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好歹也是他的种,当着他的面张嘴喊别人爹。
梁叔扑通一声跪下。
“侯爷——”
梁敬挑挑眉,哼了一声,没理他,扭过头问焕风,“焕风,你说这娃娃长得像我吗?”
焕风最会看他眼色,顺着他说“侯爷英姿世间无二。”
言下之意是,这是哪里来的小杂种。
梁敬满意的勾了勾嘴角,指着那拽着梁叔衣角的小杂种。
“你,过来。”
小娃娃听到他声音,恶狠狠的扭头盯着他,仿佛瞬间回到了初见时的模样。梁敬勾唇笑了笑,“有意思,行吧,反正侯府屋子多,这狗崽子吃不穷我。”
*
“哎哎哎,听说没,侯爷一夜之间多了个儿子。”
“听说了,谁不知道呢?听说那儿子是个傻子,五六岁了说话还说不利索,冲着谁都喊爹。”
风言风语传的倒快,不过几日,满朝文武都知道他梁敬白捡了个便宜儿子。传到他小侄子也就是当今圣上的耳朵里,他小侄子坐不住了,招梁敬入宫闲谈。言辞之间隐晦的劝他好好做人,莫整些幺蛾子给皇室丢人。
梁敬答应的爽快,扭头回到家朝服一脱,又成了那个风流侯爷。
谁都知道梁敬不待见他这儿子,府里除了梁叔没人把他当回事儿。都说这儿子神志不清,是个傻子。
甚至连那娃娃的名字,也是梁敬在床上色字当头,一时兴起,从艳词里咂摸出个字。
“浅酒人前共,软玉灯边拥。”
“他就叫梁拥吧。”
语音未毕,他便沉沉榻上醉春风,梦里挑灯同人调情嬉耍,将这平白冒出来的儿子忘到了九霄云外。
三
全晋宁的人都知道梁敬风流,最爱寻花问柳,好男色,府里豢养了成百的男宠,一夜换一个都不带重样的。
听说是听说,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儿。梁敬有次在茶馆听到有人这么说,上去扇了那人一巴掌,冷哼一声,有些倨傲的看着那瑟缩的书生道:“胡言乱语,我梁敬岂由尔等宵小在这乱放厥词。”梁敬是上过战场,刀尖上舔过血的,往那儿一站哪怕穿的是便服身上那股子杀伐气息也能震慑住许多人。那书生跪地讨饶,梁敬哪能饶过他,他蹲下来有些恶劣挑起他的下巴,“我看你长得也不错,不如随我进了侯府,成为那百里挑一的男宠如何。”
“侯爷开恩啊。”那书生顿时声泪俱下,头都要给他磕破了。梁敬冷笑一声,“放心,就你这样的本侯还看不上眼。”
不过这事儿倒是给梁敬提了个醒,他领回的人多,街上捡的,巷弄里带的,有许多带回来却见都没见过,连名字都记不得。于是他二话不说回头就让梁叔查了查府上有多少带回来的人,给他们点钱放他们出府。梁叔应下来,心里高兴的老泪纵横,说是祖上积的德,这下可算是显灵了,梁敬可算是要走上正道了。
后来他发现自己高兴的太早,梁敬只是品味提高了些,从挑良品改成了挑精品,还净挑那些有文化的风雅之人。焕风算是一个,他乖巧又听话,床上黏人又会叫,还会写诗,是梁敬最喜欢的一个。梁敬这么个大老粗,有战事的时候喜爱打仗,没战事的时候喜爱养狗。怎么喜欢一边上床,一边让别人作诗呢?梁叔没想明白,晋宁城各色各样的茶楼里的说书的人也没咂摸出来,直到有天在梁叔在书房没管住自己的眼,瞥到了状元的画像。那心“咯噔”一下就提了起来。
糟了,这回看上了个大的。
那状元说背景也没背景,不过是先皇在位时一位大将的遗腹子,那位将军北伐时不幸惨死沙场,这个遗腹子没有随他爹的性子征战沙场,反倒是文学造诣却挺深,年纪轻轻中了状元,正儿八经儿的在翰林院做官。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喜穿白衣,端的那叫一个玉树临风,潇洒又文雅。梁敬朝堂上多看了他一眼,就惊为天人,誓要将他拐到床上。
