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活的AE86

邱泽天扯起身上大块机油发呆,上午修理忙活跟油污里滚出来的一样。他打量来来回回几个人,都没自己邋遢,不禁怀疑这些人是不是在偷懒。

无聊遐想,注意到李义满脸愁容撑一车前嘴里还振振有词。

“义哥,这卡罗拉修三天了,什么问题?”

“哎呀,节气门也换了,电脑板也换了,妈的,啥问题啊这是。”李义烦闷的扯了扯头发,“再他妈找不出来我都想跑路了!”

邱泽天失笑凑上前查看数据流,看到他报的故障代码,是电子节气门的马达电流故障。他瞥了保险盒,拿过他手机边翻边道:“读这个数据流,这里,你看。”

李义眨巴眼睛脑袋贴过去。

“这里106加bm电压,现在电压0.13伏。”邱泽天白了他一眼,“正常情况下不都11伏12伏吗,你这都不知道?你这个驱动都没有电。”

李义嘿嘿傻笑,拿过手机捣鼓翻着,“妈的丰田!我再看看。”

“保险丝查了没。这车16年的,你打开电路图去自己看。”邱泽天不留情面拍他脊背揶揄道:“修三年车?你保送进来的吧。”

“你学东西太快了……欸,你朋友来了!”李义兴奋甩开他胳膊,自来熟的招手示意,“这儿!张老板又来洗车?”

张邵礼貌微笑,上前点头,“下午好,我等他下班。”

“我之前一直想问,小泽天说你才大一呀?妈的我靠,你这个年纪开奔驰?”

邱泽天咂舌插嘴:“又不是他的。”

李义一愣,不好意思扒拉头发,连忙从口袋里掏烟递上,“谁天天把车借你开啊。”

“前男友。”

邱泽天呼吸僵滞,面色难看剜了他一眼,拳头不自觉握紧。

李义捧腹大笑,张邵也跟着笑起来,“每次开玩笑,泽天都跟木头一样。他是不是特别无聊?”

“奇了怪了,你怎么……”李义笑得呆头呆脑拍他肩膀,“怎么又一副死了二舅的表情。”

邱泽天不耐烦弹开他的手,招呼了一声便下班走出去。

邵公子不明所以跟上,结果对方突然止步,他没刹住脚步撞上他后背,“嘶……”

“不许再这样说。”

“什么?”

“不许让我同事知道你是同性恋。”

“我开玩笑的。”

“不许开这种玩笑。”

张邵抿嘴随后点头,挽过他胳膊领他上车,邱泽天那股后怕使其惴惴不安,他不想任何人知道自己是弯的,这样会影响他原本平静的生活。

实在不行,他都敢承认自己喜欢男人,但绝对不愿意承认自己跟张邵之间有什么。

“别生气了,我再也不会提这个话题了。”张邵语气颇为委屈,“我不知道你在意这个。”

“今天怎么又来了?”

张邵恬不知耻笑答:“想你了呗。”

“前天才见过。”邱泽天鄙夷地说:“你学校里没有朋友吗。”

张邵勾过他脖子贴着邱泽天脸轻蹭,“我更喜欢找你这个朋友。”

“滚开。”邱泽天恼火不已,可这次却没有动手推他,反而悄声质骂:“你也跟狗似的黏别人身上啊。”

一道铃声突兀响起,邱泽天摆正身子,透过窗子审视窗外人流,其实耳朵正在偷听着身旁人的对话。

“喂?飞宇。”

这叫林飞宇的人已经不是在他们出来时第一次打电话了。

“我在外面呢,晚上给你打过去。”

晚上?邱泽天闷闷思索着。

有次张邵去洗手,他碰巧看到了来电,接通对方是个声音清脆的男孩,黏黏糊糊喊“邵邵”,很骚。

“你男朋友吗?”见他慢吞吞收起手机,邱泽天漫不经心地问:“学校里的?”

