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岸边露伴最讨厌的就是做多余的事情,最讨厌的就是会做多余的事情的人。
东方仗助就是其中最让人讨厌的一个。
他会治好明明很没辙的乌龟,会为了一个名字都不知道的小混混留土到掉渣得飞机头,会为了点不足挂齿的零花钱特地登门造访,也会不顾他人的意愿执意替人疗伤。
疗伤……
伤口呢?
露伴这才迟钝地醒悟到了什么,焦急地翻看自己的手心手背,甚至捋起袖子连手臂也一道检查了个遍。双手的皮肤光滑完整,连道疤都没有留下。
即使缺觉到头昏脑胀,他也记得前几天睡少了在楼梯上不慎一脚踩空,左手手掌明明划破了深深一道。他光顾着赶稿,包扎得十分潦草,掌心一直都在隐隐作痛。
露伴捏紧微微发抖的完好如初的手掌,平时飞速转动的头脑仿佛一瞬被抽了真空,随后似乎连站立的力气都被抽去,他就地仰面倒下。
天边云的形状从小兔小鸡变又成了小狗,阳光早就刺得露伴睁不开眼,也不见他起身。时而有三两路人走过,对这奇景纷纷侧目——一个穿着时髦明艳的美貌青年,行为举止却和精致体面的外表大相径庭——七扭八歪地躺在草地上,相机画板四散在周围也不去捡。手臂盖住眼睛,脸上时青时白时红,嘴里好像在骂骂咧咧。
“你要装傻,那我也奉陪到底。”不知这半静止画面维持了多久,青年像是打定了主意,咬紧的牙关里狠狠蹦出这几个字。他连屁股上的草都没顾得上拍掉,就匆匆快步离开了。
焦头烂额的赶稿生活仍在继续,露伴不打算把所剩无几的精力,分出一丁点给自己匪夷所思的夜生活。
日子总能在人们装模做样的抱怨中不管不顾地重复下去。露伴当然也试图做个成熟的成年人,竭尽全力装作无事发生。可是人心真的很奇怪,有些谜底一旦揭开,就再也回不到一无所知的状态了。
第二天早上,他的笔尖耳坠少了一个。
第三天早上,胸口出现了奇怪的吻痕。
第四天早上,他的屁股上一个火辣辣的大掌印。
……
更可气的是,这人不光对他的身体恣意玩弄,作为一个对漫画不感兴趣的混蛋,还胆敢对他的作品指手画脚——他的原稿在熟睡时似乎被人拿起随手翻了翻,上面留了一张字迹潦草的字条,看着就让人火大。
某些人似乎还挺沉得住气,但岸边露伴已经无法熟视无睹。
他按捺了数天的怨气翻涌,火冒三丈。对方这会儿或许正悠哉游哉地品味把玩着这几夜翻云覆雨的细节——出于戏弄的目的也好,或享受的心态也罢——他却几乎一无所知这件事,简直让他的愤怒越发强烈。露伴像只油锅里炸着的天妇罗,在他的工作椅上浮浮沉沉数次,终于翻滚着要冲出热油——
“东方仗助——你给我滚出来!”岸边露伴在东方宅前狂按门铃。
没有人应答,朋子小姐似乎也不在家。
等了半天,东方仗助才像个拿着不合格的成绩单给家长签字的熊孩子,磨磨蹭蹭,走三步退两步地来开门。
“露伴……老师,你来了……”声音也是嗫嚅着的。
“东方仗助,不管你对我做了什么,立刻给我停止!”
“要停止的,明明应该是露伴吧!”嗓门突然大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蠢话?!”
