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天,小荷进来叫我起床时我已经收拾好了所有疯狂痕迹。
身体疼痛难忍,破天荒第一次没去看我的花草。小荷很奇怪,她口无遮拦地问:“主子,你有心事么?在想刺杀的事么?”我心情一黯。
小荷干脆蹲到我面前仔细打量,惊叹着说:“主子,我发现你沉思的时候特别有男子气哦!我怎么以前……”她忽然小脸飞红,握着脸跑了。我苦笑,看向窗外。
今晨他走的时候,似乎解开了什么重缚,做出了什么决定,神情轻快。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决定,正如他也不知我做的决定。
我已下定决心。
休养了好些天,忽报青妃来访,还没来得及让请,她已经跌跌撞撞小跑着进来,拉住我的手就哭,“缡妹妹,我堂兄他被下到天牢了!家里托我去找皇上求情,可他根本不见我,我,我”
“别哭,慢慢说,贺将军怎么出事的?”
听她所说,贺将军镇守西边,原是精诚报国,万无一失的。不想因为一个美人,中了逃亡西部的前朝余众的计,招致狄族人突袭,军粮被抢,城池失守。贺将军返都请罪,皇上震怒,即刻下狱,也许会不经审讯直接问斩。
我直觉不妙,问道:“那美人是什么人?现在何处?”
“听说是前朝的五公主,也下在天牢。都是这些前朝余孽,啊!”她突然掩住口,紧张地看着我。
我忙转过话题,安慰她道:“贺将军乃是皇上心腹爱将,此番虽有过错,总是功大于过的。现在皇上正在气头上,过几日大臣们求求情,性命应当无虞。”
“可是,皇上他,”
“你看没有当庭问斩,就是还有转圜希望。”
青妃抽噎着去了。她无人可靠无人可诉,居然找到我这前朝公主来商量,也是个可怜人啊。
想不到大皇兄他们竟然为了复国而借兵于宿敌,只怕会反受其乱。
五公主是我最小的妹妹,兄妹几个只有她和我眉目间有几丝相似,是个胆小怕事的孩子。我怎么也想不出她会去施美人计。
我该怎么做呢?
晚上,晔进屋来,伸手抱我,我轻轻挣脱,肃容下跪。晔愣了一下,旋即问道:“是为了你的亲人,还是为了贺继恩?”
“为了你,晔。”
他把我扶起来,“为了朕?朕必须扫清余孽,巩固国家。贺继恩坏朕大事,必须杀一儆百。”说到杀一儆百四个字,他眼神变得深沉阴郁,周身戾气渐浓。
我知道他当年即位时,大开杀戒,几乎是用鲜血筑路,这才有了完全服从他个人意志的国家。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劝道:“当初王位未定,诛杀大臣是为了树立威信,清除障碍,现在新朝初立,根基未稳,正是用人之时,还当彰显皇上的宽厚仁慈,才能四海顺服……”
看着他的冷脸,我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住了嘴,心中后悔:我太自以为是了,大概弄巧成拙。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嘴角慢慢弯起,“你,轻易不说话,一说话就让我吃惊。好吧,送你个人情,不杀他了。你不想知道亲人的情况?”
我心情放松,干脆实话实说:“我不认为他们能对你造成威胁。你也无须赶尽杀绝。”
“朕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又求了一次情?”他故作严肃。
“这,”被他拆穿,我一时无话。
“那就好好谢谢我。”他轻易地把我放到了床上,开始动作。
我脸上发烧,把头埋进枕头里。
他抚摸着我,问:“伤好了吗?我,从小就不会照顾人……”
我热泪滴落,控制不住地仰头吻他。
我知道你曾经的岁月除了杀戮就是杀戮,就因为如此,那解渴的清水,寒冬的棉衣,旧居的摆设,才让我感动如斯,心甘情愿沦陷于你。
晔,我爱你,至死不悔。
清晨,晔叫醒我,“绯缡,我要亲征西线。大概会去很长时间。我本来昨天就要跟你说的。”
我用眼神询问他,他说:“前朝的遗民们与西狄勾结,不容小视。昨天得报边关危急,无人可用,——贺继恩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必须亲自去一趟。你还要问什么?”
我说:“你为什么称自己为我?”
他脸上表情告诉我,我问得很傻。“我也不知道。可能在你面前,不习惯。”
我笑了,翻身坐起,认真地说:“让我一起去吧?”
