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天气越来越热了,哪怕是山中,午后这一个时辰,也是热得可以要人的命的。
跟着蔺钦澜从小道上往笑医的住处走,李子福的全身都渗出了汗水。
他已经许久没有走过这么久的路,也没有被太阳晒过这么久。就算当初白素素带着殷灼枝来拜访荆不镀,路上他也是和殷灼枝一起坐马车的。
然而,这却没有办法,白素素留下的人不多,她不敢惹荆不镀生气,荆不镀并不喜欢有太多人留在他的住处,于是,只能他一个人留下。
哪怕他毕竟是殷灼枝的侍童,哪怕当殷灼枝的侍童能享受许多好处,但是麻烦之处,也比别人麻烦。
比如说现在,他就得和前头那个小童走那么远的路,去置办那么多东西。
白素素只差人帮他到了半路,剩下的路程,他却只能自己用脚走。而且背上的东西很多,白素素为了体现她的关爱,还让他带了许多的小玩意给殷灼枝。都是些没用的小玩意。
好累……
汗水从额头上滑到眼睛里,李子福心中很是埋怨。他明白自己不该埋怨,毕竟殷灼枝虽然麻烦,但是他跟了他之后,比跟着别人享福得多。只不过,也许人得到了就忍不住贪心一些。殷灼枝那样的病秧子,这许多人为他担心,而他琴棋书画皆会,还生得一副好相貌,但是看到他的人,却比看到殷灼枝的人少。
为什么呢?因为家世。殷灼枝可是武林第一美人的儿子啊,哪怕他生了病面黄枯瘦,也能得桃花公子的美誉。记得有慕殷灼枝之名前来的侠士曾经慨叹,桃花公子不过那般,而他的容色才气,还没有他身边的小童完美。
那个时候,他多么开心……只是,那事却没有流传到江湖上去。
李子福看了一眼前头的人影,抿紧了嘴唇。
荆不镀身边那个童子唤作蔺钦澜的,显然习惯了在这山中走路。然而,哪怕他不时停下来等他,他的双腿也像灌了铅一样地重,速度慢得要命。他身上不像他一样背了这么多东西,为什么不帮帮他呢?
回到了竹屋,蔺钦澜将背上的背篓与手中的提篮放下,理了理里头的东西,将东西拿了,要进竹屋。
李子福“喂”地一声叫住了他,很是不好意思地道:“小兄弟,你可以帮我提提这些东西吗?我……我有些提不动,作为交换,我帮你提你的。”
蔺钦澜回头,有些诧异,“可是我的东西比你的重啊。而且,有些药材被撞到,会对药性有损伤。”他出了门去,未买别的东西,正是怕提了别物损到了药材。
李子福尴尬地笑了一下,道:“可是我……我实在有些提不动。”
蔺钦澜看了一眼他的东西,想了想,点头道:“好吧,不过,你不用帮我提我的,我帮你就行了。”
说罢,他把药材小心地放在屋外的桌上,走过来,将李子福身上的大包小包都弄了下来,步履稳健地往屋里走去。
他是练过武的。
李子福想,而后,因着一点不可告人的小心思,去提了提蔺钦澜的东西。
很重……
他没骗他。
李子福面色微红,然而,又忍不住有些别的想法,他提那些东西那么轻易,为何之前不帮他呢?之前他明明可以帮他的。练武之人,就算提两人份的东西,那又有什么呢?总不会像他那么累。
这么想着,李子福跟进了屋子里。
不同以往的,殷灼枝没有坐在窗边小几旁给荆不镀把脉。而荆不镀站在小几旁,竟在挥毫。
他那架势,那气度,神情平淡,目光幽幽。手腕微动信手拈来,有一瞬间让李子福目眩,然而,李子福定睛一看,却觉得自己先前所见不过错觉。所谓气势如虹,不过臆想。
“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李子福偷看到了他写的东西,发觉那诗句很有几分暧昧,虽是杜甫之诗,却有旖旎之色……
难道他已得手了吗?
心中一凛,偷眼看荆不镀的容貌,心中却是一种想法:公子他委身于这样容貌的人,也是糟蹋了。不过,公子的容貌那般,说不准这样还更相配,至少荆不镀有个笑医的名头不是么?
