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

1.

海上的雾气很重,尤其是夜里,那些白汽浓稠得像是充满了水分的云朵,从天上掉落下来,压在海面上,又被海面的张力托着沉不下去。

月下,有航船载灯,缓缓向前,破开这片浓白。

眼睛瞥向窗外,却什么也看不见。池渝在床上静静等了很久,终于,她屏住呼吸,慢慢来到门边,仔细听着外边的动静。这几天,她尝试着做了一些试探,发现顾渊睡觉从来都是很安静的,也睡得很浅,稍微有些响动就能把他吵醒。

而他睡得最沉的时间段,也就在他值班检查回来睡下之后的凌晨两点半到三点之间。

几乎是掐着时间在等着,池渝偷偷将门拉开一条缝,拿布条包住了脚,动作极轻,提着鞋子出了门。

在船上,藏一个人并不容易,但真要藏住也不是不可能。这些天,她都住在顾渊所在的居室里,有他守着,倒也的确躲了一阵子。

到底是顾渊啊。

池渝这么想,却并没有深思自己会这么想的原因。

也并没有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对他已经生出这么多的信任感了。

只是,由于大部分调查都是在顾渊眼皮下进行的,导致她几乎查不到太多有价值的东西。毕竟,她目前对他的信任,还不足以让她将目的全盘托出。这样下去,或许她是不会被人发现,可混上船来也没有意义了。

海上不同陆地,昼夜温差很大,晚上冷得很。可还好,现在航船驶进了阿拉伯海,慢慢接近赤道,气温较之前略有上升。即便是深夜,也不至于冻得无法接受。

池渝将手机的亮度调到最小,打开自己手绘的简略版航船结构图,想找找货仓怎么走。

做记录的时候有些匆忙,细节太多太杂,池渝连自己都认不清,找了许久才找到方向。

她舒了口气,收好手机将将抬起头,就看见一个黑影俯冲下来。池渝几乎是下意识想呼叫,却在开口之前,飞快抬手捂住了嘴,将叫声抑在喉咙里。

当她再直起身子,才发现那是一只不认识的大鸟。

拍拍心口,池渝松了口气,却没想到那只鸟再度朝她俯冲下来——

该死的鸟到底想干什么?

池渝挥手一挡,手机正巧砸在了鸟腿上。那大鸟像是疼了,翅膀有力地一旋,从她的身侧掠过,恰恰抓住了她的手机,而她的手臂也被挠出几道血痕。

接着,她眼睁睁看着那鸟把她的手机带走,飞进了雾气里。

比起手臂上的疼痛,池渝更多的是不可思议。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

她蒙了一会儿,第一反应是手机里的资料没了,接着又很快庆幸起来,还好,她有备份。

以前有人说过她事事小心,甚至小心到了没必要那么小心的地步。可池渝大概是个死心眼儿,即便再麻烦,也坚持了下来。毕竟谁也说不好会发生些什么意外。

就像现在,上船以来,她将自己调查的所有思路都记在了手机里。虽然有云端储存,可她也不安心,于是手抄了一份放在床垫下边。也幸好她还有那么一份,否则,她怕是就没办法再做后续安排了。

虽然,现在也并不那么方便。

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却也很快接受了现实。

不然她还能怎么办呢?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回不来就是回不来,是人还能讲点道理,可鸟的话……

池渝叹一口气,觉得自己只能认了。

环视四周,她小心翼翼凭着自己的记忆走向货仓。

顾渊是在那天结束直到凌晨才发现池渝不见的。

和往常一样,他起得很早,早餐有压缩饼干和水,他从不给池渝送别的,一是他自己这么过惯了,二是懒得费这个心。

之后,又因为要准备三天之后的停靠补货,事务繁忙。于是中午他只在门口放下了饭便又出去。再回来已是晚上。

池渝偶尔会溜出去,大概是想查探些什么,她身手快也机灵,没被人发现过。顾渊知道,所以并不担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就这么等到了十二点后。

他几乎每隔十五分钟看一次时间,到了凌晨一点半,她还没回来,顾渊终于觉得不对劲。也是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中午给她带的饭,她根本没动过。

