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走近娱乐圈之公司倒闭三百遍》作者:多木木多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娱乐圈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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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简介:走进娱乐圈

立意:努力奋斗追求美好生活

柳苇穿越了。

穿越一点都不稀奇,人人都有可能穿越。

日本最近流行卡车穿越法,卡车横过,地上便倒下一位社畜或少女,异世界就多了一个勇士或反派大小姐。

柳苇穿的比较普通,她是睡觉穿越派(为了不给小孩子们造成不良的示范,摒弃自杀式穿越,睡觉穿越节能环保又安全)。

她就躺下睡了一觉,起来就变身成了来自韩国的练习生柳思思。

柳思思身高一米七,细腰长腿擅长唱跳和rap。柳苇平地摔满极,只是从没碰到过一个年少英俊多金的总裁给她撞一下。

穿成这样一个人,要怎么办呢?

柳苇第一个想法就是跟公司解约。

但她翻遍了房子也没找到签约合同。通过旁敲侧击后才知道原来她当年签了合同之后,公司就把合同给收回去了!她手里根本没有原件!

她又想寻找柳思思的父母。但她手里没手机没电话,只能通过经纪人找人。经纪人很奇怪的问她是不是脑子进水想给她父母送钱。原来柳思思十五岁不到就卖给了经纪公司,卖她的就是她亲生父母。

柳思思的父母根本没有结婚,两人同居数年生下四个孩子,但一个也不管。四个孩子全是街道办事处给帮着养大的。

柳思思打小就体现出了不俗的身体素质,手长脚长,五官精致,学校老师推荐她去念体校,走体育生路子,学艺术体操。但体校老师过来看了她之后就对她的身高摇了头。柳思思十一岁时就已经一米六九了,长得太高不适合练体操。体校老师看她长得漂亮,建议她去当演员,去考艺校。

但不管老师们替她想了多少办法都没用,上完初中,完成义务教育,他父母就带着她去了北京、上海、广州等一线城市,找遍了经纪公司,要把她“卖掉”。

柳苇听得冷汗直冒,替当年的柳思思,如今的自己捏了一把冷汗。

当然,现代社会不会允许人口买卖。

柳家父母想得很美,打算让这个漂亮的女儿当明星去给他们挣钱养他们。都要当明星了,当然也就不必读书了(这一句不代表作者立场,不针对任何人)。

柳思思的条件确实很好,年纪很小,正处在最好塑造的年纪。父母都没什么文化,很好哄骗,于是,慧眼识珠的柳思思的经纪公司收下了柳思思,给柳家父母画了好大的饼,让他们以监护人的身份签下了复杂的合同。

等柳家父母发现自己把女儿送给经纪公司培养的同时也欠下了经纪公司的巨额培养费时气得破口大骂,在公司楼下拉横幅撒泼打滚,还要找律师告公司。

但他们根本不舍得请真正的律师,倒是借助抖音直播大大的出了一回名,又靠微信筹款敛了一笔财,然后光速被网民揭穿打脸。

最后,由公司安排,个头看起来像十八岁的大孩子的柳思思录了一小段视频,表示亲生父母是人渣,公司培养她对她好才是她人生的指路明灯,替整件事划下完整的休止符。

公司把柳思思送到韩国训练,给她改了名字,又做了一点微调,使她本来就光彩夺目的脸蛋更加完美。

在这几年间,柳家父母并没有放弃,一直不停的骚扰公司。柳思思对父母深恶痛绝,从来没想过要跟父母有任何关系。

柳苇试探失败,只好暂时偃旗息鼓,静待时机。

时机很快到了。

因为柳思思已经成年,公司要跟她本人重新签一份合同来代替早年她父母代替她签的那一份。

经纪人姓高,是个高高大大的白领丽人,对柳思思有春风般的温柔和教导主任般的严肃。

“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了吧。”高浪倒了杯水放在柳苇手边,坐下来说:“公司马上就要安排你参加《这是选秀》选秀比赛了,你是内定的冠军。之后会安排你上一个综艺,让大家对你眼熟一下,再拍一部剧,综艺是已经说好的《我是综艺》,你先签一年的嘉宾,明年看情况再签再调价。剧是咱们公司投资的《电视剧》,一共一百八十集的大制作,先拍第一季二十集,你是其中的女四号,第一回拍剧,先让你混个脸熟,要是反响好的话,第二季就把你提成女二号。来,签吧。”

高浪叭叭的说了半天,一句话的时间都不给柳苇就递过去一支笔。

柳苇一心二用,一边听她说,一边火速的把合同给扫了一遍,重点只看有数字的地方。

首先,这合同真黑!

公司送她去韩国培训的钱和整容的钱现在全归她还,每年计息千分之四。

这个利息不高。跟银行差不多。

但问题在于在还清公司的欠款之前,她只拿固定工资,不参于任何分红。也就是说,不管她是参加综艺也好,拍电视剧也好,钱全归公司,跟她无关!

公司会给她交五险一金哦,也有房租、交通和三餐的补助,还负责给她买商保,可称良心公司了。

她欠公司共两千两百万。

睡觉穿越前银行存款四位数的柳苇咽了口口水。

还有,她跟公司签约的时间是二十年。

柳思思今年十九岁,二十年后三十九岁。

在她还清公司欠款后,公司才开始给她分红,第一年是十分之一。也就是她的签约金,她可以得百分之十,其余百分之九十都归公司。

但人性化的公司还添了一条小规定:这个合同可以每五年更新一次。也就是说,每过五年,此合同的条款都可以重新商议并制定。

看完合同的柳苇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公司。

它好像是黑心的,但又好像没有黑心到底。

柳苇穿越前二十一岁,现在平白小了两岁,但随之而来的就是这样一个烂摊子,叫她实在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高浪看她不动笔,捧着水杯说:“怎么,不想签?”

那当然是不想签。

可不签的话,那两千两百万要怎么还?柳苇可不认为公司的上一个合同会没有防止她不还钱的预防措施。

耍赖皮是个好主意。但前提是要看跟谁耍。

二十一岁的柳苇很清楚,除了爱着你的父母,想对其他任何人耍赖皮都要做好接受社会毒打的准备。

柳苇的笔在签名处顿了一下,端端正正的写下了“柳思思”三个字。

高浪看她签了,放下水杯,拿起合同看了看说:“你什么时候练字了?写得不错。”

然后就把合同收起来了。

果然这份合同也不给她吗。

柳苇的脸色很沉重。

高浪看出来了,知道她这是起了反心。这也很正常,当年的柳思思是年纪小被父母操纵急于逃脱,所以对公司感恩戴德。但现在过去好几年了,她也长大了,见过的世面也多了,自然而然就开始不服了。

但高浪很了解柳思思,她是一个对自己非常狠的人,不是谁都能一连练二十个小时的舞,数年只吃蛋白和沙拉的,柳思思还在发育期的时候几乎每周都要输液来维持生命,连训练营的医生都警告他们这样下去她很可能会猝死,未成年死亡对训练营是大丑闻,要求他们必须要注意柳思思的健康。

公司会选择柳思思做为主推对象,首先是她的长相。柳思思的长相身高条件都是非常优秀的,在没有做微调以前就已经很优秀了。在公司决定签下她之前,已经事先用电脑软件模拟过她度过发育期之后的长相。现在完全长大后的柳思思比当时的3D模型更完美。公司对她的期望很深,他们是希望能捧出一个至少可以红够三十年的天后。

其次,柳思思本人的性格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是沉闷。她没有太多兴趣,不爱谈恋爱,不爱奢侈品,不喜欢与人攀比,对权威有很高的信任,从小被父母打击够了自尊心,为人自卑懦弱。她是很好管理的那种艺人。

最后,她没有父母家人的拖累。不会发生公司辛苦培养出了一个艺人,最后被她父母抢走。

高浪思考片刻,决定不对柳思思这一次的反抗做什么反应。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公司把柳思思交给她,不会想看她把人给逼成疯子的。

她温柔的说:“思思,我知道你是一个很有纪律的孩子。这样,你最近可能是压力有点大,我让老师最近不要给你上课了,你放松放松,休息一段时间。”

柳苇这就被打包送到了别墅去休息。

这幢别墅也是柳苇来了这三个月最常待的地方。

其实在刚来的时候,柳苇是想过要跑的。

大门一开,她跑不就行了吗?

但铁一般的事实告诉她什么叫命运给你的一巴掌。

这个别墅在一个不太出名的别墅区。小区里面有多种别墅可供选择。

有联排别墅,有独幢别墅,有自带小花园别墅,有自大带花园别墅,还有自带半座山头的别墅。

是一个纯正的别墅小区。占地极大,位置极偏远,出门就是国道,上了国道有两个方向可以选择,选对了去北京,选错了去天津。

当然,前提是她能找到小区大门。

毕竟这是一个保安开电动汽车巡逻的小区。

只靠两条腿想走到小区大门不亚于来一场马拉松式竞走。

柳苇住的这个别墅是独幢别墅,站在窗户前往下看,前方是一排排白色的联排别墅。到对面房间从窗户往上看,远处掩映在绿树之中的则是更高级的别墅。

半山别墅不在她的视线范围内,据说保密性是超一流的,比照的是好莱坞巨星的别墅建的,那院子里是真能跑马。

小区里有人工湖、人工林、人工山。小山真的是用土堆起来的,缓坡,可以让小区居民爬山健身,给富豪接地气的享受。

柳苇不是一个人住这里,还有高浪跟她一起住。但高经纪通常住城里,不回来,这里就只剩下她,和保洁,和保姆。

保姆三天来一次,替她做健身餐,等保姆走后,冰箱里会堆满健身餐的餐盒,她按顿拿出来吃就行了。

保洁一天来一次,帮她扔垃圾,做浴室清洁,洗衣服等。

但柳苇觉得保洁的任务其实是来检查她还有没有喘气。

毕竟柳苇一个人住在这里,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也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平板。在这个信息爆炸人人都有手机依赖症的时代,她简直活得像一个原始人。

地下室的影音室有巨大的屏幕和镜子,应该是用来给她练舞的。

但这座别墅里没有网络,只能看存在硬盘里的视频。

高浪非常非常相信柳思思的自制力,竟然从来没有检查过她的训练状况。她要是检查了那早就能发现柳思思换成了柳苇。

可她竟然没有检查,柳苇就三个月没有去练舞。

当然,她还是打开了影音电视看过了,里面有长达数千小时的练舞视频,全是柳思思的。

这个姑娘真的非常努力。

可能就是太努力了吧。她就不想活了。

柳苇到这个身体来后接受到了柳思思最后的念头。

非常疲惫。

柳思思在最后只想了一件事:好累……

这个长得这么漂亮,练舞又这么努力的女孩子在成为明星的最后关头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她好累。

大概是不想再继续下去了,因为继承下去肯定还会更累。

柳苇想,可能柳思思就是在高浪给她说了新合同的事后才丧失活下去的念头的。

可能高浪和公司都觉得当明星耶,大明星耶。

但柳苇多多少少有点能明白柳思思的想法,因为她也曾经有过同样的经历。

对柳思思来说,以前在训练时她就只需要面对自己,可当公司把她推出去后,她要面对的就是整个社会了。舞台越大,她越害怕。

她最幸福的时候就是被公司寄予厚望送到韩国去训练的时候,但假如她登上舞台后并不受欢迎呢,假如观众并不喜欢她呢,假如她红不起来呢。

假如公司发现她红不起来,对她失望了呢?

她对公司虽然没有如父母一般的深厚感情,但公司肯定是她头顶上的天。

她也不是小孩子,也并不天真。公司发现她红不起来后肯定会对她有新的安排,毕竟公司不能白花钱。

想到这里,就能理解柳思思对上台的恐惧了。

高浪以新合同中的综艺和电视剧来引诱柳思思,却不知道这反而成了柳思思的催命符。

她根本不想上台,不想面对新的命运。

于是,她就这么离开了。

她是空腹练舞又去洗冷水澡,最后晕倒在浴室中。

可能猝死了吧。

然后就是柳苇了。

柳苇在别墅里过了三个月的自闭生活,本来还担心自己会被揭穿,但跟着就发现想被揭穿也很难。

因为生活上其实根本没有人在意过柳思思这个活人。

高浪只要求柳思思完全配合她的工作,而柳思思在面对这个经纪人时也很少张嘴说话。柳苇永远记得她对高浪说想见一见父母时,高浪的表情完全就是“这只花瓶竟然还会说人话”的震惊。

还有对明星来说应该是贴身人的助理。

柳苇来了三个月,见了三回。

第一回,来了A和B和C。

A是大助理,手上时刻拿着两只手机,一刻不停的跟人聊微信聊工作,并随时注意着别让柳苇迷路摔跤,像带三岁小孩出门的妈妈。

B和C是小助理,每人拖两个行李箱,一个人带的是衣服,一个人带的是化妆品。

像柳思思这样的美人竟然要带一行李箱的化妆品!

化妆品按行李箱算是个什么概念!

反正柳苇是很震惊的,她以前所有化妆品加起来都装不满一个书包,何况是装满两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

就算她后来看到里面还装了许多的隐形眼镜和许多假发片,那也还是很震惊啊。

第二回,变成了另一个D加B加E。

三个人换了两个,好歹还给她留了个算是认识的B。

第三回,又变成了F、G、H。

好嘛,又全换了。

她这才发现给她的助理应该都是公司员工,谁有空谁来,根本没固定。

所以,真的没有一个人认识原来的柳思思。

所以柳苇根本不用伪装。

在柳苇签完新合同之后,快进到她马上就要上台录《花样少女》的选秀舞台了!

这天,又是三个不认识的助理赶到别墅把柳苇给挟到公司,一通紧张的打扮之后,把柳苇交到了选秀舞台执行导演的手里。

执行导演把柳苇放到后排C位,站在她身边对导播和摄像组打招呼,确定他们都注意到这个位子上的人了才走开。

柳苇就坐在泡沫塑料板做成的华丽舞台上,四面八方全是灯,头顶上两只黑色的探臂向她伸来,在她头顶上定住,对着她拍。

摄像组和监控室一起对暗号。

“四号,看到四号了吗?”

“找一下角度。”

“六号机位过去。”

柳苇毫无瑕疵的脸蛋在所有的屏幕上放大,各种角度。

两个剪辑师戴着耳返,看着这个被要求重点关注的四号。

“长得真漂亮啊。”

“听说才十九岁。”

监控室里,分组导播看着手里的文件,开话筒说:“四号,记得给镜头,四分钟一个近景。六号机位和九号机位全程拍她。剪辑!”

两个剪辑举手:“有!”

“剪下她的所有有用的镜头。”

“明白。”

其他的选秀明星们也都一一进场。导播把她们按顺序带到位子上坐下,所有人坐下后都不敢乱动乱说话,全都很安静,还有人在深呼吸。

等面前的椅子全都坐满,现场导演出来喊:“过一遍,过一遍,打板321!”

轻快的音乐响起,主持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出来,有点失真。

“欢迎大家来到花样少女选秀比赛的赛场!这里是由逸夫矿泉水天河酒业……”

口播过后,两只摇臂向这些选秀明星伸过去,所有女孩子在看到摇臂过来时都对它们招手,用她们的特定动作亮相。摇臂最后停在了柳苇面前,并且停了很长时间。

柳苇与摇臂上黑色的镜头对视了一会儿,对它摆摆手,小声说了句“Hi”。

两个剪辑:“噗!”

“这个有用吗?要吗?”

一个问另一个。

“要吧。”另一个不确定的说。

高浪在两个小时后赶到了剪辑室,在跟所有工作人员打过招呼之后,她去找了那两个现场剪辑师,问他们要柳苇的初剪带子。

两个剪辑师其实看得很开心,觉得这个四号真是清纯无伪不做作,他们在舞台上其实很久没看到这么素人风的明星了,现在的小姑娘个个都跟已经修炼了千儿八百年似的。但看到高经纪过来就开始替这个小姑娘担心了。

但工作还是工作。

于是其中一个剪辑师调出带子,还没有经过任何的修饰,只是单纯的剪在一起而已。

他按了一个播放,给了高浪一个耳机。

高浪戴上耳机,一分钟后,目瞪口呆。

高浪站在会议室里挨骂,骂她的是公司总裁牛兰山。

牛兰山是一个看起来不太像有钱人的有钱人。没有啤酒肚,没有秃头,长得普普通通。

他是个白手起家的商人。一开始是搞实业的,做吹风机卖,从中国卖到了东南亚。二千年偶像文化兴起,芒果台全国海选,李宇春红遍全国。牛兰山仿佛看到了新的蓝海,毅然卖掉自己的吹风机工厂和品牌,一头扎进演艺圈搞艺人培训。

他算跑得快的。因为后来中国加入WTO,处理了一大批搞山寨没有专利权的小公司。牛兰山的吹风机就是松下和飞利浦的中国兄弟,名字都叫松飞,电机组件一半是从日本买的,一半是找工厂仿造的。他打广告都敢说这是日本合资产品,广告照片都是从松下和飞利浦的包装上PS下来的,也就是占了当年网络不发达的便宜,日本那边不认识他。他要不是改了行,估计已经去吃公家饭了。当然,接手他的吹风机品牌的人已经赔得裤子都掉了。

在商言商,人家不会说是牛兰山不厚道,只会说牛兰山目光精准(我必须提醒,这不是男主)。

牛兰山的神情很严肃,他已经看过了高浪拿回来的粗剪带子。

他问:“你都没有发现柳思思的心理有问题了吗?”

高浪又紧张又难受又委屈,可是也无法反驳。她是公司的艺人总监,公司收来的这批小艺人全归她管,而且柳思思是公司最重要的棋子,说她关系着公司未来三十年的发展方向,关系着公司上市融资都不过分。

现在柳思思出问题,就是她的工作有问题。

高浪声音发抖,带着哭腔说:“牛总,是我不对,是我没有做好工作。”

牛兰山:“她怎么说?怎么会连怎么跳舞都忘了?她在韩国没有上过舞台?没有学过怎么在镜头面前表现自己吗?”

高浪马上说:“她学过,都学过的。而且思思是全部高分毕业。”

牛兰山敲桌子,指着会议室的屏幕说:“那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屏幕已经静音了,只剩下柳苇对着镜头微笑,摆手,比剪刀的种种傻样。

每回都是镜头怼脸,不但放了她的美貌,也放大了她那毫不做作的表现。

看起来就是未经训练的素人。

高浪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事实上到现在她的脑袋就是晕的。

在看到那个粗剪带子后,她马上意识到发生了大问题。立刻叫停录相,将柳苇从摄影棚带走,并且在来会议室前,她已经在办公室问过柳苇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她甚至还恐吓了一番。

但柳苇能说什么呢?

她只能说她不会跳舞了,也不会唱歌了。

为什么不会了呢?

不知道。

什么时候不会的?

突然有一天,就不会了。

高浪怎么会不委屈呢?要不是柳苇已经签了合同,她都怀疑这是有人挖角了,是商业间谍,是竞争公司的阴谋。

但柳苇已经签了合同,她还特地把合同带来了。

高浪说:“牛总,是我工作不到位,没有注意到思思的变化。您看,是不是给她请个医生看一看?”

牛兰山翻了一遍合同,说:“不用请医生。哪怕只是看个心理医生,日后翻出来都会变成她有精神病。”

高浪点点头。

艺人若无必要最好不要进医院,这里面又以女艺人最危险。去医院看个感冒,都有可能变成流产、整容、家暴。没有问题的都怕,有问题的更不敢看了。

柳思思这件事说白了,可能就是因为高压工作造成了她的精神出现问题。

牛兰山对高浪不满意。

高浪也很清楚牛兰山对自己不满意,她很想补救。

她说:“牛总,我看思思除了不会跳舞了以外,别的都还好。她没有仇恨公司的意思。”

牛兰山:“那她恨不恨你呢?”

高浪紧张的说:“不恨,思思跟我很好,她很信任我。”

牛兰山又放了一遍粗剪。

办公室里是难堪的沉默。

过了很久,牛兰山说:“让外面办公室的人都进来。”

高浪不明所以,又不敢说话,就去打开会议室的门,让外面办公室里的人进来。

办公室里的人本来都盯着会议室在等热闹,现在一个个鱼贯进来,在长桌前站了两排。

牛兰山:“你们看一看这个剪辑,然后说一说你们的感想。”

音量打开,剪辑放了四遍。

然后,牛兰山问:“女生先说。看到剪辑里的女孩子,你们有什么感觉。”

女生们不明白为什么,但都乖乖答道。

“很可爱。”

“挺萌的。”

“有点傻,但不假,感觉还行吧。”

高浪顿时明白了,她认真听女生们的发言,惊讶的发现这个在她看来一无是处的剪辑竟然在女生中的好感并不低。女生普遍认为柳苇的剪辑“不假”“不装”。

牛兰山点点头,指男生:“男生们讲一讲。”

男生们的说法更简单了。

“挺漂亮的。”

“长得很漂亮。”

“人很漂亮。”

牛兰山对高浪说:“把思思练舞的视频放一放。”

大屏幕上分成了两个分屏,粗剪的分屏静止,另一半的分屏上开始放柳思思练舞的视频。

放完之后,牛兰山又让女生和男生分别说一说感想。

大家已经认出了这就是公司主推的艺人柳思思,这下他们说的就更认真了。

女生说:“觉得她很认真,很辛苦。”

“舞跳得很好看,感觉她应该花了很多时间练习吧。”

“很佩服她。”

男生的感想还是简单又高度统一。

“很漂亮。”

“人漂亮,身材也不错。”

“舞跳得很好看,腿很长。”

牛兰山让人都出去,陷入了沉思。

他说:“你记不记得思思刚来公司时,她的3D图放到公司的网站上让大家评分,评分是多少?”

她说:“男生和女生的评份都很高,都是九十分以上。”

为什么公司对柳思思寄予厚望?漂亮的脸蛋不少,但能同时讨好男人与女人的却不多。男人和女人都觉得她漂亮,这就意味着她的观众缘和路人缘会很不错。

牛兰山并不想像柳思思培养成流量,流量聚粉能力强,但寿命太短。他是希望柳思思能成为娱乐圈的常青树,一块长红的招牌。当然是他公司的招牌。

他原本给柳思思打造的是走选秀吸粉再转型的路线,标签是敬业、勤奋。

到时她先参加选秀,再把她练舞的视频在网上一发,买水军一吹,这个人设就立起来了。

但现在柳思思出问题不能跳舞了,不管她以前在视频里跳过多少,跳得多用力多辛苦,不能当场跳就没有用。

这个路线就失败了。

可牛兰山发现柳思思哪怕是对着镜头做几个无聊的动作,依然可以吸引人们的目光。

男人们只看她漂亮不漂亮。

女人们觉得她不做作。

柳思思完全可以走另一个路线。

牛兰山说:“不让她参加选秀了,直接安排她上综艺。”

高浪马上说:“好的,牛总。”

牛兰山:“她的人设也换掉。改成傻白甜人设,综艺中多安排她做一些接地气的事,好好营销一下。”

高浪犹豫的说:“那要是换人设的话,后续给她安排的代言是不是也要跟着调整?傻白甜和接地气人设的话跟奢侈品牌就不太搭了。”

牛兰山:“现在奢侈品都在寻求新的购买人群,年轻化是奢侈品的新发展道路,没有问题的。”

高浪:“可是思思的家庭情况……”

柳思思的原生家庭在那里放着,营销勤奋人设才能压制她的原生家庭。改成爱奢侈品的傻白甜就不对路了。

牛兰山:“我请你是干什么用的?给我提问题的吗?”

高浪马上认错:“对不起,牛总,我会和团队好好商量,一定会找出一个合适的办法。”

柳苇敢对着高浪直言说不会跳舞未偿不是在破罐破摔,但山穷水复疑无路,柳岸花明又一村。她在高浪的办公室替自己设想了许多种死法,一小时后,高浪回来却跟她推心置腹、言语温存、亲亲热热的搞小团体。

从来都是个听话的乖宝宝的柳苇第一次体会到一个真理。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以前她看高浪是敬畏中带着怀疑,怀疑中有警惕,警惕中包藏一点点祸心……

没办法,看到那个合同再让她对公司对高浪有什么善意就很难了。她也只是能力不足害不了公司和高浪,要是她有这个能力,怎么可能会放过拿出那种合同绑她二十年的公司?

她又不是傻子。

但现在就是在绝境中发现原来还有人比她地位更低。

(不是,我要搞傻白甜,拉回来)

就是小孩子都会的争宠与陷害,柳苇突然无师自通了什么人是家里可以欺负的。她虽然欺负不了公司,但可以欺负一下高浪。

怎么欺负不知道,她也没经验,不过想到这个就让人很开心,似乎天也蓝了,水也清了,心情也变好了。

柳苇顺着高浪的话点头,承认两人最好,高姐一直照顾她、关心她,她也非常相信高姐。

柳苇以前笨嘴拙腮,想说好听话只会说:“高姐,我都听你的。”

幸好柳思思以前也不是能说会道的人,高浪观察柳苇的神色,没有发现暗藏什么恨意的样子,也放了一半的心。

她说:“公司也没料到你会出这样的事,那这个选秀的事我们就先暂停,你先回家休息,我给你安排别的工作。你什么都不用担心,都有我呢。”

高浪亲自把人送回别墅,车上还带了一个小助理J,这个J是个年轻人,平时在办公室里很爱说话,高浪让她陪柳苇玩游戏看电影,还把别墅的网络给恢复了。

让保姆来做了晚餐,留J和柳苇在客厅玩游戏,高浪回屋开始查心理书籍,买了好几本电子书自己啃,还用新手机号注册,网络求医,搞了大半夜,请医生分析柳思思这个情况到底严重不严重,还有到底是不是精神病,以后会不会疯。

医生们都是滑头,不肯给高浪明确的回答,关于人到底会不会疯,他们都说情况恶化的话很难讲,但现在也不是没有救治的可能,家人要多多给予关心和爱护云云。

至于柳苇为什么会忘了练了五六年的舞蹈,这个很正常,人的心理是很复杂很脆弱的,假如一个人的心灵上有很多伤口,那他有压力和受伤害就很难自愈,还会想起以前的旧创伤,造成更严重的反应,所以忘掉一项技能或一段记忆都有可能发生,在他们的心中,这可能就是造成他们痛苦的根源,或引起他们想起痛苦的绳子。

当然也不是说家庭健康人生幸福的人就不会有心理问题,也有可能他从来没有经受过挫折,心理不够强大,也会出事。

总之,不要去追究为什么会发生问题,不要对病人进行询问让他回答,因为他自己是不可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可能他一直告诉自己没问题,但事实上他早就受到了伤害而不自知,家人要关心他们,但不要给他们制造新的压力。

高浪听了一晚上网络断病,已经十成十相信柳苇是因为压力过大患上了心理疾病才会忘了怎么跳舞怎么唱歌。这也很合理,训练营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她在那里过的也不是什么好日子,回忆起来也不会太美好,因为这个对跳舞唱歌产生恶感很正常,就是发病的有点早,要是她不在她手里的时候发病就好了,但高浪也只能自叹倒霉。

再联想一下柳思思的家庭也不是什么好家庭,家庭留给她的只有伤害。

这么一想,柳思思变神经病简直是太正常的事了。

高浪思考半夜,挥笔而就写了一篇报告,以柳思思——文中代号为A艺人——为例子,提议以后公司选艺人也要将心理健康纳入标准,不能再选这种容易出问题的高危艺人了。

写完,发到牛总的邮箱。

搞完这个,她才觉得这次盖到她头顶的锅至少已经推出去一个锅把了。

剩下的就是怎么把柳苇这步快要废的棋给重新盘活了。

高浪想了想,决定不能把柳苇给一个人放在这个别墅里了,人闲着容易出事,网络上的心理医生也说要让病人接触社会,这样有助于他们叫矫正自己,以人为镜嘛,心理有问题的人都是不正常的,让他们多看看正常人,慢慢的就有可能把自己给矫正过来。

第二天,高浪走了以后不久,三个助理加三个摄影师开着两辆车来到了别墅。

三个助理中,有柳苇曾见过的大助理A。

A圆圆的脸蛋,剪着一个半边的波波头,另一半剃成半秃,染成幽蓝色。她手拿两只手机,进门先跟柳苇打招呼:“思思姐,我是上回的小马啊,高姐让我来接你去拍机场照,咱们准备准备就出发吧。”

然后小马非常快的介绍了一下今日的团队,另外两个小助理都是化妆师,有跟剧组的跟妆经验,三个摄影是一个大摄影师和两个摄影助理。陪着柳苇玩游戏的J也被安排了任务,小马说:“你今天就照顾思思姐的吃喝,思思姐爱喝的水、吃的饭、饼干点心咖啡零食,你上点心,别饿着思思姐了。”

J马上说:“好的,马姐,我知道了。”

一屋子人开始行动起来。

J钻进厨房,两个化妆师去更衣室挑衣服,拿出来放在沙发上摊着给摄影师挑搭配,小马就站在沙发旁,扶柳苇在沙发前坐下,她跟微信那头的高浪聊:“高姐,我们到了,嗯嗯,见到思思姐了,好的好的,我会照顾好思思姐的,好的好的!”