“荆先生有礼,小李想问一下先生,公子在何处?”
荆不镀收笔,淡淡道:“他在休息,你不要去打扰他。”
李子福愣了一愣,更觉得自己的想法被证实,没有抬头看他,俯首道:“是,先生。”
太阳,已落到西山下。
热度,也已散得差不多了。
橘红的颜色从竹窗下漏进来,漏了一圈迷蒙光环。
荆不镀将小几上的宣纸收起,垂眼一笑。他模样虽平凡,然而一双眼睛却很好看,不但光芒内敛,璀璨流光,而且眼边的睫毛还很长,当他半垂下眼时,长长的睫毛便半遮了眼里的波澜,似有似无的光色闪现,在昏色下更显暧昧。
殷灼枝醒来的时候,荆不镀正站在他的不远处。
揉着额头起来,腰肢一阵酸软。
上一回他这么累,正是逞强要学武功扎马步的时候。
殷灼枝呆愣了一会,坐在那里出神。他的尾椎处疼痛仍有,被贯穿的不适感留在体内如骨附蛆,一刻也未曾消失,然而,他只是坐着,好似沉入了自己的思绪。
荆不镀侧了侧身,将桌上的小碗拿起,走到殷灼枝的身边。
“你醒了?”
殷灼枝身子一僵,有些戒备地往后挪了挪。
“不用怕。”荆不镀轻声道,“我只是给你熬了一碗药。”
殷灼枝知道自己这般已是失礼,然而这毕竟不受他的控制。抿唇低眼,伸出手去,“有劳。”
荆不镀却没把碗递给他:“我喂你。”
“……灼枝自己会来。不必麻烦先生了。”
荆不镀将碗端着,手臂伸得远远,坐在荆不镀的床边,道:“你叫我什么?”
殷灼枝自知错口,一不小心又叫错了称呼,有些喏喏,眼睛瞥向一边,却不吭声。
荆不镀知道他这是拒绝,看他这副模样,先前答应他与他欢好,现在指不定怎么后悔呢。
然而,哪怕他后悔,他们也是做过了。
“你既这么想自己来,那我也只好让你自己来。”出乎意料的,荆不镀竟然没有逗他,手臂收回来,把碗递到了殷灼枝的面前。
殷灼枝看他一眼,很快又低头,把药碗接过,很快地一干而尽。
荆不镀递给他一块干净的手帕,把药碗放了,殷灼枝抹干净嘴巴,忍不住又舔了舔嘴唇。
荆不镀走回来,坐回他身边。一双眼睛,移也不移地望在他身上。最主要的视线,停留在他的唇上。
殷灼枝立刻又低头,似乎不愿意被他的视线投身。
“你记不记得我曾经说过,你若再叫错,喊我先生,我便要罚你。”
殷灼枝愕然而视,“先生!”
荆不镀一个倾身,忽然把他压上床榻,两只手按住了殷灼枝的手腕,额头碰到他的额头。殷灼枝挣扎了两下,一下也没挣动。
“想必,你休息得差不多了,现在这时辰,刚好可以让我们再来一次。”
殷灼枝连忙摇头,着急道:“不……不……我还很累……”
荆不镀看他一眼,挑眉道:“灼枝,你在一个医者面前撒谎,是不是也太小看我了些?”
殷灼枝满面通红,自然知道这话并不可信,可是,先前欲海中仿佛要死了的感觉还让他心有余悸。根本不愿意再来一次。
“这治病……难道还要好几次的吗?”
荆不镀凑近他,反问道:“谁治病,不用好几次?”
殷灼枝扭开头,“我……我还觉得痛……”
“讳疾忌医,怕痛怕苦可不好。”
殷灼枝怨道:“这治病的法子本来就古怪,到底要这般多久呢?”
荆不镀目光闪了闪,沉吟道:“大概三次吧。”
殷灼枝愣了愣,“那我们已经有了两次……”
“谁说的?”
殷灼枝抿唇道:“先前,我们……不是已经两次了吗?”
