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g小调随想曲

音乐学院主楼,七层,琴房。

水晶吊灯从绘满巴洛克式花纹的穹顶垂下,洒落攘攘碎光。光影斑驳,投映于姜黄墙壁,仿佛为其镀上一层明灭金芒。

房间面积近百平,朝南处甚至修有一座弧形舞台,与其称之琴房,倒不如小型音乐厅更确切——这也正是学院建造这间琴房的初衷——最大程度还原正式演出时的情景,供学生们进行脱敏练习、克服舞台恐惧。

毕竟过度紧张是音乐演奏的大忌,哪怕只是一瞬心跳加速,也可能造成指尖颤动、弦键按偏,最终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起初,池暂很少来这里,除却与生俱来的舞台感,还因为他的舞台经验实在丰富:

他的演奏风格极具个人色彩,在圈内深受喜爱,常受邀参加各种演出,大小舞台登过上百座,控场能力已然炉火纯青,即便面对台下数千观众,也依然可以保持优雅从容,呈现以完美状态,确实不需要此类训练。

不过很快,池暂就发现这里除了进行脱敏练习,似乎还有更巧妙的用途——

舞台中央,一架黑色贝希斯坦三角钢琴静立,琴盖上的烫金字标已磨得依稀,昭示着它年岁已久,但琴身被保养得很好,漆面鲜见划痕,仍如明镜般熠熠反光。

乔斯忱趴伏在胡桃色钢琴凳上,上身紧贴皮质凳面,屈膝跪地,腰腹于凳沿弓成90度角,姿态驯从而低微,仿若祭拜神明的虔诚信徒。下半身赤裸,衬衫衣摆覆上臀尖,恰似歌伎遮蒙绝色的面纱,将那处薄肉掩得若隐若现。

几米开外,池暂正端端而立,游刃有余地拉奏着小提琴,身前支着金属谱架,一册帕格尼尼的《24首随想曲》摆放其上,却久久未被翻过页——他已经把整本曲谱倒背如流了。

他向来习惯以几首练习曲开启一天的训练,一则可以巩固基本功与各类技法,二则可以有效唤醒手指,使其进入最佳状态。

乐声悠扬,时而高亢,时而低回,乔斯忱沉默地听着,不知是由于倦乏到极致、身体再无法支撑,还是琴声当真有疗愈舒缓之效,渐渐地,他竟生出些许朦胧睡意。

琴房里没有钟表,他无法分辨自己究竟在这跪了多久,或许十分钟,或许几个小时,总之已经足以让膝尖跪到疼痛,又归于麻木。

弦音依旧萦绕于耳边,曲子又换了一支,调子婉转柔美,此情此景似曾相识,思绪被琴声裹挟,已然难分清是回忆亦或梦境。

那是他回国后的第一个春天,短暂寒假结束后,他又恢复了教室、文献室、办公室三点一线的生活。

某日和博导开完课题研讨会,对方叫住他,递给他两张校乐团的春日音乐会门票。博导是个极富浪漫情怀的意大利老先生,实在不忍看他把生活过得如此枯燥乏味,总想法设法地鼓励他多与人交往。

“乔,为什么不邀请心仪的女伴一同欣赏这美妙的音乐呢?”博导循循善诱。

为此,乔斯忱接连失了两夜眠——他既不擅长社交,也没有心仪女伴。最终,为了不辜负导师一片苦心,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办法——独自去参加音乐会。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池暂,对方身穿黑色燕尾服端坐在首席小提琴的位置,运弓、拨弦、揉弦,无论曲调节奏如何,无论技法难易,都永远保持着不疾不徐的姿态,似乎只消指腕轻晃,悦耳琴声便倾泻而来。

乔斯忱对音律算不上精通,为数不多的音乐细胞都是小时候住筒子楼时,被一位热衷手风琴的邻居爷爷培养出来的。

原本是带着陶冶情操的期待踏入这场音乐会,却不想,许是由于会场里温度、光线与气氛都恰到好处,演出进行至半,他竟逐渐困意翻涌,沉沉睡去。

更令他没有料到的是,那次演出十分受欢迎,满场座无虚席,博导送给他的是最贵的池座票,正对舞台中央,几乎是可以与演员眼神交流的程度,加之身边还有一个略显突兀的空座,于是便更加醒目了。

台上某处视线落在他身上,那人继续演奏着,唇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音乐会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乔斯忱是被如雷掌声叫醒的,缓了缓神,他才似梦初觉,窘迫地跟着鼓起掌来。

而后便是谢幕、献花、散场,乔斯忱有些怔怔,不知是出于错过一场精彩演出的遗憾,还是得以片刻安睡的满足——他自从回国以后身体就一直不大好,十分容易困倦,却又长期失眠,即便入睡也难得宁沉,往往一丁点响动就足够让他惊醒。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过了,哪怕只有两个小时。

待他再反应过来,观众早已散去大半,刚要起身,却见方才台上那位风度翩翩的首席小提琴手竟向他走来,眉眼带着清朗笑意,微微俯身,将手中那束香槟玫瑰转赠给自己。

回忆戛然而止,意识重归于身处的这间琴房,乔斯忱这才发现池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演奏,弦音的余波在房间回荡须臾,直到最后一丝声响也消匿踪迹。

此时,与回忆重叠似的,池暂再次向他走来,只可惜手中握的并非花束,而是一把红木琴弓。

乔斯忱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清醒,联想起这把梦魇般的琴弓曾在自己身上印下的斑驳鞭痕,心脏不禁一阵惊颤。

琴房里静得针落可闻,隔音毡把屋外风雨淅沥与嘈杂步履悉数屏绝,仿似一座华丽的真空牢笼,以死寂为镣铐将人困缚,无声无形,却插翅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