顾渊走进池渝住的小房间,本来只是随便看看,却在看见被她当作枕头的布巾时皱了眉头。这条布巾已经有些脏了,也亏她能忍得了。

不过这个女孩也的确出乎了他的意料,船上的条件并不好。即便是经过训练的船员,第一次跟远洋也会不习惯,随着环境的变化,情绪上也会有躁动。没想到她适应能力这么强,明明是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子,面对这些,居然一声都不吭,就这么扛了下来。

他叹口气,抓起布巾,准备把自己备用枕头换给她。却没想到,在拿开布巾的时候,他隐约在薄床单下看见一沓纸张。

顾渊顿了顿,随即将床单一掀,蹲下身子,一张一张翻阅起来。

第一页是一份名单,上边有几个人的名字被红色的笔圈了出来,而其中有一个名字,被圈了之后又被画上个,画完之后又被涂掉。那个名字是顾渊。

看样子她特别矛盾,他看着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纸,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这是怀疑他吗?

不过也对,他也是船员之一,专职负责货物管理,怀疑他没毛病。

顾渊默默记下了剩下的名字,然后在脑子里把这些人过了一遍。想了想,又把那沓纸放回去,将布巾也整理成没动过的样子。

接着,他披上衣服,拿着手电,走了出去。

池渝啊,实在是很麻烦。

出了房门,有风从背后吹来,将他的额发糊到眼睛上,顾渊不耐地随手一捋,将头发尽数抄起。忙了一天,他其实很累了,累到想瘫在床上。

可池渝,从来就只会给他找麻烦。

顾渊将嘴唇抿成一条硬硬的直线,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又忍不住有些担心。

麻烦是麻烦,不要出什么事了才好。

在意识到自己想法的时候,他的脚步有那么一秒的停顿,又默默补上一句——

否则,出了事情,会更麻烦。

2.

顾渊连着找了几个地方,里边都空无一人。

夜里有些起浪,航船虽然行得稳,却也稍微能感觉到轻微的晃动。发动机的响声不算大,在寂静的夜里却也十分明显。手电的光打出直直的一束,扫遍了大半个货仓,却总照不见人。

随着步子迈得越来越快,顾渊的心也越来越沉。

这里不比陆地,人失踪了,就算找不到,也还有无数种可能。在海上,如果船上没人,那可能就再见不到这个人了。

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找着,顾渊几乎在船上转了一圈,眉头皱得发疼,牵动了整个大脑都紧绷。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他很燥。

把领口扯松了点儿,让冷风灌进去,可效果并不太好。

外边是凉的,人却依然燥得厉害。

顾渊将心绪压下,又被反冲上来。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他几乎就要忍不住了,却是这个时候,他听见某个地方传来微弱的声音,像是小动物睡熟了不自觉的轻哼声,稍有嘈杂,就能被遮掩过去。

顾渊一顿,脚步朝着那儿走去。

如果没记错,这间屋子是专门储备食物的,船上经常吃不到新鲜的蔬果。虽然也可以用药片补充所需,但到底没有食物来得好。因此,这儿有一间专门的屋子,温度偏低,弄得干燥,只是空间小了点儿,存放量不大,却很适宜储存那些新鲜食物。

打开门来,顾渊用手电扫了扫。

那个声音再度响起,是在一个被东西遮盖住的角落里。

他走过去,掀开,看见蜷成一团的池渝。

终于找到了,可在看见她抬手遮住手电光的时候,顾渊忽然很想骂人。

“怎么,在这儿睡觉?喜好够别致的。”

按了一下手电开关,四周的光亮忽然消失。屋子里没有开灯,外边的月光仅能洒到门口。黑暗里,池渝像是失去了焦点,却仍凭着本能向前抓着。

被拽住了衣角,顾渊垂着眼看向她的方向:“还不起来?”

底下的人一声不吭。“怎么了?”

顾渊好不容易松开的眉头又微微皱起,而她还是不吭声。

他等了会儿,蹲下身子:“你……”

这回,没等问完,就感觉到她没站稳似的往前倒,顾渊没有防备,被直直扑倒在地。

“池渝!”他压着嗓子低吼,可是刚刚吼完没多久,就感觉到不对劲。

身上趴着的人除了不均匀的呼吸声之外,再没了别的动静,贴在脸侧的皮肤却隐隐发烫,顾渊微愣,抬手探她的体温。

“发烧了?”