荆不镀这才明白他这是指他射入他身体的次数,心中一动,看着他笑,不说话。
不得不说,荆不镀笑起来时,倒与传言中的不同,传言里他笑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落到人堆里肯定是看不见的。可是,他现在笑起来,却让人无法不注意……
这哪里是对病人的态度?分明就是恶霸调戏良家妇女的态度。
殷灼枝心中有些气愤,大抵因为他身上还痛着,而荆不镀却这样压着他。“好歹我也是你的病人,你既答应了治我,对我自该要认真一些,你不能……你不能存了别心,故意欺凌,纵然你不属正道,医者仁德,总也要守一守……”
“有花堪折直须折,再者说了,我如何不守医德了?”
殷灼枝满面羞红,低声道:“至少,至少你过几天再找我治,等我不疼一些……”
荆不镀怔了怔,目中光色一闪,笑道:“好。”
凑过去,在殷灼枝的嘴唇上亲了一下。殷灼枝一愣,竟没来得急阻止。
殷灼枝睁大眼睛,仿佛他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荆不镀起身,把怀里的宣纸拿出来。那纸折得四四方方,十分小片,看起来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把那宣纸递给了殷灼枝,示意他拿着。
殷灼枝有些狐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这是什么?”
荆不镀直接躺在他身侧,半侧着身支起脑袋,“你看看。”
殷灼枝把宣纸展开,只见上头写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先生,你……”他立刻把纸折了回去,塞回荆不镀的怀里。
“不喜欢这句吗?”荆不镀问。
殷灼枝扭脸朝里,抿唇不语。
荆不镀沉吟道:“我知道,这般说话,你一定不信我,以为我只是调戏你,所以,倒不如这句话……”
他又把一张叠的四四方方的宣纸塞入殷灼枝的衣襟里。
殷灼枝把它拿出来,看也没看就要塞回荆不镀那里,荆不镀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笑道:“你若不看,我只好直接做了,毕竟做,要比写句话让你明白得多。”
殷灼枝吓了一跳,连忙把手抽了回来,侧着身背对着荆不镀,把宣纸展开。
荆不镀的字很好,然而,写得却是正楷,楷书总被当做书法的基础,但正因为是基础,要将楷书写得出神入化,也更难一些。荆不镀的字便很好,几乎让人挑不出错来。
只见最首第一句是: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看起来又不过是赞誉他的诗,可惜了这一手字,却仍旧拾人牙慧。
殷灼枝无聊地继续看下去。
只见第二句却是:不与百花并丛立,敢将三昧比妖红。
愣了一愣,殷灼枝抿唇道:“先生认为我是妖红么?”
荆不镀听出他似乎不太开心,道:“怎么了?”
“桃花徒照地,终被笑妖红。先生莫要告诉我,你没有听过这句诗。”
荆不镀道:“我自然听过。”
殷灼枝的声音便冷淡了下来,“那先生却又为何笑我?”
荆不镀从他身后抱住了他,半晌也没说话。
殷灼枝有些气愤,同时又有些委屈,他本没有那么在意清白,纵然荆不镀把他吃了他也不过怨他手重。可是,若荆不镀吃了他,还拿他当“妖红”看待,这却叫人难过了。他不是轻浮人,只是听从了他想要治病而已,他却如何能那般看他?
荆不镀却是忽然笑了。
殷灼枝咬牙,低声哼了一句。
荆不镀将他抱得更紧,笑道:“素闻桃花公子什么也难入心,哪怕旁人说他容色差劲、病病歪歪,他也不过淡然视之。灼枝,你为何在意我的看法?”
殷灼枝愣了一愣,随即却道:“我本也不在意。”
荆不镀亲吻他脑后的头发,细细蹭了。
殷灼枝僵住身体,抿紧唇瓣。
荆不镀道:“你若非妖红,怎么又能勾了我的心去,这自古来,便只有妖魔鬼魅,才这般勾引人……”
“我何时勾引——”止住话,殷灼枝知道他这又是在撩拨他呢,忍住辩驳的冲动不说话。
荆不镀却不肯放过他:“你记不记得你七岁的时候写过一首词?”
殷灼枝道:“我那时写的诗词多了,却是哪一首?”
“最有名的那一首。”
殷灼枝讶然道:“落花吟?”
