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荼萤嘴角一抽。

景蝉一向懒洋洋的脸上变得表情丰富,眉飞色舞地说,“我也有一个小宝贝了,我要好好疼他。”

“你他妈就是来我这炫耀这个的?”

景蝉呲着一颗小犬牙,“对啊!”

“帝君怎么不打死你,瞧你那个贱样儿。”荼萤心里正气着,一巴掌打在景蝉腰上,疼得景蝉直抖。

“我就喜欢他,谁都别管我,”景蝉挺了挺腰板,“等他长大我就提亲去,就娶他,非他不可。”

“好好好不管你。”荼萤撩开景蝉衣服,把特制的伤药涂在景蝉背后的戒鞭痕上,一边问,“谁家的姑娘啊,把你迷成这个样子。”

景蝉忽然收敛了笑容。

郑重坐起来,一手搭在荼萤肩膀上,严肃道,“萤,你说,能有个喜欢的人,是不是特不容易,不管他是什么人什么出身对不。”

荼萤皱眉,“你想说啥。”

景蝉舔舔嘴唇,“所以不管是姑娘还是男孩儿都…”

荼萤瞪眼,“男孩???!!!”

荼萤在脑子里反应了一会,不确定地问,“你喜欢的是个男孩?”

景蝉歪头:“那你说,我喜欢他,他正好就是个男的我能有什么办法啊!”

“我…”荼萤噎住,一时气急扬手照着景蝉脸上扇过去,景蝉一脸不服气仰头等着荼萤打,“你有本事打死我,打死我我也喜欢他。”

荼萤才觉出事态严重来,抓着景蝉肩膀好生劝道,“那啥,他是男是女我不跟你呛呛了,你随意,但有一点我跟你说清楚了,那是凡人,首先,他活不过你。”

“其次,你也知道凡人对我们地府有多忌惮,他要是跟你在一块,就相当于跟他的同类为敌,你能豁得出去,他能吗?现在三界关系那么紧张,一旦发现和地府有来往的凡人都会即刻被收押处死,你别害了他。”

景蝉阴沉着脸,“我有数。”

“你没有。”荼萤长吸了口气,“你别忘了我是怎么被流放的。”

“他不一样。”景蝉眉头紧锁,“他若害我,我甘愿。”

“我不管你,你好自为之。”荼萤懒得再废话,转了话题,“我家的潮海阁给封了,估计是京兆尹看不惯我帮瑶璧馆开出来一块霜林醉玉,那老不死的一直想整瑶璧馆的老板。”

“你还有这闲工夫帮别人解围呢?”景蝉不以为意,“潮海阁封就封了,你要多少金子,我都给你弄来,保证花不完。”

“不是这个意思。”荼萤若有所思,“你找地府的鬼君带上霜林醉玉去拜访丞相,能和丞相搭上线,再多疏导疏导,我们地府就不会在人间这么地位尴尬了。”

“嗯,知道了。”

不等荼萤再说话,景蝉已经爆成一团飞舞的黑蝶,顺着窗口随风飘散。

荼萤揉揉胀痛的太阳穴,疲惫地靠在软塌上,望着天窗出神。

“还能…喜欢男孩…?”

居室外,荼雁静静在门外站着,手里端着的热茶已经凉了。

“师尊…竟然真的在为地府做事。”

