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怎麽?解大夫和小儿是相识的?”傅老爷愕然地看著自己的儿子,想不通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傅云苍怎麽会认识这个前不久才来到惠州城里的大夫。

“是我上月去弘法寺赏梅时,和公子见过一面,当时就觉得有缘。”解青鳞抢在傅云苍开口之前回答说:“这两日还在後悔当初忘记互通姓名,没想到居然是傅老爷的公子。”

看他一脸惊喜,傅云苍有些不习惯地咳了两声,没有回话。

不过是偶遇了那麽一回,这人怎麽这麽高兴,好像和自己很熟的样子?

“是吗?云苍他平日里不常出门,能和解大夫遇上可真算是有缘了!”傅老爷知道自己儿子不喜欢搭理人的性子,急忙接过了话尾:“啊!小儿名叫傅云苍,是云海苍茫的云苍二字。”

“傅云苍,云苍,好名字!”解青鳞闪亮的眼睛盯著他:“我叫做青鳞,解青鳞!”

“解大夫。”傅云苍虚应了事地拱了拱手:“幸会。”

“这次请大夫来,原就是想请大夫来为小儿看诊的。”傅老爷把他请进席间,坐到傅云苍的身边:“小儿深为顽疾所苦,希望解大夫能妙手回春,我们傅家上下必定对大夫感恩戴德。”

“你……不舒服吗?”解青鳞问眼前正掩嘴轻咳的傅云苍。

这话一出,四下哗然。

傅云苍也停下了咳嗽,讶异地看著他。

这个人是不是大夫……怎麽会这麽问的……

“解大夫,不是说你医术超群吗?怎麽会问这种无知的问题啊?”这时,另一席上,有人大声地问,那里还传出了一阵哄笑。

解青鳞似乎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急忙伸出了手。

傅云苍看了看他,才卷起自己的袖子,把手腕放到了他的掌心。

解青鳞伸出两指搭上了他的脉门。

他为傅云苍诊断著脉象,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

过了好一会,他才放开了手,紧皱的眉头却没有一起放开。

“怎麽了?解大夫,你可是没有把握治好傅公子?”这时,那面席座里又传来了嘲讽声:“还说什麽除了秉性,世上没有什麽病是你治不好的!你现在还有什麽话说?”

傅云苍看了过去,认出了那是县丞的独子,又看到父亲避著自己的目光,心里明白了几分。

听说前阵子这位县丞大人的公子得了不为人知的恶疾,城里的大夫束手无策,多亏了一位神医把他救活,可那人也狠狠地借著治病好好地戏耍了一下这个娇纵子弟。

他们这是想借著自己这天生无救的心疾,折辱一下这个解青鳞吧!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傅云苍忽然之间站了起来。

解青鳞抬头看他。

“不劳烦大夫费心了,我这病是天生缺憾,本就无药可医。大夫不用为此多花无用的心思。”

说完,傅云苍朝他行了个礼,对他微微一笑。

解青鳞一怔。

这傅云苍……

那边席上正要起哄,傅云苍一眼扫过,每个人都觉得他森然的目光在盯著自己,一时寒毛凛凛,立刻没了声音。

“解大夫,你回去吧!元宵佳节,不要在这里白费了时间。”

“云苍。”傅老爷有些讪讪地说:“我只是想让……”

“我明白父亲的意思。”傅云苍打断了自己的父亲:“只是我以为有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倒不如不做,这个道理父亲应是比我懂得的。”

傅老爷被他这麽不软不硬地一顶,也不好再说什麽。

“傅公子,请等一下!”

在傅云苍转身要走的时候,那解青鳞突然出声喊他。

傅云苍转过头,看见解青鳞正朝自己微笑著。

“其实,公子的病虽然可能无法根治,不过,只要调养得宜,身子纵然要比常人稍差些,但和现在相比,还是能好上不少的。”看见傅云苍露出一丝惊讶,解青鳞补充说:“我虽然说不上能起死回生,但论医术,这天下间能和我相提并论的少之又少,傅公子尽可以相信我说的话。”

“这可是真的?”一旁的傅老爷面露喜色:“解大夫真的愿意为云苍治病?”

“我想试试。”解青鳞的目光一直看著始终淡然的傅云苍:“我和傅公子一见如故,非常想为他做些事情。”

傅云苍看著他的眼睛。

这个人的目光……清澈坦然,不见一丝伪善。

是真的吗?这世上真的有这麽坦荡真诚的人吗?

“也好。”傅云苍转眼间做了决定:“那就多劳大夫费神了。”

元宵夜宴的第二天,解青鳞就应著邀约搬进了傅家。

可人是搬进来了,却不见他过来给傅云苍把脉开药,一连数日,只是大早就往外跑,黄昏才回来。

傅老爷派人来暗示傅云苍是不是要问问这解青鳞到底打算怎麽医?