但他出师不利,头回跟那位郑纾郑状元搭话就败下阵来。
梁敬:“百闻不如一见,郑大人真是一表人才啊。”
那郑纾后退两步作了个揖,“侯爷廖赞,郑某不过寻常相貌。”
啧,这声音也好听,跟大清早粘在荷叶上的露珠一样,咕噜咕噜滚进了他心里,不知在床上是不是也这么动听,梁敬心里被挠的痒痒,笑道:“郑大人这要是寻常样貌,本侯就没法出门见人了。”
郑纾抬头瞅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哪里哪里,侯爷英勇,晋宁城都传遍了您的事迹。”
梁敬心里也“咯噔”一声,大致知道自己在这小美人心里是个什么样儿的了。
他和郑纾完全就是两类人,本不该有什么交集。人家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梁敬说:屁,不谋怎么知道同不同。
于是他这就图谋上了郑纾,这一眨眼小半年过去了,郑纾去年做的状元,到了今年春天,他也没能把人拐上床。郑纾是个聪明人,知道梁敬心里什么弯弯绕绕,开始他还以礼相待,后来看见他则是能避则避。有次在路上遇到实在是躲不过去了,他定定的看着梁敬,不卑不亢的问:“侯爷可有何事?可否给郑某让个道儿。”
梁敬就堵着他在那深宫大道前,故作潇洒的掸掸自己衣服上根本就没有的灰,装模作样,“郑大人这是赶着去作甚?不如和本侯坐下来聊聊天,也让本侯沾点郑大人的风骨。”
郑纾面无表情道:“郑某赶着去习武。”
梁敬来了劲儿,“习武?郑大人对舞刀弄枪也感兴趣?”
郑纾抬眼看他,有些讥讽的说:“郑某愚钝,习武只为防身。”
那眼神夹枪带棍,梁敬不傻,知道这小子贼,防的哪门子身啊,分明是防着自己呢。但还别说,他还就喜欢他这股子和旁人都不一样的清高倨傲的劲儿,哪怕是碰了一鼻子灰也碰的高兴。啧,放长线钓大鱼嘛,等到美人心甘情愿躺在他床上和他你侬我侬的时候,谁他娘的还记的这会子挨得骂。
梁拥接回来是接回来了,梁敬嘱托管家找个奶娘照料他,管他吃管他穿,就扔在侯府不管了。梁叔想与他商量着找个夫子,教梁拥说话念书,就这梁敬也嫌烦,摆摆手让梁叔定夺。他腾了个空儿腆着脸去勾搭那郑大人。
晃晃悠悠哼着小调,他慕名去参加了一个什么竹亭集,是个诗画大会。他哪懂这些诗啊画的,不过是慕着郑纾的名儿去的。到了那儿,他一不会作诗,二不会画画,闲来无事得了空就巴结郑纾,找着工夫套近乎,指着一幅郑纾画的侍女图,故作姿态:“郑大人画的这幅贵妃逗狗图不错啊,啧啧,你看着这线条,多么挺拔,你看这眉眼,熠熠生辉。”
郑纾没忍住白了他一眼,不懂还要强出头,他都替他丢人。但碍于梁敬的身份,他还是强压着火气,好言相劝,“侯爷,不早了,您回吧。”
梁敬自然没走,他死皮赖脸呆到日暮。郑纾看着他的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默默在画上题了个款,“簪花仕女图,元丰二年春,郑纾。”
梁敬美滋滋的还觉得自己有了丝进展,心情舒畅的回了家。但他痛快了,有人就不痛快了。梁拥这时候就不是个省油的灯,梁敬在郑纾那得了个冷脸回来,就看见梁叔在门口迎他,面色焦急,“侯爷,世子出事了!”
梁敬挑挑眉,“怎么?”