再度打开手电,他直直对着天花板打光,借着昏暗的光线在看她。伏在身上的人嘴唇很干,眼睛闭得很紧,偶尔颤几下,一副很难受的样子。

顾渊叹了口气,小声嘟囔一句「活该」,接着把手电叼在嘴里,将人扶了起来,一把扛在肩膀上就往外走。临走之前,还细心地关好了门。

月色偏寒,光看起来也冷冷的,这个时候,大多数人都沉在梦境里。然而,也不知道巧是不巧,偏生有个人失眠睡不着,走出来抽烟。

他开门出来,刚掏出打火机就听见了脚步声。

接着,一探头,就看见了背着池渝的顾渊。

那人一愣,这是什么情况?再往他们来处一看,他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眯了眯眼睛。悄不作声地站在顾渊身后,他看着他们进了房间。接着,又不知过了多久,他打燃了火机。

火光映亮了那双眼睛,却照不明他眼底的颜色。这里光线昏暗,那人面容不清,右耳处的刀疤却格外清晰,清晰地透出几分阴鸷来。

看一眼时间,现在已经将近四点,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开始工作。

顾渊放下手机,叹一口气。

可是,拜她所赐,他已经不困了。

将人安置在床上,毫不温柔地给她灌了药和水,看着池渝在昏迷中被呛得咳个不停,顾渊面无表情地拍了拍她的背给她顺气。

“能活下去吗?”

睡梦中的池渝也不知是听没听见,只是又哼了一声,把头偏过去。

顾渊又站了会儿,像是不知道该做什么,想了好一阵子,才给人掖了被角。动作生疏,在掖的时候还给她灌了风进去,冻得人一个激灵。

虽然现在温度不低,但病着的人好像都特别怕冷。

被风一灌,池渝皱了皱眉,裹紧被子翻了个身。

而顾渊又看她几眼,拿了新的枕巾给她垫在因为吃药而洒到了水的地方,这才往自己那间小屋走。原先想着抓紧时间休息一下,也不至于白天太没精神。不料他刚刚转身,就听见床上的人咳得撕心裂肺。

顾渊只得回来把池渝扶起,让她坐好,拿着被子给人裹了一圈,然后抱在怀里。因为隔着厚棉被,顾渊抱得有些吃力,手几乎环不住她。

他想了想,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稍微把她身后的被子拉开了些,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等顺好了,想把人放回去,然而,刚一放下去,她便又开始咳。

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顾渊长呼一口气,不情不愿坐了回来。

依然是那个动作。

池渝的额头正好贴着他的侧颈,滚烫滚烫的,那种不属于自己的温度让他下意识想去排斥。

可即便再怎么觉得不舒服不习惯,他也并没有真的推开她。

手上的动作很轻,脸上也没有表情,这幅画面看起来安静温馨,可顾渊的心里其实是很郁闷的。他并不喜欢照顾别人。

或者说,只要是麻烦的事情,他都不喜欢。

月光透过浓雾照进来,混合着床头灯,洒了屋内一片昏暗的冷白色。

那双依偎着的影子,因为床上的褶皱而起伏,看起来并不整齐。

池渝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比起之前好了很多,至少不再是不适难忍的样子。可顾渊还是没有放开。

他轻轻闭上了眼睛,光源自上而来映出睫毛的投影打在眼下,合着黑眼圈一起,让他看上去有些疲惫。

顾渊从来都是自带压迫感的存在,从前有人说过,别人没有表情看起来最多就是冷淡,而他没有表情,看起来是很凶的。可今天大概是个例外。

没有露出小梨窝,也没有现出小虎牙,顾渊只是这样坐着,整个人都乏得很,眉头也微微皱起。放在平时,让人只觉严肃的一张脸。在这时候,却莫名给人一种温和的感觉。

此时的顾渊,看来就像是睡熟了一样。

他依然在为她拍着背。

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眉眼间明明是不耐的,整个人看起来却意外的温柔。

温柔得不像他。3.

