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只怕连某不才……”

“连先生就别过谦了,这些乡野村夫当你是个普普通通的落魄书生。老夫的眼可还不花,想当年,世人称之为天下第一才子的无瑕公子,不正是连尚书年方十七的公子吗?”

“老爷盛赞了,那不过是年少轻狂之时的孟浪虚名,这天下第一四个字,是万万当不起的。”

“嗳——!年轻人不要太谦虚了,那时你一阙《踏莎行》洛阳纸贵。有多少饱学之士读了你的文章自惭形秽啊!”

“那又算得了什么?老爷也是明理通达之人,怎么会不知道这虚名不过是过眼云烟。”

“难得你看得开。”季非抬起头,面露喜色:“小女到了。”

连玉自然也看了过去。

门外回廊上走来了一个素衣少女。

清而不淡,艳而不妖,好一个姿容妍丽的女子。如果再年长些,定会是倾城之貌,倾国之姿。

这位小姐……虽非见过,但看来有些眼熟……

同时,季芙蓉也上下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先生。

年纪是出奇年轻,长相只能说是清秀干净,气质倒是极好,温文尔雅还带着些官宦人家的贵气,像是好人家出身。

第二眼望去,这先生……像是在哪里见过!

“爹!”她行了个礼。

“来,芙蓉,见过新来的连先生。”

“连先生!”

连玉急忙回礼。

“爹,这位先生……我像是在哪儿见过……”季芙蓉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连玉一愣,没想到这位小姐如此直爽。

“胡说!”季老爷板起脸来,训斥女儿的失仪:“连先生乃是高门士族之后,你这样地胡言乱语,岂不是污蔑了他的清誉?”

“不说就不说,我也只是觉着这位先生面熟,想着兴许哪天在街上见过才讲讲的。爹爹,您也太食古不化了吧!清誉,清誉的,若人品高洁,想污也是污不了的。”

好一张利嘴伶牙!

“先生,让你见笑了。”季非哭笑不得。

“哪里,小姐说得很有道理,兴许当真与在下有过一面之缘,觉得有些面善也无不可啊!”

“你说,你叫连玉?”季芙蓉低头一个浅笑,挑起眉角,端的是风华玉立,音容婉转。以一个年方十五的少女来说,她的美丽居然有了与之不称的妩媚。

这妩媚……真是有点熟悉……

“在下姓连名玉。”

“表字呢?”

连玉笑而不答。

季非则在一旁暗暗点头,先前他还担心这连玉太过年轻,见着了芙蓉这样出众的姿容怕是把持不住。可现在见他神情坦荡,眼中只有欣赏,才放下心来。

“先生为什么不回答?莫非有什么不方便的?”

“没有的事,在下的表字有小姐下问,与有荣焉。”

“那还不说?”

“听说小姐聪慧,不妨来猜上一猜。”

“猜?猜就猜!”她上上下下打量着连玉,看他气定神闲的样子,不觉有点恼火:“你至少要给些提示吧!”

“小姐足智,在下不便锦上添花。”

“看你干净清爽,颇有道家风范,你的表字不离三清吧?”

“是。”

“无尘?”

“不中亦不远矣!”

“连玉,连玉,玉既是祥瑞……不对不对!”她苦苦思索。“无尘,无尘,玉若无尘,自是……”“无瑕?连无瑕?”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你是无瑕公子?”

“已是昨日黄花,哪称得上什么公子?在下的表字,正是这无瑕二字,取意玉若无瑕不沾尘。小姐果真冰雪聪明,举一反三!”

“你是连无瑕?当年以一曲《清平调》,折服天下才子的那个无瑕公子?”那厢,季芙蓉兀自瞪着眼睛,喃喃自语。

季非转头偷笑。

这一回,终于有人给这丫头吃瘪了!

痛快啊痛快!

神宗五年开封城东季府

斗转星移,转眼过了一年。

季芙蓉年满十六,连玉则有二十五岁了。

“芙蓉!芙蓉!”

“什么?”她转回头来。

“什么!我才要问你为什么呢!这几天你魂不守舍,弹琴错音,下棋错子,连画画也有如胡乱涂鸦,你是怎么了?”他可惜着那张上好的宣纸。

“有吗?”她意兴阑珊地应着。

“有!”他拿起纸来:“我让你画竹,你画的这是什么?一堆烧火棍吗?”