小马挂了电话,温柔的问柳苇:“思思姐,你喜欢玩什么游戏啊?我跟你说,我现在玩的这个游戏可好玩了!我给你下下来啊。”

小马就蹲在沙发前陪柳苇玩游戏,一顿猛兢金之后,柳苇的账号就显得金光灿烂起来,萌物在手机屏幕上转圈圈,看起来有一种土豪的爽感。

一小时后,小马催所有人准备好就上车。她问化妆师:“带了几套衣服?”

化妆师:“六套,还有三件替换的单件,到时看情况增添。”

小马再问摄像师:“东西齐吗?要不要我再回公司去借衣服?”

摄像师摇头:“不用,挺齐的,够拍了,第一天都是试水,能不能出图还不好说。”

小马点点头,喊J,连珠炮似的问:“思思姐爱吃的水果你带了吗?带了几种?遮阳帽、墨镜和伞带了吗?风衣也带一件,防着天黑了冷。”

柳苇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五十分。

要拍到天黑吗!

她感到了一点点震惊。

小马确定其他人都准备好了,喊他们上车,最后由她扶着柳苇出去。她温柔的说:“今天的工作很简单很轻松,就是走一走路,拍几张照片,思思姐别紧张啊。”

柳苇:……

你刚才还说要拍到天黑。

上了车,小马让人把椅子放低,给柳苇来了一张面膜,柔声说:“思思姐,你休息一下,我们很快就会到了。”

确实很快,这个别墅离机场挺近,比从城里到机场快得多。到了机场停车场,柳苇在车里由化妆师化好妆,换上衣服,摄影师是第二辆车,此时已经下车了,正在调适机器。

小马先下车,再扶柳苇下来,就在柳苇下车的那一秒钟内,她听到了连续的机械转动的快门声,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普通女性遇到偷拍的正常反应。

柳苇条件反射的就瞪大眼睛向着声音发出的地方看过去。

只见摄影师正低头看相机取景框,两个助理一人提包,包里全是镜头,一个人举着一个巨大的折叠反光板。

小马走过去看:“怎么样?”

摄影师把相机给她看,感叹:“很不错。人漂亮怎么拍都好看。”他对着柳苇笑一笑,刚才那句应该是在恭维她。

小马看了照片也感叹,怪不得公司把柳思思当宝贝蛋捧着,这样的颜值简直是个聚宝盆,能变现的那种。有一张都拍歪了,人也只有一个下巴入镜,都能看出是个大美人。

小马和摄影师都信心大增。

但接下来柳苇告诉他们什么叫滑铁卢。

柳苇一听到快门声就紧张,从背后拍她紧张,从侧面拍紧张,从正面拍更紧张,路都不会走了,僵硬到谁看到照片都想帮这个大美人报警。

摄影师心力交瘁,小马也有点头秃,却不敢教训柳苇。她算是高浪的心腹,已经知道柳思思因为压力太大有点心理问题了,今天会带她出来拍照其实并不是什么急切的任务,主要是为了让她习惯工作环境,顺便出门放松放松。

所以小马把柳苇送回车里去吃水果,她跟摄影师商量该怎么办。

摄影师其实很想建议这种怕相机快门的艺人可以回家吃自己了。但他不敢。工作就是工作,他爱工作!

小马:“思思姐害怕听快门声,能不能把快门声关了?”

摄影师不对外行回答关于快门声的问题,说:“不如让她戴耳机听听歌?”

于是,柳苇吃完水果后出来,戴上耳机听歌,沿着停车场立柱比出的虚线,笔直的向前走。

摄影师跟在后面蹑手蹑脚的拍,两个助理各举一块反光板,叠着小碎步跟在柳苇后面,把光线往她身上聚。

摄影师抓紧时间拍了十几张才喊停,停下一看,满意的点头,又开始对着小马夸:“思思姐身材比例很不错,拍起来不用找角度都不显腿短。”因为摄影师的身高其实比很多艺人都要高一点点,从上往下拍的时候很容易就把艺人给拍成五五分的萝卜腿,所以摄影师都练就了趟着走的螃蟹步,有时还必须蹲着拍,蹲着走,个个都跟螳螂精似的。

有时他们也很希望艺人们的身高跟百度百科写的似的那么准。

像柳苇这样的身高才是摄影师的最爱,不用他们去屈就,就能把照片拍好。

解决了快门的问题,他们在停车场又拍了一会儿,多留几张可以挑之后就往上走去航站楼了。

接下来就是在外面的镜头了。

柳苇在马路口拍,左右张望注意来往车辆。

摄影师蹲拍,拍完一看,照片像是小学生过马路,站得笔直,一张往左看,下一张就往右看,连着看就像动画片了。

摄影助理伸头看照片,见摄影师来回倒腾这几张,一看:“噗。师傅你真坏。”

摄影师嘘了一声,严肃的说:“这都是工作。”

拍完马路口的,就要拍进门的。柳苇自觉化着大浓妆,穿得特别不接地气,出来进去的很显眼,很不适合让大众看到,于是她缩头缩脑,快进快出,来回十几次,每回摄影师一喊“进”她就低头往里冲,冲过了再低着头躲着人群回来,因为自己逆行,就不停的跟进门的旅客说对不起。

小马觉得这不太行,想跟柳苇说让她大气点,有气势点,这么多助理围着她呢,不会让人撞着她的。

但她又不敢说重话,只好先去问摄影师,想着要是拍的照片不好看就可以说了。

结果摄影师说:“挺好的,有几张都相当不错。”

小马只好算了。

拍完进门,还要拍在机场里面的。

柳苇从没想过明星拍个机场照竟然这么麻烦,明星们都辛苦了,她也辛苦了。

喝了一瓶水补补体力,继续拍。

在机场里走来走去还行,找个空一点的地方,不会妨碍到别人,她戴着耳机,眼睛往地板上或是往天上看,慢慢的也就不紧张了。

终于,拍完了。

小马鼓掌说:“好。思思姐去换下一套衣服,大家先休息一下,想去洗手间的赶紧去,再拍一套我们就吃饭。”

柳苇:“……”

柳苇被带到停车场进车里换衣服,幸好妆容不用换,只是需要补一补。

只拍了一套就快要累瘫,柳苇开始佩服明星们的体力了,果然哪一行都不容易。

她跟化妆助理聊天,问她们平时工作累不累。

化妆助理:“其实还好,我们平时都是在摄影棚,像今天出门的就会比较累一点。”

另一个化妆助理赶紧说:“不过给思思姐化妆还是很轻松的。”

“对啊,思思姐的皮肤超好,都不用画就很美。”

两个化妆助理开始狂吹彩虹屁。柳苇听得头皮发麻,也不好再问了。

第一套、第二套、第三套、第四套……

只在中间吃了一顿饭,其他时间都是拍照、拍照、拍照。

柳苇的微信步数达到了恐怖的八万步!

从上午十一点拍到了晚上八点,生生把柳苇的相机快门敏感症给治好了,她听到快门声已经能迅速转头微笑了。

到了八点,小马终于决定今天可以到此为止了,可以下班了!

所有人欢呼一声,开始收拾东西,上车后就商量去哪里吃饭。

柳苇上车后就瘫在座位上一动不动,连水都是助理J给插上吸管喂到嘴边的。但她听到要去吃饭还是激动了起来。

她已经吃了三个月的健身餐了。

每一顿都只有沙拉、蛋白,偶尔蛋白会换成鸡胸肉。谷物有玉米粒、南瓜、芋头、土豆代替。为了防止她的营养不均衡,还有多种谷物磨成粉冲泡的代餐饮料可以喝,当然,不加一分糖,连代糖都不加。

三个月下来,柳苇觉得玉米是最甜最好吃的东西,沙拉是世界上最难吃的食物,没有之一,它就是草。

她忍不住发表意见:“去吃火锅吧,吃火锅!”

摄影师刚要答应,小马就说:“对了,思思姐,我们要先把你送回家。我们先送思思姐吧。”

整车的人马上明白了,都异口同声的说应该先送柳苇回去,至于去吃饭什么的,那肯定是不能带柳苇去了。

柳苇:“……”

她一定要干掉这个经纪公司后退圈!退圈后一定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小马回到公司时,高浪还在办公室,看到小马就问:“今天怎么样?思思对工作有没有抵触心理?”

小马:“没有,思思姐很配合。就是……真的很生的样子。什么都不会,但只要教一教就还愿意学。”

高浪:“你们今天拍了几个小时?”

小马:“上午十一点到下午八点,九个小时。中间思思姐休息了大概一个小时左右。”

高浪:“她有没有抱怨?”

小马:“没有。”

高浪松了口气。果然还是以前的思思,对工作从不抱怨,很听话。

高浪:“你感觉思思现在怎么样?”

小马想了想说:“感觉好像体力不如以前了。思思姐以前练舞常常一练就是八九个小时,运动强度很高的。但今天只是在机场里走一走,九个小时下来她已经很累了,后面也很容易走神。”

高浪点点头:“正常现象。她现在毕竟……是这个情况,容易疲惫和不够专注都很正常。不要骂她,要多夸她,多安慰她,一旦发现她有不高兴的苗头就立刻停止。”

小马连忙说:“好的好的。高姐,明天还要带思思姐去机场吗?我看她今天很累了,明天要不然就棚拍吧。”

高浪:“可以。多让她熟悉镜头和工作人员。小马,最近要辛苦你了,别人我也不放心。你手上的工作你看要先交给谁,最近你就跟着思思。”

小马:“好的,高姐。”

柳苇回到别墅,J还陪着她,但今天实在太累了,柳苇没心情玩游戏,泡了个澡,吃了个健身餐就回去睡觉了,一觉到天亮。

早上躺在床上想到起床后只有健身餐吃就一点也没有起床的欲望了。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

她现在可以理解为什么娱乐圈的男男女女们容易乱搞了。都已经失去吃喝这一人生至乐了,还不让搞搞黄色吗?

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现在、立刻马上给她快递过来一个极品美男,让她好好享受享受,不然她就要罢工了。

柳苇躺在床上胡思乱相,直到J进来敲门。

J隔着门柔声说:“思思姐,你起来了吗?小马姐他们已经到了。”

柳苇从床上爬起来,开门,震惊脸问:“今天还要去机场?”

J连忙笑着说:“不去机场了,小马姐说今天是棚拍,我们去公司摄影棚拍,那里有空调,不冷不热还有茶水间,很舒服的。”

外面有人等,柳苇脸皮不够厚,不好让人久等,就快速洗漱换了衣服就出来了,脏衣服都扔在了洗衣篮里,等保洁来了会洗干净叠好再放进衣柜。她在这里住了三个月,已经习惯干净衣服会自动出现在衣柜,脏衣服也会自动消失。

今天来的只有小马和两个助理。

柳苇出来后先打招呼。

很好,除了小马没换,小助理又换人了。

小马还在用两个手机繁忙的工作,看到她就连忙说:“思思姐早,思思姐先吃饭吧,我们今天去公司的摄影棚拍,时间很充足的。”

她走过来看了看柳苇价值千金的脸蛋——实话,公司投了巨额险。

小马:“思思姐,你洗过脸用了什么水和乳吗?”

柳苇:“用了一个绿色瓶子里的水和乳。”

原谅她是草根,实在认不出柳思思梳妆台和洗漱台上那一堆大牌护肤品。

小马看J,J说:“是赫莲娜的水和乳。”

小马:“一会儿上车再做个面膜吧,今天还要带妆一整天,要好好保养思思姐的皮肤。”

J就赶紧去拿面膜,两个小助理过来喊了一声思思姐就去更衣室挑衣服了。小马亲手给柳苇榨了一杯橙汁,又给她热牛奶冲谷物粉,“思思姐,快吃吧,你还想吃什么?我给你现做也来得及。”

我想吃火锅炸酱面炸鸡炸排骨炸肉丸子大白饭!

柳苇对着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凉的健身餐,生无可恋的往嘴里塞,“不用了,谢谢。”

小马坐下来,亲热的说:“思思姐,我跟高姐很久了,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高姐说让我最近跟着你,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的。”

柳苇嚼着芹菜杆子,干巴巴的说:“谢谢。”

吃多了健身餐,她才发现原来蔬菜也有各种各样的味道。比如球生菜,它真的是甜的还有芹菜是咸的菠菜也带一点咸味,还有点碱味。

还有,谷物真的都有甜味,细细的嚼,后味是甜的。不过燕麦是咸口的。

最后,鸡蛋最好吃的就是蛋黄,蛋白只是口感脆,但真的没味道,还有一点腥味。

听说吃鸡蛋多了能吃出鸡屎味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达到这个境界,那一天一定不远了。

柳苇吃完后又拿了一个苹果啃。

水果也有不同的香气,其中苹果是最香的,口感酸甜,吃起来会有饱腹感。橙子是剥了皮以后香气好味,快困的时候吃一颗会振奋精神。草莓、车厘子都是吃个快乐。蓝莓只有打汁后她才喜欢。

J拿了面膜回来后就给她敷上。

柳苇举着半颗苹果一脸死气:“我还没吃完。”

J马上说:“没关系的思思姐,我把它切成块。”然后火速拿进厨房切成块,再出来用小叉子喂柳苇吃,搞得很像剥削阶级的柳苇都不好意思摆脸色了,她顶着面膜木然的嚼着嘴里的苹果块,都切的大小合适,完全不费劲,吃了几口苹果块后突然吃到了草莓块就是一个惊喜了。

柳苇很快被投喂的很开心,从早上起来后的低气压渐渐消散。

J和旁边的小马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松了一口气。

小马说:“多带点水果,到了公司再切。”

J:“好的好的。思思姐,公司里还有哈蜜瓜和菠萝蜜呢。”

看来公司福利不错。

柳苇开始羡慕公司的普通员工了,普通员工不用签卖身契,日常福利还很好,工资说不定也很高。

一小时后,柳苇坐上车,第五次去公司。

公司其实不小,在六环有一幢六十层的高楼,据说在三环还有一幢,那边是搞影视的,这边的是艺人培训。因为这里地便宜,老总就直接大手笔的买了一幢楼,其中的摄影棚很不错,里面分了好几个棚,有些可以直接当影视棚用,当然,都是室内戏。

柳苇从地下停车场的电梯直接到摄影棚,中间一个闲人都没遇上,出电梯就是棚。

一开电梯门,黑洞洞一片。头顶没有天花板,全是水泥横梁,墙上也没贴砖,钢铁水泥风。

毛胚大厅。

里面人来人往,全都在忙。中心地区有好几个大灯环绕的背景区,另一边是一排桌子,上面一排电脑,电脑前坐着几个人正在商量议论。

昨天见过的摄影师面前的桌上全是相机和镜头,他正在挑。

柳苇出场,身前身后一堆大小助理,声势惊人。

但显然认识她的只有昨天见过的摄影师,他过来喊了一声“思思姐”,还转头喊:“思思姐到了!”

其他工作人员都是避开路,不挡在她行进路线的正前方,想像中一进门一群人一起鞠躬的场面并没有出现——她想太多了。

小马说:“思思姐,我去跟摄影师商量咱们今天怎么拍,你跟小苏她们去化妆换衣服。”

小马带来的那两个助理中之一应该就是“小苏”,柳苇也分不清哪一个是小苏,幸好她们认识她。

“思思姐,我们这边来。”两个化妆助理一人拖着两个行李箱在前面引路,J背着大背包跟在后面,里面全是柳苇的水果沙拉和矿泉水和遮阳帽面膜等随身物品,三人呈犄角势将柳苇带到了毛胚大厅旁边的化妆室。

穿过毛胚大厅就发现这边还是装修过的,走廊里灯光柔和明亮,地板铺着瓷砖,走廊岔口另一条走廊标示着洗手间,这边就是化妆室、茶水间和办公室了。

进了化妆室,两个化妆助理一刻也没有耽误,这个让柳苇坐下就拿化妆棉沾着化妆水给她做清洁,另一个在桌上把化妆品铺开,刷子、眼影、口红、粉底液、调色板等等,放置化妆品她又去挂衣服,最后拿着一只夹板过来问:“是卷是夹直?”

柳苇心想原来两个化妆助理还有一个是大的一个是小的,一个是正品化妆师,另一个可能是徒弟?

弯腰给柳苇擦化妆水的那个已经开始给她涂油了,手指十分的轻柔,不像化妆倒像是什么高级保养。

柳苇被撸得很放松,全身瘫平。

她说:“去问一下外面的摄影师,主题是什么?风格要什么样的?”

小小助理就跑出去了,很快就回来,说:“说要拍点日常风的。”

化妆师说:“日常风吗?换那个38的卷子,日系卷。”

小小助理答应一声,很快就换了新卷发棒来了。

柳苇就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人动了——她现在一直是闭着眼睛的。

化妆师大概在她脸上涂了三四种东西才真正开始化妆。比起昨天在汽车里就完成的快速妆容,今天的化妆整个步调都放慢了,搞得柳苇也放松了,开始相信他们说的“今天很轻松”。

妆化得很快,相比起来打底的时间更长。

柳思思的头发很长,到胸部以下了。染过,柳苇看不出染的是什么颜色,大概是粟色的。没有烫卷,但有点半直不直的意思。

现在她的头发从头顶开始是散乱的大微卷,一直到发尾,简直是漫画里才有的那种卷发,被这样的卷发簇拥着,柳苇看着镜中的柳思思已经被迷的七荤八素。

要是柳思思还在,要是她出道了,柳苇相信自己一定会成为她的颜粉。

漂亮的女孩子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摄影棚中,摄影师问小马:“今天怎么拍?有什么要求没有?”

小马:“没什么要求,拍漂亮点。”

摄影师:“行。”说完低头选相机和镜头,拿昨天拍出来的照片当参考,想今天要怎么才能拍出柳苇的无上美貌。

摄影师闲聊一般的问:“这么一天天的瞎拍,不浪费钱啊?”

小马:“你管那么多,又不少你的。”

摄影师:“我就想问问还要拍几天?是不是都是棚拍和机场了?”

小马想了想说:“在下一个工作来之前,应该就是这样了。多出点图。”她对摄影师说,“您多上点心,出点好图,思思姐的图我们大老板是都会过目的,拍得好了,大老板也会高兴,说不定就记住你了呢。以后有什么大工作,知道你拍得好,马上就会想起你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摄影师听了就点点头,说:“思思姐的图是好出的,她站在那里发呆都好看,我拍她容易出图,拍别的艺人可未必能出这么好的图。昨天的废片率不到三成,七成的片都可以留。回头你们也找个人过来选选图,都留就没必要了。”

小马说:“行,一会儿你们拍的时候我选图。”

柳苇在助理们的牵引下出来了。

摄影师看到就喊他的助理:“背景好了没?灯打上。”

他的助理喊:“几个灯?师傅。”

摄影师:“都打开。”

啪啪啪一阵响,正中央的背景顿时被照得亮如白昼,一点影子也没有。

柳苇站在小马面前,小马狂吹彩虹屁:“好看,真好看。思思姐,你一会儿就站在那里,有什么需要你喊我们,想休息也喊我们,什么时候休息都行的,这是咱们自己家的棚,今天这个棚就归你用了,别人进不来,时间很充足的,千万别累着你。”

柳苇被捧得很舒服,也觉得在“自家棚”拍果然很好。

摄影助理过来把她引到站位,大灯之下,她前方五米是一片漆黑,摄影师和小马他们全都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柳苇还没来得及紧张,摄影师喊:“思思姐。”

她条件反射的看过去,摄影师连拍十张,直起身喊小马过来看图。

摄影师:“不错吧。”

美人抬头,一脸茫然,圆溜溜的眼睛,微微张开的嘴唇,因为多方面的强光打下来,脸上的阴影很少,显出一种二次元的不真实美感。

小马:“你说好就行。”

柳苇从小就被人说不上相。

拍证件照时摄影师一个劲的让她笑一笑,微笑一下,最后对她说:“你怎么连笑都不会?”

但现在她没有笑,像以前一样直愣愣的瞪着前方,跟着一旁的摄影助理摆姿势,拍照的摄影师从头到尾只会说“好”。

“这个表情很好!”

柳苇:哪里好?她做表情了?

“这个状态很好!”

柳苇:什么状态??

“刚才那张特别好!”

柳苇:……

原来不是她不会微笑,是人不对。

柳苇全程放空梦游,摄影师一路好好好,疯狂夸奖。后来摄影师去换相机,小马说:“思思姐累了吧?下面坐在椅子上照吧。”

摄影助理就搬过来一把椅子,她坐上去。

摄影师过来试拍一张,喊助理:“减光。换灯。”

几个大小伙子的摄影助理赶紧过来收拾电线,关灯,问摄影师:“这个行不行?”

摄影师:“再减一个,这边这个也关了。”最后,“只留一个灯,小灯。”

摄影棚瞬间一片昏黄,柳苇都怀疑这么暗能拍清吗?

摄影师又试拍一张,说:“在思思姐的左边放个灯,下面和上面都加反光板。”

两个小伙子各举一大块反光板一蹲一站,一只半人高的灯打在柳苇的左侧。

摄影师再次试拍,满意了,对柳苇说:“思思姐,你就保持这个姿势不必动。”

什么姿势?柳苇茫然的看着眼前的黑暗。

摄影师:“很好!”

最后这张出片是当天最出彩的,黑暗之中,一个少女无辜的望着前方,欲述无言。

牛兰山一直记着柳苇的事,过了几天就把高过来,问她:“思思最近怎么样?你给她安排了什么工作?”

高浪连忙说:“我怕思思再闲在家里会继续胡思乱想就让人带她出去拍照,前天在拍机场,昨天是在咱们三号摄影棚拍的。”

牛兰山:“有照片吗?”

高浪:“有的。小马去选片了,我让她把选好的先送来看一看。”

十分钟后,小马气喘吁吁的跑会议室送U盘。她把U盘插到电脑上,投到大屏上。

她解释说:“牛总,高姐,这都是原始片,还没有修。”

牛兰山:“可以,放出来看一看。”

小马直接选择幻灯片模式,照片就在屏幕上一张张动起来。

牛兰山静静的看,五百多张片很快就看完了。

高浪说:“小马,摄影那边对思思有没有什么意见?”

牛兰山看小马,小马连忙说:“没有意见。摄影师说思思姐条件特别好,头形好看,头肩比完美,而且思思姐练舞,整个人不管坐还是站都是一直溜,线条特别好,都不用摆姿势。摄影师说思思姐不用找角度,怎么拍都出图。”

牛兰山点点头,等小马出去后才说:“看来舞也不算白练。”

毕竟是韩国训练的一千多万都打了水漂,牛兰山心里多多少少不太舒服。当然,这其中有三分的气是对柳苇,剩下七分就是对高浪。他要不是信任高浪怎么会把艺人培训交给她一个人管?结果高浪把公司最看好的一个艺人管成了心理疾病,他没开掉高浪已经是他心胸宽大了。

高浪赶紧说:“不会白练的。日后说不定思思还会想起来……”

牛兰山摆摆手:“算了吧,别再逼她了,再逼出更大问题怎么办?”

高浪马上改口:“是,您说的对,我也很心疼思思,现在每天都让小马注意她的情况,不敢让她太累。”

牛兰山看着她,说:“那她以后去外面拍戏拍综艺,不在自家地盘,也能这样想休息就休息?到那时她要是再累出问题来怎么办?”

高浪觉得牛总在难为她,她说什么都不对。但她又不敢反驳牛总,绞尽脑汁去想,说:“我现在让人带着她玩游戏,让她在游戏里放松。还有,我跟网上的心理医生聊过,医生建议可以让思思养一只动物……”她觉得医生这是在开玩笑,柳苇自己都要全靠公司养,还养宠物?

牛兰山也听过给有心理疾病的小孩子养狗的事,点点头说:“这个可以。狗啊猫的,现在很流行艺人养宠物,也比较吸粉。你问问思思想养什么,给她养一只,记得挑品种的,长得好看的,让助理去照顾。”

高浪立刻答应下来:“好的,牛总,我这就去安排。”

晚上,柳苇在家奉命玩游戏。她玩的游戏是最简单的抽卡游戏,氪就变强。她问过玩游戏的钱是不是要从她的工资里扣……J去问过高浪,回来就说游戏费用公司给她出了,算在通讯费里。J说:“思思姐你不要有负担,高姐让你玩游戏是为了放松,花多少钱都没关系的。”

高浪的原话是柳思思生性节省,花不了多少钱。每月游戏费暂定为一万块,上限是五万,但玩什么游戏要J控制,费用要是花超了,不骂柳苇,先骂J。所以J总是陪柳苇一起玩,玩的都是J玩过的,知道氪金池上限,不会让柳苇氪超。

J觉得自己无疼当妈,上网发帖可以讲一讲陪上司玩游戏是个什么体验。

不过J发现高姐真是了解柳苇,就算明知有氪金补助,柳苇每回氪也只是按最低限来氪,而且很会控制自己,比如每天只氪一次,平时就抽免费的,这样下去别说一个月花五万,一万都花不了。

J又开始羡慕了,啊,这就是美女的人生吗?玩游戏都有公司出钱,她也好想变美哦。

J接了个电话,柳苇一听就是高浪打来的,就放下手机等J讲完,再问:“高姐说什么?”

J兴奋的说:“高姐问你想不想养宠物?思思姐,你喜欢猫还是狗啊?公司出钱!”她陪柳苇不到一星期已经知道必须要把“公司出钱”给说出来。

柳苇当然想养啊!要知道她以前就很想养宠物了,天天在微博、B站看萌宠,隔空撸猫,云养狗。

柳苇:“高姐有没有说是为什么?”

J说:“高姐说养养猫狗……可以吸粉啊。”

其实高浪说的是养猫狗治心理疾病,也可以吸粉。

柳苇:“那有没有什么要求?比如上限?”

J:“高姐要求是品种猫狗,长得好看。”

柳苇跟J翻了一晚上的微博和B站挑猫狗,第二天去拍照时心情肉眼可见的变好了。

高浪刚好来探班,问小马和J这两天怎么样?

