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但是後来无论周百湖怎麽查，都查不到一种叫做香水虫的虫。
他跑去问博学多闻的爸爸，爸爸脱下眼镜困惑地朝他笑笑，敷衍地说：「嗯……也许有？」
周百湖用力点头：「真的有！这麽大一个，」他用肥肥嫩嫩的手比了比：「最大的那种跟独角仙长得很像！」
爸爸点点头：「也许那就是独角仙。」
周百湖一皱眉，这回换用力地摇头了：「不是，独角仙不会发光的，我真的看到了香水虫！它还香香的，很好闻。」
爸爸笑著问他：「百湖，你到哪里看见香水虫了？」
周百湖很自然地坦承了：「我昨天晚上去香水湖的时候……」他一顿，心虚地看向仍然面带微笑的爸爸。
他昨天回家的时候，向爸爸妈妈说谎，说他去同学家玩，忘了时间才这麽晚回家。周百湖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爸爸很聪明，他从来什麽事都瞒不过爸爸。
爸爸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给周百湖，重新戴上眼镜：「百湖乖，不要吵爸爸，爸爸还没工作完。你如果不再进来吵爸爸，爸爸就不把你说谎的事告诉妈妈。怎麽样？」
周百湖还想说什麽，最後还是郁闷地走出去了。
爸爸在後头对他喊：「对了百湖！你不是感冒了吗？还是去睡觉休息吧，别玩了。」
「……喔。」
他咚咚咚地跑去装水，捧著个大马克杯吃力地喝完一杯水之後，又咚咚咚地跑回房间，很乖巧地上床睡觉。他将自己的小被子拉到胸口，终於才满意地躺平睡觉。
只是他刚闭眼没多久，那双圆圆亮亮的眼睛就又睁开了。
说起感冒这件事，周百湖非常羞愧。
因为昨天大哥将他拖去香水湖旁边冲水，弄得全身湿淋淋的，而且还吹了一夜的风，本来抵抗力就没多好的周百湖理所当然地生病了，半夜小小发烧一阵，虽然隔天早上就不烧了，可是喉咙痛、流鼻水的症状却一起来了。
周百湖很有感冒的经验，从前他都是先喉咙痛，接著鼻塞，再来再流鼻水，通常流鼻水的时候就表示他快好了，所以他一向很乐意见到鼻水的。但是这次却所有症状一次出现，弄得他一整天都昏昏沉沉的，而且鼻水擤都擤不完，他都怀疑为什麽小小一个鼻子能够储藏这麽多的鼻涕。
虽然他一整天都在擤鼻涕，脸上明显写著「我病重」几个字，可是对乡下小孩来说，感冒是不算什麽的，去操场上跑几圈出个汗就好了。因此今天他们依然邀请周百湖加入他们玩鬼抓人的行列。
说起来，今天一个早上他们都在观察周百湖。昨天周百湖歪著脖子呕吐的样子还深深烙印在他们小小的脑袋瓜里，他们深信，当时湖中女鬼发威的时候，一定是附身在周百湖身上了！
因此今天一来看周百湖这麽虚弱的样子，他们对照起昨天逃跑的自己，善良的心灵里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对不起、敬佩、害怕」几个情绪在他们心中天人交战了一个上午，最後，他们决定郑重邀请周百湖继续跟他们玩，就当作是昨天没义气的一个补偿！（虽然当时是大哥叫他们逃跑的。）
周百湖本来就不擅长拒绝别人，更何况是有人邀请他一起玩，他开心都来不及。周百湖想，在太阳底下跑个半小时……他应该，应该还行吧。
但是他没考虑到，平常的周百湖都不太行了，更何况是病重的周百湖。於是周百湖跑没几分钟就觉得头重脚轻，再跑个十几分钟，他又强烈地感觉到想吐，他稍微停下来休息一下，肩膀就被重重一拍，有个同班同学从身边急速跑过并且大笑：「哈哈！周百湖你跑太慢了！我抓到你了！」