“正是落花吟。”
“这诗分明正经,哪里能勾人了?”
“空腹高心,不镀真金,看古今风流人物俱零星。花自落,花自新。丰茂从不忆曾经,落花流水不回头。花,也冷清,水,也伶仃。”
殷灼枝低声道:“这词不过小时候胡乱想的……终难登大雅之堂。”
荆不镀笑道:“若难登大雅之堂,却不会流传这许久,当年我可也拜读了。”
“一词五花,外人溢美过剩,只道我顾影自怜,将我自己比作落花,却不知我只是词穷,因此将一个花字反复使用。这么多年来,也只有小李看出我只是词穷。旁人说的什么暗示、重复,都不过溢美。”
“我却觉得,最高明处在最后一句。”
殷灼枝忍不住回头:“为什么?”
“冷清的其实是水,伶仃的其实是花,花觉冷清,水觉伶仃,自然是说,它们体味的都是对方的心情。你的确将自己比作了花,但你不是自伤身世,而是渴望知己。落花流水不回头,若花随水不回头,灼枝,你若能找到水,便会像花一样跟着他不回头,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殷灼枝心口一阵狂跳,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半晌,却只能艰难地转移话题,道:“你说我的词勾人,哪里勾人了?”
“你想找条流水跟着他不回头,前头又说那人得是有真材实料的,不镀真金,真金不镀,那岂非是在说我?”
他这分明是强辩,殷灼枝面色却忍不住红了,道:“你……你真不要脸,那时候你还没出名呢……我只是用了个词罢了。”
“所以,这便是缘分了。”他笑着伸手往上抱了抱他。
殷灼枝的脸更红,几乎像要烧起来,他想要说些别的冲散自己的感觉,可是想来想去,却一句话也无法说。只好任由红晕从脸蔓延到脖子根。
荆不镀看着他红了的耳垂,凑上去啃了一口,也没有继续轻浮的举动,却把他搂得更紧,身体贴着身体。
殷灼枝虽未回头,但是背后紧贴着的他的胸膛传来砰砰砰的心跳声,渐渐与自己重合,忍不住又往里挪了挪,用手掩住了自己的面。
哪怕殷灼枝不想承认,但是,他说的那些话的确打动了他的心。
原本荆不镀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个陌生人,不但是陌生人,而且还是有点坏的陌生人。
可是,听了他的那些话后,殷灼枝忍不住对他起了好感。心中,忍不住亲近了许多。
落花流水,若花随水……
他小时虽是伤春悲秋,故吟花水,然而,心中的确想找一个知己。这么多年来,懂他的词的也许不少,但是直接和他说的,却不多。殷灼枝觉得自己被打动了。
铺开一张蜀纸,半晌也没能下笔,墨汁从笔尖凝聚渐渐落下,落在纸张之上,渗出一片晕黑。
殷灼枝连忙将纸撤了,看那纸上的一点墨迹,不知怎的,好像做了亏心事一样,面色微红,垂着眼将它揉成一团……
再铺开一张干净的纸,殷灼枝没有急着下笔,而是支着脑袋搭在纸旁沉思。
落花流水,落花流水……
他与荆不镀,可有落花流水的缘分?
时光流得很快,不多时磨出的墨便干了。纸张上半点墨也没有,纯净如新。
“公子……”
李子福端了粥来,轻声唤他。
殷灼枝身体一震道“小李,这么快,你……你——何时了?”
李子福疑惑道“这时辰和往日不是一样吗?“
殷灼枝掩饰性地低咳一声,捂了捂嘴“没事,我只是出神了……对了小李,白素素还在外头等药么?”
李子福把粥碗拿出,低着头道“听笑医的说回魂丹已经练出来了,不过要先放几天,巩固巩固药性。”
殷灼枝若有所思“看来他的弟子也很是厉害,名师高徒……”
李子福愣了一下“公子,我以为你并不喜欢笑医……”
“他文采不错,医术也高明,我……我也没有讨厌他。”
李子福道“不讨厌,喜欢吗?”
殷灼枝面色一红,将粥碗接过,坐到正中的桌旁“才几天,我如何会喜欢他?”