小马:“很顺利。思思姐今天的状态更好,心情好像比之前都更好一点。”

摄影师也说今天特别好拍,出片率一定比昨天高,从刚才到现在已经换了两套衣服了。

J点头:“思思姐今天心情确实很好。”

高浪问她:“你天天跟着她,知不知道为什么?”

J:“可能是昨天高姐说可以养宠物吧。思思姐挑了一晚上想养的猫狗,虽然还没决定要养什么,心情已经很好了。”

高浪:“那要养了就是你们照顾。”

J没养过猫狗,但也很快的回答:“好的好的。高姐,我一会儿就上网查一查怎么养。”

高浪叹了口气。看来还非养不可了。她看着背景前的柳苇,说:“拍完这一组就休息,我在休息室等她。”

拍完这一组,小马去找摄影师,摄影师就喊:“休息半小时。”

小马过来扶着柳苇出去,说:“思思姐小心脚下的电线。高姐来看你了,就在休息室。”

高浪等在休息室,看到柳苇进来就喊她坐下,说:“拍累了吧?渴不渴?让人给你拿水喝。以后你出去工作也要记得只喝自己人递上来的水,不要找外人给你倒水拿吃的。她们以后跟着你,你有什么需要都喊她们。”她指着小马和J说。

两个化妆助理过来把柳苇头上的夹子和假发片去了,再观察了一下她的妆,说:“思思姐,妆面还很完整,一会儿不用补了,就换个口红颜色。”然后拿卸妆棉给她把口红擦了。

柳苇就觉得脑皮一轻,J就把矿泉水递给她了,还送了一杯蔬果汁给她,里面加了脱脂奶。

J:“思思姐,补补体力吧。”

高浪:“你喝吧,边喝边听我讲。”

柳苇吸着果汁点头。

休息室关上了门,只有小马和J留了下来。

高浪打开手机,让她看视频网站的综艺首页,指着上面的《跟我走吧》,说:“这个综艺就是公司给你安排的综艺。你看过这个综艺吗?”

柳苇点头。

看过。不太好看。

柳苇做为观众时是很挑嘴的。综艺只看最好看的那个,每年出那么多综艺,对她来说都约等于不存在。

《跟我走吧》这个综艺是一个主打真实生活的综艺,出品方是一贯财大气粗的蕃茄台。

柳苇觉得蕃茄台像是有钱没处花,综艺办得多,全是大手笔,请的全是腕,但综艺内容就很曲高和寡。

《跟我走吧》这个综艺每期会请五个明星,跟拍这五个明星在一天内做的事,然后剪辑穿插组成一季节目,放在视频网站上让网友们大骂特骂。

柳苇虽然认为这个综艺不好看,但也不认为她能上。

她问:“这个综艺不是只请腕吗?”

高浪就笑,说:“他们很省钱的,请的都是糊咖,一个正红的流量都没有。你又不要钱,长得又这么好看,他们需要流量和话题,已经答应让你上了。”

公司去谈,送上柳苇的照片,那边就有意向了。不过当初谈的是柳苇先参加选秀,冠军肯定是她的,公司会买水军把柳苇抬上去,直接插到当红小花的队伍中去撕,撕着撕着她就红了,到时再上综艺就顺理成章了。

但现在选秀不参加了,不可能凭空发个冠军给她做。综艺那边就有点不太想收她,牛兰山亲自出马再谈了一遍,放弃出场费,全程陪跑,而且讲明可以先做一期,反正一期过后会先把柳苇塞进剧组去拍戏,到时看看网上的风声,要是反响可以就让柳苇继续上综艺,做满一年,要是不行就是一期游。这才把综艺给谈下来了。

另一个让综艺导演组答应的原因还是柳思思的颜值。每一期都要选一两个女明星撑场面,柳苇要进的这一期,备选女星都比她有名,都没她好看。导演组说男明星就够有名了,女星就挑个最漂亮的才容易有话题性,新人就新人,说不定新人更炸呢。

没过两天,牛兰山从朋友家抱了一只猫。

他让高浪上来一趟,高浪就带着最近的工作汇报来了。

高浪:“牛总,综艺那边已经谈好了,思思周二就过去,我让小马跟过去,再带一个化妆师。”

这时,办公室里传出来一声猫叫。

高浪看到窗帘下有一个粉白的宠物箱。

牛兰山:“嗯,好,这个综艺强度不大,你们设计一个台本,到时让思思照着台本做,别太复杂。还有这个猫送过去吧,是我朋友家生的,四个月了。”

高浪没想到牛兰山的速度这么快,马上拍马屁:“都怪我动作太慢,呀,这猫真可爱。”

牛兰山的朋友多,他在朋友圈说了一声想给家里的小姑娘找一只不咬人不抓人的宠物,很快就找到了。他的朋友中养的也大多都是品种的,品相都过关,自家养的也没有宠物店繁殖的各种问题。这只英短就是朋友家养了之后生的,说是让猫生过一次就绝育,但生出来的小猫也不能自己家全养了,正好在朋友中找领养,这就送给了牛兰山一只,想他有钱,也不会让猫过的不好。

朋友送猫还附送猫窝猫砂猫罐头猫粮猫玩具,高了小马来,两个人搬了两趟才搬完。

高浪不想在办公室放猫,命令小马立刻把这猫送去别墅。

那猫主人还打了一张注意事项。

高浪把那张纸塞给小马说:“让他们好好照着做,别再把猫养生病了,这是牛总的朋友给的猫。”

小马:“好的好的,高姐,我记住了。”

高浪:“你回来后再找人商量一个台本给思思用。”

小马:“是综艺台本吗?”

高浪:“对,要出彩,但别太复杂辛苦。”

小马:“好的。”

自从确定要去综艺了,柳苇就不必再去拍照了,开始在别墅里打游戏过日子。J也在,她的一些快递就寄到了这里,柳苇趁机“偷吃”了几口零食。J发现几口小零食就可以让老板对自己感恩戴德,这买卖多便宜啊!就算不敢让柳苇多吃,但偶尔偷渡一两包已经能够让她和老板建立起深厚的情谊了。

J趁机说:“思思姐,我跟你好不好?”

柳苇拿着一小包香辣金针菇,一口答应:“好啊!”

两人现在关系不同了,柳苇就更放得开了。J不像高浪那么严格,也没有修炼出以公司为已任的资本家精神,又想抱稳柳苇的大腿,于是面对柳苇就节节败退。

柳苇不敢用自己的手机追剧,J就贡献出自己的手机账号。柳苇不想高强度运动健身,J就从每日运动四小时退步成每日游泳一小时。柳苇玩游戏玩得太入神,J就只好“强势”规定每天必须十一点睡觉。除了健身餐还无法突破,柳苇在别墅里已经过上每天追剧吃零食玩游戏的幸福生活。

今天,她变得更幸福了。

“这不是长毛猫吗?”柳苇看到J从宠物箱里抱出来的奶牛色猫,已经像看到美人的昏君一样不清醒了,伸出双手:“快给我快给我!”

刚抱到怀里就震惊:“它好软!好软!”

柔若无骨!

毛像丝一样!

柳苇已经忘了世界上的一切,眼里只有这只小猫。小猫体型大,脸却很小,一看就是小猫,声音嗲到爆炸!对着她喵了一声,柳苇就沦陷了。

J最近查了很多关于猫狗的事,现在像半个专家一样说:“这是长毛英短。”

小马把注意事项给她,说:“猫四个月,公猫,一岁左右就要去绝育了,不绝育会乱尿。前主人给了宠物医院的地址,到时记得去。它打完防疫针了,需要每天梳毛,还要剪指甲。这都是猫的东西,你照着这个牌子买猫粮猫砂,别换牌子,我听说品种猫一换牌子就容易出问题。”她郑重的对J说,“这是牛总朋友的猫,搞不好牛总以后会问,养不好的话……你小心。”

J赶紧说:“我一定好好养!”

小马:“给猫收拾一间屋子,平时关着,别让它出来乱跑,弄坏东西就不好了。”

小马前脚走,J去收拾猫屋,回来就见柳苇已经把猫窝拿到她的卧室去了。

柳苇:“猫猫跟我睡吧!”

J:“它晚上会叫,你会睡不好的。”

柳苇:“没关系!”

J:“……那等小马姐来了,你可不能告诉她!”

柳苇举手:“我发誓!”

J的立场不够坚定,很快倒戈。她把猫窝拿出来,说这个放在柳苇这里容易暴露,还是都放在猫屋。

柳苇还担心猫没有窝不在她的卧室睡,结果那只小猫一点都不认生的上了床,趴在床上像一个玩偶,勾引得柳苇和J当天就在卧室床上玩的游戏,一边玩游戏一边撸猫。

小马叫办公室的人一起商量台本,要大家集思广议。桌上零食放了一堆,每人面前一台电脑,屏保按要求全都换成了柳苇的美照。

小马:“大家记住思思姐的人设,要突出思思姐善良可爱的一面。”

综艺不像拍照片。拍照可以靠化妆和环境来丰富人设,但综艺要拍的是活人,会动会说话,一旦设计不好,人设就很容易穿帮。

以前柳思思的人设是勤奋努力,那只要放她在练习室练舞的视频就行了,也可以上节目跳,跳得越好越吸粉,人设也稳住了。

但现在突然要换人设,大家都没什么灵感,只好在网上找素材。

工作没灵感就很适合来八卦。

有人问小马:“高姐怎么没来?高姐是不是不管柳思思了?”

小马盯着电脑屏幕说:“高姐忙着呢。”

搞到晚上八点,勉强算是凑出来一篇台本。小马要先去请高浪看过再说通不通过,她走以后,剩下的人赶紧交换八卦。

“高姐在看新艺人了,让人送了很多照片和训练视频过去,还让人看现在的小花有没有出彩的。我看高姐是真不带柳思思了。”

“柳思思退选秀的事让高姐生气就不带她了?”

一个人说:“你怎么不说是牛总看不上高姐才不让她带思思姐了?”

“你知道?快说快说。”

那个人站在电梯前,神秘的说:“思思姐的综艺是牛总亲自去谈下来的。现在思思姐的事,全是牛总过问的。要我说,肯定是高姐失宠了。”

“什么失宠!哈哈哈!”

几个娱乐圈搬砖工在电梯前小声窃笑起来,踏着夜色回家。

高浪看过台本就通过了,对小马说:“到时你跟过去,再带几个人看你需要。”

小马说:“化妆肯定要带一个,我想带小苏过去,她经验多。还有一直在思思姐那里的小唐跟思思姐相处的可以,我觉得也要带上。”

高浪想了想,说:“可以。”

小马就通知人,开出差单子,拿给高浪和牛总签过字后再拿去给人事,订机票订酒店租车。

柳苇拿到了台本,小马亲自给她解释,确保她能记住需要到时做什么。

小马说:“思思姐,这都是我们按照你的人设设计的,你一定要全都照做,这才有利于你被观众记住。”

柳苇拿着人设台本,陷入沉思。

人设第一句:少说话,多笑。

小马:“为了防止说错话,最好的办法就是少说话。思思姐,你到那里以后要多给前辈问好,时刻带着笑,多笑一笑,这样拍出来才会好看,不管后期怎么剪,剪出来都是你的笑容,这就好了。”

人设第二句:不要跑,不要跳,慢慢走路,注意形象。

小马:“这是为了防止拍到出丑照。上回有个明星动作太大,衣服没穿好,露出了内裤边,立刻被黑上热搜,网上挂了很久,现在还能搜到。思思姐的服装有小苏安排,不会出问题。但思思姐也要小心,综艺里有很多自由活动的时候,不要跑跳,避免以后播出时被网友截到丑照。”

剩下的内容也差不多,柳苇感觉公司需要的其实是一个人偶,虽然她是活的,但最好像人偶一样,安安静静的漂亮就可以了。

小马走后,柳苇问J:“我们都走了,猫怎么办?”

J:“我是肯定要跟着思思姐一起去的。猫也不必担心,有保洁会每天来给它换粮换水换猫砂。再说我们就去两天,很快就回来了。”

小马还拿来了出差的时间表,跟柳苇想的不一样,时间定的非常紧非常死。

她周二早上六点飞上海,到了以后跟综艺的导演组见面,周三拍一天,周三晚上就坐飞机回来了。

她都怀疑是不是为了省酒店房钱,但想公司这么大,应该不会这么小气吧。

今天已经是周日了,明天再轻松一天,后天就要开始忙了。

对柳苇来说是这样,对J不是。

J先回家收拾行李,当晚没回来。柳苇吃零食吃了个爽,玩游戏玩了个爽,看剧看了个爽,凌晨三点才睡。早上J回来开始收拾她的行李,忙到下午一点,柳苇才爬起来。

J:“……姐,你昨晚几点睡的?”

柳苇理直气壮:“十二点。”她就晚睡了一个小时而已。

J:“我看一下我的平板使用时间。”做势要拿正在充电的平板。

柳苇赶紧按住她的手,抱住J哀求:“我错了,我以后不敢了。”

J被一个大美人抱住也出现浑身发软的症状,本就不坚定的立场更加不坚定了。

J:“姐,你这样真的不行的,对身体不好的。”

柳苇:“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太兴奋了,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J觉得这个保证估计没什么用。

早上六点的飞机,四点,天还黑洞洞的,柳苇就被J从床上拔起来。

J:“姐,我们该走了,上车再睡。”

司机已经到了,跟J两个人把行李运上车。柳苇坐上车,J给她戴上眼罩:“姐,你再睡一会儿。”

然后J也戴上眼罩,定好手机时间,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倒是柳苇刚醒过来特别精神,一路都在看外面的街景。

虽然天还黑着,但高速路上的汽车已经很多了。大家都是踩着夜色出门,踏着夜色回家。

小马和化妆师小苏都在机场等着。柳苇和J到了以后,领了机票,已经五点半了。小马说:“思思姐,先进去吧,里面也有咖啡馆,可以吃早饭。”

四个人都没吃早饭,小马开放公款吃喝权限,托运了行李后大家一起坐在星巴克吃饭,一人一个三明治一杯咖啡。

柳苇以为终于可以摆脱健身餐了,兴奋的说:“我要培根加蛋!”小马看J,J连忙打开背包说:“思思姐,我给你带饭了。”

柳苇:“……”

一盒熟悉健身餐放在她的面前。

J敏感的发现柳苇身上的气压开始下降。她跟柳苇一起住了半个月,很快就发现柳苇对健身餐深恶痛绝,不然也不会吃了她的零食就想跟她拜把子。

她赶紧推一推柳苇的手,小声说:“姐,姐,你先吃这个,先吃这个。我给你点一杯咖啡好吧。”

J去点了一杯黑咖放在柳苇手边,桌上其余的人就沐浴在柳苇渴望的目光中安静的吃完了早饭。

柳苇用视奸三明治的方式吃完了健身餐。

大家上了飞机,J给她敷上面膜,小声哄她:“姐,到了那边说不定有机会可以吃点别的,你先忍忍。”

柳苇敷着面膜睡着了,梦里全是煎培根煎鸡蛋香甜的沙拉酱松软的面包。

小马把J叫过来,小声说:“思思姐看样子还听你的劝。你平时多劝着她点,要管着她,健身餐还是要吃的,不然她要是身材走型,高姐和牛总都会不高兴的。”

已经投喂柳苇长达半个月的J背上全是冷汗,连忙说:“好的好的,我一定管住思思姐,一定好好劝她。”

到了上海,小马让小苏和J去酒店放行李,她带着柳苇直奔节目组去见导演。

路上小马再三叮嘱柳苇要对导演组客客气气的,加倍礼貌。她说:“思思姐,本来导演组都想退了你了,是牛总亲自来上海谈的,才把这个项目保住了。思思姐,你要明白,你现在其实很危险,这个综艺成功录好了,你接下来才有工作,不然可能后面的就都打水漂了。”

柳苇也不知道怎么客气才对得起牛总,难道见到导演先给导演磕一个?

比起柳思思年纪小小就尝尽世间艰苦,她虽然家庭有些失败,学业有些失败,但毕竟刚刚毕业,还没来得及进入社会接受毒打,除了求老师放她一马给个及格之外,还真没求过人。现在听小马的意思就有些不知所措。

虽然她讨厌公司讨厌合同,还有点讨厌高浪,但她不讨厌小马她们,这些女孩子一直很照顾她,她也很喜欢她们。不过两边的立场有点对立,这也不是她们的错。

当然也不是她的错。

都是资本的错!

柳苇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但见到导演后发现导演并不恐怖。

导演很年轻,九五后,年纪不大,想法也很跳脱。他带着一个助理见她们。

“你好你好,真抱歉没去机场接你们。我们这边人手不足,只好请你们自己过来了。”导演说。

小马:“没事没事。我们思思姐是个新人,什么都不懂,还要请刘导多多关照。”

导演:“没事没事。新人才好啊,新人新面孔,容易出彩,大家都想看新面孔。现在屏幕上都是老面孔,观众其实早就看烦了,现在看电视的人都少了。”

导演进入正题很快,看了看柳苇,问:“思思姐坐飞机来的?要不要先休息休息?”

小马敏感的说:“没事没事。不过我们思思姐平时三餐都是由营养师搭配的,这个我们牛总都要过问的,所以……”

导演摆摆手,说:“哈哈哈,不是要请思思姐吃饭,当然等拍完了我们肯定要请思思姐吃一顿的。我是想啊,思思姐没拍过综艺,不如就从今天下午开始试拍一段?合同写明要给思思姐至少五分钟的内容,今天的天气还不错,先拍点好剪的画面,万一明天拍得不顺利也有东西剪。”

小马看柳苇。

导演也对柳苇说:“就是先磨合一下。我们这个综艺说是请了好几个人,但其实大家都是分开拍自己的,毕竟大家的时间也不好凑。就是最后会剪到一起,看起来像是一天内发生的事。思思姐,合同上写着最低时限是五分钟,所以我一定会让你在节目里出现五分钟。但这是指最低限度,要是你表现好的话,给你十分钟也可以啊。我们的节目是九十分钟的,五个人分,按说一个人是可以分十五分钟以上的。你是新人,节目不敢把宝压你身上,但我是可以做主的,你表现好一点,我就给你多剪几分钟,你觉得呢?”

柳苇还能说什么?

她爽快点头:“好啊。但我真的什么都不会。”

导演笑着说:“思思姐客气了,来的人多了,我们的摄影是很有经验的,再不会的人都能给拍好。”

小马就打电话把小苏给喊来。马上就要拍,肯定这就要上妆换衣服了。

小苏和J刚到酒店,厕所都没来得及上就又拖着行李箱赶过来。

导演组就把这个会议室借给他们用。

小苏快手快脚的给柳苇化妆,J和小马挑衣服。

一个小时后,导演助理来敲门,说已经准备好了,可以下楼了。

小马开门问:“几辆车?够我们的人坐吗?”

导演助理:“三辆车,肯定够坐。我们这边也有一个跟妆助理,到时让她给你们打下手。”

柳苇已经换了一套衣服,头发也只是简单的吹了一下,发尾卷了卷。

小苏给她拿了一双老爹鞋,这是她全身唯一一件名牌,剩下的衣服裤子全都是快销。

不是不想给柳苇穿好的,而是为了等她日后红了,好给代言留下空位,所以现在就不能表现出对品牌的倾向。

高浪倒是想一口气就给柳苇搞一个香奈儿代言,但梦还是有点遥远的。

一行人坐电梯下去,导演正在跟摄影聊。

导演:“新人,你看过照片了,长相和身材条件都不错,但估计没什么演技,你就把人拍漂亮点就行了。拍点她走路的场景,回头好剪。”

摄影:“那就去黄浦大桥上拍一拍,拍点地标建筑。”

导演:“可以,去吧。”

看到柳苇被人簇拥着来了,导演说:“来了。”

摄影看了一眼就说:“这个身高可以,好拍。”说着就扛起摄像机对着柳苇拍起来,然后就亲眼看着柳苇怔了一下,脚下开始迟疑。

摄影:“……这也太外行了吧。”

导演:“反正我交给你了,你要给我拍够五分钟的素材。这是合同里写的。”

摄影头秃。上了汽车就开始让助理查现在外滩人多不多,光线怎么样,风向如何。

助理:“去外滩吗?”

摄影:“去,今天跑得地方可少不了,有的累了。”

助理:“明天不是还有一天吗?”

摄影:“明天有明天的活。”心里说明天我肯定不来,谁倒霉谁来。

另一辆汽车上,小马也在安抚柳苇。

“思思姐,你别紧张,就当摄影不存在就行了。”

J:“对,你越自然越好拍。”

小马:“对了,把耳机拿出来,让思思姐听歌。”

柳苇一点也不想拖别人的后腿。毕竟这不止是她的工作,也是别人的工作。她只能努力克服本能,尽量忘掉摄影机。

到了外滩,幸好今天人真的不多,天气也很给面子,除了风大没有别的问题。

上海人民也是见多识广,就算看到柳苇和摄影机也没有围观拍照,也可能是柳苇还没有名气。

柳苇下了车,戴上耳机,以为会像上回拍机场一样简单,但却根本不是这样。

照片和摄像的区别就是一个是静止的画面,一个是动态的画面。在静止的画面上看不到的问题,在动态的画面上会暴露无疑。

柳苇在拍机场时也紧张,但照片是可以修饰的,而且明星被拍照躲躲闪闪的也很有星味,并不算是大缺点。

可假如拍一段视频,其中的人物躲躲闪闪,味道就完全不对了。

摄影拍了一段后就让助理去说:“让她跑一跑,轻轻跑起来吧。”

小马给柳苇的人设本上写着要她优雅的走路,别跑别跳,避免出丑。但刚来就不得不打破人设,因为摄影拍不到好画面。

小马也不说话了,这是没办法的事。

跑起来后,画面有了动感,人在跑动时也会更自然。

柳苇虽然来了以后荒废了三个月,但身材素质在这里放着,跑起来后马上显得很专业很有美感——就是更像运动员。

摄影师立刻跟在后面拍,一边喊:“慢一点,慢点跑。”

他是没想到这姑娘长这么漂亮,跑起来跟兔子似的,一瞬间就只能看到背影了。

不过姿势很好看!背影也好看。

摄影师终于看到完成工作的希望了。

柳苇知道这个身体的素质很不错。虽然她不跳舞,但每天都会在跑步机上跑一跑,还会骑健身自行车,常常感到还没怎么费力,两个小时就过去了,身上出了汗也不难受,反而很畅快。

这是她第一次在外面跑,周围全是人,她身轻如燕,跑起来脚下的感觉完全不同,鞋的抓地感让人着迷。

她感到快乐了,状态就好了,姿态也放松了。

摄影师发现找到了完成工作的密码,让柳苇沿着外滩来回跑了两趟。然后陆家嘴、南京路步行街,最后又回到外滩拍夜景,一直拍到晚上十一点才收工。

回到酒店,柳苇反而觉得没有上回拍机场累。可能因为一直在跑,也一直在街上,莫明有一种旅游的快乐。

就是她吃的还是健身餐。

小马回到酒店就接到了导演的电话。

导演:“我已经听摄影师说过了。唉,你们的人真是一点经验都没有啊。”

小马:“我们思思姐是个新人。”

导演:“这也太新了吧?你们公司把艺人送出道前都不培训的吗?你这样让我怎么导?合同里可是有要给你们艺人五分钟的时长的。难道你要我剪她跑了五分钟?”

小马:“只要不过分,我们思思姐都可以配合的。我们思思姐很有才华的。”

导演:“这样,我们设计一个台本吧。”

小马:“你等等,我给我们高姐打个电话。”

导演:“行。”

五分钟后,小马回电话:“高姐说可以。”

导演:“那行,那你过来吧,我们在会议室。”

一小时后,小马赶到导演组。会议室里烟雾弥漫。

小马带着小苏抱着一大堆外卖咖啡外卖三明治进来,进门就先道歉。

小马:“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

导演:“没关系,都是为了工作。大家来喝咖啡。”

小马和小苏亲手把咖啡都送到每个人的手边才坐下来。

导演:“考虑到思思姐真的是一点经验都没有,所以我们给她设计了一些小关卡,这样有助于她找到方向,也更容易拍出东西来。”

小马:“什么关卡?我要先看一下。”

导演:“可以。”

导演拿台本给小马。小马看了看,就是抽签让回答“你用什么粉底液”“你平时怎么化妆”这样的问题。

导演:“考虑到你们的艺人实在没什么内容可拍,不过她长得很漂亮,所以能不能让我们拍她早上化妆的场面?就是做个样子,回头当然还是要化妆师化。”

小马:“可以。”

后面的关卡也是抽签,比如“选择现在最想做的一件事”。

导演:“我们不会安排很难过的关卡,主要还是为了调动艺人的积极性。毕竟不能真的让她在屏幕上跑五分钟,长得再好看也不行。”

小马仔细检查过所有的台本内容,后面又跟公司自己的法务联系,加签了一个附加条款才算做完了前期准备工作。

传真机收到有公章的附加条款后,导演才对小马说:“那明天拍摄,你就跟我一起坐车里看。”

小马有点犹豫。

导演:“我又不会光天化日害你的艺人?你坐在监视器前看也一样。我就是想拍点真实的画面。我看你的艺人有你在不太放松的样子,平时管得严吧?”

小马:“我们对艺人很好的,我们给艺人的条件很好,思思姐是我们公司最重要的艺人。”

导演:“知道,知道。那就这么办吧?”

小马:“好吧。”

小马熬了一夜,从导演那里离开时天已经蒙蒙亮,凌晨四点。

她的头又疼又胀,路过咖啡店买了一杯双倍浓缩的黑咖,对小苏说:“你回酒店先睡觉吧,九点再起来。”

小苏打了个大哈欠什么都没说就进房间了,昨晚上她也陪了一晚,虽然不用她做什么事,但不能叫小马一个人跟一堆男人窝在会议室。现在也是脑袋不太清醒的状态,看一看表,凌晨五点,还可以再睡四个小时,她衣服都没脱就上床了。

小马灌完一杯黑咖啡,打电话让J到她这里来。

十分钟后,J头发乱糟糟的赶过来。

“马姐,什么事?现在就要走吗?”才五点。

小马坐在床上,撑着精神说:“思思姐的临场反应不好,我刚跟导演组开了一晚上的会,搞了一个本子。”

J连忙说:“哦,马姐你辛苦了,那你要不要吃点什么?我出去给你买。”

小马:“不用,我现在睡一会儿,八点出发。今天我可能不能陪一天,下午我无论如何也要回来睡一会儿。今天思思姐就交给你了,你要盯着她的台本,不能让导演组给她安排不在台本上的内容。虽然已经重新补签了合同,但他们真搞出什么问题了,咱们事后补救也很麻烦。”

J:“我知道我知道,马姐你放心,我一定看好思思姐。”

小马点点头,双眼通红,“行,你回去吧,定个表,别睡过了。”

J离开后,小马也是合衣往床上一倒就直接睡着了。

J把手机定在了七点。七点手机一叫,她就起来了。谁知导演组的联系已经来了,她接起电话,导演组那边说:“起来了吗?一会儿我们就上去了,带摄像。今天要从房间里开始拍,半小时能收拾好吗?”

J:“能,半小时后你们敲门吧。”

J把行李箱都堆在她的房间,沙发上、桌上,平板手机一股脑全塞背包里,然后再去隔壁间把柳苇拖起来。

J摇晃着柳苇,把她从床上拖到落地窗前的椅子上坐着,直接撕了一片刚从小冰箱里拿出来的面膜给她敷上,冰得柳苇瞬间清醒。

J:“姐,他们要来了!还有十分钟!”

柳苇顶着面膜:“几点?”

J:“七点二十了,姐快醒醒,去上个厕所。他们要进来拍。”

柳苇冲进厕所放水,“进来拍?拍房间?”