还没到夜半,府里的狼嚎声就一声接一声了,梁敬疾步往后院走,就看见院子里的笼子不知怎么开了,那小子呲着牙抱着一只受伤的城阳猎犬,脸上沾了血,看上去格外渗人。偏偏他还一副凶恶的样子,和两只狼对峙,像是要打起来。那几只狼显然是记得梁敬的气味,梁敬一进来,那几只狼闻到他的气息就往后退了几步,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他。
梁敬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原本世子只是在别的地方玩儿,后来听到一声狗叫就跑到这儿来了,哎,都怪那几个下人,连个小孩都拦不住,不知道干什么吃的。”
梁敬瞪了那个下人一眼,对方低下头不敢看他,有些畏缩,他叫人取了鞭子来一鞭子抽在铁笼上,那两只狼身形一动,后退半步,转而盯着梁敬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骇的身边的下人左右为难,不知该退该进。
梁敬朗声呵斥,“回去。”
两只狼前腿前伸,呲着牙,面色凶狠。梁敬又一鞭子抽回去,这次抽到了两头狼身旁。
“我说,回去!”
那两只狼跳着远离那处,犹豫了片刻,显然是有些惊慌,他们交换了个眼神,威胁性的冲着梁拥怒吼一声,抬脚钻进了笼子里。
下人们低着头都不吭声,被梁敬一瞬流露的煞气吓得说不出话。梁敬扭头看梁拥,头回正眼打量了下梁拥的样子,梁拥还是抱着那头城阳猎犬,脸上沾了血,看上去触目惊心。一张小脸本就瘦削,他定定的看着梁敬,还是刚才那个看狼的眼神,坚毅凶狠,毫不畏惧,毫不闪躲。
一个不到七岁的孩子,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神呢。
梁敬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低头唤人:“来人,把世子抱回去,再给青目和敕勒拿些好肉。”
青目和敕勒是那两头狼的名字,是他废了好大的劲儿从西北带过来的。下人闻声连忙近身,想要把梁拥和那只猎犬分开,结果梁拥像护食一样,护着那头受伤的猎犬,叫他们无从下手。
“侯爷,这…”
“你这样,它很快就会死掉了。”梁敬蹲下身,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梁拥的表情像凝滞了一样,片刻之后,有些依依不舍的蹭了蹭那头猎犬的头,顺从的被人带走了。
梁敬扭头看那两头在笼子里缩在笼子里的狼,眼睛眯了眯,若有所思。驯服这两头狼花了他不少力气,先以暴制暴使它们畏惧,再给颗糖让它们放松,这一贯是他的作风。他知道无论是狼还是人,都只会畏惧强者。可方才他在梁拥的眼中,分明没有看到丝毫的畏惧。
这个小孩儿好像比这两头狼还不容易驯服,梁敬眼中阴晴不定,嘴角勾了勾,露出了个意味不明的笑。
这孩子,倒也有几分他的血性。
四
梁敬盘着二郎腿看那大夫仔仔细细给那娃娃上了药,那娃娃也不叫疼,一双眼睛平静无波,嘴巴紧抿着,像个小大人。
“哼,这会儿怎么不叫疼了,当初本侯打你的时候也没使多大劲儿你倒是委屈的不行。”
梁拥抿着嘴不说话,装作哑巴。恰时梁叔进来,那小子一下子眼神放光,表情都变得柔和起来。“爹…爹爹。”
梁敬喝茶的手顿了顿,扭头看刚进门的梁叔,“哟,合着这还看人呢。”梁叔被他这一声“爹”叫的险些跪下,“世子!可不敢胡说啊!都跟您说过多少次了,爹爹是不能随便叫的,您的爹爹只有一个,不是我,是我们侯爷啊!”
