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还没有离开?

连玉呆了一呆,随即笑着问候:“早啊!先生。”

不知是没有听见还是故意,寒华依旧纹丝不动地站着。

连玉也不打扰,开始了一天的活动。

寒华给的种子像是异品,和雪莲一样不畏严寒而且生长迅速。不过短短几个月,竟然长成了一片新绿,甚至有了小小的各色花苞。

取来小勺的湖水,为它们浇灌。连玉的脸上始终有着淡淡笑容,他一身白衣轻扬,在阳光下,竟也有了几分出世之姿。

而寒华,始终背对着他,昂首向天,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午时后,连玉从房中取出那架古琴,在屋前的台阶上随意坐下,琴放在膝上,试了试音,弹奏了起来。曲调清婉,连玉的琴艺颇有盛名,奏来如艳阳春日,把臂同游,又好似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令人生出欢喜心情。

一抹弦,自工至羽,曲终。

这一曲,连玉本身也很满意。

一抬头,寒华冰冷的脸近在咫尺,他一惊,失手松了琴。

寒华脚一挑,琴又落回他的膝上。

“多谢!”连玉有些惊魂未定地说道。

寒华一皱眉。

“是不是我的琴声打扰了先生的清净?”知道他这是表示不悦,连玉急忙赔罪:“我琴艺劣拙,胡乱弹奏了一气,实在是很惭愧。”

劣拙?虽然他不擅音律,但也分辨得出来是否劣拙。在记忆所及,天上乐仙之流,也不过如此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有了兴趣,生平第一次,冷漠的他对一个并非必要的存在有了兴趣。

“在下姓连名玉,字无瑕。”连玉放下琴,站了起来,一贯温顺地回答着。

“连玉。”他淡淡念着。

两个人站得很近,连玉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着寒华,只觉他肤色白得似雪,发色黑得如墨,五官更是形容不出的冷峭俊美。不但容貌看来如寒冰般冷冽,身上竟真的有淡淡的冰雪味道传来。对上那双眸色略深的双瞳,他的心不由一震。这个寒华还真是无情地很,那眼中除了寒冷,居然没有任何的情绪。

长得还真高,自己站在一级台阶上才勉强与他同高,若并肩,岂不矮了他近半个头?

纵然同是男子,也不禁感叹,世上真有这样完美的人存在啊!

可他在看些什么啊……怎么会变成是在瞪着自己?

“算不出……”寒华轻声低语,困惑着。

风吹过,吹皱了那一面明澈的水镜。

奇怪,实在是有些奇怪。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望向湖心那块巨石。果然,那抹白影依旧静静地站在上面。

已经十天了,这十天以来,寒华每天都站在那上面。不,应该说是刻都没离开过那块石头,似乎与石溶为一体了。自从那天问过自己的姓名后,他就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似乎是心里有一个很大的疑难无法解开。

连玉摇头苦笑,暗暗责备自己太多管闲事了。

眼角突然觉得白影动了一下,于是忍不住回头看去。

一刹那间,人影已,空留那块巨石。

他走了!

连玉微笑,低头继续照顾花草。

“你是什么人?”

连玉吓了一跳,手里的水勺掉到了地上。这不能怪他,任谁独居这么久,听到陌生的声音都会吓到的。

他抬起头,又是一怔。

那声音清脆动听,一听已知道是个女子。

可没想到,会是这样美丽的一个女人,季芙蓉已经是倾城的美人,可和她比起来,硬生生逊色了几分。逊色的倒不是样貌,而是那种清傲的气质,如果说季芙蓉好似牡丹华贵,这个女子就是冷傲寒梅,好一副玉骨冰肌,好一个仙子似的美人。

是啊!觉得熟悉的,就是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淡和傲气,居然和寒华有几分的相似啊!

“在下连玉。”虽然不知道她的来历,可看她的样子,似乎与寒华有些关系。“小姐可是来拜访寒华先生?”

那女子也不说话,只是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那目光甚是耐人寻味。

“先生刚刚离开不久,至于去哪儿,我就不知道了。”

“你是什么人?”她依旧问了一句。

“在下连玉,因有些缘故,在这儿小住些日子。”

“他说了什么时候会回来吗?”

连玉微笑着摇了摇头。

女子皱了皱眉头,对于这回答显然不满。

“你是凡人?”

“是的。”

“你可知道我和他是什么人?这儿又是什么地方?”

连玉仍是摇头。

女子线形优美的眉越皱越紧。

“你问过他吗?”