傅云苍却说由著他去,也不著急。

这样过了半个月,转眼快要开春了。

这一天,解青鳞终於来找傅云苍。

那时正是清早,傅云苍气血不足,清晨时常昏昏沈沈的。所以虽然起了床,可人还不是那麽清醒。本想开窗透透气的,却是靠在窗框上又睡了过去。

解青鳞远远就见他随意地披著外袍,头发也没有束好,用手撑著下颚在窗边打瞌睡。

走到近前,本想喊醒他,却想到了他不宜受到惊吓,於是解下了身上的披肩,用力一抖,轻盈地披到了傅云苍瘦削的肩头。

收回手的时候,不由自主地为他撩开了落到脸上的发丝。

那张沈睡著的脸意外地带著一丝稚气,解青鳞这才第一次意识到眼前不过是一个不满二十岁的青年。

想起第一眼见到他时的模样,他在雪地里望著寒梅的那种眼神,那一点也不像是二十岁的人应有的眼神。

淡然到……就像是世间没有任何事值得留恋……

虽然说这种需要心绪平静的疾病也许是他性格淡漠的原因,可是这个人的身上总应该有些不同的东西在的……

解青鳞的目光下移,落到了他的手腕上。

七彩的琉璃映著阳光闪烁生辉。

越看,那琉璃的颜色越发深邃美丽,解青鳞忍不住伸出了手……

就在解青鳞的指尖碰到琉璃表面的那一个瞬间,琉璃突然绿芒大盛,他胸口猛地一痛。

沈睡著的傅云苍这个时候动了动睫毛,慢慢地张开了眼睛。

“是你……”傅云苍迷朦的目光看著他:“你终於来了……还给我……”

解青鳞一惊,後退了一步。

光芒在他的手指离开琉璃的瞬间完全消失。

傅云苍眨了眨眼睛,迷朦逐渐被清醒替代。

“是你?”傅云苍疑惑地看著脸色有点不太一样的解青鳞:“你怎麽来了?”

“你说了什麽?”解青鳞惊疑不定地问他。

“我说了什麽?”傅云苍不明所以地重复著:“我是问你怎麽来了?”

“你醒过来的时候对我说……”

“醒过来?我是不是说了什麽奇怪的话?”傅云苍突然有些尴尬地说:“真是抱歉,我清早起床的时候总是迷迷糊糊的,有时会说些奇怪的话,你不要在意。”

他想到了有次,一个丫鬟清早喊他起床,不过摇了他两下,他居然拔起了墙上的剑喊著大胆砍过去。幸好那剑没有开锋,不过也引起了一阵轩然大波。

“不,其实也没什麽。”解青鳞感觉到急速的心跳开始平稳下来,於是扯起了笑容:“是我来得太早,打扰公子休息了。”

“没关系,我已经醒了。”傅云苍把长发拢到一边,垂放在胸前。

这才注意到了身上多了件披肩,有些诧异。

“这是……”他把那浅色的披肩拿了下来。

“我见你睡得熟,怕你受了凉。”解青鳞把披肩接了过来。

“多谢。”傅云苍看了他一眼,站了起来:“请进来吧!”

“不了,其实我这麽早过来,是想请傅公子和我一起去一个地方。”解青鳞含笑看著他。

“那好。”傅云苍想也没想,对他说:“那你等我一下。”

解青鳞嘴角始终挂著的微笑,在傅云苍转身离开窗户的时候隐去,换上了一脸的深思。

那块琉璃……

解青鳞没有让其他人跟著,而是亲自驾车带著傅云苍出行。

马车走了差不多两个时辰才到了他说所的那个地方。

一路上傅云苍也曾往车外看过,环境越来越是荒凉,明显是出了城外。

车停下来以後,车帘被掀开,解青鳞的脸出现在门边。

“我们到了。”解青鳞把手伸过来。

傅云苍借著他的扶持,弯腰出了车门。

一抬头,他就怔住了。

满目白梅。

不知从何处来的风,卷带起清冽的梅香,在天地间轻扬四散。

傅云苍就这样站在车上,环视著四周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的梅林,觉得似乎置身梦中。

“很美,是吗?”解青鳞了解地看著他一脸恍惚:“要是下了雪,那这里的景致才是最美。”

“这里……”在惠州城的附近,怎麽会有这麽一大片的梅林?“是什麽地方?”

“你跟我来。”解青鳞把他扶下了马车,带著他往梅林深处走去。

走了一小会,眼前慢慢开阔起来。

沿著渐有的青石小路走过去,稀疏梅树後天青朗朗,竟是走到了一片悬崖。

崖边有一株看来年龄不小的梅树,枝桠纵横,正是开淂满枝灿烂白梅。

梅树边有一间小屋,粉墙乌瓦,和梅树相映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