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旧情人

事实证明有个健谈八卦且热情似火的邻座实在喜忧参半,这位仁兄见林清和周陆是旧识,二话不说挪开了椅子,并麻利地从角落另搬一把,招呼周陆过来坐。于是周陆就这么不尴不尬地被安插在林清的身边就座,气氛登时凝滞起来。

“我……没想到你会来。”周陆的反应照例慢三拍,显然对这意外的重逢还没缓过劲儿来。

林清有些牛头不对马嘴地答道:“嗯,我来了。”同时天马行空地想起昨晚看的睡前小故事,恐龙体型庞大看着挺唬人,实则反应迟缓,一个冒险者在丛林里遇见恐龙了,大惊之下把随身携带的匕首往恐龙尾巴上一扎,落荒而逃,谁曾想那恐龙压根毫无反应,三天后恐龙才觉出点痛感,看了看自己的尾巴淡定道:“好疼啊。”林清看周陆是一如既往的呆,心中想:恐龙。

阔别重逢的交谈到此为止,无趣又莫名。

席间依旧热闹,林清喝了口酒,装作不经意地往隔壁一扫,恐龙正埋头苦吃,腮帮子一鼓一鼓,林清只觉得这人由内而外都散发出无可救药的傻气。在他的设想里,旧情人见面的经典对白应该是这样的——

“你过得好吗?”

对方如果说过得不好会觉得感伤,然而对方倘若回答过得好反而觉得更为酸涩。

于是妥帖的回答应该是淡淡地一笑:“一般吧。”

这样才显得帅气又洒脱啊!

周陆果然是万年的话题终结者,林清自嘲般小幅地摇了摇头,开始巡视桌上的美食,打算犒劳犒劳自己的胃,他惊喜地发现了拔丝芋头,根据自己烹调的经验,这道菜的关键之处在于熬糖,既要注意火候,还得搅拌均匀,等糖液冒起针尖大小的泡泡时,迅速将炸好的芋头块倒入,撒上芝麻,颠翻均匀后即可上桌,酒店厨师的技术显然炉火纯青,本着切磋手艺的心,实则是贪甜解馋,林清审时度势地挪动起餐桌上的玻璃转盘,好容易把拔丝芋头转到眼前,正打算伸筷呢,转盘突然被挪动了。

林清疑惑地看了看隔壁扫人兴致的货,周陆一脸无辜地夹了一筷子面前的青菜。

林清:“……”

一次是巧合,而到嘴的拔丝芋头第三次飞了之后,林清彻底放弃,他拍下筷子,端起酒杯一口干,心中郁闷得想做道拔丝恐龙。

周陆这人,神经大条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交往八年,林清了解周陆所有的饮食习惯和偏好忌口,知道这个货不爱吃海鲜的最大原因是懒得动手,所以为了营养均衡,他会为对方剥虾壳、敲蟹腿,用牙签挖出螺肉蘸上醋哄他吃,然而周陆大抵至今没弄明白他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

记得曾有一次,周陆到台湾出差,回来捎了许多特产,凤梨酥、太阳饼和贡糖等等,林清看着心里美滋滋的,谁知隔天周陆分发特产给朋友们,把这些甜食派送一空,留下一堆鱿鱼丝和咸糕仔,末了一脸纯良无害的表情对林清邀功:“宝贝,我特地给你留的哦!”

林清只觉心如刀绞。凡此种种,不胜枚举,刚开始交往的时候,林清觉得这叫不拘小节,呆萌呆萌的,别有一番魅力,然而相处的时间久了,其中的酸甜自知,罗曼蒂克终究取代不了柴米油盐。

宴席到尾声时,林清已经喝了不少酒,心醉了,脑子却是清醒的,茫茫然间他与邻座告了别,他还跟老杰寒暄了一番,约好下回去新房参观。

走出酒店已是入夜,凉风渗骨,林清拢了拢针织衫,在路灯昏暗的人行道上慢慢地走。

走了一段不长不短的路,不知是脚步迟缓或是走错了方向,怎么也走不到公交站,正迟疑间,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双有力的大手拽住了林清的胳膊,林清怔了怔,转身下意识发出了声音:“啊?”

“我……送送你!”周陆生怕林清拒绝般,急急地指了指马路边停靠的黑色皇冠道:“我开车来的。”

林清看着紧紧拽住自己胳膊的手,心想这有让人拒绝的意思吗?

到林清居住的小区不过十来分钟的车程,一路上两人依旧是寂然无语。下车时林清客气地向周陆道谢,礼貌性地顺口问了一句:“要上来喝杯茶吗?”