J:“对。姐你昨天在摄像机前的反响很不好,导演组看了以后都不满意,小马姐昨晚上跟他们开了一晚上的会,重新拟了一个台本,今天咱们就照着台本做。”

这样一说,柳苇也有点不太好意思,换上J给她的运动服,长发在头顶抓成一个髻,收拾的不丢人后坐在沙发上等。

五分钟后,导演组的人就进来了。

两个摄像,导演本人,还有两个助理。

五个人进来,两个摄像扛着摄像机满屋找光线找角度定机位。

导演坐在柳苇面前,笑着说:“思思姐,你可是给我出了一个大难题。”

柳苇坐着鞠躬:“对不起,我太外行了。”

导演:“没事没事。思思姐,今天可能需要你做很多工作,还请你多多包涵。”

柳苇还没说话,J插话道:“导演,不是有合同吗?就照合同上写的做嘛。”

导演确实是想欺负艺人不懂哄她答应,结果被J截胡,就只能笑:“哎呀,你们公司看的是真紧。”

导演继续跟柳苇说:“虽然只有五分钟,但在节目上时间其实是按秒算的,一个三十秒的广告在电视上就能卖几十万几百万,要是在央视那几亿都有可能。所以思思姐别觉得这五分钟随便糊弄糊弄就可以,我是一定要拍够内容的,毕竟这是我的节目,拍不好砸的是我的招牌。”

这话就有点严重了,还是看现在小马不在,只有一个柳苇和J,导演给下马威。

J一看这样,走开去给小马打电话喊她来。

导演:“为了给你凑内容,我们想了想,就从早上你洗脸化妆开始,你可以说说话,技术不好就讲几个笑话或者说一说步骤,拖一拖时间。可以吗?”

柳苇点头:“可以。”

导演喊摄像:“机位找好没?”

摄像一个定在了洗漱台,一个定在了落地窗前,正把阳台桌搬过来充当一会儿的梳妆台。

摄像:“好了。”

导演:“那思思姐就过去吧,我们试一下。”

柳苇站在洗脸台前,弯腰掬水洗脸,摄像喊停,说:“这样不行,拍不到脸。”

导演在外面说:“你进去一点。”

摄像:“机器这么大我怎么进去?我拿的不是相机。”

导演:“那你怎么不拿个相机?”

最后厕所门打开,摄像蹲在厕所门那里,才能拍到洗漱台镜子里的柳苇。

柳苇就洗,用洗面奶。

导演:“思思姐,说话,说话。”

摄像抬头:“你说话干什么?录进去了。重来。”

柳苇听摄像怼导演特别有意思,就从镜子里对摄像笑。

摄像捕捉这个有意思的笑容,将镜头推近。

柳苇洗了三回脸才拍完。出来坐在拉开所有落地窗窗帘,摆在正光线最好的地方的阳台桌前。

桌上已经摆好了给她用的东西。小苏和小马都到了,站在外围给她招了招手。小苏指着桌面示意她。

从左往右依次是一片面膜。

柳苇撕开贴上。

面膜旁边是水、乳、面霜、防晒霜。

全都撕了标签。

为了防止镜头前出现带商品名的东西,真是一点都不能放松。

导演在摄像后对柳苇做鬼脸,给摄像的脑袋比兔耳朵。柳苇看到,顶着面膜笑得咯咯咯咯。

小马和小苏和J全都瞪大眼睛,想阻止却不敢靠近也不敢说话。

导演对柳苇竖大拇指,在摄像后面把脚放在摄像屁股上。

摄像把机子放下,指着导演:“滚。你给我滚。”

把导演轰出去了。

导演被推出去前还说:“你看,这不就放松了吗?这不就有表情了吗?我靠我这是为了工作好不好!”

摄像关上门回来,看柳苇还在笑,笑得肩头微耸,赶紧扛着机器拍。

柳苇想到低一头的导演被高大的摄像推出去就想笑。揭面膜,依次序涂墙,涂粉底液。就到这一步,接下来她就不会画了。柳苇自己化妆从来都是粉底液一涂,脸变白了,口红一抿,嘴变红了,完美,这就是化好了。眼影是完全不会,腮红是越涂越土,干脆就省了。

她停下不动了,摄像就说话了:“想笑就笑吧。我们看导演挨打也笑,都恨他。”

还留在屋里的几个导演组的助理都笑起来。

摄像:“你们就说恨不恨他吧。”

一个男助理肯定的点头:“恨,特别恨。看他出丑我就高兴。”

一个女助理也窃笑着点头:“就是,特烦他,事特多。”

柳苇一点都不紧张了,被摄像机怼着也不紧张了。

她问:“现在说话没事吗?”

摄像:“没事,回头这一段用配乐带过去,你说话的地方就还剪你的原声。”

柳苇:“我接下来就不会化了。我只会涂粉底液和口红。”

摄像:“那你就涂口红。再梳梳头。”

柳苇就涂了个口红。摄像一步步教她。

摄像:“把口红比在嘴唇上,对,就这个姿势看镜子,对对对,很好很好。”

摄像:“抿一抿,轻轻的抿,笑一笑,不笑也可以,对着镜子看自己,这个眼神不错。”摄像开始推近景,因为现在柳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很有感情。

涂完口红让梳头。摄像又开始教。

摄像:“偏着头梳,对,手势慢一点,温柔点,那是自己的头发,轻一点啊姑娘。”

柳苇又笑。

摄像嘴里的话就不停了。

摄像:“这个姿势好看,对对对,胳膊抬起来。”

摄像:“你这脖子好看,刘导的脖子叠三倍也没你的脖子长。”

柳苇咧大嘴笑。

摄像开始用力黑导演:“我跟你说,今天是刘导他冲我们家去堵门把我拉来的。我正要送孩子上学呢,他开车堵我门说送我们一程,我一看这不是省我自己的油了吗?就让我儿子上车,把我儿子送到学校,我以为他要去公司,结果他给我拉这儿来了!我刚跟过一个组,二十天没着家!说好让我歇三天,才过一晚上就把我拉来了。”

柳苇敏锐的觉察这里可能有她的锅,不好意思的回头看摄像。

摄像赶紧把这个眼神收进来,推了一个大近景。

终于,柳苇自己动手的部分结束了。小苏赶紧冲出来给柳苇搭衣服、化妆、搞发型。

小马给摄影师说好话:“给你添麻烦了。”

摄影师:“没事没事,都是为了工作。哎我刚才说的可不能告诉刘导啊。”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柳苇仰头笑。摄像师的镜头就跟着她呢,追着把这一段给收进去了。

都收拾好了,柳苇可以见人了。摄像站正面让柳苇对着镜头亮个相。

摄像:“说点什么,比个手势。”

柳苇就比剪刀。

摄像拍完关机后说:“挺好,复古!”

把柳苇逗得哈哈大笑。

导演就等在门外,摄像出去,抽烟,导演赶紧冲过来问:“行吗?”

摄像:“还行,但有多少能用的不知道。人倒是挺上镜。”

导演想了想,下了决心:“一会儿我把那边的人给装车里带走,你带着人出去拍,一定要拍到可以用的画面!”

摄像:“都带走不行吧,你带得走吗?要不这样,你多给我几个人,到时我把人赶远点,就说不让他们进画面。”

导演:“那我把最大的带走。剩下的交给你。实在不行把人扔街上。这么大人也不会丢。”

摄像把烟按熄,感叹:“黑心啊。”

一行人坐两趟电梯下去。摄像跟导演走了,留了个摄像助理扛着个摄像机一路跟着柳苇从走廊拍到电梯里。

导演喊小马一起:“一会儿我们上一号车。”

他把小马喊走,小苏和J就跟着柳苇。到了楼下,导演拉着小马上一号车,摄像在三号车喊柳苇过去。

摄像:“来来来,思思姐,我们坐三号车。”

柳苇不太好意思,因为摄像看起来像八零后,三四十岁了。

柳苇:“该我管您叫哥,您别叫我姐了。”

摄像:“看我老是不是?我就是在外面跑得多,长得糙了点,我才二十五!比我们导演都小。”

跟上车的一个摄像助理哈哈大笑。

摄像:“笑什么笑,我不是二十五吗?再笑扣你奖金。”

助理:“大哥我错了,你二十五,永远二十五。”

摄像:“滚。永远二十五那是死了。”

全车暴笑。

摄像:“一会儿我们到南京路步行街那里就停下。那边人流多,为了防止无关人士入镜,一会儿没事干的人都拉人墙去,站远点,别进画面,外拍最好不要有太多废片,废片太多我会骂人的,我骂人很凶的。扣奖金哦。”

全车笑。

助理说:“大哥,你也就扣我们的奖金,扣不着人家的奖金。”

小苏和J都赶紧说:“我们会配合的,你们放心。”

摄像:“没事,别担心,我不像刘导那么黑心,不会故意给你们艺人挖个坑钻。步行街那边店多人多,随便拍拍走走都很容易出画面。让你们艺人做个小游戏,基本上就有内容了。不过要是内容不够,可能我们还要继续换地方,争取今天十二点前完工。”

柳苇吓得瞪大眼睛:“五分钟要拍多长时间才够?”

摄像就笑:“傻姑娘,我多拍一点,你剪出来内容才多啊。不过五分钟跟拍多少时间关系不大,剪碎一点,五分钟时长很容易混过去。你看很多综艺里艺人只是在里面笑一笑,说两句话,可能就混个开头混个结尾,中间全消失,但你仔细算一算时长,他的时长够了,时长够了合同就完成了,跟节目组就没关系了。但是,我拍的内容够多,剪出来的内容是连贯的,五分钟的内容足以给观众留下印象,这对你才好。你想想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柳苇听着觉得很有道理,简直是推心置腹的至理明言。

小苏和J也觉得有道理。

摄像见侃服众人,就说:“一会儿下车后,我们先选个地方,思思姐你来抽签。观众是看不到你抽签的内容的,所以你要自己讲出来。签都是很简单的签。小胡,把签拿给思思姐看一看。”

摄像助理就把准备好的一塑料袋签条拿过来。

柳苇伸手进去抓了一把,打开看都是“你现在最想做什么事”、“你有什么心愿”、“你想为大家做什么事”,等等,确实没有恶作剧的签。

步行街到了。

汽车停下来放下他们后就去找停车的地方了。

摄像助理拉线,小苏给柳苇补妆。

摄像打电话:“一号车到了吗?二号车在哪里?快快快,我这里还要拉人墙,人手不足怎么拍?”

挂了电话,他对摄像助理说:“一会儿你们一个人跟着我看画面,另一个就跟……这两位。”他问小苏和J,“贵姓?”

J赶紧说:“我姓唐,您叫我小唐就行。这是我们苏姐。”

摄像就说:“好的,苏姐,小唐,一会儿辛苦你们俩帮着赶一赶人啊,别让无关群众走进画面。站远点,客气点,别让人骂。咱们只是来拍摄的。要是有人拿手机拍不用管啊,拍到网上真火了就是我们的热度。”

柳苇站着不动让小苏补妆。

她看到了步行街上到处都是吃的!小姑娘们几乎都人手一杯奶茶!

她生出了一股邪念。

补完妆后,柳苇特别无辜的举手说:“那个,我是不是可以花钱?比如我要是进一家商店,买一两个小东西,这也可以吧?”

摄像:“可以啊。我们这个节目不限止嘉宾花钱。来,苏姐小唐,把思思姐的手机拿过来。对了,你手机里有钱吧?没钱我的给你。”

J连忙掏出柳苇的手机:“有的有的。微信和支付宝里都有钱。”

柳苇接过手机,深吸一口气:“我准备好了。”

摄像:“你准备好我们就开始。来,拉人墙。”

摄像助理二号就左手牵小苏,右手牵J,走到远处散开,三人一人守一个方向,尽量劝阻行人不要往那个方向走。

大概离开十多米远了,摄像把塑料袋拿过来,给柳苇。

摄像:“来吧,姑娘,你想干什么都行,人我都给你赶远了。”他挤挤眼。

柳苇一愣,抬头看过去,摄像已经扛上机器对着她了。

摄像:“来,打个板。”

助理在旁边拍手:“321!”啪!

柳苇在里面摸出一个签,念:“你想为大家做什么?”她咧嘴一笑,问摄像和助理:“你们吃早饭了吗?”

摄像和助理一愣,没说要跟他们对话啊。

不过柳苇也不需要他们回答,她就像是在自说自话:“那我们去吃早饭吧。”

摄像不知道这姑娘想搞什么,但似乎是有内容的。他就没喊停,跟着柳苇走。

柳苇一路嘀嘀咕咕:“吃什么呢?”

镜头就带上路边的小吃店。

她左右张望,很快停了下来。

炸鸡味扑面而来,欢乐的音过玻璃门传出来。

摄像特意从上往下拍,镜头定格在那巨大的M上,慢慢滑到柳苇身上,推近,那渴望的眼神。

柳苇笑得都合不拢嘴了。

柳苇:“我们就吃这个吧。”

摄像和助理都没意见,反正也不是他们吃。

麦当劳里是不许拍摄的,摄像就没跟进去。他倒是可以喊停,但柳苇已经一马当先往里闯了。

摄像就关了机器跟上去,喊助理也跟上。

助理悄悄说:“这怎么回事?拍吃播吗?”

摄像:“这孩子是饿疯了啊。”

助理:“我听说她的助理只许她吃沙拉,就全家买的那种,不放酱,就沙拉叶,除了沙拉什么都不许她吃。昨天跟拍的人说的。”

摄像:“唉,都是打工人啊。”

助理:“那这能播吗?”

摄像:“这你该问刘导。我只管拍。”

柳苇排队点餐,很心机的点了三人份的,三个堡加薯条加鸡翅加三杯咖啡,想着要是有人不吃那她就可以多吃了。

里面不能拍,只能在外面的遮阳伞下面拍。

柳苇把餐点摆满一桌子,摄像一看就先拿了一份,还示意助理也拿一份,只给柳苇剩了一个堡一杯咖啡。

摄像:“姑娘,不是我不让你吃,但你一直吃草的胃,一口气吃多了油炸的该胃疼了。少吃点,解个馋就行了。”

助理:“对对对,姐,你少吃点,别吃坏了。”

柳苇拿着汉堡,想吃又不太敢,问:“拍吗?”

摄像看柳苇真像小孩子,特别是她瘦得像个骨头架子还要在公司的高压下工作,就说:“你说。你要想拍咱就拍,不拍就先吃,接着找下一个素材点。”

柳苇想了想,说:“拍。我在节目中吃的才不会挨骂。”

摄像:“对,挨骂的是我们。”

柳苇就笑,说:“对不起。”

摄像:“没事,不是一个公司的也骂不着我们,骂也不扣奖金。”说完踢踢助理:“你来拍这一段,正面拍。”

助理去扛摄像机,问:“我拍,您干什么?”

摄像拿汉堡坐在另一张桌上:“我吃早饭啊。我早上起晚了本来就赶着送孩子没吃早饭,又被刘导拉过来,我也饿着呢。”

一号车里,导演正带着耳返跟摄影棚说话,面前的监视器上一直是静止画面,就是刚才汽车放下柳苇等人的步行街入口。

导演:“应该是还没开始拍。”

小马坐在车里一会儿就有点犯困,不停打哈欠,小口喝咖啡。

导演:“你们也挺辛苦的。”

小马:“导演你也挺辛苦的。”

导演:“今天要不是你在这里,我就不用在这里跟着了,早回去睡觉了,昨晚上熬一夜累死了。交给我们师傅我放心。想着你肯定不放心你们艺人我才把这一号车开出来。”

小马:“对不起。我们思思姐确实还需要学习。”

导演:“没事,谁都是从新人过来的。你们这个艺人个人条件确实出色。这一批新人里我看没有比你们艺人条件好的,以后好好发展,肯定前程远大。”

小马:“借您吉言了。”

导演打了个大哈欠,把衣服往头上一蒙,说:“我眯一会儿,一会儿监控画面来了不用叫我,一开始拍肯定有不少废片,搞不好到下午都没有可用的画面。”

小马:“行,您休息吧,我看着。”

导演就放心的扯起了呼。

小马虽然强撑着精神等画面传过来,但导演都说了一开始可能会找不到好画面不会传过来,可能要等到下午,所以监控画面一直没有她也没有叫导演。

她在微信上问小苏和J情况怎么样。

小苏:好像一直在走来走去。

J:刚才坐在遮阳伞下拍了十分钟吧。

小马看也没什么问题。

大概一个小时后,导演睡醒了,打电话问为什么还没有画面。那边说还在找景。

导演:“又不是要你拍婚纱,随便拍拍就行了。大哥,你还真想拍到半夜去啊?我跟你说,今天八点前必须结束。”

过了一会儿,监控画面传回来了,就是柳苇在街上走,跟雕像互动。

导演吃午饭时才等到第二拨传回来的画面。他们找到了一个可以拍摄的猫咖,柳苇进去撸了半个小时猫,给猫梳毛、喂罐头。

导演吃完午饭对小马说:“你在这里盯着吧,我回去睡觉了。”

小马连忙说:“行,那你回去休息吧,真是辛苦你了。这边摄影要是有问题……”

导演:“有问题他们会给我打电话。但一般也不会出什么问题,上一回拍摄途中遇上大雨也照拍了,只要不是不能拍,出点小意外也会成为好内容。他们都是熟手,今天跟思思姐的摄像师是我们这里的老摄像了,比我早来十年,正经德国毕业的留学生,技术一流,我说老实话,他要是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我也解决不了。所以交给他你可以放心。”

小马听了这话就放心了。导演走后,她又给小苏和J打了个电话,问她们情况如何。

小苏:“挺好的。那个摄像挺照顾人的,思思姐的情绪也一直很高。”

J:“思思姐的配合比昨天还要好。这个摄像也比昨天的好。”

小马:“那好,你们多盯着点。”

小马等到下午四点也只等回来一次传输画面,内容仍是没什么问题,她就给小苏打了个电话回酒店了。

晚上九点,汽车把柳苇、小苏和J送回酒店。

柳苇郑重的对摄像大哥鞠躬道谢:“谢谢你,郑大哥,今天你太照顾我了。”

摄像这颗久经考验的老心都有点酸了,看小苏和J都在外面,他对柳苇小声说:“姑娘,有机会就离开这家公司吧,你这条件哪家公司都是抢着要的,做的不开心就不在这家干了。”

柳苇就笑笑,也没办法说太多:“谢谢您。”

摄像:“我也是多嘴一句。行了,回去吧。六月份才播,之前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他在嘴上拉拉链。

助理也赶紧说:“我也不说。”也拉拉链。

柳苇就低头笑着进了酒店大门。

小苏回酒店后先给小马打了个电话,十分钟后就去见小马了。

小马睡了一大觉,刚被电话从床上叫起来,精神还可以。

小马:“情况怎么样?这么早就回来了,拍得很顺利?都拍了什么?”

小苏:“八点半的时候摄像就说拍够内容了。至于拍了什么……我跟小唐都没看到。”

小马一愣,坐直问:“你们一直跟着怎么会看不到?”

小苏:“我和小唐一直跟着他们的人拉人墙。”

小马这心里有点打鼓,说:“你给小唐打个电话,我跟你上去找思思姐问一问。”

J接到电话说:“思思姐在洗澡。”

小马:“你看一下思思姐的手机上今天的付款内容,看她都去过哪里。”

J:“好。”她一边说一边打开手机,翻开支付宝支付账单一看,瞬间吓呆。柳苇在浴室里洗澡,小马和小苏说马上就要上来,J顾不上多想,退出柳苇的支付宝,登入自己的支付宝。

这时,门敲响了。

J去开门,小马在门外小声说:“你小声点把思思姐的手机拿过来。”

J就去把手机拿来给小马。

小马打开支付宝查,发现今天只有一个在全家买咖啡和三明治的购物信息。

虽说不该吃三明治,但也没必要为了一个三明治把柳苇骂一顿。

小马把手机还给J,叮嘱她:“别告诉思思姐。”

J连忙点头。

小马:“思思姐洗完澡我们再过来。”

J:“好的好的。”

小马:“不用说我们刚才来过。”

J:“我知道。”

关上房门后,J捂住激跳的心口,感到自己从没这么英雄过!

浴室门打开,柳苇顶着干发帽裹着浴袍出来,浑身都洋溢着幸福:“刚才是什么声音?”

J把柳苇拖到卧室,认真的说:“姐,我为了你,连工作都快丢了!”

摄像回公司交机器,交完就去见导演了。

导演就在办公室里等着他呢,一看到他进来就把手机游戏给关了,问:“怎么样?这么早就回来了,拍到好内容了?”

摄像把椅子拉过来,坐上去,盯着导演看。

导演盯着他看,慢慢问:“拍到什么内容了?”

摄像:“吃播。”

导演:“谁吃播?那个女艺人?她吃什么了?我告诉你,她要是不吃十斤米饭我可不会放过你!”

摄像:“没吃十斤米饭,但吃了一天快餐。”

导演:“吃一天快餐?”

摄像:“麦当劳、肯德基、必胜客。要不是我最后拉着,她还想再吃一顿海底捞。”

导演:“……你为什么不让她吃。”

摄像拿出手机:“我老婆给我打了十个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去接儿子。最后一个微信是让我今晚不用回家了。”

摄像站起来说:“我走了,你自己想想怎么剪吧。内容我是给你拍够了,加猫咖加昨天的跑步,够你剪十分钟的。”

晚上十二点,柳苇一行人坐上飞机回北京。

第二天,导演纠集大家开会讨论这一期怎么剪。

导演:“都说说,都说说。咱们这个节目能不能活下去全看这一期了。要是收视不好赞助商跑了,节目就完蛋了。”

“导演,你每期都这么说。”

导演:“因为每期都是这样啊。现在赞助商都精了,一期期的签,按季给钱。一季的反响不好,后面的钱就不给了。大家要常怀忧惧之心啊。”

导演:“小王,你介绍一下情况。”

虽然大家都知道,但小王还是站起来讲道:“这一期我们共有五个嘉宾。四男一女。四个男明星分别是……女星是个新人,第一次出道就空降我们综艺,经纪公司是嘉世,老板牛兰山,广东发迹的土豪,人脉很广,来头很大,资产雄厚。”

导演:“八卦就不用讲了。目前大家都审过样片了,但咱们这一期怎么剪,还没有决定。我们让剪辑老师来讲一下。”

剪辑:“导演你说怎么剪我就怎么剪,我听你的。”

导演:“我让你说。”

剪辑:“好吧。样片还是以前的风格,四个男星,一个去搬砖了,真搬砖啊,可没有放水,实实在在的搬了一上午的砖,蹲在地上吃的盒饭。”

“一个去送外卖了。”

“一个是去小学陪小孩子做了一天的游戏。”

“一个去动物园喂动物了。”

众人窃笑。

导演:“大家都知道,我们这节目不知怎么回事就成这种风格了,上来的人全都在发挥爱心,搞公益。不是说公益不好,但确实看久了有点疲软,观众也不太爱看。我是一直很想突破一下的,但来的明星都有包袱,个个都不愿意让人骂,怕被人黑,老做好事,恨不能个个都是道德标兵。我不是说这样不好啊,挺好的,弘扬正气嘛。但收视率是一直一直往下掉。”

导演点了根烟,对摄像说:“说说这回的新人。”

摄像:“美女,搞了个吃播。”

一会议室的人瞬间热闹起来。

“吃播?网红吗?”

“真吃播?她吐了没?她是不是吃完吐了?哇,郑哥,你们把她吐的画面拍下来了?”

等大家热闹完了,摄像才接着说:“真吃,没吐。”

导演:“放一段给他们感受一下什么叫真实。”

摄像就喊助理去放片子。

会议室的大屏打开,收音很杂,画面正中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长卷发,眼睛大大的,鼻梁挺直,皮肤雪白。她穿一件白色套头卫衣,两只袖子撸高,手里抓着一只汉堡,大口大口的吃,狼吞虎咽,两分钟不到,一只皇堡吃完了,她拿起冰咖啡一口气喝掉大半杯,放下杯子时呈现出一种酣畅的满足感,双目发亮,整个人大喘一口气。

在她吃的时候,会议室里鸦雀无声,片子放完了,大家才反应过来。

导演刚才就在观察,在放片子的三分钟内,没有人走神看手机,全都在看屏幕,现在片子放完了才有人拿手机上网搜这个女艺人。

“她吃得好快。”

“我吃也这么快,我吃米饭也只要五分钟,汉堡更快一点。”

“她是真吃吧?”

“她吃得真香啊。”

导演:“大家来说,这一段好不好看?”

会议室的人纷纷发言。

“好看。”

“挺好看的。”

“那是因为她瘦,还是个美女。漂亮女孩子拍吃播才好看。”

有个人举手问:“刘导,难道就剪这一段上去?”

导演退出播放,打开文件夹,说:“其实是三段。她一共吃了三次。加一块有十一分钟。”

剪辑:“切一下再拼一下,配个燃点的音乐,可以!”

导演:“还有她跑步的素材。”

“跑着去吃快餐?刘导,你不能这么黑我们上海。上海是美食荒漠不假,但也不至于只能吃麦当劳肯德基啊。”

会议室洋溢着欢乐的气息。

剪辑:“可以剪。刘导你要几分钟?”

导演:“三分钟,不要超过四分钟,也就是一首歌的时间。”

摄像说:“你不是说人家合同定的是五分钟吗?还逼我给你拍够素材!”

导演:“内容太单一了,我给她三分钟都是看她长得漂亮。而且,我这也是为她好。你们看素材自己也能看得出来。四个男星拍得好不好?好,但跟这个女艺人的比呢?欠点娱乐性吧?等播出了,男星的只有粉会看会夸,路人看过就忘,但这个女艺人的画面却可以造成刷屏,至少也能在网路上停留一两个月的热度。”

会议室的人都是做惯了节目的,他们都清楚导演说的是对的。

在网络上其实没有道德标准,没有说好人的视频就一定会大火,坏人的视频就一定会失败。

唯一重要的就是娱乐性。

抖音、B站都有吃播,吃播为什么会火不必去管,有这么多吃播就意味着吃播是有流量的。

已经成名的艺人虽然不会去玩吃播,但他们也很乐意给自己操吃货这个人设,这说明艺人也眼馋吃播自带的流量。

为什么不去做吃播?那当然是跟艺人的自我定位有关。目前还没有哪个公司给艺人设计的定位是吃货,最接近是居家、贤惠,好媳妇好老公好女儿,等等。

不管男艺人还是女艺人,发胖都是大忌。不止经纪公司严防死守,粉也会紧紧盯着艺人的身材。与此相似的还有男艺人不能长肌肉。艺人必须保持美丽,不胖不瘦不长皱纹不会老,否则就是失格,失去了做艺人的资格,失去了受人追捧的资格,失去了出现在聚光灯下的资格。

当然,那都是以后的事了。现在他们的节目可以先占这个流量的便宜。

导演:“这个女艺人是还没出道,我们等于是捡了个便宜。等她成名后绝对会视这一次的事为黑历史。”他快乐的说,“所以我们一定要播出来。”

摄像翻白眼。

其他人也懂,导演早就想给节目转型了,正巧碰上这个机会更不想放过。正所谓死后哪管洪水涛天。节目播出去后有什么麻烦再说。

剪辑问:“打算这个女艺人的片段往哪里插?”

导演:“你们说呢?放开头还是放结尾?”

