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贰

李承泽当然不是鬼,也不是仙,做不到死而复生。

他也确实喝下了毒酒,一心赴死。

大东山叛乱被庆帝与范闲联手平定,李承泽的弑父夺位之心已暴露无遗。大势已去,但他也不觉得有多遗憾。这场破釜沉舟的乱象之中,他本就明了赢面不大。只是俯卧在污泥里的泥鳅,一生也总有这么一次夙愿,要腾飞起来去看看传说中的龙门吧?

尽管他跃出水面看到的不是龙门,只是一张要他死的铁网罢了。

李承泽平静地接受了结局。他被安排在宫中西北角,听说母妃即日也被打入冷宫,谢必安下落不明。软禁他的宫殿内部只设了两名宫女侍奉,殿外却由三十多名禁卫军严密把守。庆帝的意思明确:敢作敢当,进来就别想出去。

李承泽终于想明白长公主为什么是疯的了。

从他被软禁到最后服毒,李承泽一共在这宫里待了三日。

宫女虽然面上冷若冰霜,但到底敬他曾是万人之上的二皇子,对他几乎有求必应。于是第一日里,他要来了几卷《红楼》和零嘴,边吃葡萄边读。屋里摆着暖炉与熏香,他把它们都撤走了,赤着脚坐在案上废寝忘食读了一夜。

《红楼》的章节尚且停留在大东山事发前,想必范闲最近事务繁忙,根本没时间再写下去。这居然成了李承泽死前最大的遗憾,他居然追了个坑,还要比这坑先被埋了。

李承泽起先是在等他的父皇。帝王无情,庆帝尤为如此,李承泽一直在怀疑在他眼里的世界是否都是些文字和筹码,例如每次父皇看见他,看见的不是他自己的二儿子,而是一块石头,或者脑袋哪里顶着的一行字:不可重用,只能利用。

但毕竟他是他的父亲,是一切的开端,把他摆上棋盘的下棋人。李承泽心想,那么他至少也要来参与我的结尾,亲自来送我一程。

第二日,与早膳一同前来的并非庆帝本人,只是他身边的一名贴身太监。庆帝甚至不愿在他身上浪费起草一份诏书,只让公公传来口谕,没有死罪,不会废黜,不可出户,反省三年,若遭意外,不入皇陵。

李承泽晃荡着脚坐在床边听着,手里还随意翻着《红楼》,只等公公行礼告退时才多加追问:“陛下可说了别的?”

“不曾了。”

“那他给太子留了什么话?”

“恕难告知。”

“你下去吧。”李承泽突然踮脚起身,朝着庆帝的寝居方向重重一跪拜,用难以想象的响亮声音高和道:“儿臣祝陛下龙体安康,万寿无疆!”

鳏寡孤独。他在心里加了一句。

太监似乎被吓了一惊,但好歹也训练有素地后退离去。李承泽赶忙奔到窗口,屏住呼吸,果然听见他在外边对着守门的侍卫嘟囔了几句。

“这二皇子到底也是疯了。”

李承泽躺在冰冷的石板地上笑了很久,葡萄被他的背脊压得稀烂,他望着殿顶,在狂笑红默默吞咽下了庆帝留给他的最后一份侮辱。

老狐狸到底是老狐狸,他哪里比得过呢。李承泽想。在他以为庆帝至少要当面将他挫骨扬灰的时候,他的父皇甚至不屑于最后见他一面,只是差人传话说:随你生死,朕何曾在意过?

于是他又坐起身,一如往常地吃光了早膳,随后又向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宫女命令道:“备火锅。”

这顿火锅他吃得酣畅淋漓,肚饱身暖,夜里便满意地又坐回案边重读《红楼》。读到一半突然想起,他初读此书时也正是初识范闲之时。那时候大观园热闹非凡,花里追蝶,雪中说月,可曾想到有一日也要落败呢?

