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比起聆听这番回答,谷梵更在意周遭流动的香气。
巷中弥漫的气味让他眉头稍拧,迈开腿向商渊凑近,“商先生,恕我冒昧。”
“什么?”脚步声坠在商渊耳畔,迫使他下意识地挺直腰杆,警惕地与来人抬眼对视。
对方在离他半臂的位置驻足,用只由两人听清的音量问道:“请问您的信息素,是松香味吗?”
闻起来,像一幅尚未干透的油画。
“嗯?”与此同时,商渊嗅到了一股奇妙的淡雅清香,很柔,却逼得他耳根发烫。
不妙,很不妙。
商渊强压下由胸膛攀升的悸动,也没心思跟对方计较这堪比性骚扰的言论,沉声说:“你怎么知道?”
“您的信息素抑制贴貌似失效了,需要更换。”谷梵抬手指了指后颈,话中不含情绪。
“行,谢谢提醒。”商渊退出那条小巷,“这附近哪有药店?我待会去买几片。时间也不早了,你……”
“我替您去买。”
后半句“请您在这里稍等一会”卡在半路,谷梵将其咽了回去。
于情于理,把一名醉酒的Omega留在此处实在过于危险。况且附近窄巷乱杂,距最近的药店也得有数百米。大路行人来来往往,若让信息素外泄的商渊独自一人前去,怕是会节外生枝。
权衡半晌,谷梵得出了一个最优解。
“商先生,若您不介意的话,请随我回一趟家。”谷梵朝深巷后方侧身,徐徐开口,“我家离此处步行大抵三分钟,有充足的信息素抑制贴。”
“这是眼下能够解决您困境,最快速的方法。”
闻言,商渊迎上对方的目光。
他瞳孔半遮,似乎正在辨别这番发言的真伪,审视其究竟埋藏着几分真情实感和虚情假意。
“恭敬不如从命。”片刻后,商渊弯起眉眼,“带路吧,谷老师。”
“商先生,不可以。”
三分零七秒后,两人相继停于一栋矮旧的楼房下。
斑驳的墙面、逼仄的楼道散发着阴冷的湿意,孩童嬉闹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让商渊太阳穴附近的青筋紧拧,面露不虞。
眼前未加修掩的景象正争先恐后地告诉商渊:谷梵的境遇,远比他想象中糟糕。
“我在旁边的小学任教。”察觉商渊没有踏上楼梯,谷梵放缓步调,“为了节省通勤时间,我申请了一间教职工宿舍。”
他停在转角,“如果您不方便上来,请在楼下稍等片刻。”
“噢,没事。”商渊不禁佩服自己,能从几句轻言细语中品出一分落寞的味道,他跨上台阶,随口解释道,“刚才酒劲上来了,有点晕。”
楼道幽冥,隐去两人晦暗不明的神情。
谁都没再开口说话,直至钥匙插进锁孔,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谷梵才轻声说了句:“请进。”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它如茫无边际的荒漠中出现的绿洲,又似黑云密布下挣开的一束光,让商渊得以喘息。
或许早在这一刻,他就动了赖着不走的念头。
室内萦绕着房屋主人的气味,商渊在玄关站定,趁着谷梵给他倒水的闲暇时刻,环顾四周。
寥寥数十平的面积一览无遗,却不显拥挤。
寡淡的色彩把整个空间都渲得素雅整洁,唯有一块区域充盈少许绚丽,引诱商渊眼眸流转,前去追寻。
阳台处摆放着一个木色陈旧的画架,一幅尚未完成的图画固定其中,从轮廓上看,像是道朦胧的人影。
“商先生。”水杯轻置桌面,提醒商渊回神。
“请在沙发上坐着稍等一会,我去给您拿抑制贴。”放下水杯,谷梵转身朝某个房间走去。
“多谢。”商渊摸了摸鼻子,依言在那张最多容纳两人的沙发坐下,随即拾起水杯轻抿一口,却忽而怔愣。
本该无色无味的温水,尝起来竟含着甘甜。
喉道得到滋润,商渊餍足地陷进沙发里,任由愈发馥郁的香气溜入鼻尖,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墨?
脚步声由远及近,谷梵并未过多在意他鲜有的懒散,只将贴纸递出,嗓音低柔,“您累了吗?”