兴许是因为太久没生过病,一烧起来就比较严重。

池渝缓缓睁开眼睛,脑子还有些昏沉,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也不晓得具体时间。她只知道,自己好像睡了很长的一觉。

一觉醒来,就听见身边有人在吐槽。

顾渊抓着她的手臂,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她被大鸟抓伤流血的地方。过了一天,那道口子按道理应该要结痂了,可她没处理好,又粘着衣服,加上前一天顾渊没有发现,让她这样睡了一个晚上,导致伤口和衣服已经黏在了一起。

“嘶……”池渝疼得倒吸了口冷气。

顾渊满脸的不耐烦:“别乱动。”

他吼完,她真的就不动了。

瞥了半睁着眼的人一下,顾渊又转回来,小心翼翼拿着碘伏擦那个伤口,一点点把被血黏住的衣服剥离开。这样当然会疼,可总好过让伤口顺势长下去。

“我知道你蠢,只是没想到能蠢成这样。既然被抓伤了,不会把袖子卷起来吗?既然都到了那个房间,不会拿清水多冲一下?随便擦擦就完了?”顾渊念了几句,转头看见一脸虚弱的人,心里堵了口气,到底还是把毒蛇信子收了回去,“算了,反正现在说了你也听不见。”

顾渊默道,脑子都烧糊了。

明明不是什么好话,池渝却听得有点儿感动。

顾渊或许真的是个好人,只是说话毒舌处事冷漠,好得不大明显。

池渝刚刚在心里这么认定,就被他晃了起来。

“喂,既然眼睛睁开了,那就快点儿起来,把药吃了。不然我喂一次你咳一次,等会儿别把肺吐出来。”顾渊给她的手上绑好纱布,转身拿了水杯和药。

池渝眨眨眼,撑着身子坐起来,动作机械地接过水和药。张嘴,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难受,嘴唇也干裂破皮了,舔一舔还有血的味道,胃有些抽,吞个口水都想干呕。

于是池渝一下子忘记了药,端起水杯就把水给喝了。

顾渊完全不懂她的心理活动:“干吗?水就这么喝了,药你打算干嚼?”

池渝短暂地失去了思考能力,只捕捉到了两个字,把药往嘴里一扔就开始嚼。只是,没嚼两下,她脸色一变,往床边上一俯对着垃圾桶就开始吐。

顾渊:“……”

揉了揉额角,他一脸认输的表情。

“行,你厉害。”他从她手上拿过杯子,“你等等,我这儿没水了,去外边帮你拿一杯。”

池渝乖乖躺了回去。

也不知道是看岔了还是怎么,在顾渊开门关门的时候,好像有一个船员望她所在的方向瞟了一眼。顾渊关门很快,那个身影一闪便过,池渝没有办法确认。

她等了会儿,眼睛有些累,很快又沉沉睡了过去。

也是因为这样,她终于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顾渊是怎么给她灌药的。

被水呛得咳个不停,池渝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跟着咳得一震一震的,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而刚刚停下咳嗽,就被人塞了碗粥在手里。

“现在温度刚好,可以自己喝的话,也不用我喂你了。”

池渝:“……”

她声音沙哑:“我没醒的时候,你都是怎么喂的啊?”

顾渊一脸的理所当然:“像刚刚给你喂药那样啊。”

池渝:“……”

“那叫喂吗,你那不是灌进去的吗?”

顾渊很轻地笑了一声,却是气势凌人的模样:“你是我谁啊?还得给你小心伺候捧在手心?能把你找回来,没饿死你还给你吃药,就知足吧。怎么,还挑?”

池渝沉默了一会儿,自己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而顾渊不过刚刚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话重了,心想,她好歹是个病人,还是个女孩子,也许他这么讲,是有些过分的。

顾渊环了手臂,本就有些尴尬,这下见她低头不再说话,更加不知所措。

于是他轻咳一声。

可顾渊大概真的没有点亮「好好说话」这个技能。即便是出于好意,也像是要找人吵架。

他说:“怎么不说话?又在腹诽我什么呢?”

“没有啊。”池渝喝一口粥,“我觉得你说得挺对的。”她诚恳道,“谢谢。”

顾渊微愣。

其实他刚刚那句话不过是因为不耐烦随口说的,他脾气不大好,语气经常很冲。有些时候,即便是朋友也受不了。而即便后来反应过来,可很多话说了就是说了,又不是网络社交,发出去还能撤回。

“你怎么这个表情?”池渝这么问,她是真的不解,却没想到顾渊忽然笑了笑。

“你脾气还挺好的?”

