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宁若以前见过的最贵气的人就是地主王扒皮家的肥头儿子,这慕锦和他比起来,还是要好那么一点点的。

饭桌上是山间野味,慕锦吃的津津有味,腰杆儿挺的笔直,弄的宁若都不好意思狼吞虎咽了,也学着他的样子一小口一小口,霍神医不住的望慕锦脸上乱望,宁若心道,还说我见过的世面少,师傅不也是一副没见过人的样子,还老是被慕名找来的人夸耀着说他是天下第一神医,敢情神医见的人都长的不堪入目么?

“慕少侠以后怎么打算的?”霍神医放下筷子问道。

看看看!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两分钟不到的时间,都成少侠了!

慕锦犹豫半晌,试探着问:“不知道前辈方不方便容我在这里逗留一段时间?”

宁若跳起来,指着慕锦的鼻头:“你也要做师傅的徒弟么?”

慕锦愣了一下,小心翼翼问道:“不知道前辈是……”

宁若倒吸一口冷气:“他是麒麟山麒麟崖麒麟洞的——”

“麒麟老人!”霍神医中气十足的接口道。

慕锦的眉毛挑了又挑,霍神医顺口道:“我这辈子发过重誓,只收一个徒弟。”慕锦赶紧顺着台阶下来:“那我当然不能勉强前辈。”

宁若高兴的眉飞色舞,骄傲的把脑袋扬了又扬。一时间忘了去疑问为什么师傅不让他说出自己的名号。

“这段时间你就在我这里住下吧。和宁若一个房间,设施简陋了点,什么时候想离开了就说一声。”霍神医和颜悦色的说。

“好。”慕锦答应的毫不客气。

宁若瞪大眼睛刚想颇具威严的来一句“这麒麟山麒麟崖麒麟洞岂是由得你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的地方!”只听霍神医问:“慕少侠比宁若大吧?宁若今年十二。”

慕锦恭敬答道:“锦今年十四。”

霍神医上前一步,捏住慕锦脉门问道:“慕少侠可有觉得身体不舒服?”

慕锦迷惑的看着他,摸了摸自己胸口,再按按丹田:“没有啊……只是今天昏倒在泥潭里,刚醒来的时候胸口微微有点疼,现在早就好了。”

宁若撇嘴道:“那还不是因为我给你服了一颗独门秘药。”

霍神医甩甩手:“慕少侠先去休息吧。”宁若拔腿想走,霍神医拽住他的背心:“洗碗!!”

慕锦看不下去:“我帮他一起好了,还有,前辈,不要叫少侠少侠的了,就喊我慕锦。”

霍神医沉吟片刻,点点头。

慕锦上来就打破了一个碟子,宁若气的手舞足蹈的把他赶的老远,慕锦只得百无聊赖的盘腿坐在一边的石凳上。

宁若擦擦手,冷不丁问道:“喂,你真没什么地方不舒服的?”

慕锦瞧他,他有点害羞似的撇着嘴:“我可不是关心你,我是怕你有个什么病啊伤的还得赔上医药费。”

慕锦运了运气:“我倒是觉得好得很。”

宁若头也不回的大步往前走:“跟紧了,走丢了我可不管你。”

嘴上嘀咕着自己的房间要和人平分了,心里还是有点点开心。

晚上,两人挤着一个被窝,慕锦闭目养神,睡的沉稳,宁若捅捅他:“喂,喂喂。”

慕锦不睁眼,迷糊问道:“干嘛?”

“你知道我是谁嘛?”宁若压低声音,侧着脸冲着月光盯着慕锦看。

“宁若啊。”慕锦歪了歪身子,和宁若脸冲脸。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如果没有我的话,你早在那个又脏又臭的泥巴潭里淹死了!”宁若张牙舞爪面目狰狞。

“所以呢?”慕锦面色平静。

“所以你要一辈子对我好哦~”宁若脸不红心不跳的说,说完拉起被角遮住脸,钻进被窝装睡。

“好啊。”脑勺后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清澈的敲响在这个寂静的夜里。

3

3、1-3...

有一句话叫做,承君一诺,必守一生。

不知道慕锦是不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接下去的日子里再也没有随意使唤宁若,每天还心甘情愿的穿着麻布衣服跟着宁若山上山下的跑。

宁若蹲在悬崖边上扯着慕锦的衣襟指给他看:“你看你看,在那边那个石头缝里的小蓝花,你看见了没有?”