“还是生在帝王家好啊,”李承泽对着烛火说,“生来就是终点,棺木也用最好的木材。”

第三日他又开始了新的等待,等一个死敌或者是旧友——甚至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等到午后依旧没消息,他便命宫女带一卷小范诗仙的诗集过来。

宫女领命就要退下,李承泽突然又叫住她,随意地说:“这书不但要能读,要得满足我的要求,既快又准,还能留给我几分时间。明白我的意思吗?”

宫女再次行礼,匆匆离开。李承泽托着腮帮子等了不到半个时辰,一本精心包装在木盒里的《小范诗仙诗集》就被恭恭敬敬送到了他的手里。

他打开木盒,像在拆一件心仪已久的礼品,诗集分明是专程给贵族子弟收藏所用的精装本,书页却突兀地鼓起了一块。他笑着翻开,将那瓶特殊的书签捏起来,逆着烛台的光仔细端详。

都说鸩酒味美,酣之止渴,渴的是输赢生死,欲望与灰烬。

李承泽瞥了一眼夹着鸩酒的那一页诗,等他反应过来诗页上誉的是哪首诗后,突然又开始大笑不止,笑得门外守夜的侍卫也忍不住掩窗查看。却只见那兵败路绝的二皇子衣冠整齐,却一手握着毒酒,一手捧着本书,在案前笑得就要流出眼泪。

李承泽算好了范闲就要前来拜访的时间,在夜幕里毫无犹豫地仰头饮下毒酒。鸩酒果然香淳,后味里带着不祥的杏仁涩味,这就是要让他一醉不起的滋味,用来祭奠他这被人利用了一辈子的可笑人生。他举着空杯望向窗外的月亮,今夜的月色正是一轮可恨的圆满,他念着诗集上的诗。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真是……好酒。”李承泽喃喃道,眼里已沉满醉意。

范思辙昏睡了整整一个下午,完美错过了澹泊书局江南分院的开业仪式。等他悠悠转醒,发现自己已被抬回了范闲在西湖东侧的范府内,在烛光里他望见自家阿姐坐在床头,端着一碗鱼肉粥等他醒来。

范思辙恨不能一头钻进范若若怀里痛哭,他只是前来为范闲的书局捧场剪花,谁知道半途上要被诡异的京城索命鬼折腾。可到底是撒了葱花和香油的鱼肉粥先吸引了他的注意,范思辙接过汤碗便咕嘟咕嘟喝了起来,吃得满头大汗,什么病都立刻好了。

范若若趁机与他解释了几句,说李承泽未死,还要做书局的分院院长。二皇子府上还藏着些许李承泽收藏已久的前朝孤本,他此次叫李弘成过来,除却给淑妃以及谢必安带去书信,也是希望他能进入已经被打了封条的府邸替他将书都取来。

“不是,姐,”范思辙越听越迷糊,“你怎么就这么容易地接受了呢?这二皇子可不是善茬,你忘了哥和他斗死斗活那些日子啊,他四舍五入也害到我们头上来了,怎么就忽然一转身就又姓了范还成了咱们的远房?”

范若若说:“哥的决定,无论是什么我都支持。”随后她转念一想,又说,“我也觉得蹊跷,但此中原由,哥定有考量。我们静静等候便是了。”

澹泊书局江南分院隆重开张,当晚范闲命人在范府设宴招待帮衬过书局开业的此中人物,连同修建书局的工人仆从都一并上桌同饮,一时间范府宴厅好不热闹。

李承泽不喜人多,开业仪式结束后就躲回了房。范闲被灌了好几杯江南当地的陈酿黄酒,终于找到脱身机会离开宴席。他深知自己酒量不佳,捂着脑袋想遛回寝室,半路忽然想起什么,转道悄悄敲响了李承泽的房门,屋内点着几展油灯,光线温暖。

“门开着。”李承泽说。

范闲推门入内,先看见长桌上送来的晚饭倒是吃得干干净净。李承泽窝在里侧的案前,盘着腿专心地将一本旧书的折角抚平。

“这书破了,被扔在旧书摊的角落。我给了摊主一钱,他像是得了大便宜,还不好意思地送了我另外两部书。”

李承泽好像在对空气自言自语,小心翼翼地用小刀裁开已破烂不堪的订绳,细心用木镇抚平页上的褶皱。

范闲在他对面坐下,李承泽的鼻子动了动,又说:“黄酒后劲大,你可别吐在这里。”

范闲笑了,替他把裁下的订绳捆成一束,说:“我若醉了,那就再从仙境里偷些诗出来,你欢迎不欢迎?”

