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收养我被收养那年
我被收养那年,刚过10岁生日一个月。
那时候正值隆冬,极北的小镇,刚下过一场大雪,那是我从出生见过最大的雪,雪漫上窗棂,再被屋子里的热气一熏就化成了水,不等流下便瞬间结冰,四处一片晃眼的白,狂风呼啸,走兽绝迹,飞禽也不敢轻易造访这吃人的雪域。
木头燃烧的“哔啵”声响起,那是我小时候最常听到的声音,熟悉的事物总能给人安全感。
母亲的尸体还停放在家中,父亲说要等雪化了才能出去。
我的母亲死于难产,因为大雪阻断了稳婆的路,母亲在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叫声中离开了这个世界,最终也没产下婴孩,床上的鲜血冒着热气,那是我第一次见父亲哭,他抱着母亲尚有余温的身体,一声声呼喊着。孱弱的父亲猛地吐了口血,那血跟母亲的血好像,他们融到了一起,迅速凝成了褐色的云朵。
我那个时候不懂事,只以为母亲睡着了,上前拽着父亲的衣角,小心翼翼说:“爹,冷。”
我们在木屋里等了五天,吃光了所有的粮食,冬天的存粮在院子里的地窖中,五天后,厚雪降到了及腰高度,父亲的咳嗽越来越厉害,他思索再三,挑起门闩开了房门。
屋外的雪像雪崩一样塌进房间,把父亲砸倒在地上,他猛咳几声,咳出的血溅到雪上,触目惊心,像泼洒在纯白绸缎的红漆。我赶忙去拉他,可他一动,又有更多的雪砸进来。
后来父亲把我推远,手撑着地面艰难站起来,像背上驼了一座山。
我呼出一口气化开窗上的霜花,用粗布袖子擦出一小片亮堂的地方,然后透过窗户,看到父亲拿着雪铲在雪地里缓缓拓开了一条路。
之后他把母亲的尸体运了出去,埋在了院子里。
父亲拖进来一个人。
那人身上覆着厚厚一层雪,雪结成了霜,攀爬在他黝黑的脸上,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样子。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父亲突然猛地咳嗽,咳到眼里都布满了血丝。
我敢忙过去扶着他,他推开我,蹲下身看看地上昏迷的人,跟我说:“拿一盆雪来。”
父亲把他的衣服扒得只剩内裤,我才看到这人身上竟白得像是透明的。父亲握了把雪搓在他的身体上,我跟在他后面,在他搓过的地方继续搓着,我们一前一后搓了很久,搓得我的手通红,像要渗出血,才把他身体搓热,之后父亲拿着温热的毛巾将雪水擦干净,我才看清他的真面目,大概三十多岁的年纪,高挺的鼻梁,锋利的轮廓,他长得真好看,像小人书里走出来的。
父亲展开毛巾,毛巾上都是褐色的血,仔细一看,他的皮肤嵌入了很多细细密密的金属小铁片,父亲说他应该中了散弹枪。
我们把他搬到火堆旁,父亲以前给小镇的狗看过病,他如法炮制,拿起镊子的手还有些抖,我把煤油灯凑近了,他在灯上烤了烤镊子尖,重新握稳了,迅速夹出镶着的碎片。
那人似乎吃痛,皱紧了眉。
等到父亲将碎片全部取出,早已经满头大汗,他不停地咳嗽,坐在地上指挥我用家里仅剩的一床旧棉被把那人包裹紧。
那人晚上发了热,烫得要命,我们只好从屋外拿回来冰块给他贴在额头。我问父亲为什么不把他送到镇上卫生所。父亲看着这人脱下来的衣服,沉吟半晌,说这人身份不明,不能去。
我抱着旧棉衣蹲在火堆旁,困得睁不开眼,突然父亲跟我说:“阿成,你过来。”
我走过去,父亲让我靠着那个人,从我身后拽出一截被角盖在我身上。
瞬间暖意把我包裹。
我睡了很安稳的一觉。再不是硬床板、冰棉被。我像是睡在春日的暖阳里,舒服地舍不得醒来。
“醒了?”
父亲走过来,我以为他在跟我说话,结果身后响起一声沙哑的声音:“嗯。”
我猛地从被子里窜出来,蹲在父亲身后不说话。
那人问:“这是哪?”
“极北。”
那人像是想起什么:“是你救了我?”
