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夕阳无限好,在背上照久了也是很热的。

王惟翰阴沉着脸,蹲在国父铜像旁边拔草。

「干嘛臭脸,我们救了全班耶。」阿浩蹲在他旁边,把拔下来的杂草编成辫子。

「是你连累全班!」王惟翰恨恨的拔下一把杂草往阿浩脸上撒。「现在只是缩小连累范围而已。」

在教官怒问「是谁干的」的时候,阿浩自动站起来向教官道歉说「教官对不起我们刚刚在打赌」。

「李成浩?你们赌什么?」看见是自己平常最照顾的学生出头,教官气得表情扭曲,站在一旁的卫生股长连忙双手奉上绷。

「我们在赌可以用什么东西代替美工刀......本来是用笔和垫板......」

「胡扯!这有什么好赌!」

「教官,是真的......不信你问班长,是他跟我赌的。」

于是王惟翰百口莫辩的成为共犯。

「当班长总是比较辛苦。」阿浩拍拍头上肩上的杂草,抬手看表。「好啦快五点了,我等一下请你吃豆花。」

「......。」王惟翰不回话,一双手在草地上乱拔乱丢。

「别生气啦,偶尔被连累一下,将来会变成青春的美好回忆。」

「......干嘛做这么危险的事?」

阿浩在班上一向比较离群,先前那些藏板擦、画考卷的排挤行为他从没参加过。为什么今天一出手就这么狠?又为什么要出手?

「嗯,我看姚津云不顺眼。」阿浩微微一笑。「非常不顺眼。」

王惟翰心里打了个突。「为什么突然看他不顺眼?」

「因为你呀。」阿浩低头拔草。「我有义气,你讨厌谁,我就讨厌谁。」

「我......我现在还好,没有那么、那么讨厌他......」

不祥的预感从胃部一直冒上来,王惟翰被弄得有点想吐。

「喔。」

阿浩不再答话,在劳动服务的最后十分钟里,专心一志的拔草。

王惟翰看着一直以为是哥儿们的人的侧脸,忽然觉得好惨好惨原来不止是小晴,连阿浩在想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黑色胃袋(六)

「老师,昨天的考卷。」

「放在这就可以了。」姚津云的声音还带有一点鼻音,大衣牢牢的穿在身上。「等一下,帮我把剪报本子拿回去发。」

王惟翰接过一迭作业簿,忍不住问道:「为什么都叫我?」

「嗯?」姚津云一脸无辜。「不能叫你吗?」

「一般来说,应该是叫英文小老师。」

这几天常常帮姚津云跑腿,王惟翰可以感觉到刘彦智开始在瞪他了,八成是觉得地位动摇。

「我比较喜欢叫你。」

姚津云瞇着眼睛露出笑容,王惟翰莫名其妙打了个寒颤。

「哪有这样的......」

「你跟女朋友后来怎样了?」姚津云打断王惟翰的申辩,压低声音问道。

「分手了。」

「分手了啊......那真遗憾,你别太难过。」

为什么呢?王惟翰手臂用力到有点发抖。

为什么姚津云那应该表示遗憾的眼神看起来很像是嘲笑呢?

「没事就快回去吧,要午休了。」姚津云摆了摆手,下逐客令。

王惟翰咬着牙转身,走没两步,又回头说道:「老师,那个......你等一下上课,要小心......小心......」

姚津云摇了摇头。「小心板擦?教官有来跟我告状,你们整人要记得收尾。教官好骗,要是割到别的老师,你们就糟糕了。」

本来要被整的是你耶......王惟翰呆呆看着姚津云,心里生出奇怪的念头学期初,只是因为考卷被乱画就对全班暴跳如雷的那个人,真的是眼前这个一脸事不关己的人吗?

这几天隐约有感觉到,姚津云台上台下的形象搭不太起来。

「老师......」

「干嘛,还不回去。」姚津云头也不抬,改考卷的速度快得吓人。

他讲话很不体贴,语气斩钉截铁,动作很干脆,背脊挺得笔直。

而那个「机车的姚津云」很容易激动,激动起来就会结巴,上课时总是有点驼背,面对学生的态度永远充满受害者情结。

「你故意的......」王惟翰喃喃自语。

「嗯?」姚津云从考卷堆中抬起头,脸上明显的不耐烦。

他是故意要惹学生讨厌。

王惟翰瞪着姚津云,视线不由自主的往他挥着红笔的右手望去那是只骨节棱棱肤色偏白的手。

那只手拿过作为威胁道具的验孕笔,也在厕所旁边点过烟温柔的牵过小晴,也曾摸着她的头安抚她的情绪。

王惟翰抱着作业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打钟后,校园里的喧闹声慢慢静了下来,鞋跟撞在走廊上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楚可恶可恶可恶!王惟翰愈踩愈用力,脚板撞得几乎发痛。

早该想到的!