李承泽忍不住回想起上次见他喝多。他在皇家宴席上大耍酒疯,每一滴酒水都变成往后经万人传颂的诗句,一身白衣飘飘欲仙,随心而动。他走着颠倒的醉步来到他和太子面前,面容俊朗,发髻虽乱,眼神却是清明的。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他对着他念道。

李承泽往后一靠,用手托着下巴掩盖住自己颤抖的嘴唇,心砰砰直跳。等他稳住自己的面部表情,范闲早已翩然离去,他只能捕捉到他飘在身后的一截白色衣摆,听见他的声音还在大厅里回荡。

世界上为何要生出范闲这样的人物?与他相似又与他不同,令他羡恋又让他忌惮。只要他不入他麾下一日,只要他还顶着二皇子的发冠一日,他就注定得不到这团白火。

“我其实设想过。”李承泽取来细毛笔,掸去书页上年久积累的灰尘与污渍,范闲开始揉着太阳穴,脸颊泛红,显然是酒劲上来了。李承泽自顾自说着:“找机会将你掳去,关在哪个人不知的地牢里一辈子,双手双脚都带上铁链,只能给我作诗,给我看《红楼》的后续。”

范闲原本眯着眼睛脑袋浑浊,听到这里浑身一激灵,扭过头去,发现李承泽还是神色如常在修书。

“我去……你这想法也太刚猛了吧。”

“挺难实现的,所以作罢了,还不如杀你。”李承泽继续说,语气与包子没买到所以买馒头吧时的口吻十分相似。

范闲刻意地往后一挪,与李承泽分开些距离,说:“人人都说长公主是疯的,依我看,你可比她疯多了。”

李承泽冷笑一声,也不知是自嘲或是嘲笑范闲领悟得迟:“我可比她疯多了,你早晚要后悔。”

“救都救了,不会后悔。”范闲扭头看了眼窗外的月亮,突然唏嘘道,“如此算来,也过去大半年了。”

这半年里,他历经大东山之变,又与庆帝两次生死搏斗,朝廷纷乱,最后才扶新帝上任,他转而请命退居江南。这前前后后竟只是过了短短半年。长长半年。

李承泽跟随他的目光往窗外望去,恍惚间的月色像极了半年前那个冰冷的夜晚,他喝下鸩酒,等待毒发,等待解脱,等待范闲。天空中似乎挂着的是同一轮月亮,分毫不差,众生平等。

在这偷来活着的半年里,他冷眼看争斗,才知帝王家的残忍是如此可笑。他平静地接受如今的生,就如同那日平静地喝下死。在夜里他辗转反侧,不明白现在活着是否是一种苟且,苟延残喘是否还存在意义。

他想质问范闲,可惜范闲四处奔波,他很早就将假死的李承泽秘密送到儋州休养,随后又带去江南,反而与李承泽鲜少有时间坐下来说话。

像今天这样,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对着月亮认真要说些什么,竟是半年后的首次。

李承泽开口道:“范闲,我问你,你好好答。”

范闲痴痴呆呆托腮地望着月亮,醉眼惺忪,但说话还是利索,他果然不会让自己完全醉过去。

“你说吧,我看情况回答。”

“你到底为什么要救我?”

