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撞

静安寺在京城郊外的一座山上,方儒儿一行人从安都出发,路上花了十余日的时间才到山脚下,又用了半日登山,这才到了静安寺。

山上冰雪未融,夜里还会飘些细碎的雪花,干枯的树枝上缀满了白皑皑的雪,地上雪厚,被僧人扫去了大半,方便香客来去,后院的雪倒是没怎么动,这会儿庄氏正在跟一位布衣僧人聊着什么,方儒儿不感兴趣,也听不大懂,趁人不注意,一个箭步冲向寂静的后院。

小肆和庄氏的丫鬟跟着僧人去看厢房了,其他家仆则是安置马车去了,没人注意到突然消失的方儒儿。

方儒儿这回穿得厚实,氅衣紧紧裹着身体,脑袋上也罩着毛绒绒的兜帽,兜帽上缀着一圈白狐毛,方儒儿那张小脸就被这随风摆动的狐狸毛围了起来,挡风又暖和。

他也没有再把鞋蹬掉,甚至为了避免把鞋子弄湿而沿着檐下走,不去踩那雪。

虽说他极想整个人栽进抓着雪玩儿,但他怕被骂,怕喝药,上回光着脚丫子踩两下雪发烧好几日的记忆还在,那冲人的中药味犹然在舌,方儒儿光是想想就忍不住皱眉头。

静安寺后院基本都是厢房,供上山敬香的香客过夜的,按理说人应该不少,但今日却格外冷清,诺大的院子里仅有方儒儿形单影只地在廊檐下走动。

走了没多久,方儒儿有些丧气地转了身,开始往回走。

他一个人实在是太无聊了,他要去找小肆过来,要人多一点才好。这里静得像死了人的坟地,方儒儿独自晃悠的这段时间,愣是连多余的人声都没听到,方儒儿不喜欢这么安静的环境,让他有点儿害怕。

往回走了几步,突然一声“咻”声从方儒儿脑袋上传来,接着是雪被踩住的咯吱声,方儒儿定睛一看,是一只通体白色的猫从房檐上跳了下来,落在雪地里,高傲地瞥了方儒儿一眼,优雅地舔了舔两只前爪,而后昂着脑袋撅着腚往前走,留下一串串猫爪印。

“啊,”方儒儿惊喜地轻叫一声,“喵,喵喵。”

他边喵喵叫,边蹑手蹑脚地跟在猫后面,还学着猫的样子俯在地上,手脚撑地,撅着小屁股摆来摆去地跟着动。

“喵喵,喵喵。”

庄氏从不准方儒儿碰那些猫猫狗狗,她嫌这些动物不干净,就是些没受过教育的小畜牲,担心它们会伤到方儒儿。

但方儒儿自己是很喜欢这些小家伙的,他大概喜欢很多事物,庄氏管得严,方儒儿能接触的东西实在太少,他对一切没见过没碰过的东西都充满好奇。

“喵喵,”方儒儿欣喜地随着猫走,正享受得紧,那猫却突然发现什么似的,加速跑了起来。

方儒儿一惊,立刻起身紧跟,还边高声叫起,“喵喵!不跑!不跑不跑!”

那猫哪能听懂他在叫什么,灵巧的小身板一路狂奔,奔至院内一角,一个转弯飞驰,尾巴在空中一扬,消失在方儒儿眼前。

方儒儿急得追上去,冲进雪地里,也不管鞋子会不会湿,就想再看看那白色的猫,他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栽了一跤,面上身上顿时沾满了碎雪,也顾不上拍一拍,他咬着牙站起来,片刻不停地跑向白猫消失的角落,跟着它拐了个弯。

“喵喵!”

他在拐过去的同时嚷出声,却在拐过去的瞬间撞到了什么,硬邦邦的,撞得他鼻子生疼。

方儒儿捂着鼻子“唔”了一声,抬眼瞧着自己撞上的是什么东西,这一看不得了,方儒儿两条细腿莫名其妙开始打哆嗦,跟见了鬼似的。

只见他的面前立着一高大的男人,男人身穿玄色长袍,没有披氅衣,该是很冷的,可那男人周身却散发着一种方儒儿没接触过的热度,而这极富热度的身体中又透着股令方儒儿后背发汗的寒意。

这寒意源于男人的那双眼睛,那双半敛着的,正睥睨着方儒儿的鹰眼。

男人双唇拢着,嘴角微垂,像是在有意忍着怒火。

“我……”

方儒儿弱弱地开口,却不知要说什么,他不知道男人为什么这般生气。

他垂下脑袋,双手藏在宽袖中不知所措地捏着衣角。

“喵、”

他脑子不清楚,却还惦记着刚才追过来的原因,又或许是想借此来跟男人解释,他不是有意撞过来的,而是在追猫。

“喵、”方儒儿偷看男人,双手攥紧衣角,又想用惯用的那招“讨饶”手段,瞧着男人咕哝出声,“喵喵,我是找喵喵的,喵——”

话没说完,一颗白茸茸的猫脑袋就从男人肩后冒了出来,它的爪子趴在男人后领上,脑袋拱着男人的颈子,发出一声愉悦的叫声。

方儒儿头一回这么近距离地听到猫叫,兴奋地全然忘记了刚才的窘迫,竟是露出天真的笑来。

“喵——”

他刚打算继续“喵喵”,就听身旁门窗紧闭的厢房中传出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方儒儿吓得耸着肩,扭头看了眼厢房,又把视线转向面前的男人,却见男人瞧着他的视线更加阴沉,比那冻人的冰雪要寒数倍。

“啊!”

厢房中传来一声娇媚的喘声,是个女人发出来的。

“出、”方儒儿转身要去推窗子,“出事了,出事了。”

他回头用求助的眼神望着男人:“里面出事了出事了,姑娘、姑娘在里面,出事了。”

他的手放在窗子上往里推了推,半点推不动,里面的动静好像小了点儿,但他仍就能听到一些暧昧的喘息声。

“不成、不成,要去叫娘亲。”

方儒儿也不管猫了,也不管可怕男人了,两眼发直地就要去找庄氏,却在转身没走两步后被人从后掐住了喉咙。

高大的身体从后贴上方儒儿,如恶鬼一般低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男人道:“你是真傻,还是在装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