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尤其那淡漠如斯的眼神轻轻一掠,就令他牙根发酸,只得硬着头皮解释道:“谷先生说,婚后财产全都归您所有,他只想争取孩子的抚养权。”

“是吗。”双腿上下交叠,商渊抬指,缓慢地点触臂弯。

今早出门前,谷梵躲开了他的吻。

想来他那喜怒不形于色的恋人,这次是真的很生气。

“五分钟前,我才得知谷梵有意跟我离婚。”商渊摩挲着无名指处的圆环,语气风轻云淡,“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同意离婚。”

更不可能放任谷梵远走高飞。

事情发展到这步,竟和委托人猜测的分毫不差!罗鑫顿时底气十足,当即将茶水一饮而尽,顺着剧本往下演,“商先生,希望您能理解,婚姻并非一人的独角戏。”

“您的伴侣对离婚一事,态度十分坚决。”

“据谷先生所言,您工作繁忙,时常日夜颠倒。照此看来,您实在难以履行一名父亲的职责,会对孩子的健康成长造成诸多不利影响。”

律师喘了口气,继续噼里啪啦地将豆子往外吐,“当然,您的顾虑我也了解。结束一段婚姻,必然会给整个家庭带来伤痛。”

“但请您放心!谷先生说他并无再婚的打算,承诺会独自一人将孩子抚养成大,也绝不会阻止您前来看视!”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一番演讲气势如虹,罗鑫懊悔于没有将此次谈判全程录像,方便日后拿来炫耀和回味。拜托,他可是把国内炙手可热的商业巨鳄,给逼得哑口无言!

“叩叩。”

正当罗鑫沉浸于自己傲人的表现,却被两道敲击声蓦地惊醒。

唯一的听众对那番发言不予置评,只敲了敲台面,半眯起眼问:“谷梵只说了这些?”

“呃……”气势从云层跌入地底,尚未干涸的汗液重新渗出,罗鑫将其擦在膝上,讪讪一笑,“谷先生还说……无法再像当初那样信任你,分开对彼此都好。”

都、好?

心脏不可避免地一缩,商渊垂下眼睫。

见对方迟迟不答,罗鑫别无他法,慢吞吞地从包里掏出纸笔,试探道:“商先生,我方提出的离婚事由如上述所言。若您有什么话想传达给谷先生,我很乐意为您代劳。”

“多谢。”

商渊松了松领带,漫不经心地开口:“麻烦你替我问他一声,今天晚上吃糖醋里脊可以吗?”

“唰——”

笔尖划过纸面,拉出一道尖锐的刺耳音调。

糖、糖醋里脊?罗鑫瞠目结舌,僵硬地扭动生锈的脖颈,对上商渊不容辩驳的颔首。

良久,他才艰难地从齿缝中憋出一句:“啊?”

“请您珍视自己。”

阴郁古板,沉默寡言。

四年前的春末夏初,刚踏进包厢寥寥数秒的商渊,就在心中给自己的未婚夫贴上了这两张标签。

漫步走近,崭白到毫无血色的肌肤、藏在厚长额发下的眼眸愈发清晰,商渊少有地产生自我怀疑。他思量着,跟眼前这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Alpha联姻,究竟是不是个错误的决定。

“谷先生,久仰。”出于礼貌,商渊还是装模作样地跟对方打了声招呼,“很荣幸能和振宏集团达成共识,促成此次合作。”

“……您好。”

应答声若蚊蝇,让人听不真切。

屈腿入座后,商渊解开西装前扣,心说对面这坐姿端正的Alpha,实在与这放着悠扬曲调、灯光幽暗的奢华包间,格格不入。

“请。”涓涓茶液从壶中流淌而下,商渊替彼此斟好茶,在把茶杯推出的须臾间,他已不动声色地将对方打量了个遍,鬼祟的好奇心生根发芽。

“不知谷先生今天约我见面,是打算商谈何事?”

以及躲在发丝后的双眼,会是什么模样?

“谢谢。”放在膝上的五指渐渐收拢,谷梵透过发梢,去看漂浮于茶面的碎叶,忽而开门见山道,“我希望终止这场婚约。”

握住杯柄的指节一顿,商渊轻抿口茶,慢条斯理地说:“提出要求前,应该先列出足以服人的理由,不是吗?”

据他所知,对方比他更需要这场婚姻。

振宏集团的创始人——阮振华,是谷梵名义上的父亲。

上一段失败的婚姻让其心如死灰,与前妻感情不和、争夺孩子抚养权的丑事闹得人尽皆知,报道铺天盖地。

然而在一次机缘巧合下,阮振华与因故丧偶的张念瑾结识,自此死灰复燃。

张念瑾,便是谷梵的生母。

区区数月,两人就在往来间互生情愫,决心构建新的四口之家。

意外始料未及,谁想两人结婚不足三年,阮振华竟死于一场人外制造的车祸,丢下妻儿离去。当家一死,底下的虾兵蟹将蠢蠢欲动,连声指责张念瑾是个克夫的扫把星,害人又害己。

转眼间,张念瑾又变回一朵无依无靠的浮萍。

好在张念瑾为母则刚,从来没有苛待谷梵,顶着压力将其抚养成人,却因积郁成疾,于去年撒手人寰。

扫把星的骂名,自然而然转移到了谷梵身上。

母亲病逝,谷梵在族内更是孤立无援,任谁都能踩上一脚。即便境遇如此惨淡,他那毫无血缘关系的弟弟,阮宏昊,却压根不打算放他一马。

于阮宏昊看来,张念瑾是引诱父亲的狐狸精,谷梵是抢走父亲宠爱的眼中钉。纵然那母子俩从未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可现在安然无事,能代表今后高枕无忧吗?