连玉点头,道:“先生不曾回答过,想是不希望我知道。”

“我可以告诉你。”

“多谢小姐的美意,可我还是不要听的好。”

“为什么?”

“先生既然不愿意让我知道,我知道了反倒不好。”

“好个油嘴滑舌的凡人!”他的态度让女子有些恼怒。

“不知何时冒犯了小姐?”连玉不知所以。

女子冷冷哼了一声,神色变得古怪。

“掌灯!”

连玉侧头望去,发现不知何时,寒华已经站在了旁边。

“掌灯见过上仙。”那女子神情一敛,盈盈行了个礼。

连玉倒有些吃惊,她方才还冷若冰霜,可这一刻却突然换过了另一种模样,眼角眉梢笑意盎然,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心里有些了悟,看看寒华,他依旧是那种冷冷淡淡的表情,心里忍不住叹起气来,多情最是怕无情,古人真是说得有理。

“找我有什么事?”果然还是距离长远的那种口气。

连玉见状,往屋里面走去。

身后,一对璧人,可惜,似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一人带笑,一人含霜。

第三章

又过了一个月。

自从那天有女客来访过后,寒华也随即失去踪影,倒是连玉,日子过得越发顺畅起来了。

他原本就是一个随遇而安,性格洒脱的人。但父亲生性严厉,对他从小管束甚严,所以养成了进退有矩的个性。但他天性中自有一份随性与洒脱,那造就了他文采中的灵动飘逸。现在,久居在这浩渺无人之地,那份随性随着礼教的消去而渐长了。

丝衣稠履,散发弄菊,一年,实在是短了一些。

这一天,极目晴空。

午后,取了笔墨,画了一株芙蓉,望这芙蓉,自然想到了那芙蓉。想着想着,有了倦意,于是由着自己,在花丛里小睡片刻。

寒华到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原本屋内的矮几被挪了出来,按放在花丛中的小径上,种下不过旬月的花朵已是开满枝头,嫣红!紫,连玉正伏在几上睡着了。

寒华有些惊异。惊异,自从盘古开天辟地以来,能让寒华感到惊异的事绝对称得上“屈指”二字。可这个浊乱红尘中的凡人令他感觉有些惊异了。算不出累世是一惊,现在,是另一种讶异。

人类,凡子,在他的眼里是污秽的。红尘万丈,血雨腥风,不过是贪婪与不知节制的本性,欲望,乃万恶之源,人,本是万恶之首。但眼前的这一个,像是异数。正因为在他身上没有污浊的味道,才愿意把他放在这里。这个人,应该知道他所遇见的不是平常人,可除了先前有些手足无措,到后来,反倒不惊不惧,进退有礼,就像面对的,只是生疏的朋友,而不是令人畏惧的异族。

有一些清淡的欲望,而后,自得其乐,极能适应变迁。

寒华的目光暗沉下来,眼角一一掠过花木。这个凡人不知道,他心里可明白得很,这些花种是自昆仑山西王母的花园中得来,可不是普通的凡种,从发芽到开花少说也要上百年的时间。而在这长白山幻境之巅里,要在这万年的冻土中成长,除非是司掌百花的神,不,就算是司掌百花的神,也绝对无法令它们在短短数月间生得这样繁茂。

这个连玉,究竟是什么人?

纵然玉皇王母,九天诸佛见了他,也要先畏惧三分。这碧落黄泉之中的冥冥众生,又有哪一个逃得过他掐指一算?何况这个人虽然骨骼清奇,却明明毫无任何仙魔之气,只是轮回中的一具凡胎而已。

九万年了,已凝结了九万年的寒华的心,有了一丝动荡。

连玉却丝毫不知。

阳光下,有些手酸的他换了个方向,又沉沉睡去。

寒华依旧寒着脸,盯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凡人。

不知梦见什么,连玉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只是一抹极尽清浅的微笑。

那笑,竟让无所不能的寒华退了半步。虽然只有半步,但对于他来说不蒂是一种失败。寒华,自有所成以来的九万年里,哪怕面对天崩地裂之变,也未曾有一丝动容,何况是“失败”这样严重的字眼?

胸口的紧窒是为了什么?

那笑……是熟悉的,庄严、慈悲、怜悯众生的笑容。但不曾见过!对,不曾见过!

从他降生世间的第一天算起,第一次,寒华面带一丝惊慌地逃开了。

狼狈地自一个毫无法力的凡人身边败逃。

只是因为一抹微笑!

连玉永远不会知道,所有一切的缘起,或许只是源于他睡梦中的这一个微笑……

等连玉醒来时,日已渐西沈,残阳正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