父亲咳了声,笑:“举手之劳,我做了饭,一起吃点。”
那人捡起地上的脏衣服,象征性地拍了拍又一件一件穿上,最后利落地收紧衣袖,敬了个标准的礼。
“我叫周闾宁。救命之恩,完成任务我会回来亲自道谢。先告辞。”
之后他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父亲的病越来越厉害,不出一个月便卧床不起,咳出来的血越来越多,越来越红,我隔一天就会顺着父亲很久之前劈开的那条路去地窖拿酒,父亲说只有酒能让他有精神。
雪断断续续得下,一个月也不见停。
后来父亲常常昏睡,他身上冰冷,年前攒的柴火快要用完了,可是再多的柴和酒也没能让他暖起来。
雪停的那天,周闾宁来了,他穿着漆皮黑色长筒靴,无视父亲那条已经泥泞不堪的小路,轻轻松松踏进雪里,几步迈到了屋檐下,他随手摘下帽子,我才注意到他竟带了白手套。父亲那天突然来了精神,佝偻着身子去接,我仍旧坐在窗台边看着。
当天下午,父亲把我叫到房里,跟我说:“阿成,我不中用了,以后照顾不了你,你今后就跟着周,周长官,他是好人,咳咳……”父亲没说完,就开始不要命地咳,他像是鼓风机的胸膛在猛烈运作几次后陡然停了下来,我试探地叫了声:“爹。”
父亲没有回答。
我久久候在床前等他醒来,一遍一遍端详他,我的父亲,苍老又干瘪的脸上满是泪痕。
他痛苦地躺在床上,没了气息。
周闾宁把我带进了一个迷彩绿色的轿车里,后来我知道,那是军用吉普。吉普轻而易举就碾过了压弯父亲脊梁的积雪,我再醒来的时候,四周已经没有雪了。
就这样,我离开了一直生活的极北,余生再没有见过那样的雪。
车停在一处亮白的别墅前,周闾宁下车后把我抱下来,牵着我走进别墅。
温暖。像母亲的怀抱。
这是我对新家的第一印象。
我被带去洗了澡,换上了柔软的衣服,之后管家将我安排在楼上右手边第三个房间,房间的地毯柔软,床垫柔软,连凳子都是柔软的,我就在这柔软里想起了父亲。
毫无征兆的,我扑在床上大哭,我其实没有那么强烈的情感,只是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难受得发堵,多年后我在想到我的父亲的时候仍旧会这样,我想那应该是一种名为“想念”的情绪。
“你怎么了?”
一声明亮的声音响起。
我抖了抖,下意识想,拥有这样声音的人该多么自信!多么阳光呀!
我抬头,少年已经走了进来。我有些怯懦地看着他,他穿着宽大的篮球服,是张扬的黄色,纯白的袜子和纯白的鞋。
这都是我未曾见过的耀眼,我几乎要不敢看他。
“你叫什么名字?”少年看我没有回答,又走进了些,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好像是被我的躲闪感染到了。
“阿成。”
少年嘴里重复一遍:“阿成。”
我第一次听到有人把我的名字叫这么好听。
接着少年转头对门外喊:“哥!你过来!”
他喊完,转头对我笑了一下,“你好,我叫周弥生。”
天呐,他笑得真好看,比母亲过年买的年画上的电影明星都要好看。
我呆呆地坐在床上,尚未回神就听到了清冽的一声:“生生,该去上课了。”
那人比周弥生略大几岁,但也是少年模样,穿着休闲卫衣外套和牛仔长裤,就这么走进来,让我想到了家乡信奉的神祇,据说那曾是一位驻守边关的将军,战无不胜,后来功德无量,飞升成神。如果神可以具象化,那大概就是他的样子。
不怒自威,英气逼人。
“不急不急,哥,”周弥生拽过他,他笑得好灿烂,“他就是阿成。”
“你好,我叫周弥鸣。”神祇开口,像山泉一样的声音。
“周闾宁说你来自极北,听说那里会下好大的雪,你快给我们讲一讲,”周弥生倚着周弥鸣,“我听说那里的雪可以滚成球,是不是真的?”
“弥生,”周弥鸣止住他,“去换衣服。”
周弥生颇有写不满,被周弥鸣拉着往出走,还小声抱怨:“你怎么又管我,周弥鸣我跟你说啊,你以后不要这么老管我,周闾宁都不管我。再说了,上课有什么急的。”
“以后想看雪哥带你去,迟到小心被老师找家长,他上次生气你忘了吗?再来一次我可不护着你。”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突然感觉这温暖柔软的新家离我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