唯有斩草除根,才能永绝后患。

杀人犯法的事太低端,他可不愿为了个不起眼的杂碎,脏了自己的手。为了彻底将谷梵赶出家族,阮宏昊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榨干好哥哥的最后一丝价值,让对方随便跟个商业合作伙伴联姻,可谓一箭双雕。

恰时,商渊找上了门。

白手起家的商渊急于扩大势力、拉拢人脉,轻轻松松就搭上了阮宏昊这条线,双方一拍即合,联手促成这场商业联姻。

说到底,在利益至上的世界里,谈什么你欢我爱、情投意合,本就引人发笑。

但此刻坐在商渊对面的这位Alpha,显然不这么想。

见谷梵默不作声,商渊只好轻轻敲击两下台面,提醒道:“谷先生,请别忘了,您姓谷,而不是阮。”

分秒流过,依旧沉寂无声。

窥见发帘后的那双眼时隐时现,商渊若有所思。

明明据阮宏昊口若悬河的描述,谷梵不过是个不务正业、从小就热衷于画些稀奇古怪玩意儿的哑巴。

尽管凭借着风格鲜明的画作,让其在圈内小有名气,但大多画作呈现出来的效果叫人云里雾里,因而多被诟病。

况且,这人还十分不识好歹,想都没想就将国际上知名的画家协会一一回绝,甘愿做个破烂小学的美术老师!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谷梵着实令人费解。

回想到这,商渊颇为不解地暗道,阮宏昊到底在怕什么?身份、地位都低于他一大截的谷梵,有什么值得耿耿于怀的?

搞不明白。

“虚度光阴实在不是我的作风啊,未婚夫。”

耐心消磨殆尽,商渊似笑非笑地说:“我记得你比我小将近五岁?那我们暂且抛开结婚对象这一身份不谈,作为年长者,我教你点别的?”

口吻由沉着转为戏谑,令谷梵双肩微怔。

“你想啊……”斟酌了会儿措辞,商渊接着说,“如果你拒绝了这次婚约,想必会彻底沦为一枚无所作为的弃子,在族中的地位更会跌至谷底。”

两盏茶杯置于桌面中央,一杯空无一物,一杯盈满茶水。

“无论选择哪边,你的下场都是被扫地出门。”

“选我,你可以捞个为家族事业作出牺牲的名头不选我,你就坐实了啃噬家族血液的寄生虫这一身份。”

精雕细琢的假面砰然坠地,倏尔摔个粉碎。

双手分别摆向两边,商渊不以为意地扬了扬下巴,“来,选吧。”

对此说辞,谷梵不为所动。

“该做出选择的人是您,而不是我。”他嗓音沉得像座山,又轻得像片雾,“商先生,婚姻是相爱之人间的情投意合,怎能被视为权钱交易的儿戏。”

“身为一名Omega,伴侣的选择对您而言至关重要。我们对彼此毫无了解,更别提爱慕之心。”谷梵微抬起头,一词一顿地说,“请您慎重考虑这场婚姻,不要轻易葬送自己的余生。”

葬送二字,险些让商渊忍俊不禁。

诚然,年过三十却仍旧守身如玉的Omega,在当今堪称稀有物种。

可商渊实在没想到,自己这联姻对象年纪轻轻,却能在如此旖旎的氛围下,正言厉色地道出一番腐朽陈旧的发言,比他更像个刚出土的清朝文物。

未免太过有趣。

商渊清了清嗓,忍笑道:“谷先生……不,谷老师,谢谢你愿意跟我分享你的爱情观。”

“你把婚姻形容得如此神圣,倒是让我自惭形秽。”他来了兴致,歪头故作苦恼,话锋一转,“可对我们这类人来说,它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交易。”

谷梵张了张嘴正要争辩,却被商渊身子前倾的动作噎住,回过神时,两人的距离已半数缩近。

“我呢,自幼在孤儿院长大,无父无母。”

“亲情、友情、爱情……对我来说,远没有被你唾弃的金钱和权利重要。”商渊左手支着头,右手缓慢向前伸出,“你热爱绘画,而我把事业看做全部。”

手腕散发出的香味钻入鼻尖那刻,谷梵才有所察觉。他反射性地向往后躲闪,却已避之不及。

额发被撩开的霎那,谷梵同时看清了对方一张一合的嘴,和上下晃动的粉色舌尖。

“如果你执意要拒绝这场婚约,那么,我会另寻他人。”

四目相对。

跳动声响彻耳鼓,两颗心脏分秒不差地乱了一拍。

饶是阅人无数的商渊也不得不承认,那双充满诧异的眼睛,比他想象中还要动人。

于是他不合时宜地想,自己或许找到问题的答案了。

——眼前这名Alpha的身形样貌,确实有令人觊觎的资本。

“请您自重……”谷梵连忙欠身后移,发丝从商渊指尖溜走、下垂,阻断这场持续了短短数秒的对视。

“啊,抱歉。”商渊耸了耸肩,愧疚得无比敷衍,“与人交谈的时候,我习惯看着对方的眼睛。”

又是一阵相对无言。

腕表上的指针未曾停走,商渊瞥了眼表面,意识到时间已所剩无几。

商业联姻,果真是个不靠谱又令人反感的选择。虽然这位老古董很好地取悦了他,但逼迫一个歌颂爱情风花雪月的人跟自己凑活着过,恐怕将来会自食恶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