二年廿三班对导师的「欺负」持续了几个月,欺负的把戏一直就那几招,排挤的程度也没有什么改变,师生间的情势平稳得彷佛受到什么良好的控制一般

是良好的控制没错。

走进教室,把作业簿一排排发下去,王惟翰回到座位,闷闷的趴到桌子上。

那些欺负,对姚津云而言根本不痛不痒。也就因为他不痛也不痒,让这些行为以类似仪式的方式敷衍的执行着,其意义只剩下学生们在布置陷阱时那一团融洽的兴奋。

事实上,卡在椅子上的粉笔没有一次画到过姚津云的裤子板擦被藏起来时,他就干脆不写板书问话不回答,他就当作没问过前门被关住他就乖乖走后门,反正走后门又不会痛他只要在上课时畏畏缩缩的朝台下学生瞪一圈,就能满足他们了。

全班都被耍了。

姚津云成功的让自己被学生讨厌,又成功的控制这种讨厌的程度,达成不痛不痒的平衡。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身为带头被耍的角色,王惟翰感到相当不是滋味。

午休结束后,下午第一堂是英文课。

王惟翰缩在座位上,一脸别扭的看着同学们又开始了例行的仪式锁前门、卡粉笔、藏板擦不用试图阻止了,反正也欺负不到他。

钟响后,姚津云穿着他的招牌大衣,慢吞吞的从后门走进教室。

「起立,敬礼。」

零零落落没什么诚意的「老师好」,换来姚津云微带羞愤的表情。

真会演啊......王惟翰用手托腮,看着姚津云脸上的羞愤如何完美地在三秒之后淡去。

要发考卷了,姚津云惹人讨厌的大绝招之一。

「江骢铭。」

「刘彦智。」

「王晓博。」

「李成浩。」

一个一个叫上去,然后在递出考卷时,依照分数的多寡给予微笑或冷眼,好让全班都看见这家伙有多么以成绩取人、多么大小眼。

「王惟翰。」

拖着脚步走到讲台前,低头先看见自己的分数,八十五分。以临时测验来说算是不错的成绩......王惟翰脖子忽然变得很硬,不想抬头看姚津云的假笑。

「班长这次考得不错。」

靠腰不想看你笑还不行喔?王惟翰恨恨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姚津云笑得弯弯的眼睛。

「临时考试还能考这样,不愧是班长,一定平时就有在复习吧。」

关爱的眼神和欣慰的口吻令人头皮发麻,王惟翰一把抢过考卷在走回座位的路上,他清楚感觉到刘彦智又在瞪他了。

考卷发完之后,姚津云大概检讨了一下考卷,有一题文法比较复杂,讲解完之后,黑板也几乎写满了。

找板擦、找板擦、找板擦!

全班开始浮起异样的气氛。

看见姚津云左右张望着找板擦的模样,王惟翰想起前天因板擦而起的骚动,心里打了个突,不由自主地转头朝阿浩望去。

阿浩一手懒懒的撑着脸,用嘴型无声地问了句「干嘛」,回望过来的笑容非常灿烂。

黑色胃袋(七)

这是后来才听说的。

听说李成浩在国中时是个危险人物。

他国一就敢找国三的学长打架,身高没有人家高,只凭一股狠劲,抓着对方的头往铁门上猛撞。

跟他打过架的人没有一个不见血。

毕业典礼那天,三年来惹过的人集合在门口堵他,这次换他进医院。

之后重考了一年,考上以升学率著名的高中,国中时的气焰收得一乾二净,光看他那张娃娃脸,谁也看不出来他以前是混过的。

因为他笑起来超级灿烂。

这根本是诈欺......王惟翰无意识地握紧了被硬塞到手上的球棒,脑袋一片空白。

阿浩一手勾着他脖子,讲话时几乎在朝他耳朵吹气:「吶,动手吧。」

放学后的校园不算安静,在社办里,隐约能听见操场传来附近居民运动时相互交谈的声音。

还有姚津云难得粗重的呼吸声。

王惟翰额上冒出了冷汗两个没见过的学生一左一右把坐在墙边的姚津云架起来,那头平常梳得整齐的黑发有点乱了,色大衣上都是鞋印。

姚津云抬起脸,左颊是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