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秋夜寒，邵青燕却松了衣领的扣子让冷风灌进衣服。
宁矜恩关上车门，扭头目光闪烁地看着面色因喝了酒染上一层薄红的邵青燕。
“你要不要先在这儿等我，我送完他再打车回来接你。”
瞥了眼副驾上用胳膊挡着半张脸的人，邵青燕摇摇头“送完冯总你早点回去休息。”
宁矜恩轻轻“嗯”了一声“青燕，你回去也早点休息，睡前喝点解酒汤。”
听爱人关心自己，邵青燕目光变得温和“好，路上小心。”
黑色轿车驶离会所的停车场，邵青燕收回视线的同时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接管荣祥斋好几个月了，他依旧不习惯这些酒场上的应酬。
可不习惯也得习惯，毕竟荣祥斋现在的情况容不得他再逃避。
直到酒意被冷风吹散，邵青燕才重新将领子系好又拢了拢铁灰色的外套。
叫来的代驾还没来，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秘书的电话。
“喂，邵总。”
电话另一头有些嘈杂，想到刘雪今天要去跟商超的采购部经理见面，邵青燕眉头微蹙。
“你那边还没结束？”
“嗯…抱歉，你们先聊，我出去接个电话。”
一阵拖拉桌椅和关门声后，邵青燕才开口询问“那些人很难搞吗？”
“呼，也不是难搞，就是三句话不离喝酒。”刘雪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了很多“放心吧，邵总，有我师傅在呢。”
“孙叔年纪也大了，别让他喝太多。”邵青燕。
“知道啦，邵总你找我什么事。”刘雪。
“帮我订一张明天上午去G市的机票。”邵青燕。
“好，需要给宁经理也订一张吗？”刘雪。
“不用，他这几天在跟梦想传媒的人商议推广的事情，离不开。”邵青燕。
“您自己去G市，让宁经理单独和梦想传媒的人接触？”电话另一头，刘雪的声音似乎抬高了一个度。
“网络上面的事我不太懂，还是交给他吧。”邵青燕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邵总，宁经理在您身边吗？”刘雪。
“不在。”邵青燕。
“您今晚不是和宁经理还有那个网红一起吃饭吗？”刘雪。
“冯总拖着我喝完酒有点醉了，小恩送他回去。”邵青燕。
“宁经理送他回去？？那您呢？”刘雪。
“他帮我叫了代驾。”邵青燕。
“要不我让王叔去接你吧。”刘雪。
“不用。”说话间，邵青燕看到穿着蓝色马甲的代驾师傅骑着电动自行车进了停车场。
“邵总…”刘雪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听出她的犹豫，邵青燕问道“小雪，你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没有，我这边没事，我现在给您订机票。”刘雪。
挂了电话，邵青燕抬起胳膊向代驾师傅示意位置。
“老板，我这个车得放您车里。”过来的代驾师傅四五十岁，也不知是不是冻的，整张脸泛着红。
他边说边将电动自行车折叠起来。
“好，辛苦了。”邵青燕点点头。
“嚯，四个9，这车牌挺好啊。”代驾师傅把自行车塞进后备箱，看着车牌夸张地咂吧咂吧嘴。
邵青燕笑了笑抬脚往后座走，俩人错身时，夜风带起了一丝酒味。
邵青燕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想到自己刚才喝的那几杯便没再多想。
代驾师傅明显是个话痨，一路上嘴就没闲着，本想小憩一会儿的邵青燕摘下眼镜，无奈地捏了捏眉心。
“我前几天给你朋友代驾过宾利，他的车牌还没你这好。”代驾师傅“你这车得五十来万吧。”
脑海里闪过冯忻的那辆黑色宾利，邵青燕心中虽觉得有些莫名古怪，还是顺着代驾师傅的问题回答“落地不到四十五万。”
“那还真便宜，嘿，哥们你这个车牌是怎么回事儿？”
没在意称呼从老板变成哥们，邵青燕的注意力都放在空气中随着代驾师傅一开口就弥漫过来的酒味上。
他眉头再次皱了起来“师傅，您是不是喝酒了？”
“没有。”代驾连忙否认。
后视镜中，俩人的视线短暂交汇，代驾“嗐”了一声“嘿嘿，晚饭的时候是喝了一点。”
邵青燕差点气笑了“那您路边停一下车，我重新叫一个代驾。”
“没事儿！这都快半夜了，酒劲早就过了。”代驾不仅没有停车，车速还提了一些“这条路我经常走，没有交警，放心吧。我说哥儿们，你要不要考虑考虑把车牌卖了换一辆好点的车，我认识高价收牌的人。”
邵青燕脸沉了下来，将眼镜重新戴上“靠边停车吧，我会报警…”
他的话未说完，手机就响了起来。
看着来电提醒上刘雪的名字，担心她那边出什么状况，邵青燕立刻按了接听键。
“邵哥。”刘雪没有像往日那样必恭必敬而是喊了之前说什么也不肯喊的称呼“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现在就告诉你。”
“你说。”眼睛依旧盯着驾驶位，邵青燕伸出手拍一拍代驾的肩膀示意对方停车。