慕锦脸色土黄,恨不得十个手指头都抠在土里,长成一株参天的大树。他勉强顶着风眯着眼瞟了一下,敷衍着说:“看见了看见了。”

宁若不满的撇嘴:“一般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东西你还这么不屑!”他流着口水冲着那朵小花,露出无限憧憬的眼神,“这宝贝名叫芳菲暮,传说中三百年才开花一次,花谢之后,取它的茎叶研磨成粉做成香料,气味经久不衰。”这边宁若说的口若悬河,那边慕锦额角渗出冷汗,宁若手舞足蹈,顺势往慕锦肩上一拍,慕锦浑身一哆嗦,宁若感叹一句:“我不会武功,不然一定在它花开后把它采摘过来。”他期盼的看向慕锦,慕锦欲往后退,宁若一把拽住他手,慕锦摇头道:“我的武功也不济的。”宁若翻了个白眼,奇怪的问:“你怎么手心全是汗?这边风那么大你很热么?”

慕锦深深的吸了两口气:“我恐高不行么……”

宁若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一样吃吃的嘲笑了慕锦整整三天,霍神医敲着他的脑袋:“做什么?羊癫疯犯了么?”又转向慕锦:“天气转凉了,容易得风寒,我替你把把脉。”

宁若不满:“师傅你怎么光晓得替他把?”他伸出纤瘦的胳膊,掳起袖管,“你也替我把把好了!”

霍神医不理会他,细细的把了慕锦的脉象,一句话也没说,潦草的在宁若的脉门上摸了一把,赶小鸡一般:“好了好了,你健康的很,滚吧滚吧。”

宁若晚上躺在床上闹别扭,侧着身子扯着慕锦的脸皮道:“师傅就是偏心,你才来两个月,师傅就把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你再待两个月,估计师傅就要收你为徒不要我了!”

慕锦微微一笑,月光下睁开晶亮的眼睛刚准备调侃两句,只听见静谧的夜里忽然传来嘹亮清晰的声音:“属下恭请少主!”

宁若恍惚了一下,刚想笑骂是什么人半夜在这穷嚎,眼角余光看见慕锦的脸变得惨白,嘴唇微微的颤抖。

他还没来及问是怎么回事,房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音,慕锦一激灵,死死的看着门口,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我。”

宁若赶紧滚爬下床给霍神医开了门,霍神医目光如炬,盯着慕锦道:“是来找你的。”

慕锦死死抓住被角,宁若想问又不敢开口,只用眼神扫向霍神医,霍神医一门心思关注在慕锦身上,良久,叹了口气道:“他们恐怕已经到了门口了,我们这一老一小,也藏不住你。”

他向着慕锦伸出手,慕锦没有理会,愣了半晌,挣扎着自己爬起身来下了床,整理一下衣摆,挺直了腰杆,一脸倨傲模样的往门外走。

他的嘴唇抿的紧紧的,宁若忍不住偷偷的走在他的身侧,悄悄的去拉他的手指。

慕锦没有拒绝,宁若把手指头挤进他的指缝中,只觉得他的手心刺骨的凉,像在寒风中吹了整夜。

走出屋门,黑漆漆的夜色中已经在无声无息间多了几条人影,每人均着黑衣,全身上下裹得仅剩精光四射的一双眼睛。

慕锦向四周看看,几个黑衣人齐刷刷的半跪下来:“恭迎少主!”

为首的一个语调尖锐高昂,声音像一把薄刃划破了天空:“日月光华!”

后面几个人也跟着低沉而整齐的念道:“日月光华!”

宁若脑中像给冰水湃过一般,手指不禁一个打颤,指甲掐进慕锦的掌心中,他惶恐的看着慕锦。

慕锦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有点悲伤难过。

宁若知晓了慕锦是江湖上人人鄙夷又闻之色变的魔教光华教少主,本来心里害怕,却在看见了慕锦的表情后,没来由的升起一种责任感和仗义来,他上前一步,挡在慕锦身前,手下发力,更是把慕锦拽的死紧,慕锦轻轻的回握他,向前迈一大步,又挡在他面前。

只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让宁若在那个刹那觉得,什么魔教少主,什么十恶不赦都不再重要了,他只是慕锦而已,那个被自己救了承诺着要一辈子对自己好的慕锦。

霍神医默然的站在他们身后,靠着墙,一声不发。

为首的黑衣人道:“少主,请和属下一同回去。”

慕锦本能的摇头:“左护法,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当什么少主!再说还有小瑟……”

只听耳边一阵风响,慕锦仓惶的偏头去看的时候,发现身后的人已经不见了,这才觉察到手掌心里也空了。

黑衣人夹着宁若,宁若张大眼睛,刚反应过来准备扑腾,黑衣人就亮出一根冰蓝色的小针,对准了宁若的喉咙,眼睛却看着墙边的霍神医。

霍神医面色颓然:“请你,不要伤我的徒儿。”他转向慕锦,“这根针上淬了五种剧毒,见血封喉。”

宁若只觉得冷汗顺着额角滚落下来,连呼吸也都停止了,更别提开口说话。

黑衣人笑道:“不愧是天下第一神医,我教新调制的夜歌,一眼便辨别出来了。”

慕锦瞪大眼睛,吃惊的看着霍神医,霍神医苦笑着走上前去:“拿一个小娃儿做要挟有什么意思,换我这个老骨头怎么样?”

