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念念青瑶,扶苏有风

“隔了一千年,你怎么还喜欢戴这丑不拉几的破烂玩意儿,毛病。”

指腹间的调子微不可察的一顿,清一微叹一声。

又被丑到了。

他拿着一把月琴,弹的是南朝的旧曲《秦淮景》。

月琴是清一最喜欢的一类的乐器,弹的也是一等一的高绝,情景俱在。

偏偏,这把月琴上绘着牡丹图,牡丹的花和叶上嵌着紫水晶绿宝石,半分风雅也无,那倾泻的流光扎扎实实的晃得连大爷老眼一花,差点给闪瘸了。

这位嫌贫爱富的暴发户,品味是千年如一日的奢华糜烂张扬,否管什么玩意儿,一落他手里,就可劲的往上镶宝贝。这操作,就是凭他生了一张秀气儒雅的脸也得摇头说一句焚琴煮鹤,暴殄天物。

竹屋的窗户全给支开了,连城靠窗坐着,正摆弄着脸上的喜佛面具。身边的矮桌上,茶雾氤氲,窗台边上的青竹筒里插着一枝素雪梨,清风一过,花瓣随落,飘飘瑶瑶的跌在桌上斜摆着的七弦琴上,轻轻荡漾。

琴有些年头了,通体玄色,半分装饰也无。七根琴弦上皆泛着一层至纯的灵光。

连城摸了一把,立刻就放开了,引得一阵弦响。

这里是锦城的绿竹巷,杨花青巷最深处,是锦城现如今唯一尚存的小倌楼,不过一方竹林,一隅精雕细琢的竹林馆。

绿竹巷平日里少有人来,时过境迁,走的走,老的老,只剩下清一和前院里的小童和厨娘。

清一还是千年前的样子,喜穿一身青色,齐腰的长发未束,发尾系着同色同纹的青缎。

他那一头发,宛若流水,细腻茂密,飘着缕缕沁人心脾的兰花香。

为连城沏了一杯茶,清一便坐到屋外去,抱着月琴,低眉信手的拨着弦,时不时就唉声叹气,看上去颇为忧愁。

这是清一常见的神情,有事没事就这样坐着,面容上自然而然的忧郁,很容易惹人怜惜和误会。

至于误会什么的,清一从不管,从不往自个身上寻原因。

连城关了一千年,清一就浑浑噩噩的过了一千年。

外边的青火霜灵似飞雪玉花,他孤身坐着,瞧上去有些落落凉薄。

差一点,连城就信了。

听清一终于开尊口和他说话,连城一抬腿便往窗台上半坐了去,仍是没敢往大咧咧的往外头。

说实话,他还是有点虚。

那时候,连大爷一腔不忿怼天怼地,伤天害理丧尽天良的事情实打实的,真没少干。

得了,怂就怂,气势还得在。

“怎么就丑了?挺适合我的,再说我这脸哪能见光,月亮见了都得回云里避避,拍拍胸,喘口气再上来。”他一条腿屈膝踩窗户框上,一条腿还踩着地。

连大爷瘦归瘦,手长脚长,长身玉立,赚尽风流。

清一顿了顿,满眼鄙夷道:“真不要老脸。”

说完,微微抬了眼眸看天上的金乌和落下的青霜雪花。其实连城这话,他还真没办法反驳。

但凡当初这人的脸减个七八分光彩,阿婶不会死,容乐也不会死,也不至于闹到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的境地。

即便,就冲那乌烟瘴气的光景,天下大乱是迟早的事情,有没有连城都一样。

“喂,”连城不干了,指着自己脸上欢欢喜喜的滑稽面具据理力争,“咱们能不能一字一句的讲讲道理,什么叫不要老脸,你瞧瞧我这脸,我自己见了都欢喜,一天到晚都恨不得亲一口摸两把,月亮避避怎么了。”

瞧他这嚣张模样,清一极不优雅的翻了个白眼,“不怎么样。”

能自恋到连语佛这份上的,他还是头次见,自个都觊觎自个的脸,真有出息。

指了指天,接着道:“你若有本事让天上那群太阳也给避避,我就服你。”

非是连大爷不够貌美如花,而是天上那群太阳他狗日的全眼瞎。

再美丽的东西,没有一双能看清的眼睛,有屁用。

红颜枯骨,不外如是。

“那什么,”连城一巴掌捂面具上,随即连连摆手,端了个一本正经态度谦虚的表示,“让月亮避避已经很不错了,我能吹一千年,让太阳避避,我会膨胀的。”

不止膨胀,还能成灰。

清一扯着嘴角冷笑,“合着您现在还不算膨胀?你说你咋就还不上天呢!”