天知道周百湖刚刚跑了多久才抓到人，没想到没几分钟就又当鬼了。
他眨眨眼晃晃脑袋，试图让眼前的视线清楚一点，他旁边好像有小女生注意到他的状况，很好心地问他：「周百湖，你怎麽了？」
他很努力地挤出笑容，朝不知道在哪个方向的小女生摇摇头。
好想吐。他已经开始耳鸣了。
好像在很远的地方有人朝他大叫：「周百湖！你还要不要玩啊！」「快点啊！你要手摸地板数到十然後抓人！」
周百湖抿抿嘴，颤颤地蹲下去，手指抖啊抖地碰著地板，艰难地念：「一、二……三……」
太阳好大，他头好晕，要是太阳能小一点就好了。太阳再小一点，他身体就不会这麽不舒服，就能跟大家一起玩了。这里的小朋友都对他好好，都邀他一起玩游戏，他不想要因为身体不舒服就拒绝人家，更不想扫大家的兴。
他想跟大家一起玩。
他正这样想，突然头顶上的太阳就被挡住了。他诧异地睁开眼，看见眼前出现一双布鞋，他想往上看，却发现自己已经晕到连这个动作都没办法做出来了。
他听见同学们在旁边低喊：「是大哥！」「大哥耶！大哥不是中午都不来操场的吗？」
他头顶上传来那道永远软软又懒懒的嗓音：「哦，是包子。」
包子？
谁？
他吗？周百湖很震惊，这是什麽时候取好的名字？不过他的震惊没办法表现出来，他现在好想吐好想吐……
大哥没发现他的异样，继续问他：「包子，你在做什麽？」
周百湖很努力想回答大哥的问题：「玩……」
「哦，玩。玩什麽呢？」
一旁的手下很尽责地替大哥回答问题：「大哥！他们在玩鬼抓人！你要不要一起玩？」
「鬼抓人？」杜仰亭皱眉，很苦恼地蹲下。「这游戏不好玩，包子，你喜欢玩吗？」
杜仰亭很困惑。他只是今天难得出来逛逛，正巧看到有个人趴在地板上不晓得在干麽，然後仔细看了一下发现喔唷那不是包子吗？杜仰亭记忆起了那个软绵绵的肉，於是难得地走到了操场中间看看。但是没想到他跟这个包子问话，包子却都不抬头看他！
怎麽回事，地上有什麽吗？杜仰亭抱著膝盖，也很认真地找找地上有什麽，然後很无趣地发现地上没什麽好玩的东西。
周百湖闭上眼，缓了缓那种想吐的感觉，才点了下头。
其实他不太喜欢玩鬼抓人，因为他跑不快，但是大家找他玩什麽他就喜欢玩什麽。
杜仰亭像是聊上瘾了，继续在大太阳底下问他话：「喔……可是我觉得鬼抓人不好玩，你玩过捉迷藏吗？」
周百湖隔了很久才摇头，他觉得更加头晕目眩了。
「嗯，那就别玩，捉迷藏也不好玩。」他常常躲到睡著。
周百湖很想央求大哥放过他，别再问他话了他好想吐！既然不好玩那就不要问嘛！
杜仰亭想了一下，试图从自己贫瘠的玩游戏经验当中想出几个有趣的游戏。他脑中搜寻了很久，终於想出一个让他很喜欢的游戏！他比较兴致勃勃地问了：「我喜欢睡午觉，你呢？」
「喜……欢。」周百湖努力地回应大哥的问题。
杜仰亭眼睛一亮：「喔……？包子，你回话了。看来你很喜欢睡午觉，我也很喜欢。」杜仰亭安静了会，又偏头努力想自己喜欢什麽。
一旁的小朋友看他大有要继续问下去的样子，终於忍不住出声提醒：「那个……大哥，你们继续聊天，可是我们能不能继续玩？」
杜仰亭没理他们，倒是他忠心的小弟替他回答了：「自己去玩啊！白痴啊！这种事也要问大哥！」
杜仰亭没有理会身边的吵闹，他只是盯著周百湖看一会，突然领悟到什麽：「包子，你怎麽了？」
周百湖没回话。
一旁的小朋友被他这句话吸引了视线，通通看向几乎要倒在地上的周百湖。
「周百湖看起来很不舒服！」
「周百湖你怎麽了？」
说起来在这个时候，这群四甲的同学还是很有义气的。看见同班同学不舒服，那几个班上带头的同学立刻就要冲过来看看，就在这时候，杜仰亭适时地说话了：「湖中女鬼……」
同学们要冲刺来的身姿顿时僵住。