荼雁没敢再进师尊的居室,也没心情回自己住的屋子,荼雁刚来,因为不受宠,下人们惯会见风使舵欺生,给他腾的院子还没收拾出来,荼雁只能先跟小厮们挤一挤。

现在灰溜溜地回去又得被那些墙头草冷嘲热讽一番。

当晚,荼雁从柴房的干草垛上蜷缩了一宿。

派去找荼雁的小丫鬟跑回来说没找着,荼萤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心里隐隐发疼。

那个孩子就这么跑出去,万一被人贩子给逮走了,被马车碾了,被西街董家护院的两条癞皮狼狗咬了怎么办,那小哭包回来又要哭唧唧的。

荼萤提上鞋披了件单衣,推门走出了院子。

秋夜风凉,荼萤身上也起了不少鸡皮疙瘩,毕竟被活活剥了仙骨,现在除了还有些小术能用,其他都和常人无甚区别,甚至身子骨还弱些。

荼萤裹紧了身上的单衣,顺着街道慢悠悠地走,偶尔四处张望一下,看看那个小哭包是不是躲在哪个墙角里抹眼泪。

荼萤把附近的街道市场逛了三遍,也没看见荼雁的影子,心里便有点发慌。

是之前把话说太重了。荼萤心里后悔,又不肯承认自己有错,仍旧在街上溜达着,从三更逛到黎明,熬了一整夜,逛得整个人脚下发飘,眼睛快要睁不开,终于累得不行,靠在墙边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刚黎明,荼雁揉着眼睛走出柴房,习惯地去师尊居室那看一眼,没想到师尊房间的门敞着,里面半个人影都没。

荼雁立刻清醒了不少,抓住一个洗漱的小厮问,“师尊去哪了?”

昨日值夜的小厮打着呵欠道,“昨晚家主半夜到外边去了,是不是谈生意去了。”

荼雁心里焦急,哪有半夜三更去谈生意的。慌忙套上罩衫往外跑,出了潮海荼家大院,顺着西街跑了一圈,远远便看见靠在墙根里闭眼睡着的荼萤。

“哎呀。”荼雁急得跺脚,跑过去摸摸荼萤的手,冰得骇人,荼萤脸色不好,在秋夜里冻了一晚肯定不好受,衣服都是潮乎乎的。

荼雁脱了罩衫跑过去给荼萤裹了裹,自己个子太小实在背不起师尊,只好蜷起身子钻进荼萤怀里,一边帮师尊暖着身子,一边轻轻摇晃,想把师尊给叫醒,回家喝点姜汤再睡。

荼萤感觉到怀里软乎乎的小热球,略微醒转,看见眼前模模糊糊的荼雁的小脸,安心一笑。

“我就知道你出来乱跑,以后不许乱跑了。”荼萤嗓子有点沙哑,反手把荼雁裹进怀里抱着,忽然怕自己又把话说重了吓到孩子,又尽量和缓着声音说,“为师…不是训你…就是教你以后小心,西街有狗,怕你被咬了。”

荼雁愣愣仰头看着荼萤无力掩饰成黑色的一双灰瞳,周身被衣服和师尊的胳膊暖暖地裹着,忍不住心里泛酸。

师尊总是这么时好时坏的,荼雁都不知道该信哪一句,指不定什么时候,师尊突然就又变了脸叫他滚。

荼萤看出荼雁眼神里的犹疑,心里蓦的一疼,把荼雁往怀里搂得更紧,哑声道,“为师…不是讨厌你,我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你。”

所以怕你像我从前的学生一样背叛我。

荼雁一愣,纠结那么多天的事情一下子释然了。

还有什么能比知道师尊很喜欢自己,甚至见到自己第一面就很喜欢自己更让人高兴的呢。

荼萤见荼雁不说话,忽然心里更慌,紧紧抓住荼雁的肩膀,“雁儿,我把我会的全教给你,你要是背叛我,我就杀了你。”

这已经是荼萤能说出来的最服软的话了。

荼雁伸开手退开两步,跪地行礼,“身受训诲,此生不忘,情出本心,绝无二意,师尊在上,徒儿今生唯师尊一人之命是从。”

荼雁觉得自己从没正式拜过师,早就想郑重给荼萤行一个拜师礼,可一直拖到今日,荼雁的心境都变了不少。

荼雁背的拜师词里有一句虽分师徒,亦同父子,可话到嘴边,荼雁又没说出口。

一旦说出来就相当于此生的誓言,而在荼雁幼小而懵懂的心里,并不想和荼萤情同父子或情同兄弟。

一种荼雁现在还无法理解的感情在心里悄然生长。

荼萤欣慰地抱起荼雁,在清晨逐渐热闹的西街上,路人小贩惊奇的目光里,缓缓走回了荼家大院。

荼雁小声问,“师尊,潮海阁怎么办?”