一个人说:“区别不大。放开头,大家都会骂这个女艺人,放结尾,大家还是骂她,还要骂我们节目组不做人黑他们哥哥。”

另一个人说:“但是放开头可能会让人误会我们这期节目是旅游节目,城市观光。”结果美少女快乐奔跑快乐吃播后是男明星下凡体会普通人的艰苦生活。

“放结尾男星会被黑死。本来都是糊咖,上节目来做戏讲大道理。而且把这个女艺人的放结尾,还给配燃乐,你们不觉得是我们节目在给男星们嘲讽脸吗?”就讽刺你们装,我们给一个新人放结尾配乐给压轴。

导演一听就乐了,拍板道:“就放结尾。”

摄像在微信大群发了一条:刘导今天做人了吗?

下面齐刷刷一排:没有。

六月,横店影视城里全都是人。

天气热得不像话。

横店的影视公司来来去去,一大半是古装剧,一小半是战争剧,只有极少数的现代剧在这里取景。所以,为了防止宫殿里冒出一个空调压缩机这样的穿帮镜头,这里是不装空调的。

多大的剧组都没有空调吹。张艺谋、陈凯歌的剧组来了都没有——前提是他们来过横店拍戏。

柳苇怀疑这都是为了省钱。她进入娱乐圈还不到半年,已经体会到资本家是多扣门了。能省的钱一定要省,当然该花的钱也绝对不省。一方面压榨打工人时都不遗余力,但有时候花起钱来也跟钱不是钱一样。

反正她现在是没空调吹的。拍完等戏时可以回车里吹空调,但那要先走长长一段没有树荫的路去停车场。

听说大牌可以把车停在摄影棚边上,下了戏直接上车,她来了这么久没见过可以随便停车的大牌,所有人的车都要停在停车场,导演、制片都不例外。

柳苇穿着长裙,把袖子撸到肩膀,把裙子也撸起来,露出两条穿篮球裤的大长腿,瘫在钓鱼凳上。

得益于天气太热,远离高浪和小马,柳苇最近终于过上了可以尽情喝水补充体力的好日子。

在这里没办法吃定制的健身餐,虽然还是不能多吃,但至少不必总吃沙拉了,她可以要求多吃几包即食燕麦,多喝两包五谷代餐粉,鸡蛋也可以连蛋黄一起吃了。

她与J,也就是唐希,现在是难兄难弟。

在上海拍综艺时唐希帮她瞒住了她吃快餐的事。回北京后也一直没有被发现。她因为在上海大吃了一天,心情好了很多,终于不想毁灭世界了。

唐希很害怕她长胖,她长胖被公司发现后,唐希就可能挨骂扣工资丢工作。

柳苇自己还在领固定工资,实在没底气说要包养唐希,因此乖了不少,老老实实吃健身餐,老老实实完成运动项目。

万幸的是一个月一次的量体重检查中,她在上海大吃的那一天并没有化成体重计上的数字,还是完美的四十八公斤——她身高一七五。

唐希的工作保住了。柳苇又开始捡起毁灭公司的念头了。

公司不完蛋,她这辈子都只能吃冰凉的沙拉配蛋白了。

高浪确实开始打算带新人了,时常坐飞机出去考察新艺人。柳苇的事被交给了小马。

小马又提拔了唐艺。现在唐艺终于升任为柳苇的专人助理,调到了培训部,工资一分未涨,就是换了个胸牌,还有每月的交通补助、加班补助、通讯补助多了一点。综合看来还是涨了工资的。唐希说大概可以多拿一千块。

就在两人快要忘了上海快餐事件时,五月末,说好要让柳苇当女四号的电视剧终于要开拍了,巧合的是综艺也快要播了,网上早就开始了预热,放了先导片和路透,四个男星的水军开始渲染气氛,综艺那边也开始煽风点火,说“有一个神秘的女嘉宾将会出现”。

综艺那边可能给了一个良性的反馈,大概夸柳苇表现不错吧。高浪终于想起被半放弃的柳苇,将人拉到公司鼓励一番,说电视剧马上就要开始拍了,让她最近在家里练一练,找找感觉。

柳苇和唐希回别墅后开始担心露馅后两人会怎么死,都说自己比较惨。

柳苇说完了,以后可能要吃一辈子的沙拉了,干脆跳槽吧。

唐希说她也完了,可能会被开,干脆也跳槽吧。

完了又自我安慰。唐希说未必会那么惨,姐你的体重又没涨,保持的很完美。

柳苇比她更敏感一点,说我觉得女艺人在头回亮相的综艺上大吃大喝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唐希反应过来问题不是柳苇吃了快餐体重增加,而是破坏形象。

唐希:“这下真要被开了。”

唐希看破以后,爽快的开始上网投简历,决定在公司没开她以前先开了公司。她有工作经验,简历投出去很快就有了回音。而且跳槽经验十分丰富的唐希还说要是她不主动辞职,公司辞她的话,她还可以拿N1赔偿呢。她炒公司也很简单,年中炒公司就没有年终奖了,干完这个月就通知公司不干了,接下来摸鱼三个月就可以走人了,轻轻松松。

柳苇还没来得及走上社会,听到这么成熟的社畜发言,羡慕的直流口水。

但在这之前,小马就来通知,柳苇去横店,唐希是一助,还会给三个小助理给唐希打下手。

唐希再次升职了,开始从助理往经纪人转型。当然,唐希没证,她要愿意可以去考一个,丰富一下自己的履历表。

小马拉住唐希语重心长:“思思姐的综艺效果不错,听说那边的导演组已经开始跟公司谈下一季的合约了,很有可能谈成,因为那边很积极,条件也给的很大方。”

唐希听得心头火热又背冒冷汗,整个人就很分裂。

小马:“当时你是跟着一起去的,我跟高姐说了,高姐也比较认可你的工作成果。”

唐希:“谢谢马姐替我说话。”

小马:“别叫姐了,叫名字吧。叫姐叫老了。这次的电视剧也很重要,你知道的,这个剧要拍一百多集,投资很大,还是芒果的自制剧,拍了就能播。因为有我们公司自己的投资,思思姐才能上这个剧。她只要上了这个剧,基本就站稳了,退选秀的事也可以过去了。”

唐希问:“马姐,高姐是不是真的放弃思思姐了?”

小马:“这我不知道,你不要问我。再说这跟你我有什么关系?思思姐的工作没停,她就是公司的艺人。”小马压低声音,“就算高姐再签回来一个,要捧还早得很呢。思思姐这边已经手握一个综艺一个电视剧了,你想想,对不对?”

唐希想一想,点点头,觉得暂时不用递辞职信了。真被公司发现了,公司生气了,等公司辞她拿N1不香吗?

万一公司不生气,她跟着柳苇吃香的喝辣的不是更爽?她算是心腹中的心腹,头号心腹那种!

于是,柳苇就和唐希加三个新助理去横店了。

这回的三个新助理还是从来没见过的新人。

其中一个是化妆助理。上回跟着去综艺的小苏是小马抓来的,在公司的化妆部算是一个很有名气的师傅,一般二般不跟小明星。这回就没跟柳苇过来。因为影视剧妆发都是用影视剧自己的化妆师,特别是古装剧,都有要求,化妆助理顶多就是中间补补妆,或者后期会化了自己给艺人上个粉底眼影什么的,没有太大发挥的空间。等日后柳苇红了,可以自己带化妆师设计师了,小苏再来发挥不迟。

另外两个助理是男的,基本就是保镖了。都会开车,晚上柳苇下夜戏,这两个助理就会护送她回酒店。平时唐希就使唤他们开车去城里大采购,或者去快递点拿快递。

柳苇来横店前只知道是古装剧、历史剧。她来之前别说剧本,连片名是什么都不知道。合同都是公司签的,给多少钱也跟她无关,反正她拿的是固定工资。

来了以后先去试妆,拍过定妆才知道她演的是古今第一的女帝——姜姬。

这部电视剧的名字,就叫《姜姬》。

柳苇当然知道姜姬,也明白了为什么让她来演姜姬,因为姜姬是史书所载的第一大美女。

柳苇:“但我叫姜姬,为什么是女四?”

唐希:“不知道,因为你是配角吧。”

女四的台词不多,但毕竟剧叫《姜姬》,她这个姜姬就像个背景板一样,很多场面都需要她在旁边立着当背景。

所以她就必须每天都到场,化好妆就在旁边等着,什么叫上就上去。台词不重要,全部后期配音。有时剧务会给她一页纸,上面有几句、十几句台词,有时根本不给台词,上了台有人在旁边举板提词,她可以照着念,也可以根本不念,说1234。

柳苇拍了几天,已经发现导演最讨厌有人演的时候停下来。

导演每天都在场边举着大喇叭说:“你可以不念词,可以不说话,可以忘,可以走神,但你不能停!你就是死也给我把戏演完下来再死!”

地上有用胶带贴起来的X,一个人一个颜色。柳苇是绿色的,剧务会给她时间表,上场前会告诉她“一分钟后你走到这里”“三分钟后你走到这里”“走到这里往男配一这里看”“这时看男配二”,等等。

但一场下来走好几次的事是很少的,多数都是站在一个地方演完。

柳苇的台词少,任务就变成了按时间把头转向男配一,男配二这样拍。

导演不让停,就是不让演员们忘了自己该看谁,该怎么走,该站在哪里,该开口说词就说词,忘了词也要记得张嘴,这才方便后期配音。

柳苇拍了几天就觉得拍戏真挺儿戏的,每天在拍摄现场站一站走一走就拍完了。

但大家要说不认真也不对,演员们都很乖的按指示走位,顶太阳站一天也不抱怨。导演每天喊得嗓子都哑了,每天都跟编剧在现场改剧本。但他不要求演员有演技,像是赶时间一样,按时间表把剧拍完就完成任务了。

就在这时,综艺播出了,当天晚上十二点,小马的电话就打给唐希了。唐希躲在浴室里接电话,被骂得直哭,电话那头的小马也在哭。柳苇被吵醒,找到厕所,看唐希这样,听到电话那头小马在喊:“高姐骂死我了你知道吗!!你害死我了你知道吗!我还跟高姐夸你!那天你是怎么跟着的!你知不知道你害死我也害死公司了!!你也害死思思姐了!!”

柳苇把手机从唐希手里拿出来,用浴巾包着放在桌了,把唐希抱进怀里,“不怕不怕,有我呢,都是我的错,没事,都推给我。”

唐希被她抱着安慰了一阵却突然有了战斗力,把手机拿回来对小马说:“马姐,这都是导演组那边的阴谋!当时我和小苏都被赶走了,我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思思姐那么听公司的话,肯定也不是她的错啊,她不懂人心险恶啊!那肯定是导演组让她干什么她都干啊。导演组一吓她,她也怕给公司添麻烦,没有好好完成公司让她拍综艺的任务,她肯定就什么都照做了。我们都是被陷害的啊!!”

小马打电话把唐希骂了一顿以后,就彻夜在网上刷综艺的评价,还买了两次水军控评。

第二天早上就去找高浪当面挨骂了。

高浪当然很生气,因为这回不是她的错,但到牛总那里挨骂的还是她。

高浪:“你太让我失望了。”

小马赶紧补救,说:“高姐,网上的路人评价其实可以,并没有很糟啊。我也买了水军控评,总体看起来思思姐的这一次亮相其实是成功的。”

小马早就把网上好的评价都截了下来,现在就当是救命稻草送上去。

《跟我走吧》这个综艺不是很受欢迎,蕃茄台就没给好时段,周三晚上从十一点开始放,放到十二点,加广告会拖到十二点半。

不过这个节目的广告也不多。

高浪昨晚上是记得有柳苇的综艺首播,特意定了时间收看。她虽然在看新人,但像柳苇这样条件好的太少见了。而且公司当年签下柳思思是一分钱没花,跟白捡差不多。现在她想找一个新人来取代柳苇,要是找个年纪小的还要培养,要等,找个年纪差不多的又都精明得很,不会签下公司给的合同。这就僵在这里了。

高浪再回头看柳苇,就觉得虽然长歪了,但也是自己田里的菜,怎么说也比外面的便宜好用。

结果她才放手不到一个月,柳苇的第一个综艺就砸锅了。

因为前期节目组放出信息这一季会有一个女嘉宾,所以观众看的时候一直都在找女嘉宾,弹幕时不时的就飘过一句“女嘉宾呢”

“节目组骗人?”

“跳票了吧?”

就算是深夜也很快在网上形成了话题。以前网传要上这个节目的几个女星都被拖出来轮了一遍名字,都猜是节目组条件没谈好,人没来,牛皮吹破了。

高浪就赶紧打电话给小马让她控评,小马就去买水军了。不过这个综艺实在是不火,现在网上会流出来的评价全是水军刷的,有节目组买的,也有上综艺的男明星团队买的,真路人很少,所以水军刷一会儿就退了。

柳苇出场时已经是十二点以后了,这个点基本都没人了,按说应该是放完就完,根本不会有人看到。但节目组是真的不做人。

前面的男星都是穿插着播的,有蹲工地一副农民工形象的,有在动物园一副有爱心形象的,也有送外卖惨兮兮的,总的来说色调都比较统一,配乐也是走抒情的路线。

但到了柳苇了,就是连串的鼓点电音,节奏感极强,在深夜里听起来要赶紧关小音量那种。

然后就是柳苇的“随风奔跑自由是方向”,屏幕上突然出现一双大长腿,迈开跟山林里的岭羊似的,那叫一个矫健。

因为一开始柳苇害怕摄像机,跑起来像逃命。摄像师拍出来就是一团影子瞬间从眼前消失,然后就只能拍美女奔跑的背影。

剪辑把柳苇启动、跑、瞬间消失的画面全都剪到一起,从白天拍到天黑,背景全是上海地标建筑,不是大江大桥就是灯红酒绿,配电音燃乐还踩点。

这时弹幕就变多了。

“吓得我赶紧关小音量”

“迫害耳机”

“我按哪儿了?串了?”

“新人?唱歌的?”

“精神了,这下精神了”

就在这时,画面再一转,美女露正脸了。镜头扫过已经被马赛克的麦当劳、肯德基和必胜客。

弹幕开始哈哈哈。

“马赛克了个寂寞”

“这马不马有什么区别?”

“不是要唱歌了吗?”

“哇美女!”

美女不唱歌,美女在吃汉堡。

柳苇吃的风卷残云,虽然吃的量不大,明显每次只是一个堡一个饮料,但她吃得快,一个堡一分钟就吃完了,吃的时候透着一股饿疯了的劲。

剪辑这时开始搞怪,分别是柳苇笑咧了嘴往快餐店里冲,然后就是坐在路边吃,吃完一口气喝光饮料,一脸满足。

还有最后她想进海底捞,被摄像助理拉回来的场面,虽然只是最后几个画面,看起来摄像也不是认真在拍,就随便拍拍,但也把柳苇最后还想再吃一顿的心情表露无遗。

弹幕经过一夜的酝酿已经暴发了。综艺前面都是零星几个弹幕,都在吹男星美貌,男星身材,男星好心善良,还有在弹幕里科普男星入行以来捐了多少钱的。

到了结尾处,弹幕开始变多。

“前方高能”

“关小音量”

“音量放大”

“感谢指挥部”

“空降成功”

“我是来看小姐姐的”

“我是来听歌的”

然后电音响起,光怪陆离。

柳苇的美貌一闪而过,然后就跑了。

“别追我别追我”

“急支糖浆”

弹幕惯例玩梗。等到柳苇开吃的时候,屏幕上的弹幕快要把人盖住了,彩色弹幕也出现了,黑粉也出现了,骂节目组的也出现了。

还有弹幕说“我已经倒回来十几遍了,就为了看这最后五分钟”。

到了下午,抖音、B站已经有鬼畜区UP将这个综艺的最后五分钟剪下来,换了配乐。柳苇的吃播就配上黑人抬棺、摸着我的抱枕等知名配乐在首页荡了一圈,引起满屏哈哈哈哈。

牛兰山在下午五点把高到了办公室,问她:“昨天思思的综艺开播了,你觉得怎么样?”

高浪振奋的说:“我觉得反响很好。”

牛兰山把抖音打开,问:“你觉得反响好?”

抖音剪切的综艺画面有些失真,而且为了切掉台标,画面被拉伸了,分辨率也低了,只剩下柳苇的脸充满整个屏幕。而且抖音的比较有创意,他把原配音给删了以后,配的是吃播音,柳苇吃炸鸡就是炸鸡的卡卡声,喝咖啡就是咕咚咕咚的声音,最后还有一声放松畅快的“啊”来做结尾。

牛兰山:“你打算把思思当谐星去推?”

高浪能怎么说?她只能往好了说,她努力的辩解:“牛总,这都是自然的热度,我们还没有投水军。这个综艺的收视率低得很,昨天刚播,今天就有这样的热度,这说明……”

牛兰山敲桌子:“别给我说好听的。我要的是这样的热度?那我让思思去韩国培训什么?我找十几个年轻小姑娘穿泳装在电视上扭比这热度高!你知不知道思思的定位?她是这么定位的?你之前还说让思思接高奢代言,现在你看哪家高奢要这样的代言人。”

高浪眼眶红了,“牛总,对不起,是我工作失误。”

牛兰山:“你是心坏了。一发现思思有问题就想着换人,天天跑去看新艺人,我告诉你,思思这样好的苗子你都推不出来,让她接连出事,再来新人你能培养好?哪个艺人不出事?我就问你,现在娱乐圈有没出过事的艺人没有?一有问题就往外推,生怕沾到自己身上。”

高浪的眼泪这下真的下来了:“牛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为了公司。”

牛兰山:“思思综艺你跟了没有?”

高浪咬住嘴唇。

牛兰山:“你没有跟,你去哪儿了?把思思扔给底下人,你干什么去了?”

高浪没话可说。

牛兰山:“公司是你的还是我的?我都没说放弃思思培养新人,你已经替我做决定了?”

高浪急了,赶紧说:“牛总,我真的没这个意思!我也很看重思思的。”

牛兰山:“你不想管你就走。把小马喊来。”

高浪气得脑门疼,只能赶紧叫小马过来。

小马躲躲闪闪的进去,一进去就缩成一团站在角落。

牛兰山问她:“你现在手里有什么事?”

小马:“我现在在跟选秀四十进十的事,其中有几个人可能会跟公司签约。”

牛兰山:“把手上的事交给别人,你去跟思思。”

小马马上看高浪。

牛兰山:“你也不想去?”

小马:“没有没有,牛总,我马上去。”

高浪站在那里不动,感到非常丢人。

牛兰山不看高浪,对小马说:“去了好好照顾思思,再出事你也不必干了。”

小马从办公室出来后心惊胆战,连家都不敢回,在办公室收拾了行李就直奔机场。

她在机场就跟唐希发消息。

“思思姐怎么样?”

“今天拍摄工作累吗?”

“思思姐今天吃了什么?”

唐希收到消息给柳苇看。

柳苇捧着一碗凉面正在吃。

唐希:“姐,不能再吃了,马姐要来了。”

柳苇赶紧最后再拨两口,把碗给唐希:“不吃了不吃了。”

唐希生怕小马是来让她卷铺盖走人的,柳苇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说:“她要是赶你走,我就……罢演!”

这时只能用自己来威胁公司了。

唐希感动之余赶紧劝她别这么做:“思思姐,千万别这么做。公司捏着你的合同呢。公司想整你,那你是连苦都喊不出来的。他给你接十几部烂剧,天天让你蹲在片场拍,没个休息时间,还一分钱也拿不到,你也没办法。”

唐希说:“反正我当时是被小苏在一块的。小马要是只骂我,那可不够公平。我非把小苏也给拉下来不可。”

唐希赶紧给小苏发信息搞攻守同盟。不料小苏根本不回消息。唐希直接打电话过去,小苏被逼无奈接了电话才小声透露出来一个信息,牛总把高姐骂了一顿,说要开她。

小苏:“我们都说开是不会开的,高姐有股份。但应该会坐一段时间的冷板凳吧。”

小苏:“我们都说高姐是真惨。思思姐在她手上先是退选秀,综艺又跟着出问题,两人可能八字不合。”

唐希:“这不能怪我们思思姐啊!退选秀是公司的决定,综艺也是导演组安排的,我们思思姐全是听公司的安排,现在出了问题不能怪思思姐头上吧。”

晚上十一点,小马到了。直接包车来了横店。

唐希跟柳苇住一间,等小马到了就接到消息喊她去面圣。唐希就有点害怕。

柳苇:“我跟你一起去。”

唐希:“这不行,思思姐你该睡觉了。”

不按时间表那肯定是她工作失误。

柳苇又想了个办法:“那我过十分钟给你打电话,就说喊你去给我办事,把你叫回来行不行?”

唐希:“可以可以。二十分钟吧,过二十分钟你给我打电话,就说想喝水,喊我去买水。”

柳苇定了时,握着手机不安的等着,怕唐希挨骂,怕唐希被开。她来了这么久,唐希跟她相处的最好,对她也最好,两人快像朋友一样了,再换一个助理未必像唐希这么向着她,应该说一定不会像唐希一样向着她了。向着她的唐希被开了,新人肯定会记住,跟她划清界限。

还是让公司倒闭吧。公司要是开了唐希就让公司倒闭吧。

柳苇像上香一样虔诚,一日三请公司倒闭。跟念阿弥陀佛一样,盼着上天有灵,干掉公司她就自由了。

结果唐希不到二十分钟就回来了。

柳苇忙问:“没事吧?挨骂了吗?”

唐希摇头:“马姐没骂我。马姐就问问姐你的情况怎么样,最近拍得顺不顺利。马姐说她暂时不走了,就在这里陪你拍完。”

唐希深沉的说:“看来高姐挨骂是真的了。姐,马姐可能升职要专门带你了。”

柳苇慎重的问:“那算好算坏啊?”

唐希不太确定:“好事吧……”

柳苇怎么想都觉得空降一领导不是好事。特别是唐希说:“姐,明天早上我去给你买沙拉。”

柳苇:“……”

这两天她都是喝豆腐脑的!

唐希蹲在床边安慰她:“姐,先忍忍,等马姐走了就好了。”

公司倒闭吧!

小马,进公司四年,因为一开始就被高浪带在身边当助理用的,人都尊称一声马姐,大名,马芬。但叫芬姐总觉得像叫下人,所以她既不爱人家叫她马姐,也不爱人叫她芬姐,就喜欢人叫她小马。

现在她还不知道自己前程如何,是不是真有可能再进一步,是不是高浪倒了以后她可以在名片上换个称谓,兴奋与忐忑交织,期待共恐惧一色,心头一阵热一阵凉。

但她这回看清楚一件事。

以前她以为艺人是公司的产品,开了艺人正常,但开了高姐这样的员工是不可能的。不然圈子里那么多胡来的经纪人和公司为什么都没倒?原因就是因为艺人是娱乐圈的最底层。

但她今天又学到了一个新道理,当艺人约等于钱的时候,什么高管都比不上。像柳苇这样脸上就写着钱的艺人就是这个行列里的。哪怕她还没有赚到钱,哪怕只是牛总相信她能火能赚钱,她就比高浪重要。

高姐这回栽就是没看清自己的地位变化。

说实在的,把艺人培训部里的三四十个未出道的艺人捆一块都不如高姐一根手指头,高姐要他们生就生,要他们死就死。

但柳苇不同。柳苇这种公司把发展计划写在她身上,用了五年时间给她搞培训等她成长出道的艺人,高姐比不上,在牛总眼里,十个高姐都比不上。

马芬很快就调整好心态,从高姐的手下事事向高姐看齐变成了牛总的手下,事事为公司着想。

柳苇是公司未来发展中重要的一环,地位从不争气的艺人变成了太子女。

第二天,马芬一早就去酒店跟酒店餐厅谈定制健身餐,还把柳苇的食谱给餐厅大厨。

横店旁边的酒店都很习惯接待明星了,很擅长做健身餐,不像保姆做好全都放进冰箱里,吃起来冰冰凉凉的让人想自闭。

柳苇早上起来本来看到健身餐已经很想发飙了——毕竟曾经感受过短暂的自由。

但当她吃到还温热的蒸粟子南瓜,沙拉菜拌入了微微调过味的鸡胸肉丁和三文鱼丁,喝的五谷粉里也放了调味用的苹果汁,这个感觉就完全不同了,更别提吃完还有一个减肥专用甜点:魔芋粉做的果冻,做成了紫红色的,视觉效果很好,仿佛也变好吃了。

这是她第一次吃完健身餐后不想毁灭世界。

马芬跟着车一起去片场,进去后就去拜访导演和编剧和制片和各组组长。没送钱,只是说了几句好听话。然后就专攻导演和编剧,想给柳苇加戏。

柳苇这个女四号并不是公司随便挑的。

剧名叫《姜姬》,但当时各家投资者都伸手,把剧本塞得越来越庞大、臃肿。但历史剧嘛,人物本来就很多啊,各个都有名有姓有本传有列传,真细究起来人人都能撑得起一部剧,加戏也加得理直气壮。这部剧开头就从鲁国开始拍,所以这一季叫鲁国传还差不多。原定的女主是个当红小花,本来预定要演,后来谈合同时跳票跑了,剧又已经定了档,必须要赶紧出来,导演才跟火上房一样赶戏,编剧现场写本也是无可奈何,他在来之前根本不知道有什么人物要写什么故事。

公司给柳苇定这个女四号有捡漏的想法,但事实上根本也没指望这部剧拍出来能火。看这样子也不像是能火的,只求拍出来能播,履历上好看些。

只要没有雷到人神共愤,被观众联合抵制,柳苇出道作上有一个历史剧也是很光鲜的。

因为众所周知,电视剧有自己的鄙视链,历史剧优于现代剧,现代剧优于神话剧,顶级是武侠剧,金庸古龙自带流量,拍成什么样都有人看,当然,央视巨制不在此列,不是说央视就不翻车,而是翻车地位也高,观众只会说演员不会演,导演不会导,不会说央视剧不好,这么好的平台都能翻车,只能是尔等无能。

柳苇出道作是演婆媳剧里的小媳妇不如演历史剧里的花瓶。前者容易把她定型,让她很难再接到其他剧种,后者戏路却更宽。

当然,演技不好更不能演现代剧。现代剧是出了名的照妖镜,演技不好的在现代剧中会被无限放大,古代剧会有各种奇怪的妆发做修饰,拍得仙一点美一点就可以一美遮百丑,现代剧能找的借口很少,演不好就是演不好,假如同组中有演得好的,那更是会被定在耻辱柱上撕都撕不下来。

公司给柳苇选这个剧是经过多番考虑的。认为在这个预定的草台班子里,她就是演技不好也不会太出丑,美一点仙一点做个美美的布景板就行了,只求履历好看,不求一炮而红。

马芬没想给柳苇加什么发挥演技的内容,只想让她在镜头前多出现一会儿,所以她想加几个柳苇跟别的演员一起出场的画面。

导演很好说话,主要是柳苇进来这半个月都很听话,让在场边等一天就等一天,晚上拍到几点都不抱怨,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太热情,总是跟助理两个人躲在角落里吃零食打游戏,也不找导演、主演们联络感情。不过这剧的人也是有色心没色胆,柳苇一个新人就带四个助理,酒店住总套,包车来回,而且她是空降,进组前导演只有一张照片,连人都没见过,开机酒都没来,开拍了才直接进组。听说是嘉世主推的艺人,所以大家都把爪子收起来,只敢远观。

马芬过来谈加戏,导演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请来这一季的男主演,演鲁王姜元的男星谈一谈。

演姜元的是个糊咖。一直没火过,年过四十才刚刚冒出头,他是花了大力气才抢来这小破剧的男主角的,还只是第一季的。他本身演技不错,北影毕业,年轻时长得浓眉大眼,可惜市场开始喜欢花美男,韩国那款,毕业即失业。他结婚后又发胖了,瞬间从帅哥变成了大叔,还是糙汉大叔,背着书包送孩子上学那种。公司也不大,能接这个剧全靠他下死劲追求。

按说柳苇演的姜姬是姜元的女儿,应该跟他的关系不错。可他听说柳苇有背景,公司大,人也长得太漂亮太年轻,他生怕肉没吃着再惹一身腥,一直是躲着人走。

现在听导演说,他立刻就答应了,问:“怎么演呢?”