“不是。”张邵老实交代,“我在成都读书时的朋友。”

邱泽天保持沉默,也没有追问下去。毕竟张邵有钱有颜,有对象正常不过,对他来说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吃醋啊?”张邵打趣。

“能不能别这么恶心。”邱泽天笑容忽然灿烂,语气也很随和,“我就算亲眼看见你和别人做爱都不会有任何反应,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张邵也笑了,点头附和,“是是,我有点自恋。”

邱泽天蹙眉,“你私生活这么乱,齐哥知道吗?”

“他是我挚爱亲朋,青梅竹马,手足兄弟,知道又能怎么样?”张邵目光直直注视前方,绽开笑容,“只会提醒我戴套。”

“变态。”

“我这是坦率。”

他图什么,他要什么,邱泽天心知肚明,自己缺什么,需求什么,张邵亦然清楚。

修理厂人潮拥挤,夏季热气腾腾,邱泽天摆弄着发动机,神情专注且认真,完全沉溺于维修的过程中。

“我操,活的AE86!!!”

邱泽天闻声直起腰,店里来了台86让几个较为年轻的小伙子凑上去围观,他也来了兴致,走上前撑李义肩膀好奇:“是不是20气门的啊?”

这李义二十四了跟小孩一样折腾,走上前嬉皮笑脸套近乎问这问那,邱泽天刚想吐槽几句电话响了,他抿嘴放耳边问怎么了。

“这个周末我哥回来,不接你下班了。我跟时齐一起回去。”

邱泽天心里一怵,那天是他生日,原本是想请秦时齐出来吃饭,然后靠张邵约出来。计划泡汤了,他有些低落默不作声。

“怎么了?”

“没事。”

“你那边闹哄哄的。”

邱泽天望着店里几人热火朝天的站车前,他轻笑道:“来了台第5代卡罗拉。”

“AE86?”

“是啊。”

两人又陷入沉默,邱泽天垂眼帘准备挂电话,张邵乍然轻咳,笑道:“我哥也有一台。”

“真的假的?我靠。”

“没有路权。拆空装防滚架,赛车桶椅,还换了跟拓海一样的20气门万转引擎。他花了很大功夫跟朋友收的。”

邱泽天微张嘴,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你是不是觉得浪费钱。”

“没,挺情怀的。”邱泽天干巴巴搭话:“你家这么有钱,怎么不给你配一辆车。”

张邵又沉默了几秒,语气调侃:“还在吃时齐的醋呢?”

“没有!我就问问。”

“车而已,我要说我有台宝马你信不信?”

“信,什么型号。”

“那我有迈巴赫,保时捷,阿斯顿马丁,你信不信?”

邱泽天蹙眉,犹豫片刻道:“信吧。”

“你真可爱。”

“张邵,你有时候说话很烦人。”

邱泽天挂了电话望向那台86发呆,他最终没有开口提自己生日的事。原本以为还能和秦时齐过个生日,就算不做恋人,他也希望能跟他成为挚友。

当然,他一直把秦时齐当作挚友。

但他太自卑了,挚友要回去找自己喜欢的人,总不能任性开口让他留下吧。他算什么呢?自知什么都不算。

何必让自己难堪。

邱泽天步伐沉重走到他们那边,车主见邱泽天长相出众,开玩笑道:“小伙子,开的什么车啊!”

众人哈哈大笑,他混在人群中笑不出来,一瞬间有些长大的错觉。

邱泽天内心自嘲,他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开像样的车了。豪车,收藏,怀旧,不过都是有钱人的游戏。他是底层蝼蚁、垃圾、废物,是给他们戏弄在手掌心上的玩具。

如果哪天腻了,就能随手扔在地上的那种。

邱泽天悲观情绪冲昏了头,点起烟又盯着车水马龙的繁华街道,他是这片区域最迷茫贫瘠的人,也是卑鄙龌龊可笑的人,更是出生贫寒且难得翻身的人。

张邵……

邱泽天原本黯淡的眼神突然明亮逐渐狠戾,他应该抓住任何机会翻身,利用一切手段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