荼萤冷哼一声,“放心,天塌下来也是师尊替你顶着,你担心这么多做什么。”

荼雁腼腆笑笑,“别人欺负到师尊头上,我生气着呢。”

荼萤捏了一把荼雁的小脸,“用不着,敢惹我的人向来没什么好下场。”

没几天,兆尹府就挂了白幡,京兆尹卒于自家府上,连太医都没查出蹊跷,就是寿终正寝。

霜林醉玉送进了丞相府,再没几天,潮海阁重新开了张,放了三十多挂红鞭,荼家上下都乐呵着。

荼雁猜测应该是师尊下的手,不过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做的。

荼萤倒也没干什么,叫景蝉从生死簿上给京兆尹的寿数抹了二十年,把人给带地府底下折腾去了。

地府动不了人间皇帝,因为那是人中真龙,不归地府管,不过一个小小的京兆尹实在是无足轻重。

(六)

寒来暑往,荼雁十六岁。

十年来荼萤可谓是尽了师父的职,对荼雁的教诲毫无保留。

荼雁也忒争气,才十六岁竟把荼萤那套《无端录》练得炉火纯青,凭着荼萤赐的那把腐草,在北华难逢敌手,京城的公子哥也知道荼雁的厉害,私下里都叫荼雁一声小五爷。

人人皆知玉眼荼萤的小弟子,腐草一出,神乎其技。

荼萤靠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捧着杯新掐的雪尖儿品,望着窗外院儿里拎着腐草收招提气的荼雁。

荼萤一双浅灰的眼瞳里尽是欣慰。

荼雁拿手巾擦了擦汗,颠颠跑回屋里,往荼萤怀里一扑,小狗儿似的讨茶喝。

“诶呀,都是汗,滚去洗澡。”荼萤一手拿着紫砂的杯子喂给荼雁喝,一手朝荼雁屁股上拍了几巴掌,骂道,“狗崽子,快把你师父压死了。”

荼雁解了渴就直接坐在地上,靠着荼萤的腿,渐渐有了棱角的脸越发俊秀好看,一双杏眼勾人得很。

“师尊出去走走吧。”荼雁转过头来仰面看着荼萤,“春光和煦,师尊老躲在屋里做什么。”

荼萤也没办法,毕竟是地府出来的,不爱见光,只得推了又推,“为师老了呗,你正年轻,赶紧多跑几圈去。”

荼雁皱皱眉,爬起来绕到后边给荼萤捏肩,凑近了贴着荼萤的脸笑笑,“师尊还跟刚见时一个样,怎么就老了。”

荼萤在自己屋里不爱出门,若是只有荼雁在身边,不用见其他人的时候,衣服就随便穿穿,这时候领口还微微敞着,露出若隐若现的锁骨和线条坚毅的脖颈。

荼雁盯着荼萤的脖颈愣了会神,漂亮的锁骨随着身体动作而上下动了动。

就这么一个小动作,荼雁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些变化,一种很强烈的悸动,非常危险。

荼萤偏偏浑然不觉,一边喝茶,一边自己唠叨。

“你师父我都三十了,之前顾及着你还小,怕娶了亲冷落了你,现在你也懂事了,管账管得比我还清楚,一手短刀玩得也顺,潮海荼家就归你了。”

荼雁回过神来,听着荼萤话头不太对。

荼萤放下见了底的茶杯,悠悠道,“三叔给我安排了趟亲事,越州金家的小小姐金瑾儿,我瞧着那姑娘人好,性子也温顺,想着过几天就把亲事办了吧…”

“不行!”

荼雁双眼通红,脱口吼出来,胸口一上一下起伏,瞪着荼萤诧异的双眼。

荼萤莫名其妙,“为什么?”

荼雁一时说不出话来,眼眶蓦地红了,抓着荼萤的手不放。

他能说什么,总不能说师尊你就不能看看我吗。

荼萤揉揉荼雁的脑袋,“你这小子,我娶个妻,你着什么急,还能不要你了不成?多个师娘疼你多好,你总不能让我成了老头子以后还单着。”

看这样子,地府是回不去了,当个人挺好的,不用过刀口舔血的日子,悠悠哉哉娶个媳妇,这辈子过去也就过去了,轻松,自在。

何况还有这么个孝顺徒弟,荼萤不觉得有什么遗憾的。

荼雁沉默望着荼萤,想说话又不敢说实话,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荼萤心疼地把荼雁往怀里搂了搂,捧着荼雁的小脸哄着,“哎呀,不娶了不娶了,瞧把我宝贝疙瘩委屈的,师父不对,不该跟你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