香味顺着手腕蔓延、开散。
对方并没有多说一句话,也没有多看他几眼。可商渊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向谷梵的方向奔涌而去。
糟糕。
“或许是吧。”商渊道了声谢,心慌意乱地撕下原有的贴纸,正要把新的覆盖其上,却让松香味有机可乘,在顷刻间肆意弥漫。
透过彼此的虹膜,两人望见自身愕然的倒影。
“该死……”商渊连忙捂住后颈,但已于事无补。
发情期来得这般始料未及,他重重地捶了下沙发,对今晚离奇的失常恍然大悟——那杯酒里,掺着脏东西。
“商先生,您……”谷梵大步向后退去,唯恐吸入那逼人意乱情迷的气息,飞速运转着仍在宕机的大脑,试图生成一个能够解决现状的完美公式。
最快的办法,是打抑制剂。
抑制剂?可他家里没有可供Omega使用的抑制剂,需要前往药店购买。去吗?一来一回要耗费至少十分钟,且不得不将处于发情状态的商渊留在家中,风险恐怕会大于收益。
向街坊领居祈求帮助?但现在夜深人静,万家灯火早已灭去,贸然打扰他人似乎过于无礼……
“谷老师。”商渊蜷缩在沙发上,声音哑得可怕。
借着呼吸深浅交错的间隙,他扯出一个笑来,“麻烦你,帮我叫辆救护车,或者给我的助理打个电话。”
对,救护车。
“好。”谷梵重重地点头,倒是叫商渊真的有些想笑,体内蹿起的焰火也被冷涩的话音拂去不少。
下一秒,对方的行动出人意料。
“喂,您好,请问是……”边拨打急救电话,谷梵边转身远离那位发情的财阀,稳步向里屋走去。
确切来说,是把自己关进了卫生间里。
有必要吗?商渊终于没忍住地咧开嘴角,将潮红的面容埋进臂弯,肩背随着胸膛一同震颤。
“商先生,请您忍耐片刻。”隔着玻璃门板,谷梵的嗓音像被埋在泥土里,夹杂沉闷,“医护人员会在十分钟内赶到,您很快就会得到治疗。”
似乎,还很性感。
……性感?我搁这儿发什么情呢?
将脑海里的龌龊想法一掌拍散,商渊强撑着身体站起,冲卫生间的方向说了句,“谷老师,我还是不多打扰了。”继续呆在这儿,只会给对方徒添麻烦。
衬衫的衣摆和领口都变得凌乱,让商渊平日一丝不苟的精英模样烟消云散。
他无暇顾及当前的狼狈,摇摇晃晃地朝大门走去,“夜深了,街上应该没什么人会经过。我就站在楼下吹吹风,等医护人员……”
“咚!”
脚跟还没站稳,话刚说到一半,醉意和情欲便蛮不讲理地将商渊绊倒在地,眸光黯然又涣散,潮红悄无声息地遍布肌肤。
“商先生?”听闻动静,谷梵握在门把上的指节暗暗收紧,“您还好吗?”
问话,久久等不来应答。
心里的天秤开始倾斜,理智那端被高高抬起。谷梵顾不上冷静地分析利弊,扭动门把、用臂弯捂住口鼻,从卫生间疾步走了出来。
象征理智的砝码,也在那一霎那灰飞烟灭。
在生来注定的人体机能下,本能毫无悬念地夺得胜利。它耀武扬威地剥夺谷梵对肢体、思维的控制权,一步步地带领他朝信息素泛滥的Omega走去。
并在他耳边大声叫嚣,催促他快给对方印上标记!
只属于他的标记。
“……闭嘴。”谷梵晃了晃头,发自内心地厌恨这种本能。
指尖陷进掌心、刺进肉里,激起阵阵痛感。谷梵依托着这股效果甚微的疼痛,正要将商渊拦腰抱起,放回沙发,“得罪。”
然而,另一位主人公没能战胜本能。
“去哪?”商渊笑盈盈地伸手一拉,反把谷梵拽倒在地,对方惊愕的神情被他尽收眼底。
谷梵在上,他在下。
欲望操纵着商渊的躯体,教唆他把双手环在对方肩上,用暧昧不清地口吻发问:“为什么剪头发了,嗯?”
绷在脑海的弦,几近断裂。
“……头发?”谷梵摸了摸发尾,甚至无法分神摆脱这过分紧贴的姿势,顺着问话断断续续地解释,“上个月,学校开学。之前的形象对孩子们来说不太得体,所以剪了。”
指腹蹭过对方飘红的眼尾,商渊再次将人拉低,用气声调笑说:“很好看。”
发型很好看,眼睛很好看。
你,也很好看。
如果初次的对象是谷梵,他似乎不会心生作呕的反感,甚至掺杂着几分迫不及待。
此时此刻,商渊被禁锢在谷梵双臂之间,光亮无法浸入这片狭小的、人为营造的空间,任由黑暗如病毒滋生开来。
室温同两股溢发的气味一齐腾升,能把人逼得颅内缺氧。
呼吸交缠,一声急过一声,一道重过一道。指腹下移,在眼神茫然的Alpha唇尖轻柔摩挲,再微微挺身仰头,双唇的距离由数寸缩短至毫厘,快要彼此触达——
吻落在了谷梵嘴角。
“商先生,不可以。”唇瓣将触那刻,对方偏开了头,闭眼将商渊摁回原地。
那双眼重新睁开时,血丝遍布,瞳边红得骇人,“我一定会遵守与您的约定,请您冷静,不要败给本能。”
思绪尚未回笼,商渊目光聚焦于对方深不见底的瞳孔,一眨眼,仿佛就会淌下湿热的泪。
“你……”他垂死挣扎,渴望寻求一些不遂人愿的安慰。
“您会没事的。”
就在商渊再次倾身抬头,探出舌尖,想将其挤进对方唇瓣的缝隙之时,谷梵已抢先一步动作,奋不顾身地把头向冷硬的水泥地面用力一撞!
“砰砰砰!”
“您好!这里是急救中心!请问有人在家吗!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