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春末的天气乍暖还寒,一场淅沥的雨过后,葱翠山间逸出些许雾气,回环曲绕,漉漉濛濛。
江霁朝从山顶出发,踏着犹带雨水的枝叶抄近路一口气掠到半山腰,立在一棵高大楠木的树冠上手搭凉棚,粗略地扫视一遍眼前这片林地,发现早没了那只聒噪蓝鹊精的踪影,不由得微微撇了撇嘴。
晨起时草草束起的发丝被飞掠时带起的风吹乱,三根两缕地垂在江霁朝秀挺眉间。
他将发带拆开,以指为梳三两下重新束好,略一思忖后点足向着叠逻道而去。
叠逻道是朝暮山于半山修筑的宽阔山道,主干直通山顶,旁有侧道分别通往弟子房、课室等。
叠逻道以下直到山脚均设有护山阵法,闲杂人等根本无从上山,只有持朝暮山信物或通晓护山阵法之人可自由来去。
此刻卯时已过半,山道上三两成群地走着些年轻弟子,清一色的荼白弟子服,领口袖口滚着竹青色的边,正是去上早课的外门弟子。
江霁朝悠悠落在叠逻道中段,不再运功踏风,只沿石阶缓缓向上步行。
“江、江师兄早!”途中偶有认得他的弟子惊讶地与他招呼。
诸位真人座下的亲传弟子皆随师尊居于朝暮山各峰,不知这位玄知真人座下首徒为何大清早的出现在上山路上。
江霁朝一一应了,脚下不停,略领先早课弟子们到了课室门口,一探身果然见到了今日授课的三师弟应忱。
应忱师从主司各类典籍的玄音真人,早些年便开始接手文书阁事务,时不时也会来给这些外门弟子授课讲学。
应忱身量与江霁朝相仿,眉目疏朗不苟言笑,出人意料地并无很多常年与典籍打交道的书卷气,倒像是个清冷的剑修。
他见了江霁朝也不惊讶,略一点头:“早。”
江霁朝笑眯眯:“应师弟早。”
应忱见他这笑容总觉没什么好事,此时零星有弟子落座,好奇的目光在两人间逡巡不去,他不能直接赶人,只好开口:“师兄起早来这半山,找我有事?”“不,我遛鸟。”
应忱:“……”“鸟溜一半跑了,我顺路来问问你最近又给这傻鸟新进了什么话本。”
“咳……兰翎的话本子,一向都是言霜师妹采买上山的,师兄不妨寻她问问吧,她今日在文书阁当值。”
“多谢师弟。”
江霁朝扬了扬眉,转身欲走。
“…师兄!”应忱似是有些犹豫,最终又没忍住,“午后大师兄便该到了,掌门命你我下山去迎的。”
“放心吧,忘不了。”
江霁朝头也不回,只摆了摆手,“山门见。”
江霁朝从位于孟章峰的文书阁言霜处拎了最新的话本单子,途经执明峰下演武场,剑修弟子们正在习剑,江霁朝不由驻足。
朝暮山剑法清决涤荡,不以招式繁复论高低,更讲求剑法与驭剑者心境合一,认为如此方能将剑意发挥到极致。
此时弟子们只是将最基础的剑式一板一眼使出,并未灌注灵力,江霁朝却望得有些出神。
他眼前似乎浮现一人出剑的灵动身影,还有那人或托或握着他的手,一招一式教他朝暮剑法,耳边时不时拂过轻声解说带来的吐息,江霁朝心头微痒。
前排几名执明峰弟子见他来,热情上前招呼他喂招陪练。
仿佛为了抑止心头那点痒意,江霁朝接剑出招,使出了朝暮剑法第一式,朝生暮死。
“霁儿看好了,这第一式叫作朝生暮死。”
“师兄,这剑招名字好不吉利。”
“是么?师尊说朝生暮即死,可明朝又复生,朝暮反复,代代无穷,正是朝暮剑法最浅一层的剑境。”
清泠低沉的嗓音犹在耳边,江霁朝抬剑转身横扫,眼见剑气势头已尽,忽而他翻手剑尖向下,腰身转过一个灵巧的弧度,同时将丁点灵力注入这转势后的一剑,掀起尘土一片,引起执明峰众弟子的纷纷叫好。
“江师兄,说好的陪练呢,可不能光顾着自己出风头啊。”
方才最先招呼他的一名弟子笑着开口,话音未落已抬剑攻了过来。
“好个陆蘩竟然偷袭!”江霁朝嘴上这么说着,面上却并无意外之色,坦然接了他这剑,你来我往地过了十几招。
两人错身的间隙另有一人闪身介入,先是出声止住了江霁朝的剑势,几乎同时出剑格挡了陆蘩来不及收回的一剑。
“哥!”“好了阿蘩,江师兄清早出门,想是还有要事。”
只见此人容貌竟与陆蘩一模一样,一看便知是双生子。
都是清瘦挺拔的少年人身形,兄长陆疏人如其名淡然疏离,孪生弟弟陆蘩却是活泼开朗,两人性格截然不同。
“还是陆疏乖。”
江霁朝笑着一点陆蘩,“也别愁没人喂招了,你们大师兄午后便归,往后还怕没人教你们剑法么,可比在这儿跟我瞎打滚靠谱得多。”
“什么?”“真的吗!谌师兄终于要回来了,太好啦!”江霁朝掸掸袖子,“可不是要事么。
等着啊,等我把你们宝贝大师兄给接回来。”
江霁朝:等我把我的宝贝大师兄给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