黑衣人警惕的向后退了一步,手下小针又向前送了半毫,霍神医摆手道:“罢了罢了。”硬挤出的一丝笑容显得分外苦涩。

僵持半晌,慕锦垂下头来走向前去,在黑衣人面前站定,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的说:“放了宁若,我跟你们走。”

宁若焦急,无奈针顶着喉咙,只能在嗓眼中憋出细如蚊哼的声音来:“慕锦,你……”

早有其他几个黑衣人抓着慕锦的手脚,把他夹在中央,再也无法动弹,慕锦回过头望着宁若淡红的眼圈笑:“不要哭。我和你约定,以后每年都会来看你。”最后一个字消散在空气中的时候,人影已经不见了。

宁若只觉得自己被向后一抛,稳稳的落在师傅身边,霍神医伸手拽着他的胳膊,为首的那个黑衣人尖锐的声音卷在微风中掠过耳畔——

“夜歌纵使是剧毒,却也有药可解,怎敌得过有何用的一分一毫呢?”

霍神医面无表情的站在清冷的风里,宁若下意识的向他的身上靠过去,霍神医摸索着替他把脉,宁若只觉得一向指法极稳的师傅竟也有些颤抖。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霍神医睁开微闭的眼睛,看向宁若目光温柔,表情中略微放松了一些,宁若还是轻轻依着他,带着依旧微红的眼圈,既不哭也不笑。

霍神医摸摸他的脑袋,顺顺他的头发:“从今天起,又是我们两个人了,宁若,你会不会孤单?”

宁若兀自倔强的摇头,咬着嘴唇道:“慕锦说过,他每年都会来看我。”

霍神医不置可否,只牵着他的手把他送到床边,拉好被子,带上门。

他的手心也好像站在屋外,被风吹了一整夜似的的冰凉。

宁若摸着身边那个还有点温热的被窝,呆呆的望了一会儿窗棂,这才细细的抽泣起来。

4

4、2-1...

接下来的半年里,宁若再也没在霍神医面前提过“慕锦”两个字,好像这个人已经随着冬雪的融化消失在记忆中了。

但是他开始热衷于搜集一些江湖上的消息,霍神医也会装作无意的和他说上一些他开始收起了顽皮淘气的心性,不再总和师傅拌嘴,也不再撒着脚丫子在山上一跑就疯到傍晚再回来,他变得勤学好问,霍神医也变得像个真正的老师,对着药草一点点的讲给宁若听。

宁若本就聪慧,学的也快,又不像同龄的孩子那般喊苦叫累,容易厌烦,加之有天下第一的名师指点,半年过去,已经比一般的江湖医生强上许多。每当有了病人慕名前来,霍神医也会叫出宁若一同问诊,仔仔细细的给他讲解一番。

宁若吵嚷着要学武功,霍神医淡淡道:“行医为了悬壶济世,学这些打打杀杀的做什么?”宁若回答:“只求可以自保。”无奈霍神医对此似乎一窍不通,只能央了来求医的那些大侠们在康复之后指点几招,或留下图谱作为报酬。霍神医每日熬一碗汤药逼着宁若喝下去,说是可以内外兼修,相辅相成,对功力大大有益。

挖挖药,练练功,把把脉,日子倒也安然。

尔后春天到了,天气渐渐的暖起来,宁若偶尔会望着越来越长的日头发一会呆,或是去悬崖边坐上片刻,瞅着开着小小蓝花的“芳菲暮”。

今年秋天,“芳菲暮”的花就要谢了,这是三百年来仅有一次的采摘的机会。

以自己的微末功夫,只能望之兴叹了。

夏天来的也快,霍神医每日都拣着新鲜的药草让宁若尝,常常麻的他舌头肿胀半天,话也说不出来,霍神医笑的眼角弯弯:“天底下救人的药和害人的药本就没有区别,想要行医治病,就得熟知万物的药性,古有神农尝百草,今天你宁若也不能懈怠。”

再后来夏天也过去了,夜开始一点点的变长,秋虫的鸣叫替代了树上的蝉鸣,宁若连着几日默默不语,霍神医又递过去一颗草药,宁若小心翼翼的衔在嘴里,用舌尖碰了一下,并无异样,便放着胆子咬了一小口吞下,没过几秒就腹痛如绞,抱着肚子满头冷汗的蹲在地上。

霍神医冷冷道:“昨天刚和你说过的澜沧,入口初时毫无异状,而后微涩,你怎么都忘了。”他俯视着紧咬着唇的宁若,“像你这样漫不经心,遇到一点事就神智恍惚,以后会害死多少人的性命呢?”

宁若蜷缩在地上不答话,脸色土黄,霍神医叹了口气,从袋中摸出一颗墨绿的药丸塞进宁若嘴里。

融化的绿色汁水顺着嘴角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