范闲顿了顿,竟对着月亮傻笑起来。李承泽抬着眉等他回过头,逆着月光底下,眸子里闪着奇异的光芒。

“我还以为,我在那天夜里就解释清楚了。”

在同样这轮圆月的见证下,李承泽伏在案边,仍随手翻阅着诗集,胃里已开始翻江倒海,他的五脏六腑四肢都扩散开一种钻心刺骨的疼痛。他方知死亡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他一声不吭地等着,直到双眼模糊,直到疼痛间听见有人推窗进屋的脚步,直到他抬起头看见月光底下的白衣诗仙。

“你来了啊。”他笑着说,努力克制着嘴角苦涩的血不要往下流,一如当年初见,笑着告诉他,如果不见,那你就回去。

“我来了。”范闲双手抄在身后,平心静气地说。

李承泽从疼痛中挣扎出了意识,虚弱但坚定地站了起来,将几封信搁在案板,道:“我留下书信,若我死了他们不会怪你。”

他摇摇晃晃地朝范闲走去,手里居然还神经质地握着一串葡萄,他刚才吃了一颗,味觉似乎已经失灵了,只能吃到葡萄皮的苦涩,再也尝不出香甜的滋味。

“这么多年争斗,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何唯独对我如此苛刻?”

范闲没有回答,他又朝前走两步,却在下木阶时感到胸口像是被人抽走肺腑般地一阵剧痛,浑身失了力气,向右跌在地上。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额头上遍布冷汗,将鬓发也沾湿了。嘴里忍着的黑血到底是流了出来。

“不用救我,不用同情,”李承泽瞪着双眼,断断续续道,“是我自己喝下去的。”

他心有不甘,他不想一辈子只做块挥之即去的磨刀石,他想争,争那几乎毫无可能的生存。生在帝王家,出身就是终点,就能看见身后的棺木。在疼痛令他狼狈地无法言语的时候,他却格外想说话,特别想告诉范闲,说他的不甘,他的仇恨,还有他的眷恋。

书写得极好,诗好,人也不错。只有一点可惜,那就是从头到尾,与他无关。

范闲走近他的身侧,用手帕替他擦着额头的冷汗,李承泽艰难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如针扎般疼痛。

“疼吗?”范闲问。他的声音极轻,竟是李承泽听过最接近温柔的一次。

他勉强点了点头。

“我知道,”范闲又说,“因为毒是我调的。”

李承泽浑身一滞,途中又活生生得了些气力,死死扣住范闲在他耳侧的那只手腕,在身体的痉挛中瞪大眼睛听他说——

“我早将庆帝安排的宫女和守卫都调换成了我的手下。他们说你要毒,既快又准,又留给你时间。所以我调配了一味毒酒,至少要让你撑上一个时辰的痛,一个时辰过后准时毒发身亡……算是达到你的要求了吧?”

李承泽嘴角颤抖,到底说不出话来了,只有血水不停地从嘴角渗出。范闲面色太过平静,甚至令他在剧痛的濒死关头感受到了无边的恐惧和冰冷。他只能死死瞪住范闲,却又说不清他是为了宣泄愤怒,还是想让范闲一辈子都忘不掉他的死态。

可范闲只是轻轻地回握住了他冰凉黏腻的手,说:“我这么做不是为了羞辱你,更不是因为同情你。我制毒,从来只制有解药的毒。我……”

说到这里,他突然深呼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随后从袖口掏出什么东西,紧紧握住,随后在李承泽双目能视的地方缓缓摊开掌心。

他掌心里的药瓶格外熟悉,瓶中放着的药剂却与毒酒正好相反。

“我想给你一种可能性。”

李承泽慢慢摊开手心又握紧,半年前,那瓶冰凉的解药就这样放在了他的眼前,在他备受折磨,几近濒死就要休克的时刻。而做出这样无厘头举动的始作俑者正隔着案板瘫坐在他面前,脸颊泛红,忍不住打了一个酒嗝。

“二殿下啊……”范闲果然醉了,居然叫起了他的旧称,“你知道吗,我们俩特别像。”

“嗯?嗯。”

“不止是笑起来的样子,还有想法,态度,做事逻辑……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能有人这么快看懂我,甚至预测准我。”