脸大入盆的老家伙。

“开玩笑,我上天,天上的那群心怀叵测的老狐狸还不得气得下来。”

上天?未央宫?不了不了,这辈子都不可能上天了。

“我以为你很乐意气得他们下来。”

“这哪能啊,”连城掏了掏耳朵,“他们下来了,我还怎么快活,我又不傻,九霄三十三天我又不是没去过,就一个,大,冷,没了。”

清一凉凉的看了他一眼,“出息。”停了弦音,话锋一转,“你说,他来这里做什么?你是不是暴露了。”

他?皇朝未央宫那位。

清一心思百转。

今时不同往日,当初那小孩儿在北国,是西隅公子的身份,下贱宦官的生活,不,比宦官都不如,宦官都能欺负他。

狗饭猪食,鞭打人凳,人人践踏,处处遭白眼,清一至今都记得那小孩儿一手臂层层叠叠的鞭伤剑痕,历历在目。

如今,当年那个可怜的小孩已然是三千界的第一人。

所以说,世道命途这东西,当真是不好说,尤其是和连语佛扯上点关系的,更了不得。

连语佛这没心没肺的混账东西,走五步能撩三步的奇人,燕过不留影,风过不留痕,撩了人,拍拍屁股就跑,从不管他人泥足深陷头破血流。

无情的表示:没道理旁人喜欢他,就赖他,那他一年到头也负责不过来。

就这点,连语佛和清一倒是出奇一致。

连语佛这人从小就傲得很,又贼凶贼狂,一言不合抄起板砖就干架。

要么被人打死,要么打死他人。看连大爷现在活的好好的,就知道他有多能耐了。

唯独那瘦不伶仃的小孩儿心思深沉,剑走偏锋,硬的不行来软的,都十四五岁的人了,半分男子气概都不要,一年到头扮可怜刷存在感。

偏偏吧,连语佛怜香惜玉,还就吃他那一套,觉得那小东西无依无靠可怜兮兮,不过渴望亲情,拿他当父亲。

父亲……

乐呵呵的自以为是,以为白捡了个儿子养。

是啊,儿子,你儿子暗地里阴搓搓老早就想睡你了,你知不知道啊,亲爹。

傻子。

清一混迹风月多年,要看不出那小东西的狼子野心,他真是白活一场。小东西当年对连语佛要没动点歪心思,他就从锦城巨佛上头跳下去,以死谢罪。

千年了,死了又活,这猪脑子搁什么堵了,一点大难临头的感觉都没有。

比如现在,还无知无觉的那边作死。

“怎么可能,我和那小孩儿又没什么深仇大恨和特殊交情,找我做甚?。”手指往矮桌勾了勾,茶盏烟气一散,再一转便在连城手里。

轻抿一口,先回味了一番茶香,安抚清一:“别多想,我这出来不过十天,就是有人见了我,也没那么快就传未央宫去了。”

“你想想这锦城不夜天,芙蓉帐女儿香,还不许人过来听听小曲,喝喝小酒,摸摸小手,男人来这你说为什么,当然是为了女人,然后互相睡个觉,不然把酒言欢论诗词歌赋?”

他朝清一看了一眼,那眼神,活脱脱的还是那个偷看姑娘洗澡的小流氓。

清一道:“他已经是三千界的皇帝了,连大奸臣,是三千界,不是南国,也不是北国,是天,地,人,三界之主。”

连城若有所思的摩擦着下颚,避重就轻道,“皇帝?秦始皇?这可就牛逼了,三皇五帝,这称呼不错,八成是宁绪的手笔。不是,皇帝怎么了,皇帝就不是男人,不能有个正常需求,又不是圣人。”

“你对宁绪倒是了解。”清一笑了一下,递了个白眼给他,“你怎么不多琢磨琢磨那小孩儿。”

连城诧异,“一鼻青脸肿爹不要娘不疼的小孩儿,我琢磨他干什么?”

再说了,《奸臣》一书,他已经死过一回,这都是没尾巴的后续,他现在又是个不存在的身份,就是男主也不能将他怎么着。

就是在原作,连大奸臣照样肆无忌惮,横行无忌。

不就一个死,看谁怕了谁。

清一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我问你,你是不是……”他往自己脑袋上一指,再指向连城。

意义明显。

“滚滚滚,老子脑子没毛病。”

清一和他彻底没话说,拿着月琴进屋挂上就往内室去。

“唉,我哪里说错了?”连城追了上来,“我回来你不予我接风洗尘也罢了,怎么句句不离那小孩儿,就这么怕他。”

怕怕怕,怕你个鬼,清一觉得自己有必要告诉这王八蛋一个事实,“连语佛,他已经一千多岁了。”

“我知道啊,可比起你我,抹了零头,还不是一个小孩儿。”

简直鸡同鸭讲,清一想了想,道:“你方才说接风洗尘是吧,你想怎么个洗法。”说着也不待连城开口,一槌定音,“云乐居的花娘,今晚,我送你二十个,让您老人家好好的逍遥快活。”

连城忙不迭摇头,心有余悸,拒绝道,“不不不,无缘消受美人恩,你给我做点小菜,我喝点酒就成。”

清一冷言冷语,“男人嘛,来锦城不睡觉,把酒言欢有什么出息。今晚我做东,连大人您别客气,只管玩得尽兴,不尽兴我可要生气。”

不容连城拒绝,抓着人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