“是吗?”池渝歪着头想一想,“其实也没有,我经常很暴躁。”

“是吗?”顾渊略作沉吟,“那我那么说,你还不生气?”

“生什么气?你又没说错。”

说完,她把喝完的粥碗递过去,感觉精神好多了,也忽然想起来什么。

“哎,之前我睡你床上,你睡的哪儿啊?”

“喏。”顾渊指了指里间,“对了,我睡了一晚,发现里边怪冷的,所以拿了一床被子进去。不过,你之前怎么没和我说过?”

池渝挠了挠头:“你不是觉得我麻烦吗?”

顾渊一滞,顿了好一会儿。

“反正都已经这么麻烦了,也不差这么一件小事儿。以后,你要是再有什么,和我说就行了,免得等你回去变得半死不活的,像我怎么着你了似的。”

池渝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开始行善积德的,这么乐于助人?”

顾渊舒出一口气,望天,再低头时带上一个温和的笑:“我说,你和我说就行,又没说我都会满足你。哪来的这么多自恋的想法?”

池渝抖了抖。

不是,你这话和你这表情也太不搭了吧?前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立刻变脸,这怕不是个小公主。刚想到这儿,池渝自动在心里给顾渊配上了蓬蓬裙和皇冠,顺便也脑补出了个粉色的滤镜和漫天花瓣。

接着,她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一些。

毕竟这画面可以说是很惊悚了。

“怎么,还冷吗?”顾渊迟疑地问。

却不想池渝看他一眼立刻移开眼睛。

“没没没。”边说边忍笑,她捂着脸,“我有点儿抽,你别管我。”

顾渊满脸疑惑,却到底没问太多,拿了碗便出去洗了。

4.

池渝从醒来一直笑到晚上,而顾渊一直到了晚上也不知道她到底在笑什么。

兴许是这两天睡得太久又太死,好不容易恢复了点儿精神,现在反而睡不着了。

从昏沉里恢复了思考能力,池渝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顾渊这几天都睡在那个房间,那么她藏在枕头下的手稿呢?他发现了吗?

池渝倏地一弹,心里打起了鼓。这些事情,没想到或许没什么,可一旦想到了,就会让人各种不安心。

池渝觉得,自己得找机会把手稿拿出来,重新藏一藏。还有手机的云端备份,她也得和朋友去说一声,让他帮她下载下来。这么想着,她叹了口气。

顾渊待在小隔间玩手机,倒也没关门,池渝坐起来,往里边瞟了瞟。

“没睡呢?”“嗯。”

“好无聊啊,没事情做,不如我们聊聊天吧?”

“没事做?”顾渊心不在焉,“玩手机啊。”

池渝表现得十分郁闷:“我的手机被鸟叼走了。”她补充道,“就是抓伤我手臂的那只鸟。”

顾渊接得毫不犹豫:“这有什么影响,你脑子不也被鸟叼走了吗?”他冷哼一声,“伤成那样也不知道拿水洗一洗、也不知道自己包一下,尽会给人添麻烦。”

池渝:“……”

“不然你把你手机借我玩,你下午自己说的,有什么事情和你说一声就行了。”

“嗯,记性不错。”顾渊说,“那你也应该记得,我说了,你讲了我也不一定会答应你。”

池渝用眼神对着那扇门发送怨念光波。

然而,她不过发送到一半,就看见那个人走了出来。

顾渊把手机抛给她,池渝下意识伸手接住。

“干吗?”“给你玩呗。”

池渝心底一紧,却装作若无其事:“那你密码多少?”

“你猜。”

“……”她一个白眼还没翻出来,他又先开了口。

“如果猜不出来,那就聊天吧。”

顾渊坐在了床边,用手撑着膝盖托住下巴,微微歪着头看她:“你想聊什么?”

这个姿势很随意也很放松,比起平日里板着脸做出的威严真是平易近人太多,甚至有一种学长的感觉,让人很想亲近。

池渝转着顾渊的手机:“这儿信号这么差,你每天玩手机,能玩些什么啊?”

