淡道。

“随你怎么说。”濮阳少仲一挥手,重重的道:“反正我不走!我们一起,有事一起担,要真是担不了……”濮阳少仲转过头,直直地看着他,“大不了一起死就是了。”

杀手不言生死,因为他们早将生死置之计划外。但十七八岁的少年,还没开始体验人生,说什么死不死呢?

但不知怎的,在他觉得濮阳少仲太过天真的同时,却又有一丝撼动在心底升起。

是被少仲影响了吗?他想起许久以前,他也曾经年少轻狂,意气风发。

末鬼忍不住笑了。忽然之间,他觉得心头那种沉甸甸的压力似乎减轻了一些。“不能下山。”他说。

“咦?为什么?”

“不但不能下山,还要往山上去。”末鬼的声音有点连他自已也难以察觉的轻快。

“我们要混乱对方的叛断。”

“哦、喔。”濮阳少仲愣了一下,点点头,“那我们走吧。”

“也不必现在就走。”末鬼略略思索,“这个洞穴很隐密,对方一时应该找不到。还有一点时间,我可以自行疗伤。”

“那我去外面看看。你要疗伤,总是得补充体力,我去找点吃的东西。”濮阳少仲一转身,爬向洞口,又不放心似乎的回头道:“我去去就来,你要等我哦!”

末鬼看着濮阳少仲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想,如果他离开了,濮阳少仲一定会翻遍整座山头把他找出来。

他仔细聆听着外面的讯息,直到再也察觉不到濮阳少仲发出的声音,这才微微一笑,重又闭上眼睛。

濮阳少仲爬出山壁,本来要落地的,但眼前尽是一片荒凉景象,地上湿漉漉的,也不知道上头是不是还有毒性。他索性跳到离山壁最近的一棵树上,再从这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渐渐远离了山壁。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片小丘陵,背靠笔直的山壁,前面则是洼谷,不少洼地还有水汇聚。他四处观察了一会,发现不远的地方似乎有炊烟升起,那里应该有人家居住才是。

自已身上带有银子,换一点吃的应该不是问题。

炊烟看似接近,其实还要翻过两个小山头。濮阳少仲一路施展轻功,也用了小半个时辰才靠近。这里只有几间简单搭盖起来的小屋,像是猎户临时休憩的地方。两个汉子正将一只山鸡在火上烤着,鸡皮已经略显金黄,鸡油滴在柴火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来。

濮阳少仲不由得咽了一口口水。他自昨天中午过后就没再吃过东西,现在已经接近正午,早已饿得饥肠辘辘。食物的香味阵阵飘来,他不由得向他们走去。

“两位壮士请了。”濮阳少仲走到离他们还有十来步的距离,抱拳说道。

面向他的汉子抬起头打量着他,背对他的那个略动了一身体,却没有回头“请问两位,这鸡能不能卖给我?”濮阳少仲问道。这鸡是他们自已烤来吃的,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才对。

两个汉子对望一眼,面向他的那位眼珠一转,咧嘴笑道:“这么大的山,能遇见算是有缘份,小兄弟不嫌弃的话过来一起吃吧!”

要是以前,濮阳少仲大概会很高兴的走过去,但游历江湖这一年多来,他因轻心吃了几吹亏,对陌生人也就多了一点警戒心。他走近几步,仍旧说道:“多少钱我跟你买了吧。”先前说道的那个汉子一听皱起眉头,一脸不高兴的哼道“现在这方圆几十里内都没有人家。这鸡也是我们俩好不容易打来要自已的吃的,卖给你了,我们自个儿可就没的吃了。”说首迳自翻动架上的鸡肉,不再理他。

濮阳少仲想想也对。他和末鬼沿着阴川面上,到这附近已经没看到什么人家了。硬要对方把鸡卖给自已,的确也是没有道理。

干脆自已去打一只鸡还是兔子什么的好了。

他转身正要走,刚才一直没说话的那个汉子突然说道:“老王,我们自已是老猎户了,弓箭都有,等会再去射一只獐子就好。他一个人出外人,肚子饿了叫他去哪去找吃的?既然肯出钱买,就卖给他吧。”

濮阳少仲停步转过头来。面向他的那位“老王”似乎有点为难,顿了一下才点了点头,说道:“既然你这么说了,也好。”

背对着他的那个汉子已经拍着屁股站起来,收拾一旁的弓箭袋,老王依依不舍的看了一眼熏烤的鸡,对濮阳少仲说道:“一两银子。”

这价钱还不到山下客栈的一半。濮阳少仲从腰囊里拿出二两银子递过去,“真是谢谢你们。”

老王看了一眼,只接过一两银子,咧嘴笑道:“一两就好。”也跟着收拾起一旁的弓箭袋。

濮阳少仲走到烤架旁,看了一眼烤得酥香的烤鸡,又看了一眼两人默默离开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已末免有点过份。他年轻又练武,饿几顿并不是什么大不了事,眼前这两个人背却都有点驼了……算了。大不了先弄一些回去给末鬼吃,他自已再想办法好了。想了想,说道:“两位壮士,一两银子在山下只能买到半只鸡,我跟你们买半只鸡吧。”