“我发给你了一段视频，是关于宁经理和那个冯……”
刺耳的鸣笛声盖住了刘雪的声音，邵青燕还没来得及转头看向窗外，车子就因为猛烈撞击悬空翻转。
“邵哥？邵哥？你那边是什么声音…”
邵青燕手中的电话飞了出去，他想护住后脑却因为失重无法动作，一阵钝痛袭来，模糊的视线慢慢染上一层红雾，紧接着一片漆黑。
昏迷之前，邵青燕脑海里闪过宁矜恩的身影。
………………………………
“青燕，青燕。”
邵青燕从山间荒僻又充满生机的景色中回过神“爷爷，你叫我。”
“你跟我一起去见见那些村干部？”邵伟华。
邵青燕摇了摇头。
高考结束的暑假，被拉到大山里的邵青燕趁着爷爷和孙秘书去会见村支书那些人，独自一人溜达到山上。
中午的日头有些晃眼，他走了一会儿便停在一棵树下。
山里空气虽然新鲜，但被这烈阳一熥也让人觉得憋闷。好在借着地势，这里还有一丝微风能吹散他身上的汗意。
举着手机对着远处拍了几张照，邵青燕的视线从镜头挪开看向远处山坳间的农田。
一身火红的庄稼汉子正站在田边不知摆弄着什么紧接着又消失在成片的玉米田地里。
邵青燕的目光跟随着偶尔从绿色玉米秆子中露出的那一抹火红上。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将《悯农》这首诗背了一遍。
庄稼汉子似乎是干完了农活，站在田边休息，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自己的注视，那人也朝这边看来。
遥遥相望看不清彼此的容貌，邵青燕出于礼貌和对玉米种植的好奇，在对方移开视线后抬脚向山坳间走去。
“跟你妈一样臭不要脸。”
“啊…”
“你在干什么？”
三道声音同时响起，飞出去的烂泥落得到处都是。
邵青燕忍着难闻的气味挡在面前两人的中间，一手抓住庄稼汉挥起来的拳头，另一只手将男孩儿拽到自己身后。
本想着过来跟田地里干活的庄稼汉聊两句，谁承想突生变故。
听到两人争吵他就加快了脚步，但还是让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孩儿被庄稼汉子泼了一身烂泥。
邵青燕低头看了眼他身后的男孩儿“你没事吧。”
“没事。”瘪着嘴的男孩儿摇摇头。
蓄满液体的眼睛里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斗大的泪珠滴落，可那眼泪却像是凝在了眼眶上将黑白分明的眼珠衬得格外清亮。
“衣服脏了。”男孩儿。
邵青燕的视线从那双泛红的眼睛上移到对方身上。
白色衬衫成了花衬衫，上面粘着一块又一块散发着气味的褐色烂泥。
“快点回家换一件吧。”邵青燕屏息。
“我是说大哥哥的衣服脏了，对不起。”男孩儿。
那滴泪终于啪嗒落在土道上紧接着又跟着落了一连串，邵青燕心底浮起一丝怜惜“没事儿，这又不是你的错。”
说完他拿出手帕掸掉自己身上的泥点子，回头冲一直没说话的庄稼汉道“多大人了，怎么能欺负孩子呢。”
听到询问庄稼汉子抬起头“我11岁了。”
“……”邵青燕一怔，又仔仔细细打量了眼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人。
之前离得远看不清，此时距离近了才看到对方脸上未消的稚气，皮肤虽然晒得黢黑，带着婴儿肥的脸颊却通红。
竟然只是个半大孩子。
心中的不喜减轻了一些，邵青燕又问矮个子男孩儿“你呢？”
“我也是11岁。”男孩儿一直在偷偷打量邵青燕，见他看过来连忙抹了一下眼睛。
“你们是同学？”邵青燕。
男孩儿委屈巴巴地“嗯”了一声，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邵青燕见状故意板起脸告诫另一人“同学之间有矛盾要好好说，不应该用泥巴泼人更不能动手打架，听到了吗？”
对方怔怔盯着自己攥住他手腕的手半晌才点了点头。
邵青燕这才松开了他。
“你是谁啊！”
“你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见一没了制衡，这小孩儿立马不服气，邵青燕差点被这变脸速度逗笑“我叫邵…”
“大哥哥，这不是泥巴是牛粪。”一旁的男孩儿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邵青燕表情一僵，猛地看向自己手上那块沾了污渍的手帕。就在他看过去的时候，一只绿莹莹的苍蝇“嗡嗡嗡”飞过来围着手帕转圈似乎想要将它当成落脚点。
“呕。”
知道是牛粪后，哪怕屏息也盖不住似有似无的臭味，邵青燕将手帕甩到地上弯腰干呕起来。
“你这个家伙，竟然泼牛粪…呕。”邵青燕指着庄稼汉，咳得眼尾泛红。
“大哥哥，快去我家洗洗吧。”男孩儿上前一步挽住他的胳膊。
“不，不用…”邵青燕摆手拒绝。
“可你头发上好像也有牛粪。”男孩儿。
“呕…”听到这话邵青燕不再犹豫“你家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