“玩不了什么,就拿着随便看看。”顾渊瞥她一眼,“不然你以为干什么?看故事?在睡不着的时候看《白雪公主》和《灰姑娘》?”

“什么?”池渝觉得这句话有点儿熟悉,一时没缓过神来,等想起来之后,她有些惊讶,“你这不会是在说那天做噩梦被我叫醒的事情吧?我就随口一说,你记性也太好了。”

顾渊装傻:“我不记得,随便说的,你在说什么?”

相处了这些日子,池渝大概摸清楚了他的性格,也不在意,只是忽然对一些事情产生了点儿好奇。

“对了,听你上次的意思,你经常做那个噩梦?”

顾渊「嗯」了一声,很无所谓的样子:“只是以前没人叫醒我,我就算梦得累,睡得却也还行,不至于大半夜被叫醒了失眠,弄得第二天一整天没精神。”

池渝撇撇嘴:“骗人,你说是这么说,可明明害怕得发抖,醒来之后的表情我到现在也没忘。顾渊,在那时候,你很希望有人能叫醒你吧?”

原先一直低头玩手的顾渊,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了停。

他轻笑一声:“池渝,有没有人和你说过,有些话是不能说的?就像未知又不透明的塑料薄膜,也许你就是顺手一戳。但可能里边有什么东西,就是被这一戳害死的。”

房间里开了顶灯,光线自上打下来,池渝能看见顾渊乌黑的头发上反的一圈光,也能看见此时此刻他的表情。他一点儿细微的变化,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能感觉到他的不平静,虽然,他面上看起来平静得很。

池渝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每个人都有一些不能提的事情,她或许不应该因为一时的大意去碰他的不能提。

只是……

虽然这么说像是推脱,可在这之前,她是真的不知道一个梦对他的影响能大成这样。

又或者,对他有影响的不是这个梦,而是梦后面的故事。

但现在,池渝对那个故事不感兴趣了,不是不好奇。而是不想因为那心血来潮产生的好奇心影响他,不想再次看见那样的顾渊。

顾渊自己平复了一下心情,抬眼望向池渝,正巧看见她眼里的关心。

微怔,原本挂着那分似有似无的笑意慢慢加深了些。虽然仍是浅的,却比之前真切多了。

“喂,你这什么眼神?”他揉了揉她的头发。

“对不起啊。”她低着头道歉。

他叹一口气:“对不起这三个字说得挺顺溜的,怎么,经常说?”

“嗯,我不会说话,经常说错话。”她垂着眼睫,半真半假,“果然,我还是不说话的好。”

“其实也没什么,是我反应过激了。”他垂下眼睫,像是对自己说的,“都过去了。”

他说着,本是想让她不要自责,说完却怔了怔。

是啊,那些事情,早就过去了,他从来都是知道的。

过去的事情,虽说阴影磨灭不去,可他早就可以面对了,只是他一直不愿意而已。

为什么不愿意呢?那个怯懦的孩子已经长成有能力保护自己和身边人的大人了,现在的他早没什么好怕的了。

也许,试一试,会发现那些都不过了了而已。

这一刻,顾渊第一次有一种想要试试的心情。

他想试试,去正视那些下意识的逃避。

5.

他在弄乱她的头发之后,又慢慢把它们理顺。

短短几分钟,他像是变了个人。

“不过你说得没错,我是很希望有人能叫醒我。不是聊天吗?那么,聊聊这个吧。”顾渊耸了耸肩,“其实以前,我被吓醒过。”

池渝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在顾渊的示意下问出来的。

她小心翼翼开口,生怕又戳疼了他:“以前吓醒了,你做什么?”

被她这副模样娱乐了好一会儿,顾渊笑着回答:“我出去数星星。”

除了孩子,谁会无聊到去数星星?更何况是在这样的地方,它们并不稀疏,反而密集得很,数不清的。

池渝歪歪头:“数星星?数得清楚吗?你会记得自己数过哪一颗吗?”

“数不清。数过的星星,有时记得,但大多数时间都不记得。在我眼里,它们都长得一样,哪里知道哪颗是哪颗?”

“那你还数?”

“不然能怎么样呢?不数星星的话……”

池渝才在他的身上看见一点儿脆弱的影子,下一秒就听到他说出呛人的话。

顾渊有些不屑似的:“数月亮,那是傻子。”

池渝被噎了一下:“我是说,你就不能好好看星星吗?数什么数。”

“我看你还真是个傻子。”他环住了手臂,“哪个数星星的人是为了数清楚它们的?”