导演说:“这样,一会儿你在台子上坐着,让姜姬坐你下面,加一张席子,你说完台词,问一句我儿如何,让思思接一句。”

男主演:“可以可以。”

编剧就去加词,再通知同一场的其他人。

柳苇上完妆过来就拿到了新的台词,上面加红加粗几句。

姜元(与冯瑄说完话):我儿以为如何?

姜姬:甚好。

姜元(与冯瑄说完):我儿如何看?

姜姬:尊父王之命。

姜元(同上):儿啊,你如何看?

姜姬:好。

柳苇:”……加这三句有什么意义吗?”感觉全是废话。

马芬认真的说:“这是给你加的戏。”

柳苇不是那么不通人情,马芬一来她就可以加戏了,连忙道谢:“谢谢马姐。”

马芬:“不用不用,思思你不用喊我姐。你就叫我马芬就行。”

柳苇有点叫不出口。

马芬:“反正别叫姐。我英文名叫苏西,你叫我英文名吧。”

柳苇松了口气:“苏西,这回多亏你了。”

马芬:“没事,咱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跟我不用客气。你好就是我好就是大家好。”

马芬来了以后,柳苇就过上了每天加一场戏,偶尔加两场的生活。女四号的出场时间很快就超过了女三号。女三号也是个其他公司的艺人,也是投资人塞进来的,演的是姜元的王后,女二号和女一号就是大小冯了,鲁国后宫的戏大部分都在大小冯身上,古装剧就是看后宫戏,女一和女二实质名归。

柳苇以为女三号会抗议,马芬也提防了几天,还特意去找女三谈了谈,充分表达了示好之意,大概就是“我们公司家大业大,你不给我的艺人找事,对你来说是有好处的,朝中有人好办事嘛”。女三很懂事,被马芬一番说服,没对加戏提出意见。

唐希说:“其实她要是找事,导演只会生她的气。导演爱给谁加就给谁加,她要有本事她也去加,她加不了就不能怪别人。”

柳苇体会到娱乐圈恶霸的魅力了,就是这回她当了恶霸。

加戏的日子痛并快乐着。柳苇过上了只要醒着就带着妆,睡觉时可能连头都不拆的生活,虽然演技还没有多少进步吧,但在片场已经越来越习惯了,再也不会被导演和同演的人吓到了,她甚至已经可以忘掉周围所有的人,只演自己的了。这难道不是进步吗?

导演赶戏是因为这个剧预定是明年暑期档就要播。暑期档一直都是古装剧的天下,是兵家必争之地。古装剧要是暑期档不播,等学生开学就没人看了,也不可能按时追剧了。

导演拍得很顺利,编剧已经在赶下面的剧本了。

今天拍姜元仰药自尽这一幕,柳苇负责在旁边从头哭到尾,要撕心裂肺的哭,因为姜元自尽是为了保护姜姬不被赵王夺走。

男主演很快演完下去吃西瓜了,坐在场边看柳苇哭丧。

场里都没人了,只有一个替身演死了的姜元躺在地上,柳苇哭不出来,哭两声就要点眼药,点完眼药仰头闭目一挤眼,两行眼泪滑下,她这个要哭得久一点,眼泪要多流一点,就总是要点眼药加泪。

柳苇演技确实没有,哭的时候也没什么表情,但画面依旧好看,镜头怼脸都好看。摄影师架着机器站在柳苇面前,镜头怼到她脸前。

导演坐在监视器前,监视器的小窗口上色彩不够丰富,画面也不够大,但柳苇湿淋淋的眼睫毛挂着水珠,白净到没有毛孔的脸颊几乎可以反光,在镜头中有一种瓷的质感,光净洁白。

因为柳苇不会演,导演就让她不要演,不要故意做表情,哭不出来惨就静静流泪,演出来就变成了一种无机质的木然,好像姜姬并不关心亲生父亲的死。

导演让摄像机怼在柳苇脸上拍了三十多分钟,前前后后拍她脸上的细节,还是监导提醒他才罢休。

导演那偶发的电视魂觉醒了,满意的说:“这剪出来绝对好看。画面好看就赢了一半了。”

导演也有一颗剪辑梦,也梦想过拍出能登上奥斯卡的电影,到时他穿着西装站在领奖台上,又是第二个张艺谋。

但梦就是不会实现的东西,能实现的叫理想。

导演把今天拍的最后一卷带子拿回去导进电脑自己剪着玩,剪完后截了半分钟发在自己的朋友圈里。

第二天,一个人给他打了电话(男主,你终于要出场了!)。

导演发在朋友圈就是想让人夸。

不过打电话来的人不是夸他,而是问柳苇。

问柳苇是女演员吗?几几年的人?是科班出身吗?演过什么戏?有公司吗?

导演知道这是有角色来找人的,但给他打电话这人是电影圈的,他就说:“不是演员,不是科班的,据说以前在韩国练跳舞,是个秀星。是嘉世的新人。人倒是挺年轻的,02年的,今年才十九。”

那边一听就有点迟疑:“人怎么样?”

导演想了想,没那么坏心眼挡别人的路,也想结个善缘日后对自己也有好处,就实话实说:“没演技,但也没养成坏习惯,人很听话,算刻苦,经纪公司也不找事,在我那里拍了两个月的戏,没出去过一回。”

那边:“有照片和试镜视频吗?”

导演:“你当我这小破剧是你们拍电影吗?”还试镜视频呢。他就把当时经纪公司给他的那张柳苇素颜照发过去了。

导演:“就这一张。你要是想要更多的,我明天偷着给你拍一段。”

那边一点都不客气:“你拍。回北京了我请你吃饭。”

一顿饭,导演就把柳苇“卖”了。

第二天让助理偷偷用相机拍了好几段柳苇还没上妆时的样子,全都给那人发过去了。

导演近来对柳苇格外的和气,和气到都让她发毛的地步。

马苏和唐希不明白原委,天天把柳苇守得密不透风,提防导演色心大发。

但后来发现导演还没有那个贼心。或许是没有贼胆。

他只是发了戏瘾而已。

不知是拜了哪一路的神仙,最近导演特别喜欢把柳苇叫过来“批评”她,教她怎么演戏。

柳苇是个素人,从来没演过戏,但要不怎么有戏精的说法呢?据说人会说谎其实就是戏瘾发作了。把谎话说的天衣无缝的人才能当好演员呢——这是导演说的!

所以柳苇也是有戏瘾的,又正好在片场,正好自己有角色,又打扮得特别天仙特别漂亮,时不时的就想演一把。

以前她偶发戏瘾,只要没抢话没忘了走位挡了别人,导演从来不管。

但现在不是这样了。只要她刚一演上,导演立刻喊停,把她叫过去给她“说戏”。

一片场的人都等她。

其实这就是一个小破剧,剧本都是场边现写的,能有什么可讲的?

柳苇一开始也不明白,因为导演也不是教她怎么演好,而是告诉她“别演”。

“什么都别想”

“别做表情,人一做表情就丑,再漂亮的美人也不是什么表情都好看”

导演说的不像是在逗她,柳苇就被迫以木头脸演完自己的戏份。

中午吃饭时,她端着自己的健身餐去找导演,半是好奇,半是为了回应导演最近对她的优待,她要巴结导演啊。

怎么巴结呢?

多跟导演说话呗。别的她也不行啊。送礼,就她那点固定工资能送什么啊,各种补助加一块也才一万出头,找马苏申请送礼基金,马苏说:“导演的工资都是我们公司发的。”

言下之意似乎该导演给她们送礼。

导演的教学癖还在,问她:“最近有什么心得吗?”

柳苇很想说你是不是在整我,但不敢,只好说:“没什么心得。什么表情都不做,那怎么演戏啊?”

导演:“会做表情就会演戏了?那演戏也太简单了。你打开一个电影看,里面哪个演员是大哭大笑着演完的?演员演戏,演的是普通人。你现在看一看你周围的普通人,谁有表情了?”

柳苇还真扭头看了周围一圈。

导演吃饭的地方是风水宝地,近处是助理,远处是编剧和副导和各组组长,再远处就是工人了。午饭时间,基本都在吃饭,少数在说话或是打电话。

仔细去看,柳苇发现还真是所有人都是面无表情的。工作辛苦,赚得又少,天气又热,大家都一脸死气,满脸木然,一副准备炸公司的样子。

导演:“普通人不会演就是因为一演就演过头了。什么演员最高明呢?常说有的演员连眼睛都会演戏,其实演戏就是要在不做表情的时候演好你的角色。你要是想学,那就对着镜子练,让你的助理拍你,专门拍脸,看看你自己平时在不经意时的表情是什么样,那些表情下又是什么心情,你又表现出了什么样的心情,看你有没有悟性吧。”

导演这番话有点意思了。

柳苇就让唐希拿手机拍她,就对着脸拍。一开始她会注意到手机,事后看视频就发现表情在注意到手机的那一刻起就不自然了。当她后面忙起来忘了手机了,她在场下候场时的表情永远比在场上的生动好看。

这真的很让她震惊——她还以为自己的脸就没有不好看的时候呢。

但事实证明,在她自然放松的时候,她的脸更生动活泼。在场上时可能是记着要演戏,脸是美的,就是缺少内容,让人看一眼就不想看了。

至少她看到自己在片场上的脸时并不想看,耐着性子看完也没感觉,还觉得烦烦的。

可在场下时,不管她是在玩游戏也好,在发呆也好,她看着视频中的自己都会不自觉的去回想:我当时在想什么?这个表情好蠢!

蠢归蠢,但蠢也是吸引人的。因为美。

柳苇依稀摸到导演说的关于演技的门,但怎么推开门就不知道了。她只知道自己做表情不好看,面无表情时没有放松时美丽,所以现在上场都只顾放松。

心里记着放松,脑子里就要想事。她也没别的可想的,在脑海里的小厨房中已经把火锅吃了一百多遍了,炸鸡也炸了有七八十锅了,连方便面都煮了三四百包了。

这样放松着演戏,导演倒是没再喊停,但唐希在旁边拍的视频越来越惨不忍睹。

不是说她的表情更僵了,而是谁都能看出她在走神,拍戏不认真。

这不进步反倒还退步了。

唐希和马苏都知道她最近在练演技,但她们没觉得她演得更好了,倒像是演得更糟了,就都劝她别听导演瞎说。

唐希:“他要是会导还会来拍这个剧?”

马苏:“思思姐,你要是想学,等回了北京我给你找个老师,咱们好好学,别在这里学了。还是先好好拍戏吧。”

不管之前柳苇演得好不好,至少看起来认真。现在连认真都没有了,就不好了。

柳苇也就不敢在拍的时候瞎想了,但也记住了瞎做表情不好看,所以演的时候还是面无表情,说台词时也不见什么起伏。台词其实跟演戏的状态有关,这都是不自觉的,要哭要笑,人在说话时都会不自主的做出表情和动作,特别是在演戏的时候,更加会放大表情和动作。现在她有意克制表情,连台词也说不好了。

幸好这是一部大家都不认真的剧。导演赶戏,制片只盯着拍摄表有没有按时完成,编剧只管照要求把剧本完成,前后逻辑是否通顺都不管了。所以没有人对柳苇有意见。之前导演还“指导”她,现在导演也不指导了,就更没人在意了。

柳苇瞎折腾一通,好像是无用功,就是唐希的手机被她的小视频装满了。

柳苇不舍得删,她现在时常拿着回味,老觉得就差临门一脚,可谁来踹这一脚呢?

唐希要哄她高兴,也不想删,就跟马苏说想申请一笔钱买个相机,手机摄像还是不够好,用相机既可以拍照,也可以录相,还可以报账。

以后柳苇活动多了,有时需要一些路透照流出去,这都是工作人员拍的。一台相机是正经支出,马苏很爽快就批了。

导演见照片和小视频给出去都半个月了都没动静,就以为此事黄了,要么是那边找到人了,要么就是对方查过柳苇后认为她不够格,放弃了。

导演一腔伯乐之心无声之中付之东流,却无人可述,就算想对柳苇表个功讨个赏,都因为事没成而不能去,很是晦气。

结果这天中午饭还没吃,那边一个电话就到了。

导演顿时饭都不吃了,立刻跑出去接人。

柳苇下午临时被加了一场戏,要她哭。

导演:“上回姜元死的那个镜头啊,拍了再看还是不太好,只好重拍。”

演姜元的男主演去二组了,今天这个组只为了让柳苇补拍,场面异常简陋,只有灯光摄像收音,连个替身都没有,人偶都不给,衣服都不拿一件,就让柳苇跪坐在地板上对着空地哭。

而且,不能用眼药。

要柳苇自己哭出来。

导演有点激动,特意给柳苇讲了讲戏,企图帮她找找灵感。

导演:“这个鲁王姜元呢,是非常疼爱姜姬的。不过鲁国权臣多,鲁国也弱小,姜元就没什么能力,只能供心爱的女儿姜姬奢侈的生活。但这一切都在赵国来求娶时完蛋了,赵国强盛,要强娶姜姬,鲁国大臣也逼姜元把姜姬送过去,姜元被逼无奈,只得服毒自尽。你看,你现在就是失去了这么一个疼爱你的父亲,你应不应该悲痛?”

柳苇早在拍这一幕时就觉得逻辑不大通啊,刚好今天只是补拍,没别人,导演又仿佛来了师瘾,她就趁机提问。

柳苇:“我不明白,姜元为什么自杀啊?他一自杀,那不更没人保护姜姬了吗?”

导演:“他也是没逼得没有办法了嘛。他就是要天下人看,赵王和鲁国权臣把他这个大王都逼死了。”

柳苇还是觉得逻辑不太通。天下人看完了之后呢?姜姬以前有鲁王保护,姜元自尽了,赵王和权臣就不逼姜姬了吗?那不更要逼她了。天下人看来看去,也不能保护姜姬啊。

但导演已经觉得讲通了,柳苇也就没再接着问。

她一个人坐在地板上开始酝酿着哭。

这时,她看到两个人走到导演旁边跟导演说话,其中一个人高高大大的,在片场里还戴墨镜。这可是室内戏,光线本来就不好,戴墨镜还能看清路?

另一个跟导演说了说话以后就盯着她看。

柳苇这一下就忘了还要哭爹。

导演不得不提醒她:“思思,开始了,我机器都开了。今天不拍好不能走啊。”

柳苇只好回神继续酝酿。

想着爹是哭不出来的,活的死的都不行。但她变成柳思思后受过的苦遭过的罪,是很值得哭的。

变成了一个不是自己的人,不值得哭吗?

要是变过来之后过得很幸福就罢了,一点也不幸福快乐,行动都受人控制,不想哭吗?

柳苇静坐回想了一会儿自己过去的日子,再对比现在的日子,悲从中来,眼泪就开始静静的往下淌,人也开始抽抽噎噎。

陆北旌取下墨镜看了看说,“这是委屈了吧?”

梁平对导演说:“这不对,让她换一种哭法。”

死了爹哭得跟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委屈,这显然感情不对。

导演:“不是,她真不是专业的。你们也查过了,她以前在韩国练跳舞的。就这能哭出来就不错了。”

梁平:“再试试,再试试。我们都特意跑来了,你再让她试试。”

导演只好喊:“思思,停一停,哭得不对,再伤心点,你想想,你爹死了,你仔细想想,你爹死了你该怎么哭。”

柳苇脸上带妆也不敢擦泪,哭劲也过去了。但爹死了怎么哭,这她是确实不知道。不是说她没爹,而是她来的时候她爹还活着,虽然她跟家里也多年不见了,对父母的印象都模糊了,说句不客气的,就是她亲爹今天真死在眼前了,她也不会哭得多伤心。

一个宠爱女儿的爹是什么样,她确实没见过。

要说对她最好的人,不是以前的人,反而是最近认识的唐希。唐希对她是真的很好,把唐希代入一下想一想,只是去想,柳苇都觉得不该去想——万一唐希真出事怎么办?这也太晦气了。

唐希不行,马苏不行,高浪……柳苇想了想,那估计就更哭不出来了。

她盯着导演看了看,发现代入不进去。导演也就是个普通熟人,还是不太熟的那种。

她身边真没什么人可以代入的。

柳苇想了一圈,旁人看她就是在发呆。

只好用老办法,干嚎挤眼,企图蒙混过关。

梁平叹气:“不行,就是一张脸长得好看,演技是一点都没有的。这个角色还是很简单的,但也不是一点演技都不必有。她要是演得不够,你的角色就立不起来。就算是个花瓶,也要是个有演技的花瓶。”

陆北旌点点头,他也是这么想,两人竟是白来了一趟。

两人来去匆匆,片场里的人都不知道。

只有柳苇当天晚上回去被唐希按住敷了半小时的眼膜,马苏听说是拍了哭戏,导演让她不用眼药自己哭,她哭得多了才眼睛肿了,劝她:“别太认真了,随便演演过去就行了。”

柳苇叹气:“导演很认真啊。”

马苏也没办法。她们都看得出来,导演这是“赏识”柳苇,虽然导演是个三流导演,但也不是说他就不能教柳苇。

一流导演国际知名,二流导演国内知名,三流导演没有名,只是资本的打工人,会照投资者的要求将剧按时拍出来就交差。这个导演就是一个优秀的打工人,影视公司想要个物美价廉听话的导演,他想赚钱,两边一拍即合,这才成就了这一年几个月的缘份。

但马苏不确定柳苇现在需不需要导演的指导,最重要的是,会不会对公司有影响?

她还没有向公司报告最近导演给柳苇讲戏的事,因为导演并没有私下喊柳苇出去吃饭,也没有别的动作,对这部剧也没有什么影响,她就没有说。

不过,如果接下来导演还这么做,她大概就必须向公司报告了。

但接下来,导演倒是没有任何举动了。对柳苇的青眼也像是从未发生过的事。讲戏的事再也没有了,大家还是按部就班的拍戏。

八月末,柳苇杀青,回了北京。

这一季已经拍完了,下一季按计划是明年开拍。柳苇接下来是没有任何工作的,可以休息休息。

马苏这段时间人在片场也没有闲着,把柳苇之前拍的机场照给按时放了出去,给营销号去发一发。

综艺的余波到现在早就消失了,只有B站鬼畜区还有遗迹。营销号发柳苇,很多人只来舔颜,舔完都不会记住这漂亮的小姐姐是谁,柳苇当时的穿戴也没有名牌,所以也就是在每周的机场走秀中留下一抹倩影而已。

牛兰山很不喜欢柳苇在综艺里的表现,连综艺的下一期合同都推了,正在谋划让柳苇去参加另一个歌唱节目,继续刷履历。

柳苇现在说是出道了,但其实在娱乐圈还没有姓名。一炮而红看命,没有这个命就只能慢慢加厚履历,静待大红那一日的到来。

牛兰山对柳苇的定位很清楚,也有耐心等她慢慢红起来,在这之前的投资都是必要的,等待也是必要的,柳苇的努力也是必要的。

所以,柳苇回到北京后根本没时间休息,而是被塞进练歌房练歌。

柳思思当然是会唱歌的,不会的是柳苇。

但公司里从牛兰山到马苏都对柳苇不会唱歌有准备了,早就准备好了声乐老师。

别墅里就可以练,柳思思练舞的房间就在地下室,隔音很好。柳苇现在过上了早上起来吊四个小时嗓子的美好生活,一起归来的还有熟悉的冰冷的健身餐。

唐希搬进了别墅,省下了隔三天回一趟家的辛苦。她发现了柳苇不爱吃保姆做的健身餐,干脆自己接手来做,反正也不难。每顿都能吃到温热的饭菜将柳苇的情绪提高了一大截。

另一个治愈的萌物自然就是猫了,在柳苇离开北京的三个月里,这只猫长大了,七个月的猫看起来都像一只大猫了。保姆已经预约了宠物医院准备带它去绝育。

这天,她抱着猫坐在沙发上吃唐希的爱心健身餐:蒸南瓜和一整颗煮鸡蛋,突然听到大门响了,吓得她赶紧把鸡蛋吃下去。

马苏是冲进来的,柳苇正在努力喝水把鸡蛋冲下去,唐希从厨房出来喊:“来了?吃不吃饭?我正在煮……”

马苏打断她,急切的说:“小唐,赶紧给思思姐准备准备,我们去公司!”

柳苇这回什么也没带。没有助理拖着化妆品箱和服装箱,连衣服都只是换了一件普通的衬衣短裤,素面朝天的坐上车。

在车上,马苏才激动的跟柳苇说:“陆北旌的电影要找你试镜!试的还是女一号!”

柳苇第一个反应时:“他脑子进水了吗?”

陆北旌,北京人。北京电影学院出身,毕业后进了央视当主持人。但主持人一天没当过,而是去演了央视的开年大戏,一炮而红。

然后接连演了三部央视的剧,从现代剧到历史剧到年代剧,全都演了个遍,个个都是央视收视的年冠。

从央视离开以后他就去演电影了。他演技好,也会做人,肯下苦工钻研演技,在圈中人缘一直都不错,有口皆碑。

他的经历中最传奇的就是连续五年演了五部大导的电影,部部都是年度票房冠军。

威尼斯电影节、悉尼电影节、戛纳电影节、东京电影节、韩国釜山电影节,他五提三中,货真价实的三金影帝。

这样一个人,找她演女一号。

要不是天还亮着,来说这个的是马苏,柳苇一定让人去看看脑子。就算是这样,她进公司时还是不相信。

但跟着她就见到了牛总,牛兰山亲自在办公室见她,带她去见人,这就不得不信了!

这次试镜是个秘密,所以牛兰山让出了自己的办公室和会议室,还让这一层的人都先下班,提前回家,清空了一整层,以防走漏消息。

他没给柳苇说太多,怕她紧张,只是说:“好好演,不要紧张。”

但柳苇看他很紧张。

她从没见牛总笑得这么温柔灿烂过。

来试镜的是两个人,一个就是陆北旌。

他个头极高,头小,颈直,肩宽,歪坐在椅子上都很美,跟旁边的人都不像一个物种。

他旁边是另一个男人,他站起来迎接,对柳苇说:“你好,我是梁平,是你这次试镜的导演,坐吧,我给你说说这个戏。”

梁平是个很普通的男人,没穿名牌,也没什么气势,路上看到他都不会回头的路人脸。

但他做事非常干脆,一秒钟都没有浪费。

牛兰山把她送进屋就出去了,只剩下柳苇一个人面对梁平和陆北旌,她就忍不住总把眼睛往陆北旌身上放。

这不怪她,谁近距离看到明星会不傻眼呢?柳苇几乎是脑袋一片空白了,魂都被牵走了。

梁平一点都不意外柳苇会走神,一般人见到陆北旌都会发呆,严重的时候还有人会不自觉的跟着他走。他就是,头一回见陆北旌时一句话都不会说了,整整一个月,脑海里总能回忆起陆北旌。他不是弯了,只是人类在面对超出脑容量的美貌时的正常反应,所以他很理解柳苇。

但在他看来,柳苇也有不输陆北旌的美貌,而且因为她是女的,比起男人,梁平觉得柳苇的脸让他看到更心动。

也是因为嘉世这个公司管得太严,柳苇出道时间也不久,目前才上过一个综艺,拍过一个嘉世自家投拍的剧,明显是让她试试水而已。一直在公司划定的小圈子里打转,她对自己还没有明确的认识。

所以柳苇身上还没有星味。她还不觉得自己的美貌可以统治世界。美人是需要周围环境去培养的。再过几年,等柳苇发觉她的美丽是一张世界的VIP卡的时候,她才会慢慢成熟。

但也有很多美丽在未孵化前就夭折了。希望柳苇的美丽可以等到绽放的那一日吧。

梁平有着诗人的心,而且他落魄的时间太久,已经习惯了自己被人忽视,对柳苇有着美人的滤镜,也更加宽容。他还好心等柳苇回神再继续说。

梁平:“你现在演的这个角色是姜姬,我们也是因为这个角色才找的你。”

柳苇回神:“你们也找我演姜姬?”

梁平点头:“对。”他指着陆北旌说,“不过主角是陆哥,他演武王,这部电影其实是叫《武王传》,写的是武王的故事。”

拍了三个月《姜姬》的柳苇最近文化水平提高了不少,马上明白过来:“是朱武王吗?姜姬的丈夫,姜武的事。”

梁平:“对。我想让你试的就是这个姜姬的角色。”

柳苇再一次去看陆北旌。

陆北旌从进来后就一直很高冷,不看她也不跟她说话。柳苇一开始不懂他是来干什么的,现在看起来,他还真有必要来一趟,因为她演的这个姜姬要跟陆北旌搭戏啊。

柳苇觉得自己不能胜任。

仗着现在没有公司的人,她说:“我没有演技的,我从来没有学过演戏。”

梁平:“我知道。我看过你演戏。我和赵导是同学,以前认识。就是他把你推荐给的我。”

柳苇瞬间涌起巨大的感动!对那个导演!天啊,这份人情太巨大了!她要给导演包个大红包!

梁平:“我看过你的照片,也看过你素颜的视频,我还现场看过你演戏。说实话,你一点也不符合我的要求。”

柳苇:“……你看过这么多东西啊。”

她要买凶杀了导演。

梁平:“但我们找一个合适的姜姬已经找了很久了,差不多从立项前就开始找,到现在已经四年了。你一点都不合适,但你有其他人没有的优点。”

柳苇灵机一动:“你不会想说是因为我长得漂亮吧。”

梁平:“是的。”

柳苇:“……”

梁平:“为了让整个剧的逻辑真实可信,我们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姜姬。现在,你和陆哥试个戏吧。”

陆北旌站起来,走过来,示意柳苇也站起来。

柳苇赶紧站起来,还说了一句:“你好。”

陆北旌点点头。

柳苇有点尬尴,她问梁平:“导演,我怎么试?”