露伴刚要踏前一步,东方仗助却轻轻拉住了他的手。少年的手掌宽厚,骨节也分明,用劲却不大,松松握在手上,好像随便一甩就能甩开一般。
“露伴老师自己用天堂之门看看吧。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的目光迎上来,湖蓝色的眼瞳里有些许忐忑,却毫无犹豫。
露伴照做了。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用天堂之门在别人的文字里,读到这样大段大段关于自己的描述。他好几次想要合上仗助脸上摊开的页面,又颤抖着手翻到下一页。
讽刺的是,这是他想用自己的悬疑恐怖作品带给读者的体验——直观鲜明,让人胆怯瑟缩又忍不住好奇心继续读下去,想知道答案、想知道结局,但更想知道如何在犹疑、恐惧、紧张、期待中,找到一种合适的情绪放置一颗晃晃悠悠的心。
没想到,东方仗助的自白做到了。
【东方仗助】
……
深夜想出门买夜宵的时候,遇上了摇摇晃晃的露伴老师。
我一开始并没有看清是谁,甚至悄悄唤出疯狂钻石,摆好了攻击的架势。但露伴老师就这样穿着浴袍毫无预兆地扑进我怀里,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清冷潮湿。
我推推他,喊了几声露伴老师,他毫无反应。这个家伙是不是喝大了啊,真是会给人添麻烦。我知道无法和一个人都认不清的醉鬼理论,只好饿着肚子先把他送回家。
奇怪的是,这个醉鬼居然完全没有反抗挣扎,跟想象中需要又拖又拽的费劲画面全然不同,一路乖乖被我牵着手走。这架势简直像我们在进行深夜幽会一样,还好没有撞见什么熟人。
进了门之后,才发现这家伙根本没喝醉,因为我刚要松开他的手,他就主动亲了上来。
嘴里分明没有一点酒味,舌尖探进来的时候,有点青桔般微苦的清香。怎么说呢,突然一下脑袋都空白了,只剩下“原来露伴老师是这个味道”的念头萦绕不去。
我一直在手忙脚乱地推拒,露伴老师则不停手脚并用地黏上来。他半眯着的绿色眸子里是我从没见过的,全然的情动和信任。我凑过去,听见永远高高在上的岸边露伴,用近乎柔情的绵软语气,呢喃着“好想见你,好喜欢你”、“抱紧我,想在你怀里融化”这样的爱语。
真的有人能拒绝露伴的身体吗?
这么直率的招摇,又这么纯粹的勾引——像个熟透了散发着香甜气味的水蜜桃,你知道那里面不是纯真也不是青涩,但情不自禁地想去品尝——咬那软嫩的果肉,吮那四溢的汁水,几乎是一种生理反应。
他的浴袍在磨蹭中褪了大半,大片白皙紧致的皮肤像诱人窃取的珍贵丝绸一样裸露在空气里,摘了发带的脑袋靠近我的胸膛,墨绿的发丝意外得柔软,蹭得我心口有什么东西快要破土而出。我被一股陌生的热浪席卷全身,手指控制不住地抚摸他身上平时只敢多看几眼的区域——劲瘦的细腰,圆润的臀,微微颤抖的粉嫩乳尖,呈美妙弧度弓起的背。
我的舌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一样缠住他的,露伴坦率的喘息完全无助于事态的控制。
无法冷静,无法停下,不知什么时候我的半推半就演变成了蛮横的冲撞顶弄。
这样的举动太陌生了,这样的露伴也太陌生了。我的大脑已经无法应付了。
之后发生的一切记忆,因为初体验的紧张和慌乱而一片模糊了,只记得好舒服,不过是和另一个构造相同的人类缠绵热吻,再赤裸相拥,怎么会这样舒服。
一直到最后,我都不敢鼓起勇气对着一脸沉醉的露伴问出一句,“露伴老师,我是谁?”
但我神使鬼差地,顺水推舟地,就这样放任自己溺毙在那双深情款款的绿眸里。
完事之后逃跑一样回到家,我才发现自己像个变态一样,手里紧紧攥着露伴老师的内裤。
所以说,人的妄念如果放任不管的话,是会以令人恐惧的速度发酵的。
我躺在自己床上,从“今夜代表了什么”、“明天要如何面对露伴”开始琢磨,回过神来的时候,露伴的纪梵希内裤被我揉得皱皱巴巴,射得一塌糊涂,脑子里的念头不知不觉变成了“怎么想他都一定是喜欢我”和“明天就对露伴表白吧”。
一直到第二天露伴本人站到面前,我还恍惚地傻笑着踩在九霄云端一般。脑袋里沸腾着冒泡的妄念接二连三咕嘟作响,又无法连成恰当的语句吐出。亿泰说的什么我都没听真切,以至于露伴那一声不屑一顾的冷哼钻进耳朵时,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后我抬起头,发现那双眼睛里昨夜的柔情蜜意没有余留一星半点。原本准备好的告白,连同满脑子甜蜜又龌龊的想法,像一锅乱糟糟又没煮开的绿豆汤,瞬间被一点不剩毫不留情地冲进了下水道。