“好啊!”周陆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林清:“……”

家里一直挺整洁的,前阵子刚刚托朋友买了一些好茶,当然这些都不是问题,林清只是觉得周陆很难懂,既然彼此已经相顾无言,又何必非得待在一处大眼瞪小眼?

进门的时候有个毛茸茸的小家伙喵喵叫着直往林清的腿边蹭,在他换拖鞋的时候便绕着小腿团团转,“这是我养的小猫,叫丁丁。”林清蹲下身,挠了挠丁丁的下巴。

“挺可爱的哈!”周陆也蹲下了身子,试探着叫道:“dindin?”

小家伙对这不明入侵者显然毫无好感,对着主人撒娇够了,梳理一番毛发,闪亮亮地从窗台跳走,开始它精彩的夜生活去了。一脸呆样的周陆还想着伸手摸摸软乎的小肉球,没曾想竟被彻彻底底地无视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林清被逗得乐不可支,他断断续续地道:“我……以为……你的普通话……有进步了,噗!”

周陆被嘲笑得又是脸红又是气恼,中气十足地大喝道:“笑个屁!这么多年了你的笑点能高点嘛你!”

林清摘下眼镜,用手背抹了抹泪花,把眼角揉得红红的。刚才的大笑之下,两人之间凝滞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些,林清喘了喘气,戏谑道:“反正认识你十几年了,今晚第一次听你叫对我的名字——洒家这辈子值了!”

周陆这人看着人高马大牛逼烘烘,但只要一开口就霸气侧漏了,他严重的前后鼻音不分!偏偏林清的名字取得巧,两人刚认识的时候,周陆一天换一个叫法地称呼林清,有时候是“凌清”,有时候是“林亲”,更恶劣的时候是“凌亲”,每每都把林清弄得哭笑不得。后来两人交往了,林清就抓住某人的这一把柄,闹别扭了做小伏低地来赔罪时,惩罚一般是声情并茂的诗文朗诵,气狠了就改为念绕口令,周陆不敢不从,被虐得龇牙咧嘴抓心挠肝,直呼:“哎呀,宝贝你愁死我了愁死我了!”

周陆愣愣地看着林清泛红的眼角,直到和他疑惑的目光对视到,才不自然地扭过脸,清了清嗓子道:“那什么……你过得好不好?”

林清心想终于来了,经典台词终于来了!刚酝酿好情绪打算来句帅气洒脱的回答,周陆兀自又接了话茬:“……我过得不好,家里老让我去相亲。”

“……哦。”果然是名副其实的对话终结者,林清感觉自己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周陆本来就是直男,也交往过女朋友,仔细想来,算是被自己给拐弯了的,还清晰记得出柜时的惨烈情景,自己这边倒还好,周家可是闹得鸡飞狗跳,虽然后来勉强接受了林清,但往来冷漠,两人既然分手了,家长给周陆施压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周陆坐在沙发上,苦笑道:“其实我也试着和女孩子交往过,但总觉得没有恋爱的心情了,心累。只想每天没日没夜地投入工作,那阵子升职很快,现在我是销售部的主管了,你呢,现在在哪里工作?”

“开了家饭馆,凑活过呗。”林清答道,两个人连最艰苦的时候都熬过来了,然而如今生活稳定小有所成,却已经分道扬镳。分手的这四年里,他也找过其他的可能,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同城的gay,还算聊得来,对方在机关工作,成熟稳重,并且和林清一样喜欢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生活方式。见面后交往了一段时间,直到对方提出同居,林清退却了,他害怕爱情的赏味期限,再来一个伤神的八年,他扛不住,之后也便不了了之。

“还是朋友吗?”周陆问。

恋爱同居到第七年的时候争吵越来越频繁,有一次吵得很激烈,冲动之下就决定分手了。毕竟还是习惯了对方的存在,有太多的舍不得,所以又复合了。可复合后相处变得小心翼翼,怕触到对方的雷区,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爱与感受,冷战取代了争吵,感情越来越淡,他们忍过了七年之痒,却没熬过八年抗战,最后算是和平分手,忘了是谁提的,过不下去了分吧——这一次是彻底的分手。

以前林清总觉得M城不过是个小岛,待了这么多年,他熟悉每一条巷陌。可分手之后他才发现,M城很大很大,大到他和周陆再也没有见过面,大路朝天,他们终究各走一边。

旧情人还能不能是朋友?

“也许,我们比较适合当朋友。”林清笑了笑,轻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