梁平:“你打陆哥一巴掌吧。”

柳苇:“……”

梁平启发她:“这个巴掌要怎么打,你要好好想一想。”

柳苇:“……”

——她现在想打这个梁导演的巴掌不知道行不行。

陆北旌忍住一个大哈欠,等着前面的女生动作。

今天这个试镜不会太容易,他和梁平都心里有数。

只是再不容易也没办法,实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了。

《武王传》这个项目是四年前开始的。

陆北旌成名早,发迹早。虽然男演员的演艺寿命长,但观众和市场却是渴望新面孔的,就在他从东京电影节载誉而归的那一次后,他的电影上座率就开始节节下降。

并不是电影质量下降,也不是项目不够迎合市场,只是因为观众看够他了。

电影市场的容量在扩大,留给他的地盘却越来越小。

市场经理对他说,不是他不够好,而是观众喜新厌旧,对他求全责倍。他的每一次出现,观众都会期待他能带来更高的成绩,但电影这个东西是有天花板的,不是可以一直进步的。票房可以无限上升,但观众对他的评价却不会一直保持新的高度。换句话说,就是众口难调。

所有的明星都要面对这个现实。

只有一个办法能保持观众对他的新鲜感,那就是少出现。

陆北旌从那以后就不再接广告,不再保持热度,从大众的视野中退出,从一年一部电影或电视剧,变成了十年两部电影。

他是把演戏当成终生事业的,甚至愿意活到老,演到老,假如到了八十岁还能上台演电影,他就觉得此生无憾了。

所以,在别的小生还在努力拼奖拼履历的时候,他二十八岁就过得像养老了。

十年两部电影的容量就意味着一部也不能粗制滥造。他不缺投资人,也不缺好编剧好导演,相反,当大家得知他愿意花五年的时间去磨一部电影之后,他的投资人都很高兴,市场给他的也是正面反馈。

两部电影,一部用来冲奖,一部就是纯商业片,就是用来赚钱给投资人回报的。

《武王传》就是纯商业片。

以现在电影工业的技术来讲,古代战争片的宏大场面已经可以做得相当优秀了,中国的电影CG技术在好莱坞电影工厂的磨练下已非十年前可比,这就意味着电影成本大大压缩。

《武王传》的立项很早,剧本完成的也很快,投资也很快到位了,剧组建立的也很顺利,但就在演员的选拔上出现了严重的失误。

因为是纯商业片,导演和编剧都不打算在剧本上玩太多花样,剧情很简单,就是武王与千古一帝姜姬的爱情故事。因为陆北旌演武王,所以剧情向他做了极大幅度的倾斜,这都是正常的。

但由此而导致前期商谈的女主角备选都推辞了此片。显然,已经成名的女演员不乐意当一部纯商业片的镶片女主角,说是女主角,角色配置却相当于女配,又不冲奖,除非《武王传》给天价,不然她们看不上这个项目。

但有陆北旌在,女主角的片酬不可能越过他。

于是《武王传》开始转而向二三线女演员。但谈了一圈后,并没有特别合适的。

因为恰在此时,编剧和导演都发现了剧情设计出现了巨大漏洞,他们把武王这个角色设计的太厉害了,英明神武,但根据历史,最后登基称帝的是姜姬,可根据他们的剧本,除非武王英年早逝,不然他出于什么理由把帝位让给姜姬呢?

编剧当时设计这个情节时根本没想太多,按他所说,这就是一个古代浪漫故事,一对地位相差悬殊的男女的爱情,出身山野的养子与出身高贵的公主的爱情。武王之前打天下,打完天下送姜姬坐帝位,这都是为了爱情。

但现在出现问题了:英明神武的武王凭什么爱上姜姬,爱到连皇帝都不做了?

电影时长有限,不可能长篇累牍的描述这些,大部分的时长都会贡献给武王,也就是陆北旌的个人独角戏,他是如何争战天下,如何位极人臣,如何忠义无双,等等。

那要如何表现姜姬与武王的爱情呢?要怎么设计才能让爱情显得不突兀,自然而然的产生,还要能撑得起武王拱手帝位的傻B举动呢?

——陆北旌原话。

编剧一开始的设计是身为鲁国公主的姜姬在鲁国时对山野小子姜武非常好,姜武见识短,头回见到一个公主对他这么好,忠心加少年慕色,就这么一生情根深种。

对于一部爱情片来说,这个设计其实是合理的。

可陆北旌觉得姜武一开始爱上公主姜姬合理,他征战多年后,仍继续爱姜姬,爱到把天下打下来送她的地步,姜姬本身要是没有足够的魅力,那就显得姜武是个傻子了。

那就倒回来了。他是个傻子,他是怎么打下天下的?

姜姬的角色立不起来,就等于姜武的角色也立不起来了。整个电影的逻辑全没了。

也就是说,姜姬必须让人一眼就能爱上。在时间以分钟计算的电影里,她的出场时间可能只有五分之一或更少,她必须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说服观众:武王爱上她,不是因为武王傻B。

陆北旌问编剧是怎么想的。

编剧说因为姜姬善良、美丽、高贵。

陆北旌说善良就算了,难道能在电影里让姜姬去救路边野狗吗?她就是能救,救几只才能让姜武爱上她的善良呢?救上几百只那就可以改拍《忠犬武王》了。

再除去高贵,到时就算让姜姬戴英女王王冠都不是问题,但她就是真挂了一身钻石黄金,观众就会被说服吗?

只剩下美丽是可以操作的,也是可以被观众一眼看到的。只要找的演员够美,就可以扭回整个逻辑链。观众也可以接受,做为一个古代浪漫爱情故事,为了美丽而产生的爱情,理由也很充分。

于是,整个剧组停摆,开始寻找能满足这个逻辑的美女。

可是娱乐圈虽然美女不少,可以说都是美女,但能登上大屏幕,并能说服观众的美丽却一直都是稀缺的。

剧组找了一年多,却一直没找到特别合适的,许多人无法无限的等下去都离开了。这个项目眼看就要完蛋了。

陆北旌却不想放弃。

陆北旌一直是个很好合作的演员,但他很难忍受自己塑造的角色出现漏洞,特别还是现在才发现漏洞。项目都已经立项一年多了,才发现剧本有逻辑漏洞,而且不是小漏洞,而是身为男主角的武王身上出现了问题,要是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观众看电影看一半就会开始嘲笑武王脑子进水,也就是他陆北旌演的这个角色脑子进水,也就是陆北旌脑子进水。

问题是投资人因为相信陆北旌的金字招牌,早就把钱给打过来了。上亿的资金放银行里一年也有不少钱吧?何况合同约定要是这部电影中途流产,投资人是可以获得惩罚性赔偿的。也就是说,投资人不会受损失,陆北旌的公司就要赔破产了。

他不是出不起钱,他是不想接受失败。

他低头看着眼前的柳苇。在找了四年之后,这是他见过的最接近的“姜姬”了。

她是个新人,但这不是缺点。观众是喜欢屏幕上出现新面孔的。她没有演技,这也不是缺点。姜姬这个角色与其说需要高深的演技,不如说需要的是一种清纯感和新鲜感。一个演技高深的姜姬更会显得姜武的爱情是个错误。换成一个清纯无辜的姜姬,姜武让帝位的举动就不那么蠢了。

两人一起犯蠢,总好过姜武一个人犯蠢。

柳苇身上有一种混合着可爱、天真的风情。可爱是美人最高级的气质,因为只有小孩子才会天生可爱,人长大以后就失去这种可爱了。不是说眼睛大,长得幼态就可爱的,因为可爱通常是跟美人相反的感觉。就像玛丽莲梦露,她就是一个带着天真与可爱气质的美人。

柳苇就是这样的气质。她是一个成年女性,身材凸凹有致,表情却天真可爱。

他不知道她的可爱可以保持多久,但对于《武王传》却是无比合适的。

陆北旌觉得要在她的这种气质消失之前拍完《武王传》。

在娱乐圈里,人的变化是很快的,可能一夜之间,她就会失去这项气质。

陆北旌想着要不要把她先关起来,就对嘉世说是为了集中训练,在拍完之前不放她出来,度绝她接触圈子里的事,尽量保持她的天真感。

他盯着柳苇看,柳苇就有点紧张。梁平还在一旁不停BB:“你想一想,要是你是姜姬,你出于什么理由想打姜武呢?”

柳苇心想,这么帅的姜武,姜姬能舍得打?打也只是打着玩吧,就打情骂俏,轻轻打一下。

这样想着,她就把巴掌挥出去了,轻飘飘的一掌。

陆北旌扬头避开了,但看得出来这一掌没用力。

梁平还不满意:“你这打得也太轻了。”

柳苇解释:“我觉得姜姬不会认真打,她肯定是喜欢姜武的。”

梁平:“姜姬是公主啊,姜武是鲁王义子,就等于是奴隶了。你想,公主这样的身份爱上一个奴隶,会有什么反应?”

这启发也很直接了。

柳苇说:“恼羞成怒?”她看看陆北旌。

陆北旌站着没动,像是在等她打第二下。

她觉得这位陆影帝真是沉默是金,进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梁平催她:“你再试试。”

这还有什么说的?

柳苇就挥出了第二掌,但还是轻飘飘的。

梁平叹气:“唉,怎么回事啊。”

柳苇说实话:“打不下手。”

不说陆影帝的地位,他这么帅就打不下手。

陆北旌就笑了,低沉的声音鼓动耳膜。柳苇瞬间脸就红了,心哐哐哐的跳。

梁平一点都不意外,至少这一幕看起来挺美的。不管武王爱不爱姜姬,姜姬是肯定爱武王爱得要死了。

他问陆北旌:“你怎么说?”

陆北旌问柳苇:“要是让你设计场景,你觉得姜姬面对姜武时应该是什么样的?”

柳苇对着他这张帅脸思考片刻,说:“喜欢的吧。”

这么帅肯定是喜欢的啊。

陆北旌:“那姜武对姜姬呢?”

柳苇:“也是喜欢的。”

陆北旌:“他们两情相悦?”

柳苇:“对。”

陆北旌:“那要是你想,姜姬对姜武生气,气到要打他的地步,会怎么做,你会怎么演。”

柳苇没谈过恋爱,但对着陆北旌,想像爱情变得很简单,哪怕她从没谈过,但在这一瞬间爱情就像是已经降临了。

柳苇闷着头,冲过去,双手用力往前一推,把陆北旌推得后退了半步。

陆北旌伸出双臂虚护住她,低头发笑。

爱情的酸臭味把梁平熏着了。

他抱着双臂,点头:“好。”

CP感很足。演技虽然没有多少,但只要代入真感情也可以,显然陆北旌故意在勾引人,用他的魅力带人入戏。

梁平觉得等这部戏拍完,这个小女星也该爱上陆大影帝了。

造孽啊。

合同签了。

牛兰山很爽快的把柳苇“卖”给陆北旌的公司了,合同时间是三年,三年内柳苇只有一项工作,就是拍《武王传》。

以一部电影来说,这个时间有点长。特别是柳苇现在刚出道,正是寻求曝光率的时候。这时花三年时间在一部电影上有点太长了。

但这是陆北旌的电影。

而且,柳苇才十九岁,还很年轻。牛兰山认为这个时间是可以等的,三年后柳苇二十一,是陆北旌新电影的女主角。就算这三年她玩命工作,天天上综艺拍剧,能挣到跟陆北旌电影女主角的地位吗?不能。那这个账就算得很清楚了。

签完合同,柳苇就被打包带走了。

梁平说要给她进行培训。因为是古代电影,柳苇现在的装扮有点太现代了,要进行封闭式的训练。

牛兰山说没问题,问柳苇有没有问题。

柳苇能有什么问题?她现在住的是公司的别墅,光身一个。

她只能说:“我还有一只猫……”

牛兰山刚签了一个陆北旌电影的合同,温柔似水的对柳苇说:“有保姆照顾呢,放心。”他问梁平,“让一个助理跟着她行不行?”

梁平:“可以。”

牛兰山就看马芬和唐希,明显唐希站得离柳苇更近。

他就对唐希说:“小唐?对吧。你收拾收拾,跟思思一起去培训,要不要先回家收拾一下,跟家里人说一声?”

唐希赶紧说:“牛总,我老家在山东,父母都在老家,我过年才回去过。我现在就跟思思姐住一块。”

牛兰山笑着说:“那行。你回去把你和思思的行李都收拾一下跟人家走吧,好好照顾自己和思思,有事就找小马。”

马芬立刻点头:“好的,牛总。小唐,你有任何事都可以打给我,什么时候都行,我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梁平出来就问陆北旌:“人放哪里?”

说要搞培训,可培训什么呢?在哪里培训呢?

剧组现在停摆,根本没有地方搞培训。

陆北旌是男主演,当时他培训也就是练骑马,练刀枪棍棒,姜姬是公主,她需要练这些吗?

找到姜姬,陆北旌浑身上下都透着轻松劲。

他说:“人都找到了,还休息什么?把人都喊回来,开工了。”

梁平:“那让姜姬练什么?”

陆北旌:“让她去练练骑马吧。对了,还要试个妆,每天穿戏服走一走,习惯一下。别的就没有了。”

梁平发动汽车:“那你一口气签人家三年,这电影加后期也就两年就可以上映了,你签那么久干什么。”

陆北旌:“我是怕他们公司把人给糟蹋了,怕他们把人乱送,让她什么剧组都去,什么节目都上,好好的人才都被他们毁了。”

梁平看了他一眼:“你想签人?”

陆北旌:“她的气质很难得。女星的青春期短,她的这个气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

梁平听懂了,陆北旌是真想签下这个女星了。嫌货才是买货人,他挑毛病就是看中了,在想怎么解决。青春期短,就是想占着人家青春还在的时候好好利用。

梁平:“她是嘉世培养的,合同肯定签得长,至少二十年。违约金也肯定少不了。她这种秀星,估计还欠公司不少培训费。你想抢人可不容易。”

陆北旌闭目沉思,说:“你觉得我的那部《夏日清凉记事》让她演怎么样?”

梁平:“那个打拐的本子?”

陆北旌的另一个用来冲奖的电影剧本是一部打拐的故事。陆北旌饰演的大学生乔野在网络上发现了某个地方有拐卖妇女的事,前往调查途中发现了女大学生被拐卖,为了营救被拐卖的女大学生而牺牲,最后因为乔野的及时报警和前期调查出的信息,警方及时解救了被拐卖的女大学生,逮捕了犯罪人员。

其中做为被拐卖的女大学生这个角色完全就是个工具人,整部电影仍然是陆大影帝的独角戏。这个剧本也早就完成了,等拍完《武王传》后,投资人赚了钱就会给这部明显没什么商业价值的电影投资了。

陆北旌当然更看重《夏日》这个剧本。

这个剧本没有什么逻辑漏洞,除了陆北旌,其他人全是配角,整个故事逻辑也是很简单的,就是正义战胜邪恶。为了给电影制造冲突,让整个剧情有冲击力,陆北旌扮演的男大学生的死是必须的,把美好毁灭给人看,这就是电影的美学之一。

现在陆北旌觉得可以再给电影增加一个冲突,让柳苇来演被拐的女大学生,她的美丽也是被罪恶毁灭的巨大冲突。

梁平一想到柳苇那张美丽的脸蛋出现在打拐电影里,顿时身为导演的这颗心就沸腾了!

梁平马上心动了:“可以,很不错。投资人也会高兴,电影会很好卖。”

陆北旌自己就很好卖了,电影里再加一个大美人,还是被拐的,这就跟陆北旌在电影里演兄妹恋一样,本身就带着禁忌的刺激感,会刺激观众,刺激投资人,最终刺激电影的票房。

而且,梁平喜欢柳苇的那张脸,那张美丽的脸蛋在大银幕上放大会给人强烈的享受,他都想好要怎么拍了,给那张脸蛋三分钟的定格镜头一定可以讨好银幕前的观众和评委。

但《夏日》的导演还没有开始选,陆北旌未必会让他来导,冲奖片的导演和演员一样重要。

梁平当然是想拍《夏日》的,能拍一部冲奖片对他来说很有好处,就是投资人和陆北旌未必会相信他能拍好。但假如《夏日》的男女主就是《武王传》的男女主,考虑到用生不如用熟,那他拍《夏日》的可能性就增加了。

只要柳苇可以加入《夏日》,那梁平也有可能加入这个项目——至少他可以从这个方向来说服陆北旌和投资人把这个项目交给他。

梁平思想转变的很快。

陆北旌:“但是,嘉世肯定会对第二份合同要高价的。”

梁平:“啊,这倒是没错的。那时柳思思就已经演过你的一部电影了,第二部的身价肯定水涨船高,不会轻易卖给你。这样看起来,人签过来更便宜,你也可以多用她几年。”

陆北旌叹气:“希望她的特质可以多保留几年,别那么快消失。”

梁平轻快的说:“快点把人签过来就好了,人早就到手你就能早点用她。你去签,我看小姑娘肯定马上就答应了。”

陆北旌翻了个白眼。他不担心怎么说服柳苇,让他感到麻烦的是怎么让嘉世放人。

早知道他应该先把人从嘉世抢回来再说拍《武王传》的事。现在签了《武王传》的合同,嘉世肯定更不容易放人了。

平白增加了他挖人的难度,自己给自己挖坑。

陆北旌的心情很不好。

《武王传》的项目已经停了四年,突然开始运作,一切都快得惊人。

梁平把柳苇的合同拿回公司,下午就把剧组给组齐了。除了陆北旌和柳苇之外,其他角色是什么人演的都不重要。一些在这四年里离开的人也都很快换了新人。

陆北旌有心要给柳苇一个封闭的环境,不想让她多受外界影响,把人直接拉到了外景拍摄地广西。

广西山水多,人少,景致好,自然风貌优美,很适合拍摄。

陆北旌当年取景时在桂林直接买了两幢别墅用来安置剧组成员,四年下来房价小涨,还赚了一点点钱。他本来就想着等拍完了卖掉一幢,剩下那幢日后旅游放松时可以来住一住。

这回就直接把柳苇往别墅里一送,除了嘉世给她配的那个助理之外,他又从自己的公司中拨过去一个保姆一个司机,把女主角照顾得妥妥当当。

梁平带着剧组赶过来时,二十几个人挤一个别墅,听说柳苇自己一个人住另一幢别墅,就嫌陆北旌区别待遇。

他早就签了陆北旌的公司,算是他的家养导演。此时与女主角争起宠来。

梁平:“人还不是你的呢,待遇就这么好。”

陆北旌:“你要是能让我的电影增加30的投资,那你也这待遇。”

《武王传》项目正式启动,陆北旌也开始把《夏日》给投资人看,他把柳苇的照片给投资人,说这就是选好的女主角,投资人看到后就在投资上松了口,比原来答应的数目愿意多投30。

投资人不看奖,更看重能让多少人走进电影院。现实体裁一直都很不讨人喜欢,陆北旌虽然是票房保证,但一个保证不如两个保证,再加一个美女当然更好,项目更保险。

梁平恨这是一个看脸的时代,委屈:“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陆北旌这个地位都是导演哄他,但现在他是老板,就换他哄导演。

陆北旌哄旧人:“我这也是为了挖人。我让田姐好好打听嘉世的合同,看这人怎么挖才省劲,这边人多不好打听,你懂。”

梁平听说是为了挖人就不生气了,为公司挖墙角是正事,他出主意:“到时拍的时候我给你们多设计几个场景,你好好发挥一下,私底下多关心关心,不愁挖不过来。”

陆北旌:“你是生怕狗仔没料拍。”

梁平:“我让你动真的了?你做个君子就行了,君子都是动口不动手的,口上说几句便宜话又没什么。”

陆北旌:“我谢谢你这么信得过我。”

梁平:“什么意思?你不想做君子了?”

陆北旌:“滚。”

柳苇的第一个任务是染头发。

公司把她打包“卖”了之后,唐希、马芬带着助理收拾出来五个32寸的大行李箱,准备着送她去训练。

为了给她一些心理准备,马芬还让小苏跟她讲一讲古装电影都需要训练什么。

小苏:“最重要的就是仪态,走啊、站啊、坐啊,说话做事,都跟现代剧不一样。不过我没跟过电影,这都是听行业前辈说的。虽然电影应该都是后期配音,但拍的时候肯定还是要说台词的,所以还会有老师来纠正你的口音。”

马芬很想让小苏跟着去,但据说那边不让带,连唐希都想退掉。马芬赶紧再三说唐希照顾柳苇已经很久了,柳苇的东西都是她管着的,带上会方便很多,柳苇离不开唐希云云。

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公司的重要财产柳苇一个人被带走啊。

小苏也是很想去学习一下真正的电影妆是怎么化的,这是一个很难得的学习经验。

她遗憾的说:“可能是怕走漏消息吧。小唐你去了应该会让你签保密协议,签就行了。”

果然,唐希跟柳苇到了梁平那里后立刻就签了一个保密合同,包括但不限于在一切纸媒、网媒、自媒体、手机、朋友圈、相机、电脑、纸张,利用文字、电话、暗示、图像、视频方式透露这部电影的任何信息,都将被控告,并处以罚款。因为是合同,自愿签的,到时唐希也不能以罚款数额太大而拒不交付。

唐希签完还被收了手机,柳苇的手机也被收了。

柳苇想争取一下:“我要玩游戏的。”

梁平:“我拿游戏机给你玩。”然后给她一部小霸王。

柳苇控制着穿着蓝色裤子的水管工大叔跳上跳下,死了无数次,玩得很开心。

唐希问给柳苇培训什么项目,培训计划是什么。

梁平:“一时半刻也说不清楚,但肯定很多是真的。台词啊、形体啊,这都要学。思思缺的课太多,现在只能临时补课。到时可不能叫苦啊。”

唐希:“你放心,我们思思姐一直都是很刻苦的。”

柳苇:“……其实也没有。”

害她吓得以为从此后要过上娱乐圈996甚至007的日子了,但紧跟着她就坐飞机从北京飞到了桂林。

来了以后,发现真是不一样。

首先,她不用吃健身餐了!

剧组给她配了一个专管做饭的保姆,据说是在陆影帝的公司食堂里做烧大锅菜的,虽然给她做的饭还是量少,但里面有米有肉有面有菜,既然来了桂林,还有米粉吃!第一次吃鸡汤煮的米粉,加了鲜辣的红油,柳苇恨不能把碗都舔了。

她叫田姐!

柳苇立刻跟田姐变成了朋友,在别墅时没事干就坐在田姐旁边,田姐做饭时她就在旁边陪着。

唐希担心柳苇吃胖,田姐说:“拍电影时需要体力,不吃点实在的可不行。你放心,我心里有数。陆先生在公司时也吃我做的饭,我以前就是陆先生家的保姆,跟他很多年了,知道怎么帮艺人控制体重,不会让她吃胖的。”

到这里的第三天,剧组派来一个化妆师,说要给她试妆。

柳苇和唐希当然是配合的。

化妆师看一看柳苇,就说:“头发要染黑,还要做直板。”

柳苇的头发是染过的,也烫,每回做造型都会上卷子,发质很不好。而且柳思思以前在韩国训练时也是没断过烫染,头发受损非常严重。

化妆师说:“要求是化妆时要用真发,我可以给你接一截,但不能全用假发,假发不真实,万一穿帮就完蛋了,我的工作都要丢了,你这个头发要好好保养才行。”

化妆师摇头叹气。

这对柳苇来说挺新奇的。自从她来了以后,听到的都是夸奖声,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嫌弃。

唐希给化妆师说好话:“我们思思姐以前是工作需要,那老师,这个要剪多长啊?”

化妆师捞起柳苇的发尾看了看,说:“剪到这里吧,再短就不太好接了。”

唐希的眼睛就给瞪直了。

柳苇坐着看不到背后,问:“剪到哪里啊?”

化妆师戴着手套的手指在她耳边碰了一下:“这里。”

剪到齐耳!

柳苇做目瞪口呆状,哇了一声,心里却很平静。

看唐希已经是脸色大变了,急得说:“老师,你先等一等啊。我们思思姐的形象是受公司管理的,你一下子剪这么多,我不好交待的,思思姐这边也会受影响,你等等我跟公司联系一下啊。”

唐希的手机被收了,柳苇的手机也没了。看看,这就显出剧组多有先见之明了。

唐希再三请化妆师等一等,冲出去找田姐借手机了。

化妆师站在柳苇身后,抓着她的头发,问柳苇:“剪不剪?”

柳苇笑着说:“我又看不到背后,你悄悄剪了我也不知道啊。”

化妆师一听,就算本来想下剪子现在也不敢下了,她说:“你们的公司管得真严啊,连你的头发长度都管。”

柳苇:“我签给公司了嘛。”

化妆师:“卖身契啊。”

柳苇就哈哈笑,不说话。

唐希过了十分钟才回来,跑来跑去一头汗,进来就先对化妆师说:“老师对不起啊,耽误你的事了。我们公司说可以剪。”

化妆师摇摇头,说:“你们公司也太霸道了。”

说罢剪子一咔喳,柳苇齐胸的头发就到脖子根了。化妆师再给她修了修发尾,修到耳根下。

接下来就是染。

化妆师调了一碗染发膏,给柳苇全糊上,再用保鲜膜给包上,然后才开始给她化妆。

化妆头一件事就是观察柳苇的脸型。

化妆师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的给她拍了不少照片,然后在她的正前方架了一个录相机。

化妆师:“要把你的妆全拍下来,这样才方便后面的化妆师给你化妆。我到时未必会每一天都跟着你,你的妆也不会每一次都是我画,但为了避免到时拍出来妆出现差别,你的妆每一分都要记录下来,以后换化妆师了,他会照着录相给你化,化得一模一样的。”

化妆师先告诉她:“你有剃眉的习惯。以后就不要剃了,把眉毛养起来,我今天先把你的眉毛遮掉给你设计妆面,等眉毛养好以后,照着今天的眉型画眉。”

然后观察她的额发、鬓角,说:“你的额头长得很漂亮,鬓角也可以,但我还是要给你剃掉一些,再看需不需要假鬓。”

在柳苇点头以后,她才从化妆箱里拿出一把新的无痕修眉刀,拿酒精片消过毒才上手。

她递完后,柳苇觉得自己的额头好像大了一圈,显得脑门贼大。

化妆师拿了面小镜子给柳苇看。

柳苇瞪大眼睛:“这不显秃吗?”

化妆师:“脑门大显小,小孩子都是宽脑门。”她用手指比在自己的眉骨上,“成人因为下颌骨发育的缘故,会拉长整张脸的比例,儿童的下颌没发育以前,整个脸是以眉毛为中界线,上下其实差距不大,越小越是这样。”

柳苇:“要把我画小吗?”

化妆师:“剧组让我给你设计两个妆面。因为姜姬在还没有回到鲁国时就是个小女孩,年龄在十岁左右。我当然没办法把你画成十岁的样子,但通过技术,可以把你的年龄再缩小几岁。你本来年纪就不大,十八九?我可以把你画成十五六的样子。你个子虽然高,但陆影帝的个头也高,你的胸也不大,到时站一块还是很和谐的。然后到电影后期,再换成人妆,把胸垫一垫,观众就会有角色长大的感觉了,时间感就出来了。”

柳苇听得叹为观止。她都演了一部电视剧了,还以为已经算入门了,没想到这电影化妆就这么有学问有讲究,真是厉害。

唐希也是一脸震惊,说:“我算知道为什么小苏想来了。”

化妆师给她剃了额发、鬓角,把眉毛修剪了一点,在上面涂了一点东西,然后就开始给她画眉。

眉毛画得有点短,没有超过眼尾,也不拉长眉尾,只是简单画了几笔,眉头前的毛留还显得有点杂乱。

但就算只是这样而已,只是剃了额发、画了眉,化妆师再把镜子给柳苇时,镜子里的她好像真的是个初中生的样子了。

那种稚嫩感扑面而来,一看就是未发育成熟的样子。

这还没长粉底呢,也没化腮红、口红、眼影,就是画了个眉,整个人就变了。

柳苇把镜子还给化妆师,感叹:“我服了。”

化妆师其实比唐希大不了几岁的样子,笑着说:“我是在美国加州学的化妆技术,学的就是电影化妆。”

虽然不知道美国加州的电影化妆有多牛X,柳苇和唐希还是配合着做出“哇”的神情,赶紧夸“厉害!”。

接下来化妆师就不再画一步就给柳苇用镜子看了,等画完了再让她看。

最后出现在镜子里的就真的是个稚气未脱的小美女了,目如秋水,粉面桃腮,红色的菱唇水水嫩嫩的,她看了都想咬一口。

——小美人,跟姐姐回家吧。

柳苇恨自己竟然不是男人,对着镜子流起了口水。

化妆师摸出手机给她拍了一张照片,微信给梁平发过去了。

梁平正在跟陆北旌商量拍摄计划,手机一响,划开一看,发给陆北旌,“姜姬的第一个妆好了,看看行不行。”

陆北旌拿起手机,划开微信接收图片,点击,照片中一个纯真又美丽的女孩子正懵懂无辜的看着她。

陆北旌收回手机:“可以。”

梁平给化妆师回了个消息,问:“台词老师到了吗?”