杜仰亭摇摇头，啧啧两声：「没想到……」
小弟们也很害怕，後退了两步：「大、大哥，该不会是……」
杜仰亭慢吞吞地起身，抓著周百湖的後领，奋力地想将他拖走。
还有比较胆大的小朋友问他：「大哥，你要把他带去哪里？」
杜仰亭拖周百湖拖得很辛苦，於是只能很简单地扔下一句：「收妖。」然後再缓速地将周百湖搬运走。
当他们两个的身影消失在校舍的转弯处，一群小朋友才回过神来，朝他们消失的地方投以敬佩的眼神。
真不愧是大鹏国小的大哥，一句收妖，说得多帅气、多有气魄啊！
另一头的杜仰亭给周百湖拖到一处隐蔽的大树下，然後跑去最近的洗手台弄了点水往周百湖身上泼。
周百湖皱著眉闪躲，不过因为使不上力的关系，他只能微微的挣扎。
杜仰亭看水泼够了，於是蹲到周百湖面前观察他：「包子，你好点了吗？」
周百湖没力气睁开眼，也没力气回话，过了一会他感觉到杜仰亭挪动了位置，坐到他身边靠著。
周百湖虽然张不开眼睛，不过这时候思绪倒是挺清楚的。
他忍不住猜测……那天在山上，该不会大哥也是这麽拉著他拖拖拖，拖到香水湖旁然後拿水泼他吧？
大哥是不是以为，拿水泼一泼病就会好啊？
杜仰亭见他苍白著一张脸不说话，索性也不说话，就坐在周百湖身边窝著。本来他也不是个多话的人，大多时候都乐得不用开口，因此在这种沉默的气氛里面，杜仰亭过得宜然自得。
开始有风吹过来，吹到这阴凉的大树底下，周百湖闭著眼，格外能感觉到树叶摩擦的沙沙声，还有大哥身上檀香的味道，就像是妈妈带他去庙里拜拜的时候，那种香气再淡一些的感觉。
那应该是长期处在那种环境下才会有的香味，周百湖想起来，他好像听其他同学说过，大哥的爸爸是个道士。
安静了很久很久，周百湖听到杜仰亭模模糊糊说了声：「包子，你身体很不好啊，怎麽时常晕倒？」
听见这句话的周百湖睁开眼，休息了一阵子，那种反胃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点头重脚轻的感冒症状。
「我也不是……」他试图要辩解，没想到刚回过头，就看到轻轻靠在他身旁的大哥早就闭上眼睡著了，刚刚说的说不定是梦话。
周百湖小心翼翼地观察杜仰亭，连呼吸都很小心，就怕把大哥给吵醒了。
大哥的皮肤很苍白，不过他知道他不是不舒服，这大概是天生的肤色。还有眼睛，总是懒懒睨著人的眼睛，周百湖很喜欢他的眼睛，比自己这平淡无奇的椭圆形眼睛要来得漂亮多了。
他靠近细看，这才发现杜仰亭下垂的眼角旁边带了一点点的红，不仔细看看不见的，大概是与生俱来的颜色。他试图偷偷摸一下，可是怕吵醒杜仰亭，於是手指又默默地收回去。
他靠回大树上，跟著闭起眼睛，没多久就被这轻轻柔柔的风给吹困了，很快地进入梦乡。他们两个人就这麽双双靠著睡，连上课钟响了都没发现。
於是那天，小学四年级的周百湖第一次跷课了，但是事後他竟然不觉得心虚，他忍不住觉得，自己是不是变坏了？否则为什麽翘了课还一点都不想反省呢？
後来四点放学的时候，大哥宣布今天因为战马（周百湖）刚被收妖完，身体不舒服，於是今天不上山打鬼！
宣布完这件事之後，小朋友纷纷露出失望的表情。他们最近最大的娱乐就是跟著大哥挥著小树枝上山了，没想到今天竟然没得玩。
另一边周百湖小朋友则是用又感激又崇敬的眼神看著杜仰亭，偷偷地觉得大哥真的很为小弟著想，他真的是一个很让人崇拜的大哥！
不过杜仰亭完全没发现自己被彻底地崇拜了。他现在心情很好，脑袋里面只有已经很久没看的咕噜咕噜魔法阵，还有睡觉。
真不错。他想。包子说不定是给他带来好运的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