他跪在床边指指梁敬,梁敬“哼”了一声,心里有些不舒服。他不嫌弃这个狗崽子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这个狗崽子居然还嫌弃他。
他的恶趣味上来了简直谁也拦不住,他指指自己,道:“听到没,我才是你爹。”
这个人太讨厌了,梁拥皱皱眉,澄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他心里还眷挂着方才那只城阳猎犬,那只猎犬身上,有股让他安心的味道,他一开始也防备着梁叔,后来梁叔给他买好吃的,还哄他睡觉,现在梁叔身上也有股让他安心的味道。
而梁敬……
他看了看梁敬,又看了看梁叔,心里知道他说的什么,但他假装没听懂的样子,指指自己脸颊上的伤口,嘴巴一瘪,十分委屈的眨着眼睛冲着梁叔喊:“爹爹,痛…痛痛。”
梁敬听他还这么叫梁叔,猛的一下站起来,走过去使劲儿拽住他的领口把他提溜起来,面露凶光,“你再冲别人喊一声爹试试,信不信本侯打死你。”
好歹是他的种,三番两次打他的脸,他梁敬的猴子屁股可不是随便就能摸的。
梁叔试图拉开他的胳膊,“侯爷,侯爷,世子还小不懂事儿,你别跟他……”
“爹爹。”
梁拥奶声奶气的又喊了一声,梁叔直接跌到了地上。
“世子——”
梁敬气得不行,甩甩袖子走出了屋。
身后梁叔还在努力劝梁拥,“世子…哎…都嘱咐过您多少次了,爹爹是不能乱叫的,侯爷是生你的人,生你的人才是爹爹,你这是在哪儿学来的…”
梁拥眨了眨眼睛,“生?”他费力的挤出几个字,“生…是什么?”
挺简单的问题,已近天命之年的侯府管家居然答不上来,他想了又想,小心翼翼的开口,“就是说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你是他捏泥人儿捏出来的,没有他就没有你。”
“血…血又是什么?”
梁叔苦笑,“就是红色的,像水一样。”他指指梁拥脱下来的外衣上的红色污渍,“这就是血,能弄脏衣服。”
梁拥刚学会说话没多久,他仰着小脸似懂非懂,“哦…那…我是会流血的泥人?”
梁叔顺着他点了点头。
然后梁拥扁了扁嘴,有些委屈的扯着梁叔的手,丝毫没有方才对着那两头狼的凶狠劲儿,他断断续续的说:“可…可我,不想…流着他的血。”刚学会说话没多久的他,话说的不是很利索,却字字清晰。
这世上想生在皇家的人这么多,只有天真无邪的小孩儿才对这身份弃如敝履。梁叔哀叹一声,“世子万不可这么说,这世上哪有哪个儿子讨厌父亲的道理。”
梁拥的小脑袋瓜坚定地晃了晃,梁叔看他一眼,知道他是说服不了他了,不由叹了口气。这孩子,聪明的太过分了,无论别人怎么劝他,他都有自己的想法。
这边梁敬被气得不行,好几天没搭理梁拥,任他在后院自生自灭,他搂着焕风做大人爱做的事儿。
焕风当真乖巧,手指柔柔的在他胸膛上画着圈,吹出来的气暖暖徐徐,让他禁不住胸膛一热,“侯爷莫气,莫与小孩儿一般见识。”
焕风识人眼色的功力数一数二,知道侯爷不喜欢那野种,他对那小孩儿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不过就是个没人喜欢的,讨人厌的杂种罢了。再过上几年,梁敬娶了妻,恐怕都记不得他这个儿子的名字。
梁敬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没接话,居然是有些心不在焉的,“焕风,赋首诗吧。”
焕风愣了愣,问:“侯爷想听首关于什么的。”
来侯府这些日子,光是那些淫词艳诗,他不知造过多少回,刚开始他还会为梁敬几句夸奖而心动不已。后来发现,梁敬根本不懂诗,无论他作出什么样的,他都只会拍手叫好。
就像此时,梁敬说:“就以我为例吧。”
焕风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闪过过的头一个思绪居然是那日那个婢子提到的“迎春似炒蛋”,不禁暗骂自己一声堕落。思量好大一会儿他实在想不出来,便顺着梁敬腰腹处摸下去,委委屈屈,柔软的贴着对方,娇俏又温柔的揉捏那处,“侯爷举世无双,世上没有哪个词儿配得上您。”
梁敬面上平静无波,他听腻了这些夸赞他的话,一时竟有些索然无味,推开焕风,披上外衣在庭前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