“那是为了什么?”

顾渊瞥她一眼,不再说话。

没有哪个数星星的人是真的想弄清楚天上具体有多少颗,他们有些是无聊,有些是需要借此转移注意力。他们的目的,和那些看星星的人,从来都是不同的。

看星星的人觉得他们不可理喻,因为他们以为大家都一样,以为一个人做一件事,就真的只是在做那件事以为一个人看着一件东西,就真的只是在看那件东西。

会有这样的理解,他们是幸福的人。

“喂,你从小到大,被保护得挺好的吧?”顾渊忽然开口,问了句与前边的话题完全没关系的话。

池渝想了想,笑开来:“对啊,超级好!我家里特别疼我,我做什么,只要错得不离谱,家里就都支持。咦,说起来,我每条路走得也都很顺,就算有些什么弯弯绕绕,也在正常的范围里,完全承担得住!”

池渝说话的时候,顾渊一直在看着她,这家伙的注意力真是容易转移啊。

看了半晌,顾渊才笑着点点头。

真好啊。

“不过你问这个干什么?”

顾渊敛了眼神里的羡艳与温情:“没什么,就是确定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想确定看看,是不是什么都是有道理的。”他说着,点头,“发现还真是。”

没遇见过曲折,没经受过折损,没有被污浊浸染。所以她能够保持着最本真的样子,全力奔跑去追逐自己的梦想和坚持。不像他,一路走来,能够保持走着直路不岔进那些弯弯绕绕都已经很吃力了。

可即便是这样辛苦,顾渊也并没有把一切艰难都归结在外物上,他依然认为池渝很难得。世界上存在着无数种诱惑,在每一个转弯的路口,都摆着无数种选择。

她或许有人庇护,或许有些运气,可选择是自己做的。即便她说自己一路遂顺,可再怎么笔直的树枝也都会有些细小的枝杈。

就像路上会遇到的每个路口。

从过去到现在,不论是走在哪条路上,都总有些捷径,而她没有去走。

池渝选择直行,没有犹豫,毫不迟疑。

拥有这样的心性,本身就不容易。

顾渊忽然对她有些羡慕。

先天和后天,他都挺羡慕。

顾渊从前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羡慕这样一个麻烦精、胆小鬼、顽固虫。而且,关键是,这个人的反应也慢得要命又不会说话,某些时候甚至会让人觉得蠢。

池渝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我怎么觉得你在心里骂我?”

“没有,你想多了。”顾渊淡定地移开视线。心道,我只是在心底做了对你的客观评价而已。

池渝:“……”

“你果然是在心里骂我吧?”

看她一脸认真的样子,顾渊没忍住笑了出来。

之前的沉重感都被这一笑打散,顾渊觉得,原来面对从前也没他想的那么难。

“行了,快睡吧,时间也不早了。”

“等一下!”池渝没有忘记自己的担心,她站起身来,“我烧也退得差不多了,老这么麻烦你也不好意思,不然今晚我们还是换回来吧?睡了那么久的里屋,一下子睡外边,还挺不习惯的。”

顾渊下意识想说不用,却又想到什么。

也许,麻烦他是假,不放心他才是真。

迎着她亮闪闪的眼睛,顾渊伸个懒腰往床边走:“行啊,正好那里边我睡得也不舒服。”

“还有……”池渝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到了下个港口,手机能借我用用吗?我得和朋友说说这事,不然怕他不放心。”

顾渊应道:“行吧,到下个港口给你用。”

“谢谢。”说完,池渝将手机还给顾渊,转身就走进里屋。

却不料顾渊忽然开口唤住她。

池渝疑惑回头,看见他一脸戏谑的笑。

“对了,你现在睡不睡得着,还要不要我给你讲故事?《白雪公主》和《灰姑娘》你挺熟了。那么,《睡美人》还是《海的女儿》?”

池渝翻了白眼,回身关门,动作一气呵成,隔着门板对他比个小拇指,很幼稚。

顾渊对着门板,笑意更深了些。

然后,他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晚安。”

晚安,池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