李子福老大不以为然“世上一见倾心的数不胜数,若没有一见倾心,《紫钗记》何来?《西厢记》何来?便是《西园记》,《牡丹亭》,也可算一见倾心而起。
殷灼枝摇头道“小李,你太执着于戏剧话本了,便是这么几句,你所言全是台上之物。虽则里头之词流香溢美,常读却偏离了正道。便是如今,你也总记得这几本。”
李子福叹道“公子心中,读这剧词不过消遣,只有女子才容易沉迷,如痴如醉,可是,小李不过一个童子,能读书便不错了,考取功名是不求的,既然不求,何必要读圣贤?”
殷灼枝道“你若愿意,我自然不会拘着你,从前你不愿意和人读书,那是身份的缘故,我听说新皇登基后,并不拘泥于身份。你不愿意和世家子弟一起,与别人也是可以的。”
李子福低头,半晌却道“然而普通人大多是目不识丁的莽夫,要与他们同窗,我也不愿。”
殷灼枝沉吟片刻,倒也想不出两全之法。往日里他想把李子福送入学院,但是学院之人大多家世显赫,李子福不太愿意与他们一起。只是,私塾的学生又大多布衣,他仍是不愿意“也罢,你既不求功名,留在我身边便是。我虽不能教你太多,却比许多人好些。”
李子福沉默半晌,道“方才公子是想要小李走吗?”
殷灼枝愣了一愣“为何这么说?”
李子福深深地看他一眼,道“公子对笑医动心了,因此想要小李走。”
殷灼枝红着脸道“怎会?我并没有那个意思。他……他怎么说也比我大了那许多,应算我的前辈,我怎么会……”
李子福叹道“然而他毕竟是有名的人物,就算长得不好看……”
“我却觉得,容貌不过天赐,有一副好容貌不过是运气,但是,能有才情风骨,却是十分难得。”
李子福抿了抿唇,不太认同。
这世上的人那么多,总有人是才貌双全的,既然如此,要求高一点难道不好吗?何况,便是笑医,不也为美色所迷?
忍不住偷偷打量殷灼枝的容貌,只见殷灼枝目若秋水,肤色白皙,一头墨发如瀑,虽是簪起却仍有顺滑幽香……
比先前是美了。却还没有他美。也许,他配了笑医,已是福气。
“想必笑医的才情,公子很是喜欢?若喜欢,公子跟了他,倒也不错。”
殷灼枝心头一跳,沉下脸道:“乱说!”
李子福低下头,道:“是,小李失言……”
殷灼枝却是茫然了半晌,道:“罢了,那也并非你的过错。”长叹一声,叹息完,看着桌上的小碗沉思。
李子福连忙告退,自去开门。
方打开房门,蔺钦澜却刚好走至门外,吓了一跳:“小李?”
李子福连忙道:“蔺兄弟。”
“殷公子在么?”
“公子在的。”
蔺钦澜对着他笑了一笑点头示意,随即便走入了门里。
殷灼枝正慢慢品着小米粥,听到有人推门连忙放下调羹,他放下之快,仿佛怕被人看到他细嚼慢咽细细品味的样子一般。
蔺钦澜讶异了一瞬,随即却走到他的身边,道“殷公子,令姨的药,我已炼好了。”
殷灼枝惊讶:“这么快?”
“若是师父来,只怕更快……”蔺钦澜叹息一声,然而面上却仍有欢欣鼓舞的样子,“好歹,我却是炼成功了,这回魂丹需要的药材又多又精,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我虽有信心,但也总怕出什么乱子,好歹却是弄好了。”
殷灼枝将回魂丹接过:“有劳小兄弟了。”
蔺钦澜道:“不必谢我,要谢得谢师父,原本按梅花庄庄主的名声,他是不愿意治他的,不过……”
殷灼枝面上一红:“你师父,他……他是为了我么?”
蔺钦澜点头,道:“他不轻易出手,自然是为了你。”
殷灼枝忍不住一笑,而后却很快把头扭了过去,端起粥碗掩饰。
“说起来,师父曾经多次提到公子的诗作,尤其是公子七岁那年写得《落花吟》,哪怕是这几年,他也总是提起。”
殷灼枝眉眼忍不住弯了起来,努力让自己不要笑:“他是怎么说的?”