“先生,你就别添乱了。”

“添乱?从何说起啊?”

“你知不知道我就要出嫁了?”

“女大当嫁,你已经十六岁,算是晚的了。”

“你倒是说得好轻巧啊!”

“那不知该怎么讲才好?”

“应该是忿忿不平。如果我嫁了人,你不就没了这好差事?”

“多谢小姐仗义关怀,但,还请小姐放心。老爷考虑得很周到,等小姐出阁以后,我会去扬州那边的崇文书院授课,生活应当也很安逸。”

“噢——!你们早就算计好了啊!”

“小姐,注意仪态。”

季芙蓉拉着衣摆重重坐下:“居然一丝风声也不露地把我给坑了。”

“小姐这话有失公平,姑娘家总是要有个依靠的,怎么能说坑害你呢?”

“可我要嫁的是那个赵疯子啊!你难道不知道?他不但有失心疯,爱花成痴,最最重要的是,他之所以肯娶我,根本不是为了我的才学品貌,只是因为听说我叫做芙蓉,还有就是为了那几盆陪嫁的破花而已!”

“小姐可别相信这些市井谣传,赵大人年轻有为,三十岁就官拜一品,他只是勤于学问而无暇顾及家室。你日前还不是称赞他那首《念芙蓉》写得文情并茂吗?这种人又怎么会是疯子?”

“此一时,彼一时!空穴来风,也未必无因。如果他除了诗文一无是处,我倒不如嫁给你,放眼天下,论才气,又有几个人及得上你的?”

连玉知她情急时爱口不择言,当然不会当真:“小姐错了,你可别忘了,皇上曾下旨,我连家三代以内不得举仕。我这一生只能是布衣草民,与他相比是判若云泥。”

“那又怎样?只要是我愿意……”她突一挑眉,吓得连玉退了一步。“不如先生仗义相助,救救我这苦命的弟子吧!”

“怎么个救法?”知道她要出古怪主意,连玉手心开始冒冷汗。

“来次夜奔?”

“那怎么行!”连玉又退一步:“小姐千万别信口开河,我年纪大了,受不了刺激的。”

“我就知你不会从的。”她恼恨极了。

“其实要确实探听一下他的为人品性倒也不是很难。”

“先生有以教我?”

“那也说不上,我是不像小姐你一样妙想天开,但总还有其他的方法。”

“什么方法?”

“小姐不要忘了,对于栽种花草我还是有些心得的。”

“你是说,你想亲自替我去见一见他?”

“可别再说我薄情寡义了。”

“先生在上,弟子这厢先谢过了!”她学时下的男子们,拱手为礼。

“别闹了!”连玉侧身闪过,哭笑不得。

九月初一,开封第一美人季芙蓉出阁的日子,所要嫁的,是当今朝庭的重臣,殿前大学士赵坤。

不论坊间如何议论,季府之中自然是一片喜气洋洋。

申时,迎亲队伍来到门外。

而这厢,季大小姐依旧在磨磨蹭蹭。

“你真的没有骗我?”她没大没小地问。

“我几时骗过你的?”连玉只有苦笑,也就是这季大小姐,还会有谁家闺女在上花轿前一刻还在问这问那的?

“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我嫁他倒也不是什么下策。可我只怕你们匆匆一面,要是你一时看走了眼,我陪上的不就是一辈子了?”她盯着镜中那天姿国色,顾影自怜:“如果是那样,岂不是辜负了我这倾城绝世的容貌?”

“芙蓉,你就别发痴了,花轿还在等着呢!要是误了吉时……”季非在一旁踱来踱去,实在拿这个女儿一点办法也没有。

“急什么,就让他等好了,你还敢摆出架子来教训我?不是你耳根子软,把我当个物件一样给卖了,我哪用这么难过?”

“小姐!”连玉重重地喊她。

“喊什么喊?我知道,仪态嘛!班昭那傻子,为难了女儿家几千年,你如今是想效仿她不是?”

“始终会有这一天的,不是吗?”他淡淡反问。

“是!”她气呼呼地用喜帕蒙住头脸。

“来人啊!扶小姐出去!”季非连忙叫人。

所有人呼出一口浊气来。

一行众人,在花园中穿行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