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童圣延认为是眼前那双裸露的白腿带给他一种类似于目睹一场强暴的不适。
起因是一个已经高谈阔论了一个小时的制作人终于舍得起身,几分钟后带回一个年轻男孩进他们的包间。男孩身上穿了一条黑色leggings,这是健身房里能见到的穿法,在餐厅包间里就显得很奇怪了。男人搬了张椅子在桌边给他坐,他坐下后马上有一群人和他玩游戏,就是那一种简单的猜拳游戏,输掉的人要喝一杯酒,或者脱掉身上的一件东西。
他一开始在笑着尖叫,好半天才假装不情不愿地摘掉头上的发卡。很快他便开始故意输,脱掉牛仔外套,扯掉假睫毛,明明手上的戒指还没有摘,却先褪掉了裤子。那双白得过分的腿突兀地唤起植根于童圣延记忆中的嫌恶感。
他中学时经常从学校直接去他哥的家,他哥童钟月,比他大十七岁,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当上演员,拿过的奖摆满一整面墙。他像童圣延的第二个监护人,让他不准在放学后乱跑。
童圣延听话地在哥哥的客厅里写作业,位于五十六楼的高级公寓,和样板间没什么分别。一尘不染的挂画、壁炉、酒柜、大型植物盆栽、白色大理石地面、沙发下铺着羊毛地毯,灯光落在上面像落在雪上。干净得让他不敢在那里喝果汁。
但这片地毯还是被弄脏,某一天,他照例推开门,就看到一个人坐在那上面打开双腿,也或者没有,可能只是普通地坐着而已。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那人的腿和羊毛地毯呈现出一致刺眼的死白色,他惊慌失措地掩上门逃离现场,从此他开始害怕白色。
此时坐在光裸着双腿的男孩旁边的男人愉快地大笑,随手拿过一件西装外套盖在他的腿上,其实是要盖住自己的手在里面的动作。童圣延站起来,旁边的人马上看他,问他怎么了。他笑都懒得笑一下,板着脸说太闷,要出去透气。
他明摆着态度不好,好像根本不在乎会不会得罪人,事实上在场的人当中没有人敢说被他得罪,只要他哥还是他哥,他哥还是童钟月,还握着圈子的大把资源,他们就会自动把自己放低一些。甚至现在他只要说出一句不满,就会有人当场叫侍应把里面的男孩抬出去。
事实上他对这件事本身没有什么看法,他不待见的只是男孩的姿态太不好看,让原本清白无辜的身体变成一种低级的象征。但谁知道呢,可能男孩是审时度势的那一个,他知道带他进场的男人就是吃这一套,所以他才要这样去讨好他。
包间里很热,外面又有些冷。童圣延没拿外套出来,他的烟和打火机也留在了外套里。他二十岁才吸第一支烟,家里在这些方面管他管得很严,不准碰的一概不许碰,虽然小时候没碰过的长大后早晚也要碰。但不一样,十六岁的一支烟在概念上和二十岁的完全不同。
他当年在目睹那一幕场景后就死活都不再去哥哥的家。童钟月不知道他突然之间撞到什么鬼,又要管着他不让他乱跑,就只能说不去家里,那就去我公司玩吧。公司里有很多你的同龄人,但是不能影响人家上课。
他答应了。他很单纯,只是去玩。但在那里有人在诱拐他。
童钟月的公司是偶像培养中心,童圣延在更小的时候也去过,被一群人围着揉脸,吃太多零食吃到肠胃炎,落下了心理阴影,几年都没敢踏进公司大门。等他再进公司的时候已经十六岁,公司挂牌上市,从最早的长月娱乐更名为荷西亚兄弟。
公司搬去了新大楼,他是去看热闹的。十六岁这一年他身高超过一米八五,眉眼间也生出锋利的雏形,在走廊里再没人敢和他搭话。童钟月的助理小维找了间办公室给他待,被他软磨硬泡要帮他抄古文。小维吓死了,连连摆手说不行!你哥查你作业,你让我帮你写,被你哥知道了我工作还要不要。
“胆子太小,小维哥你不知道吗,男人胆小没前途。”童圣延用激将法。结果小维不吃这套,抱着手臂讽刺他:“你胆子大,你有本事别写。”童圣延顿时不说话了。
就是那一天,童圣延就是在办公室抄写蜀道难的时候见到徐翼宣的。
一个穿校服的小屁孩儿,和他一样背着书包。他奇怪,张口就问他是谁,徐翼宣反过来问他同样的问题。
“我先问你的。”他说。
徐翼宣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一回事。于是他说:“我是新来的练习生。”
“你多大啊?”童圣延疑惑。他爸说公司里很多他的同龄人,怎么还有这么小的。
“十五。”
“不信,你不可能十五。”
“你多大?”
“我十六。”
“那我十四。”
“我还是不信。”
“我初二。”徐翼宣说着把书包放在桌上,拿出英语课本,的确是初中二年级的教材。“你高一了吧。那你肯定会写英语。老板说,他每天都要盯着我交作业。”
明明童圣延刚才还在缠着小维帮他写作业,现在却莫名其妙帮另一个初二的小孩写起英语完形填空。这篇文章讲的是植物的命题:从四千多年前开始,野生的茶树至少被独立驯化了三次,茶的气味有古老的根源,是几千年的选育留下的遗产。我们一直生活在森林中,只是肉眼看不到。
文章里面有很多复杂的地名,不知道对初二的学生来说算不算难。童圣延从小就接受双语教育,英语是他一半的母语。他写得飞快,那小孩就在旁边坐着看他,他觉得这事不对,把语文作业本塞给他,让他帮他继续抄下去。小孩的字写得真难看,还不如他自己写的,听人说好看的人写字都很难看。
没多久徐翼宣就被一个没见过的工作人员叫走,童圣延就想起他最后还是没说自己是谁。他再见到徐翼宣就是在练习室里,徐翼宣站在一群比他大的人中间,被对比得像个小学生。
这些人到这里来的理由不尽相同,有些是被星探在街上发掘,有些自己投简历,还有些被家人送进来。童圣延不知道徐翼宣是哪一种,看起来每一种都有可能。晚上他去问他哥,那些练习生能不能出道。他哥告诉他,一百人里大概有一个。“那要是我去呢?”他问。他哥看了他一眼,嘲笑他:“你前五十名都很难。”
他第三次见徐翼宣,看到他完全变了一个样子。他整个人都被重新设计过,头发染成暖棕色,打一个单边耳洞,穿一套黑色西装短裤,像从一场哥特电影里走出来的吸血鬼家族的新继承人。徐翼宣也看到了他,主动说,他要去拍宣传照。
这是他第一次对意识里的偶像的抽象定义产生一种类似于感同身受的微妙情感。从前他对这个职业的态度很粗暴,够不上鄙夷,但也不怎么能瞧得上。对此童钟月至少要负一半责任,因为他提起他公司的摇钱树的语气就像只是提起客厅里的盆栽:曼陀罗花、银杏树、荷兰蕨。仙人掌太多了,活得太久,送出去一些给人,养死了就丢掉,没关系。
但童圣延突然就在徐翼宣的身后驻足屏息,童钟月说一百人会有一个人出道,那徐翼宣一定会是众星捧月的那一个,在他之前的那些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的废物们全体要给他让路。童圣延的直觉很准,但他不是唯一一个直觉准的人。这里的每个大人都比他眼光更毒辣,他们比他更早就知道徐翼宣难得一遇,所以他们要悉心养大他,然后采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