蔺钦澜思索道:“记得师父曽道,殷公子七岁能作出这样的诗词,想必心中已有许多想法。尤其是头两句,那两句中道如今欺世盗名,真材实料的人少了,风流人物尽没,而后头,却以花喻志,决绝不返,实乃风骨之极。”
殷灼枝沉吟片刻,暗道寻知己之事,虽是落花流水,但当年他想的乃是红颜知己,涉及风月,荆不镀应不会告诉蔺钦澜的。
“他可曾说,我的词中,有什么不妥吗?常人看诗词,总会看出优点与缺点,他定能看出我词中不足之意,却不知道这不足之意,他认为是什么?”
蔺钦澜咳嗽了两声,道:“殷公子,我先前说的赞美,可不是在讨好你——那当真是我师父说的,不过,未免你不信,我便将他所说的缺点也说了吧。”
殷灼枝点头,道:“正该如此。”
蔺钦澜正色道:“师父道,殷公子此诗开头过于磅礴,后头却落了小女儿的情态,忽地柔成春水,这般作词,虽有落差急降的震撼,却多了些绵软无力。落花流水不回头,不回头便是决绝,如何又觉冷清,又觉伶仃?这便是心中踌躇犹豫,偏偏嘴上又说得硬,更重要的是,殷公子是男儿身,往往男儿将自己比作流水,殷公子却将自己比作落花,想必心中软弱,自我欺骗,并不如外人解读得那般坚强……”
“除了这个,便没别的了么?”
“唔,好像,好像是没了……师父只说,殷公子毕竟是七岁成诗,能有如此心境,已是不易,至于软弱,殷公子身体较弱,因而软弱也可符合……”
殷灼枝面色惨白,一时竟浑身颤抖。
蔺钦澜大惊失色,只道自己说错了话:“殷公子,殷公子?”
“原来他那么看我么……”
蔺钦澜连忙道:“师父只当普通的诗教我,他并不是故意这般说的。”
殷灼枝咬牙道:“他这般解读,本也没错,然而,他不该心中这般想,嘴上却那样说!”
捏紧拳头,半晌却又想到:他那般说,自然是为了讨好我了。想不到堂堂笑医,竟为了讨好人,故意想些合人心意的话来哄骗。他却傻傻以为他真是自己的知己了。
蔺钦澜自知失言,然而,往日里他被传授的经验都是:批评之语要直切中心,实话实说,这般,被批评的人才会服气。
殷灼枝看起来却不像不服气,而像是伤心……
“殷公子,我说错了……咳,其实师父与我解读这首词,是好几年前,这么多年,我大约忘得差不多了,这些话说不准是我乱想,未必是他说的……”
殷灼枝摇头,仿佛无力:“小兄弟不必这般,这不是你的错,我……我气的也不是那个,你用放在心上。是他说的便是他说的。”
蔺钦澜年岁尚小,然而,却觉得自己闯了个大祸,犹豫了一下,便准备去找荆不镀。“这事我是真记不清楚了,不若,我去问问师父……”
“小兄弟!”殷灼枝忽然叫住他。
蔺钦澜停住脚步,回头:“怎么了?”
“你和我说的……不要告诉你师父。”
蔺钦澜愣了一愣:“可是……”
“灼枝恳请小兄弟。”
“……好,好,我,我不说……”蔺钦澜只觉得他有些消沉,心头一软,便不忍心拒绝,心中暗道,师父那般厉害,应能解决这件事,他不让我说,自是自己要去问师父了。这般一想,却是放下了些心。
“殷公子真的没事?”
殷灼枝抿紧唇,缓缓摇头。
蔺钦澜讪讪道:“那……那钦澜便先告退了,那回魂丹,还请殷公子帮忙转交。”
殷灼枝点了点头。
蔺钦澜便走出了门,替殷灼枝把房门关上。
殷灼枝盯了那桌上的粥碗半晌,一下子挥落。
冷了眼神,走到床边直接躺进了被窝。
被子一掀,往身上一盖,闭上眼睛,咬紧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