两个汉子对望一眼,一直背向他的那个汉子说道:“小兄弟有良心,我也就不怕你见笑。实话说,我们也真是饿了,有点走不动,能坐下来先吃点东西填填肚子,等会也才有力气打猎。你不怕被我副丑样吓到的话,一起坐在这里吃鸡也有趣。”这才回过头。

一照面,濮阳少仲便是一怔。这人脸上三条粗疤自左眉一直划到频下,隆起的息肉突愈扭曲简直像三巨大的蚯蚓爬在脸上,右脸看去正常,但左脸,尤其是左眼,眼珠混浊,眼皮上掀,圆睁得铜铃一样!这样的尊容要是在晚上看见,恐怕还真的是会吓一点。

濮阳少仲立即想起这样盯着人家的脸看很没有礼貌,呐呐的笑了一下,说道:“既是这样,两位就请坐下来一起吃吧。”

“王义。”一开始说话的那个汉子自我介绍。

“吴恩。”脸上有疤的汉子跟着说道。

“我是[昊]。”濮阳少仲说道。几次江湖经验,报出真名有时会引起有心人联想凯觎,所以后来他听从末鬼的建议,慢慢就都用昊这个字来自报名字。

吴恩从随身的行囊里拿出几个馒头分给王义,又丢过来一个给他。“鸡要等一会,先垫垫肚子吧。”

濮阳少仲双手接住,道了声谢,却没有张口吃下。

吴恩也不看他,一口咬住馒头,顺口闲聊道:“昊兄弟是读书人家出身的吧?”边说着吞下一小块馒头,仰头喝了口酒。

濮阳少仲愣了一下。他一身风尘仆仆,粗手大脚,还佩了把剑,真不知道这人是从哪里看出他是书香世家子弟?但他不习惯扯谎,随口“嗯”了声便带过去。

吴恩看他没有意思要说话,笑笑也不再问,三个人六只眼睛盯着架上的鸡,听柴火哔吡剥剥的声响。

“嘿嘿,好了好了。”好半晌,王义搓着手,高兴的说道。

王义撕下一只鸡腿递给他,濮阳少仲伸手接过,站起身来笑道:“谢谢你了,我身上还有些银子,想再跟你们买几个馒头。”他从腰囊里摸出一些碎银子,望着他们两人。

王义眼角瞄过他腰间的钱袋,掀了掀了嘴角,又把另一只鸡腿也撕给他,笑道:“觉得吃不饱的话,这些馒头都拿去吧,你给了我一两银子够了,这点东西全加起来也不值这个钱。”

吴恩笑道:“其实小兄弟要是不嫌弃的话,等我们打猎完跟着我们下山,还有得吃,一个人在山里,就算带上一些粮食,也撑不了多久的。”

“这是要带给朋友的,他……”濮阳少仲抿了抿唇,没有多说。“这些东西是带给他吃的,我们会一起下山。”濮阳少仲将碎银递到两人眼前,“萍水相逢,谢谢你们的好意,这个请你们收下。”

王义还要再劝,吴恩向他使个眼色,回头对濮阳少仲说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就收下了。这几天我们都会来这里,如果你们还要在山上待几天的话,也可以来这里找我们。”“嗯。”濮阳少仲点点头,接过包着馒头和酒巴壶的纸袋,连同鸡腿一起放进去,向两人抱拳称谢,高兴的转身离开了。

王义盯着少年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回过头说道:“我看他身上衣服的质料不差,腰囊里也有不少银子,你看怎么样?”

“你看他走路的样子,这可是个练家子。”吴恩眯着仅存的一只眼睛说道:“而且还有朋友。”

王义耸耸肩,“这小鬼外地来的,在山里没法生活,我们明天再来,管定他还要来找我们。到时在酒里下包药让他带走,暗地里跟着他去找他朋友,两人一起迷倒,嘿嘿,到时要杀要剐还不全凭老子高兴?”

“我还不知道你脑袋里打什么算盘?”吴恩咋咋嘴,喝了口酒说道:“像这种模样儿俊,干净有教养的,卖了最起码值三千两。”

“嘿嘿,老规矩,我动手,你看风,七三分账,少不了你一个子儿的!”

“哼,你是财迷了心眼了。”吴恩仅存的一只右眼瞪着他“你不知道大头目回来了?”

他刚从黑牢里逃出来,又给官兵追杀心情烦得很,天天寻缝隙儿拿底下兄弟出气。要是让他知道你做人贩子买卖私吞了银两,还不把你这身骨头打菜!“

“这倒也是……”王义迟疑道。这座阴山十分地里有七分是大头目的地盘,要是有货私吞,被发现就等着被剥皮,更何况眼下这个吴恩就不背和他上同一条船,泄露出去天涯海角追杀,有银子也安稳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