李承泽轻笑一声,泼冷水道:“那是因为我们有同一个爹。”

范闲傻乎乎地笑了,自顾自说了下去:“同一个爹里头,我不是对你最苛刻,我是最怕你……”

醉酒过后,范闲居然回答了半年前李承泽孤注一掷时的质问,还是用这样他绝无法想到的答案。李承泽心急要听解释,将双手抵在案上,范闲的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酒味,嘴角还噙着酒鬼的傻笑,李承泽屏住呼吸,听他温热的气息喷在自己的耳侧,心咚咚直跳。

“我怕你,是因为我们相似却又不同,我看着你仿佛在看另一个我,却没有叶老娘,没有五竹叔,不知宫闱外的温暖。如若那年我醒来,不是睡在五竹叔后背的竹篮里,是醒在你的摇篮里呢……

“你在皇室泥泞里,你在爬,在挣扎,在杀人,也在杀自己。我看在眼里不能苟同,却也明白,如若是我也会如此。而我生在范家,尚有多种选择的余地,你生在李家,只有这一种。

“观棋者清,恐怕只有我能看懂。李承泽,我怕你,是因为同一个爹里头我们最像,最不像。你比我更狠——你对自己最狠毒。”

说到最后,范闲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皮也跟着发重,最后干脆脑袋一沉,“咚”地一声磕在案上,显然是酒力发作,昏睡了过去。只留下一个打着轻鼾的后脑勺。

李承泽呆愣片刻,却依旧理不出他那番话中的头绪。半晌,他慢慢伸出手,眼看着指尖就要触碰到范闲的耳朵,范闲忽然嘟囔着胡话扭了下头。李承泽像蜗牛似的立刻缩回了触角,他侧耳倾听:

范闲迷迷瞪瞪地在说:“我还以为,你不会喝解药……不会信我呢……”语气居然还有点委屈。

李承泽听完就幸灾乐祸笑了。他咬着指尖回忆许久,最后摇摇头,起身替范闲盖上后袍,关窗锁住了一屋的月色。

“我想给你一种可能性。尽管我知道你此刻寻求的解脱就是死。”在濒死的剧痛中左右坠落时,李承泽听见范闲这样说。

范闲犹豫着摊开手掌,盯着手中装着鸩酒解药的白瓶。最后他下定决心,认真地将瓶子递到已是奄奄一息的李承泽面前。

“一个时辰就要到了,你只有不到一刻的时间来做选择,我也只有最后一次机会来说服你活下来。”

“我不可能给你王位,不可能满足你心有不甘的杀伐与欲望。你是磨刀石也好,二皇子也罢,我非神人,不能改变你的过去。”

“但如果,”范闲说到最后,语气竟是说不出的诚恳,甚至还有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迫切,“但如果……我能给你自由呢?”

……自由?

李承泽在恍惚中睁开木然的双眼,眼前的景致已在痛苦中模糊扭曲,他只能勉强辨认出眼前的人形。他艰难地眨了眨眼睛,视线变得清晰了些。

在他万物灰暗扭曲的视野里,中央站着名身着白衣的男子,他向他伸出手,衣摆飘扬。一如当年他醉酒,在朝廷酒宴上,在人人正襟危坐不敢动弹的朝廷上,他吟诵着一句“身无彩凤双飞翼”,伸开双臂,肆意地奔跑飞舞,像极了一只自由自在的白鹰,正嘲笑着所有人的正经,嘲笑着所有人的牢笼。

在临死时,李承泽忽然想明白了,他果然是羡慕他的,也是喜欢他的。因为他们何其相似,又如此不用,他有他梦寐以求的洒脱畅快,有一肚子从仙境里偷出来的诗与《红楼》,他有明天,有梦想,唯独没有牢笼。

此时这个人正向他伸出手,白衣飘荡,神情迫切。

自由……

李承泽在疼痛与命运的泥潭中又一次尝试挣扎,他使出浑身最后一份气力。他握住了他的手。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