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房
演出结束后，目事就撒丫子跑了。是真跑，一直跑到教学楼五楼，跑回自己的教室，里面空无一人，大家都去看演出了还没人回来。目事搞不清楚舞台上的突发状况，又因为跑得又快又急使得肥胖的身体一时承受不住，在那儿哼哧哼哧老牛喘气。他身上吐的自己的假血还没洗干净，但也来不及考虑这些了，目事一想到范期的绿眼睛就害怕，打心眼儿里害怕，范期拿水袖遮着扑过来咬他的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瞪眼，真的像武大郎被下了毒那样两只手在空中乱扑腾，推开身上的范期的时候，他看见范期的绿眼睛是笑盈盈的，像是潘金莲的眼睛。
“干嘛要那样啊……”虽然一早就知道自己喜欢男人，小学初中的时候也都有恋慕的对象，但绝不是像范期这种，没来由地扑上来，还是在正式表演的场合开这种玩笑。目事有些生气，而且仔细想想，范期确实不是目事喜欢的类型，目事以前暗恋过的男生都是一身腱子肉，跟目事一样黝黑的皮肤，大高个儿能把门顶烂，纯纯的铁血男儿，然而范期太白净太漂亮了，虽然比目事高了不少，但是看着就像那种目事一辈子都不会亵玩的人物，何况在排练的这些天，什么大郎金莲的角色入侵，让目事根本没把范期当成男人。
目事在自己座位抽屉里摸出相机，想着这会估计表演全都结束，大家都想着去庆功宴敞开肚皮大吃大喝，等他们都走完自己再回去，也能跟范期错开，免得见面尴尬。折腾了半天相机，突然越觉烦躁不安起来，于是干脆收好相机趴在桌子上睡，想着一觉起来再回家，估计今天这事就抛诸脑后了。
门外一阵骚动吵醒了目事。
“那场戏到底真的假的，你真亲上了？”
“真的啊。”范期笑得天真无辜，“还是舌吻呢。”
大家尖叫声此起彼伏，随后都唏嘘不已，表示不相信。
“假的吧，不然你用袖子挡个屁，给我们看看呐。”
“假的假的，不亲武松不亲西门庆为什么要亲武大郎？给你五百块让你亲你亲吗？”
“我不要，多恶心呐。”
“五百万差不多。”
“五百万我都可以亲一只猪了。”
“那我可以卖身了。”男生们你一言我一句开着烂俗的玩笑，目事擦擦脸上的口水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准备偷偷离开。可恨的是范期在他们中间像个公主一样站着，周围都是小矮人，加大了目事脱身的难度可幸的是小矮人们都在公主那儿献殷勤，没空儿理他。但是就在目事鬼鬼祟祟的档口，围着范期的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
“哎，大郎，你跑哪儿去了，刚刚学姐一直找你来着。”
“我，急着回家。”
这谎撒得比一泡尿还敷衍，大家都知道时间不早了，要急着早没人影儿了，还能叫他们逮到？目事不敢看范期，僵硬地举手跟大家道了再见，转身的时候范期瞥见目事背包上的小熊，回首喊他说：
“哎，尹目事！你家是哪个方向的？”
大家都停下来一起回头看着这个小胖子。
“我家往东。”目事抓着书包带子说。
“啊，那我跟他一路，你们先回吧。”范期笑着拍拍旁边人的肩，大家都有些沮丧地叫道：“干嘛这么快，到校门口再分啊。”
范期故作娇嗔地跑过去搂住目事说：“不要啦，人家要跟夫君待在一起嘛！”
“操，你可真他娘的恶心，舞台上还没亲够你的。”大家笑骂着离开了。
目事第一次跟人一起回家，感觉有些奇妙。以前他也是想和谁一起回家的，可是哪怕是只路上的小狗，最多也就是冲他撒泡尿就跑没了狗影，目事就感受到了孤独。但是范期跟他一起回家是他没有想到的，范期周围那么多人，想要接近他似乎就要扒开那一层层人钻进去，这是目事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慢慢地目事就习惯了一个人，反正他有相机，自己跟相机也可以玩得很好，相机不会嫌弃他肥胖还是丑陋，还能实现他拍东西的梦想，目事觉得这样就很好，是他理想中的陪伴的状态。所以范期突然闯进了他和相机的二人世界让他感到不安，但是范期大大方方地拉着他，表现出想要亲近自己的态度，这让目事心里有了一丝温暖。
“哎，你去哪里洗的照片？”范期在他耳边问。
“……在家洗的。”
“在家？你家是开照相馆的？”
“不是，是我自己的房间。”
“啊，这么神奇，我想去看哎。”范期惊喜道。
“啊？真的吗？”目事有些迷迷瞪瞪地，似乎觉得不可思议。
“嗯嗯，我要去我要去，快点快点，骑车载我。”
一车载两人还真不是开玩笑，目事不知道是范期太轻还是自己太重，像是载着一片羽毛在那儿拉黄包，他肥胖的屁股甚至不得不抬起架空才能勉强维持一段时间的平衡。范期在车座后面很不老实，先是说啊要从车上摔下来了就去搂目事的腰，然后就在他身上乱摸一气，目事很怕痒，还没来得及反抗车子就拐进旁边的灌木丛里，花是刚浇过的，身上全是泥水。
“你——”目事觉得生气，范期好像是故意的，目事以为他在车上被乱摸惨叫的时候范期就应该停手了。范期从草丛里爬起来，连声道歉，说：“我坐后面很不稳哎，被载的时候不抓着前面我会怕摔。”
你那是怕摔吗？你是生怕我们俩不摔吧。目事愤愤地想，联系到舞台上的事情，目事觉得范期这人简直不是怪异两个字可以总结的。目事爬起来废了一番功夫，不敢一车两载了，两人只能推车往回走。
到了目事家后范期就开始探头探脑，对什么都好奇，“你爸妈呢？”“他俩加班不回来。”“哦。”范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的暗房在哪里？”目事换了鞋，领着范期到了暗房，暗房灯照射下的整个房间都呈现出一种诡异迷离的红色，设备整齐有序地停放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像一个王国。范期有些吃惊，他问：
“这都是你自己做的？”
“当然不是，放大机和显影盘都是买的。”
“不是，你自己做的这个暗房？”
“嗯。”
范期跑过去看那安全灯，原来就是普通灯泡上刷了一层红色的漆。“哇塞，这也太酷了！”范期叫道，然后回头说，“我想看你冲洗底片哎。”
“可是我现在手里没有底片。”
“那现拍不就好啦。”范期说，“你帮我拍几张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