所以我逃跑了。
日子总能在人们装模做样的抱怨中不管不顾地重复下去。我也试图模仿一个成熟的成年人:
每天晚上依然和露伴像爱侣一样彼此拥抱,却在街头擦肩时目不转视他趴在我胸口痴痴地说“好喜欢”的时候轻柔地吻住他的唇瓣回应,但肆无忌惮地将他的身体像画布一样留满痕迹在高潮时借着情欲袒露爱意,然后冷漠地装作一切都是逢场作戏。
露伴在欢爱后像小猫一样蹭过来说“你让我很安心”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想过,“能露出这么依恋的表情,多少是真的喜欢吧”。也是因为这样的时刻,迟迟下不了决心开口结束这段并不是我本意的关系。
没想到自欺欺人这种成年人的伎俩,我东方仗助也可以炉火纯青。
毕竟这世上,不是凡事都能称心如意的。
……
岸边露伴用天堂之门看过无数人的秘密,邪恶的、羞耻的、诡异的、混乱的,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需要平复几次呼吸,才撤回天堂之门。
他很清楚,这样丧失冷静的原因,不是因为别人的秘密,而是他自己的。
露伴是个优秀的记录者,任何匪夷所思或是离经叛道的事,都只会激发他分析和记录的欲望。但习惯性的情感剥离,自己的内心渐渐成了一个无人看顾的城池。他不想去打理,甚至觉得毫无必要。
然而何必挣扎呢。这座城池似乎早已沦陷,他的身体早就先他一步举旗投降。
这简直是十几岁小鬼才有的执念,不是“我拥有你的身体”就可以,还妄图拥有对方的心,百分百地占据对方的所有爱意,不像两只毛茸茸的幼崽一样黏糊糊软绵绵抱在一起互诉“我好爱你”“我也好爱你”就不罢休。
身形再高大,外表再不良,少年就是少年。但这种固执的幼稚,似乎是东方仗助这个讨厌的人身上最不讨人厌的一点了。
东方仗助睁开了眼,但没有抬起头,垂头丧气的样子好像下一秒就要把“既然你知道我的想法了,就这样结束吧”这句话说出口。
所以他听到对面的人轻声的那句“是对你说的”,依旧发着愣,脑筋完全没转过弯来。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傲慢的漫画家放下身段朝他靠上来,皱着眉不耐烦地重复道,“晚上那些话,都是对你说的。”
然后他又尝到了那青桔般微苦的清香。
*Sexsomnia,一种会在睡眠中性交或自慰的睡眠障碍,可理解为类似梦游。有心理层面的原因,患者在睡眠中满足他们现实中被压抑、不能或不敢实现的愿望。不是所有性交对象都把这种行为视作一种冒犯。有一些患者告诉研究人员,他在睡眠性交中,对自己的伴侣说了一些特别温柔和动人的情话。
05
生活那些毫无头绪的难题,有时候像绕成一团的杂乱毛线。你知道它应该有个干净利落的解决方案,拿在手上却越理越乱,死活也解不开。
露伴是哪里解不开,就在哪里剪断的类型。——反正我的生活只要有漫画就可以了,他往往这样想。所以其实是个表里不一,没有任何生活智慧的成年男人。他的生活远看像他的衣着一样光鲜亮丽,近看其实全是令人皱眉的烂尾工程。
比如豪宅里有一个隐秘的角落,堆着岸边露伴所有出了问题的东西。
——坏了没修的电脑,断了条腿的椅子,踩不下踏板的垃圾桶,少了一只的袜子,之类的。
仗助意外的是会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耐心拆毛线的类型——甚至不需要去用疯狂钻石的能力。你正扯着他的耳朵准备教他做人的道理,一转头,发现他把理好的毛线递到你手里,还欠揍地说一句,“看吧,没有那么难啊”。
他好像很擅长把明明一团乱的事情用超级简单的方法解决。
比如最近漫画创作上令人头痛的瓶颈。仗助那张字迹潦草的纸条上是一条状似随意的评论,“这主角都在考虑自己该怎么做,从来不考虑自己想不想这么做,这样不是很别扭很痛苦吗”。
露伴突然意识到自己画故事足够细致,也足够认真,但主角的心理变化似乎从来不够主观和诚实——虽然他本人绝没有这个毛病。
比如这莫名其妙的梦游症。露伴费尽心思查到的资料,从心理机制说到了临床治疗的挑战,都没法给出一个简单易操作的解决方式。
仗助大致了解了前因后果,但并不想听那些复杂又沉重的医疗名词,打断露伴说,“那露伴老师和我在一起不就好了”。
露伴看他一脸无所谓的态度简直又要怒从心起,你到底知不知道成年人的世界有多少困扰和难题!
——然而转念一想,勉强也不失为是个好办法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