“你?”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深沉,变幻复杂,我以为他要问我为什么,可他什么都没问,最后只说:“也好。本来你也不是娇弱的女人。”
想要把这事瞒天过海很容易,晔只是某天含含糊糊说了几句话,就让皇帝身边的人以为是太后想让我消失,而太后的人又以为是皇帝想利用我铲除余孽所以消失了。小荷则以为这是我的刺杀计划。我又请青妃照顾我的花草,一切都很顺利。
诏令平南大将军贺继恩降三级,以偏将身份随驾出征,戴罪立功。
作为皇帝的贴身侍从,我换上男装,这是生平第一次。我欣喜地迈开大步,按照想象了无数次的姿势走路。一路上晔嘲笑了我好几遍,不过每次嘲笑完,他总是深深地看着我说:“男装更适合你。”
军情紧急,我咬着牙忍着痛,以最快的速度学会了骑马。每当纵马驰骋的时候,我就感到压抑已久的什么在成长开放。能够作为男人,和晔一起并驾齐驱,我快乐的忘了一切。
这次御驾亲征,号称十万大军,声势浩大。军容齐整,将士用心,仅十天就到达边境,驻扎在沙漠中的小镇——崤水郡。
傍晚,晔带着我和几员大将出营巡视。城民和士兵山呼万岁,眼中流露的是绝对的信任。晔登皇位之前,历十四征而无败绩,早已威名远播,被奉为战神。如今他亲自来此,就算是不曾带那十万大军,也会让人们产生必胜的信念。
我随着晔登上城墙。满目黄沙,飞鸟绝迹,一片肃杀。
“狄族乃我心腹大患,近些年更是兵连祸结。朕曾部署三路兵马,在城西、西北、西南设防。城东伊漯城失守,西北、西南紧急后撤保住了崤水郡安然无虞。朕应该奖赏你们。”
几位守城将军原本战战兢兢,听到这话,喜出望外,纷纷激动下跪:“臣,臣等为吾皇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一旁跪着的贺继恩,头埋得更低。
“好!卿等平身。”
晔西面而立,朗声道:“这浩瀚国土,芸芸百姓,岂容他族恣意欺凌!狄族生性残暴,焚烧城邑,滥造杀戮,使我边城荒芜,百姓流散。朕欲以战止战,除此大患。今当先取白吾山,夺回伊漯城。谁愿为朕前锋?”
众将齐齐跨前一步,“末将愿往!”
晔微笑扫视,似乎正在挑选。
忽听一声大喊:“皇上!”一将抢前跪地,磕头流血:“请一定让罪臣去!若不夺回伊漯城,誓不生还!”正是平南将军贺继恩。
晔眉毛一扬,提高声音:“狄族骑士号称大漠苍狼,你有必胜的把握吗?”
贺继恩血往上冲,大声道:“愿立军令状,必尽屠苍狼而归!”
声震四野,全军振奋!
晔肃容道:“既然如此,立下文书。朕封你为前锋,吴恒、张旅二将押后接应,即日出击,务必拿下白吾山!”
白吾山,据此地可窥伊漯、崤水两城。当日正是由于白吾山被狄族人突袭得手,伊漯城扎兵不住,继而失手。众人拼死力保,崤水郡才坚持到援军到来。所以白吾山正是战局关键。
贺继恩起军后,我跟着晔回到居处,他继续和部下讨论战局。我听着他对今后战略的详细规划,不由得想,他确实比大皇兄更具资格成为这个国家的主人。
两天后,贺继恩拿下白吾山,得胜而归。只是胜得艰辛,一万军马只剩下两千,贺继恩重伤断臂。晔重赏其军,厚恤阵亡将士。尤其称赞贺继恩,当场赦其前罪,恢复品秩,令其静养。
可是攻打伊漯城却陷入僵局。原本狄族骑兵擅攻不擅守,没想到这次守得滴水不漏,似乎对俞周国的攻城方法颇有研究。这只能有一个原因,就是启国的余众在帮助他们。
晔的大军尽量避免毁城伤民,可是启国人与狄族人则毫不在乎。用百姓作前锋,用战俘之躯筑工事,夺尽城中粮米,杀尽逃亡居民。若不能尽快拿下,再拖几日,即使攻下了也是一座空城。
这一次的恶仗,启国皇室是将天下人都得罪了。大皇兄,就为了报仇复国,要牺牲这么多无辜的人吗?我很苦恼,我来此本想见机行事救下大皇兄他们性命,可现在,势难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