陆北旌:“周六才到。形体老师已经到了,明天就开始训练。”

台词老师和形体老师都是陆北旌利用自己是北影出身的关系从学校里找的老师,过来教三个月,一个月五万,三个月十五万。只是给柳苇请老师纠正她的形体和台词问题就要花三十万。

梁平:“表演老师请了谁?”

柳苇明显是没有一点演技的。教她演戏前,需要先帮她改掉坏习惯。普通人在刚接触演戏时会做许多多余的动作,光是改掉这些多余的动作有时就要花很长时间,因为这是跟她的本能相背的。

陆北旌有些犹豫。请老师当然好,但是他担心会让柳苇练的匠气了,再添几个坏习惯。

除了天才,大部分演员在刚开始学演戏时就是来来回回的磨,有时坏毛病没改掉,学一阵又添几个新的,有的学了几年都学不出来。北影的老师喜欢说这个学生开窍没开窍,多的是毕业了都没开过窍的。

陆北旌:“先捡不重要的镜头拍一拍。”

梁平警觉的说:“我们这个剧组可没时间让她慢慢磨演技,你别想现场教她啊。我们只有九个月的拍摄时间。其实一口又吃不成个胖子,你先找个老师多多少少教一点,现场跟着她拍,这是最方便的。”

剧组里常有一点演技也没有的演员出演,别问,问就是行业现状。

有的剧组不管不顾就随便拍,反正拍出来出丑的不是自己。

有的导演会调教演员,愿意一幕幕的陪着磨。

有的导演懒得教或教不出来,会想办法避开这个演员的镜头,在运镜和剪辑上做手脚,比如该这个演员说话了,导演把镜头安排在角落里,拍这个演员的腿啊、背影啊,从镜子里拍啊,从门缝里拍啊,跟偷窥似的,这其实是为了不叫这个不会演的露正脸。

假如这一幕中还有其他演员,那镜头也会移到其他演员脸上,造成一种大家都在听他说话的样子——其实还是为了不让他露正脸。

这两招也不能总玩,所以导演只能换着来。拍拍天空啊、天花板啊、飘动的窗帘啊、花瓶啊、滴水的水龙头啊、凝着水珠的啤酒罐啊,找意境嘛。

镜子用过了,玻璃窗、电视屏、酒瓶酒杯,一切可以反光当镜子照的平面,都可以用来扭曲演员的正脸,让人看不出他的演技到底是车祸现场还是惨不忍睹。

这都用过了,还有一个终极杀招:把灯全关了。

就让人在黑暗中演,打一点点的轮廓光,显得神秘、幽暗。

再不然拉远景,拉到人在屏幕上变成一个火柴棍的程度。

千方百计不让他露正脸。

他不会演,一露正脸那不就毁剧了吗?

但人又必须用,这就逼得导演想办法。

如果一部剧里只有偶尔这样,那是导演在玩运镜。但假如轮到这个演员,导演就总玩运镜,那就只有一个理由:导演快被逼疯了。

电影和电视剧还不一样。它的屏幕大,各种缺点会更加放大,一般的不会演在电视剧里还可以掩饰,二般的不会演在电影里那就是放大一百倍的丢人。

演员就是长个痘,放大十倍和放大一百倍也是有区别的。这是屏幕尺寸的锅,演员有时也很无奈,恨不得脸上除了五官什么都不长。

梁平知道柳苇没演技,庆幸的是她是个花瓶,镶边的,演得不好还可以继续压缩她出现的时间,人又是新人,公司也不会为她争番。

但他不可能不拍柳苇的正脸,她必须露脸,必须美给所有人看。

梁平的主意是给柳苇请一个表演老师,平时场下基础的教一教,上场了老师在场下等着。到时他跟老师说需要怎么演,老师现场演给柳苇看,柳苇现学,学完了上场演。

就是花点钱请老师嘛,这个支出是可以接受的。

这也是取巧的办法。

陆北旌开始是同意的,现在又想自己调教人了。

梁平:“我们没有时间啊。你先把表演老师请来,到时我拍完剩下十幕你再教行不行?”

陆北旌想一想,答应了。

化妆师没有在柳苇脸上使劲糊粉底,眼影都不用。

柳苇:“不是说镜头吃妆吗?这样行吗?”

化妆师:“银幕尺寸那么大,我给你糊一脸粉底,看着跟没长毛孔似的,一张塑料脸,那导演会打死我的。”

少女妆时,化妆师给她用的粉底极白,腮红从眼睛打到下巴,脑门上都有。

化妆师:“小孩子的脸亮,皮肤好,水分足,看起来就比大人的脸白一点。成人的皮肤水分会流失,颜色就显暗了。”

换成人妆了,化妆师用的粉底颜色就深了,明显发黄,涂上甚至比柳苇原本的肤色还要深一点。

化妆师:“到时会打光,一打光,颜色就会变浅,我要是给你涂白了,到时光一打跟死人似的。你本来的皮肤就很白,到了这时就只能给你加深一点。”

妆试好了,柳苇的头也染好了,去把头洗了后,化妆师开始给她搞头发。

化妆师:“你的照片和资料我一收到就开始做头套了。”

柳苇:“我要用头套吗?”

化妆师:“用不用要听导演的。不过我觉得最好别用,头套真的假,虽然说现在的假发技术很好了,电影CG技术也不错了,一帧帧的修做个软件就行了,但真发和假发的感觉在大银幕上还是很明显的,就算是一点不懂的观众十有八九也都能看出来。你平时看电影,应该也能看出谁用了假发吧?”

这还真的能。

柳苇和唐希都承认这个。

化妆师:“不过今天是试妆,我已经做好型了,戴上试一试,看看效果。”

她先给柳苇戴上一个紧巴巴的发网,然后戴上假发套,再用阴影粉把发角、鬓角都修一修,接着就开始盘发,半个小时后,化妆师拿镜子给她:“看看,喜欢吗?”

其实从唐希的表情中,柳苇就知道估计不太好看,举起镜子一照一看,果然不好看。

柳苇是个美人不假,但美人脑袋上顶上油条,这就很难好看了。

化妆师刚才就是用假发给她脑门顶上盘上一个横长的、油条状的长发髻。

柳苇:“……不太好看的样子。”

化妆师拍一张照片给导演发过去,一边等消息一边说:“这是从商朝出土的陶偶上复刻下来的发型,算是当时贵族女性的专用发型了。对美的审美是有时代局限的,像我们现在女孩子染发、烫发、披着头发、剪成短的、剃个秃的,让一个古代人来看肯定也不喜欢,说不定还还骂我们都大逆不道呢。”

梁导很快发来消息,他不喜欢!换发型。

化妆师就过来拆发髻,再盘一回。

这回是个馒头。

柳苇:“像道姑。”

化妆师再拍一张发过去,“我怀疑这个还是别想通过。”

柳苇:“那为什么还要试?”

都知道梁导肯定不喜欢,为什么还要梳出来呢?

化妆师说的很有意思:“我要先把正确答案排除才能继续答题啊。”

排除正确答案?

梁导马上又回过来消息了,化妆师一边跟导演玩微信版宫斗计,一边给柳苇解释。

化妆师:“古代妆最麻烦了,特别是有真实朝代的古代妆。资料详细,有据可查。但古代和现代的审美是完全不同的,化妆的时候就有一个问题:要不要按复原的古代妆来做造型呢?”

柳苇:“问导演嘛。”

化妆师笑得意味深长:“导演才不管这个呢。导演只管拍出来好不好看,画面好不好看,人物好不好看。他才不管造型有没有复原,是不是真实。这都是由专业人士负责的。”她指着自己,“就是区区不才,在下,我。”

柳苇这下懂了。

按复原的造型做,但画面不好看,导演不同意不按复原的造型做,观众不满意,会骂剧组,也就是化妆师背锅。

化妆师现在就是在推锅,她排除正确答案,就是让导演来“决定”。

化妆师收起手机:“导演一会儿过来。”

柳苇:“他还要过来?”

化妆师往上一指:“很近。他们就在上面那个别墅里。陆哥为了拍这个电影,四年前就在这里买了两幢别墅了。”

柳苇技术后仰:“什么叫壕无人性啊!”

化妆师哈哈哈哈。

大概真的很近,梁平十分钟后就到了。桂林天气挺热的,梁平穿着一件像是菜市场批发来的衬衣,骑一辆小电驴,非常接地气的从另一幢别墅飙过来。

化妆师:“导演,你说发型要怎么搞?”

梁平:“我就要好看的,你给我弄好看点就行了。”

化妆师:“弄漂亮点很容易,但我们也要考虑历史上商朝的发型是什么样,不然电影拍出来又要挨骂了。”

梁平:“我们这是一部爱情剧,浪漫的爱情剧,不是历史教科书。我只要求男的帅,女的美,拍出来画面好看,这就行了。”

不过梁导前脚说完这等豪言壮语,后脚就说:“可以分成日常和正式两种发型吗?”

看,还是害怕观众骂嘛。

日常要漂亮,正式的大日子里用正确的发型,两全齐美。

化妆师:“可以,我试试。”

化妆师再次把柳苇头上的假发都盘起来,在头顶盘了个馒头。

不是说柳苇这样不好看,但她是个成年人,还是拥有健身习惯的、极瘦的成年人,柳思思还有近五年的舞蹈经验。

当头发放下来的时候盖住了她的脖子与肩,盘起来后,她的脖子与肩全露出来了。

她的脖子长,是天鹅颈,这个有天生的条件好,但更多的其实是后天的舞蹈训练,造成了她的肩会后仰,肩背保持习惯的一直绷着劲,脖子与脊梁保持着直线,下颌收紧,这才有了这样优美的体态。又因为她极瘦,看起来非常像超模那种骨头架子。

好看吗?好看的。

但梁平立刻发现问题了,成年的姜姬可以用这个造型,但少女时期的姜姬不行。

柳苇身高一米七五,瘦归瘦,骨头架子可一点也不小,她的脖子和肩一看就是大人的体态。

在剧本里,柳苇扮演的姜姬有三次必须出席的大场合。

第一幕就是姜元带姜姬和姜武回鲁国,姜姬受封公主

第二幕是姜元自尽,姜姬送弟弟登上王位。

第三幕就是姜武送姜姬登基。

除了第三幕,梁平是打算直到第二幕时,姜姬都是少女形态。这就意味着柳苇有两场的妆要化少女妆,盘发却会暴露缺点。

梁平马上出主意:“衣服领子加高点行吗?”

化妆师:“可以,我本来就打算给她垫肩,还要做个假锁骨,但那样镜头就不能拍胳膊,会露馅,只能拍到这里。”她拿尺子在柳苇胸口比了一下,胸上是最安全的。

同样还是少女的问题。未发育的女孩子肩是窄的,跟成人相比脖子会有一点点短。

化妆师要给柳苇化成少女,不止是画脸,还打算给她做假体垫肩,拍的时候像穿衣服一样穿进去一件硅胶假体,像假领子一样卡在脖子上,再套上戏服,这样从胸上拍,就是一个完美的小少女了。假如脸上的妆可以让柳苇变成十四五,那再加上假体造的假脖子和假肩,她可以真的接近十二三这个年纪。

当然,如果把上半身全拍进去就会被发现这姑娘的肩膀长得有点错位,胳膊怎么这么长。

梁平是打算拍全身的,每回拍柳苇的姜姬,他都打算从各种角度推近镜头,一定要把柳苇的美貌完整的露出来。

化妆师的提议可以在拍其中一两幕时这么做,比如怼大脸的近景,但到了大场面时估计是不行。

梁平开始为难。

化妆师就等他做决定,一边给柳苇的发髻拆了,把长发披在她的肩上遮住肩。

梁平:“平时就披发吧。”

化妆师:“好。”

梁平:“首饰呢?”

化妆师:“已经在做了。当时的人在发型、发饰上的变化还是很少的,那时应用的宝石就是玛瑙比较多,玉的话是白玉多,而且时常把大理石当白玉。”

梁平:“没有珊瑚吗?”

化妆师:“那时出海不易,鲁国也没有大船,珊瑚虽然近海也有,但用得不多。红玛瑙已经是很珍贵的宝石了。”

梁平只好把这个问题先放一边,等看一看后面有没有解决的办法。

化妆师把发型拍下来后,给她解去假发,说可以先吃饭,吃完饭她叫助理来给她做接发。

化妆师:“服装明天再定。”

柳苇才发现只是画了两个妆,梳了两个头,从早上九点开始,现在已经下午一点了。

柳苇:“接发要接多久?”

化妆师:“四个小时吧,很快。”

柳苇:“……很快吗。”理发师的很快是不可以相信的。

果然如此。

嗦了个粉之后,化妆师喊来四个助理,两男两女,一起给柳苇接发,一口气接到了八点,她重新变成了齐腰长发,比以前还长。

九点钟,柳苇泡美容澡的时候,唐希进来说课程表发来了。

唐希:“明天上午是台词课,下午是形体课。”

柳苇:“她不是说明天要定服装吗?”

唐希马上说:“我问问她。”

微信问过化妆师后,唐希说:“她说不影响,可以一起进行。”

柳苇:“明天谁来定服装?”

唐希:“还是她。”

听到是熟人,柳苇放松了一点。

虽然当了明星以后,她应该习惯身边总是出现陌生人了,但能遇上一个熟人也是好的啊。

第二天八点,台词老师和形体老师准时过来了,并且以后就住在这幢别墅里。

以后这幢别墅,将由柳苇和她所有的老师分享。

柳苇悄悄问唐希:“几个老师?”

唐希:“三个。台词、形体和表演。”

两个老师明显是认识的,两人还是坐一班飞机来的。梁平没空来迎接,据说是陆北旌亲自接了送到别墅门口就走了,因为这里住着柳苇,人家避嫌,门都不进。

两个老师来了先吃早饭,田姐帮着把行李送进房间,住柳苇楼下,为了避免妨碍她休息,她住顶层,其他人都住楼下。

别墅一共五层,一楼是客厅厨房,从二楼开始住人。田姐住二楼,新来的两个老师住三楼。四楼不吉利,没人住,打算用来当柳苇的练习室和库房。

两个老师认识,很爽快的把柳苇的时间分了分。

台词老师说:“我今天刚来,坐飞机有点晕,你先上课吧要不?”

形体老师:“行啊。我姓李,在北电教形体和舞蹈,你看着像是练过的啊,那咱们的课就简单了。”她对柳苇笑一笑,柳苇就像看到教导主任一样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柳苇:“老师好。”

形体老师笑:“不客气不客气,你先过去,我换个衣服就过去。”

唐希早就收拾好了柳思思以前练舞时的衣服,宽松的紧身的都有,二十多套呢。

柳苇看着这一床的东西,又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这都是柳思思熟悉的,陌生是因为柳思思大概真的很不喜欢跳舞吧,对这些衣服一点印象都没有。

柳苇:“我穿别的吧。给我拿一套运动服就行。”

她的运动服都是公司赞助厂商送的,都是按箱算。柳苇来了以后就喜欢穿运动服,因为它们是全新的,不是柳思思的旧衣。

柳思思也喜欢穿运动服。这个姑娘空有美貌,却连一条裙子都没给自己挑过。

柳苇:“把这些衣服收起来吧,我以后不会穿了。”

唐希以为勾起她的伤心事,大概怕她心理出问题,立刻脸色大变的收起来了。

李老师以前是芭蕾舞演员,在巴黎金色大厅里跳过独舞。她是国家队成员,少年时期是国家选送到俄罗斯国家芭蕾舞学院进行的学习。

现在在北影带学生纯粹就是业余生活。一来是年纪到了,再跳有些伤身,也没地方要她二来也是赚点钱,给孩子准备留学、结婚、创业。

她一见柳苇就知道她条件好,那身条一看就是练舞的。不过现在练舞的不如演戏的,有点条件的都往娱乐圈扎,在这里赚一年的钱抵在外面赚一辈子的,她年轻时要是有这个觉悟,现在也不必孩子留个学都思前想后的了。

人家一个月开五万请她,有吃有喝住别墅,还是桂林这么美的地方,李老师心里很有数,在这里不能拿出在学校的那一套,她是来服务的。所以柳苇一进来给她鞠躬喊老师好,说自己虽然以前练过舞,但都是野把式,其实根本不精通,请她不要见怪。

李老师以为人家是谦虚,笑呵呵的说:“没事没事,我来这里重点不是教你跳舞,是教你怎么在镜头前做动作才好看。一会儿咱们在这边架个摄像机拍,然后你要一边找这个镜头的位置一边做动作,要保证你的眼睛和头时刻对着镜头,动作还不能错。”

原来是这样。

柳苇松了口气。

李老师把摄像机架好,过来对柳苇说:“来,跟着我做。”

李老师做的是非常简单的芭蕾舞准备动作,就是举双臂做天鹅展翅状,上举、下滑,手滑到后面还要在背后做一个仿佛天鹅甩翅膀上的水珠的甩手,那叫一个优美。因为并没有脚的动作,脚一直是站三七步,弓着腿,也是模仿鸟的站姿,这么一套动作之后,李老师侧颈回头,亮相,虽然已经有了年纪,但双眼黑亮有神,神态生动,面带笑意,就是美的。

柳苇看过后就很震惊,现场看一个刚才还普普通通的人突然摇身一变,跳得这么优雅好看,这个震撼是挺强烈的。

李老师:“你来试试。”

柳苇只好硬着头皮上。她一站定,李老师就挑眉。

怎么说呢?太僵了。

这要是在李老师自己的班上,她肯定会批评“我叫你跳天鹅,你这跳的是鸭子”。

不只是柳苇个子高的缘故。俄罗斯的女舞者都不低,一米八以上的也有不少,但人家跳出来就是强而有力的美,反倒衬得李老师这样个头不够高的显得太弱小。

在她的班上,从来都是男生和女生一起学,学的都是女舞。芭蕾舞虽然也有男舞者,但一直都是女舞者更出彩,各种剧目也是以女舞者为主。说芭蕾就是女舞者的世界也不过分。男舞者更多时候像镶边配角,但他们要付出的努力一点也不比女舞者少。在一个女舞者大放异彩的舞台上,他们既不能抢了女舞者的风头,也不能跳的和女舞者一样柔美,他们要有自己的风格才能脱颖而出。

李老师在课上教男生跳舞时都说,要他们在这里学习优美的动作,但还要在优美中加入自己的东西,跳得太女气不行,跳得太男人味了不像芭蕾也不行,要在这之间取一个平衡。

当然,这里的学生日后并不会从事芭蕾这一行当,学生们在这里学的其实是如何在框架内表现自己的魅力,这就是表演。

外面很多乱七八糟的演艺学校教的都是让学生们放开自己,要释放自己,要大胆。

当学生们真的进了剧组就会发现,他们其实是在一个个条条框框里表演,导演、制片、编剧、同组的其他演员、片场的环境条件,等等,这些都是框子,他们必须在这些框子里头演,出了框子演得再好,也没用。

李老师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收住”。

她现在就站在柳苇面前给她扳腿扳胳膊。

“收进去一点,收收收。”李老师把这姑娘撇成鸭子步的腿给拍给去,“大腿使劲,小腿使劲,这只脚,站稳了,稳住,别动。”

柳苇发现自己从“时代在召唤”的公园雕塑姿势变成了单腿直立,另一只脚不知道在哪儿呢!

李老师:“这只脚也要使劲啊,踩地,蹬地。”

李老师踩了一下她那只脚,她才找到脚了。

站稳了,柳苇松了一口气。

李老师发现这姑娘还真不是谦虚,人家可能是真的不会。肌肉也确实有点松。

李老师拍拍巴掌:“我拍一下巴掌就是可以放松了,停下来。”

柳苇慢慢放松,这才找到两条腿。

李老师:“我们先拉拉筋,开开背吧。”

化妆师拖着两只行李箱来了,在楼下就听到楼上发出的惨叫。

田姐过来帮她搬行李箱。

化妆师:“这是练上了?”

田姐:“李老师刚进去。刚还出来说,今天做点增肌的。这姑娘以前只吃草,现在,力量不足。”

化妆师:“经纪公司都这么造孽,我看她挺喜欢你。”

田姐:“她更喜欢厨房,最喜欢冰箱,看到鸡腿、牛肉就两眼冒光。”

化妆师哈哈哈笑。

化妆师的到来解救了柳苇。

柳苇来了以后已经将近半年没有跳过舞了,当然以前的一些训练也都扔下了。唐希来了以后,她才开始上跑步机跑跑步,去健身车上骑一骑。

她都吃草了,为什么还要运动呢。

事实证明,她不运动只吃草确实体重没有上升,还略有下降呢,这说明只靠饿是可以让体重下降的。

李老师:“你这样不健康啊,身上就剩一层皮了,肌肉都快缩没了。这样下去你活不过三十岁。”

柳苇哆嗦了一下。

李老师:“你的经纪公司这么虐待你,你要抗争啊。”

唐希站在一旁不敢说话,她其实也很震惊,因为她没想到柳苇的身体这么差。但现在她再次看向柳苇,发现她确实太瘦了,是那种不健康的瘦,任何人见到她都会让她赶紧上医院。

她再回忆一下柳苇吃的东西,一天三顿都是健身餐,其中九成都是沙拉菜,南瓜、芋头等用来代替主食,蛋白质的摄取就是靠一天两个蛋白,或是半块鸡胸肉。另外还有五谷粉,以及一把药片,都是综合维生素之类的保健药品。

这真的能够维持一个正常人一天的消耗吗?

一个减肥的人或许可以这样吃,但一个BMI已经达到15的人也可以吗?

她以前觉得她给柳苇吃点零食还对公司有罪恶感,她觉得柳苇是吃腻了健身餐在嘴馋,因为她也吃过柳苇的健身餐,感觉那个量并不少,完全可以吃饱。

但是沙拉菜能提供的热量很低,能量也很少,她只吃一次觉得会吃撑,那是因为她没有像柳苇一样吃了几年,她的身体健康还略胖,她还吃了另外两顿正常的饭,所以她不会饿。

柳苇可能一直都处在饥饿中。

而她可能在帮助公司虐待一个人,在她的“帮助”下,这个人可能会死。

假如她跟柳苇足够久,假如她一直跟着柳苇,等再过几年,柳苇身体出问题,她会是什么心情?

柳苇跟公司签了二十年。

唐希以前还觉得就算签了二十年,公司为了培训柳苇花了大钱,到现在都在努力的捧她,她住公司的别墅,公司给她请保姆,衣食住行都有公司付钱,像她这样的助理,小苏那样的化妆师,还有马芬、高浪,她们都围着柳苇转。

所以,柳苇其实不应该有那么多的抱怨和不平啊,她都不对公司感恩吗?

多多少少的,唐希曾经觉得柳苇有点白眼狼。

但人无完人,她也不需要柳苇是道德模范,所以她从来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在心底有那么一点点的想法而已。

但今天她不这么想了。

合同是二十年,当公司跟柳苇的合同完成之后,柳苇能带着许多钱和一个健康的身体离开的吗?

她可能会有许多钱,但她会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吗?

她或许不会像李老师说的那样活不到三十岁,她可能可以活到六七十,但她的身体会是什么样的呢?

唐希第一次这么想,这让她在接下来的很长时间里都没有说话。

柳苇被李老师拉了筋,开了背,坐起来喝了几口水,休息休息。正好化妆师到了。

化妆师说:“正好,我给你扮上,你接着练形体,这样更有用。”

化妆师动作很快,不化妆,但把她的头发挽起来,然后从行李箱里拿出了三套衣服让柳苇套上。

一套里衣加裤子,开裆裤,七分的。

柳苇去里面换上出来,一脸茫然:“这是什么裤子?”

化妆师还问她:“胸罩脱了吗?”

柳苇:“要脱吗?”

化妆师:“最好脱了,不然最后会勒着你。”

柳苇再去脱了胸罩再出来。

第二套是一件粉色的长衫,从头裹到脚,有一点点厚。

第三套是一件黑色的长衫,从头裹到脚,有一点点拖地。

化妆师给她一层层套上,再缠上宽宽的腰带,再在腰带上给她又挂上了一条像是玉石的腰带,一条像是珍珠和黄金串成的镶嵌起来的腰带,然后还要往腰带上挂巴掌那么大的玉佩。

柳苇就觉得自己腰上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柳苇:“我演的时候也要穿这么多东西吗?”

化妆师:“比这多的多,你是公主嘛,要穿得隆重点。”

李老师站在旁边喝水,说:“一会儿呢,你先走走看,感受感受。”

化妆师给她穿好就让开了,拍了张照片发给导演,然后就看戏。

柳苇直觉戏是自己。

她想了想,迈步走——会踩到衣服下摆的边,于是她伸手要把这衣服给拉起来。

化妆师就笑。

李老师说:“不行,不能拉起来,你要就这么走,还要走得优雅。脚在地板上滑着走。”

柳苇就滑着走。

大概绕了这个屋子两圈吧,导演的消息来了。

化妆师说:“这一套过了,我们换第二套。”

一上午换了四套衣服,李老师只让她在屋里走了走。

中午,柳苇的午饭变了,一碗米饭,一块去骨鸡腿肉,还有,桌上的菜她都可以吃,还有碗专给她做的竹荪汤。

柳苇捧着碗,不敢相信幸福来得这么突然,问田姐:“米饭可以添吗?”

田姐笑着点头:“可以,但只能再添半碗。”

唐希在桌上一句话都没说,也没说不让柳苇吃,或是不让她多吃什么的。

李老师把餐厅的电视打开了,她把摄像机拿来跟电视接上线。

李老师:“来,用这个下饭。”

90寸的电视上是柳苇上午在练习室穿着戏服走路的录相。

一桌的人都笑了。

柳苇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她确实是做得不好,这个她有心理准备的。

但没想到这么不好。

李老师看她盯着电视看,说:“别觉得我欺负你,我们学校的餐厅食堂电视里常常就放这些内容,都是上课时的精选,就是让学生看一看他们的学习情况。”

情况真的很糟。

当时戏服很长,柳苇怕踩着,就一直伸头看,在屏幕上就是一走一伸头,一直看地板,后来走习惯了,仍是低着头弯着腰,整个人像个虾子一样弓着,走路也别说优雅了,一步大一步小,走还走得不直。

不用李老师说,她都知道这样绝对演不了公主。

李老师说,她需要在一个框子里去演,演的时候不管是走路、说话、举手投足的每一步,都要在这个框子里,一点都不能出这个框子。

化妆只能让她扮得像,但演得像,就需要她自己的努力了。如果连走路都不像公主,那她是无法在银幕上演出一个公主的。

下午的课是台词课,但李老师也在,化妆师也在。

柳苇又扮上了。

李老师来给她纠正动作,一寸寸的扳,把她摆成一个好看的样子。

台词老师的声音又温柔又甜美,而且在这个房间里竟然能有隐隐的回音,一屋子的人,她的声音一下子就被人听到了。

台词老师笑着说:“我听老李说你是个好苗子,那我就好好教了。其实说台词很简单,首先,你的声音要好听。声音好听你就赢了一半了。其次,你的声音要大,但不能喊啊,要用中气发声,不费力。最后,才是在声音好听,声音大的前提下说台词,台词要说得有感情,让人一听就知道你想表达什么意思。语调是有温度的,也是有感情的。我们今天先练声,我先听听你的声音,咱们先把底子打好,最后一个月再练台词,前两个月咱们都不练。你就用这个动作,站着别动,跟着我念——”

当晚,柳苇含着清咽片,来回的看她的练习视频。台词课不比形体课好到哪里去,她第一次发现她竟然连一句话都说不好,跟前面台词老师的相比,她说话可以用四个字形容,就是“荒腔走板”。

台词老师说的就感情充沛,声音动听,她跟着学都学的不像,听着就假,装都装不像,台词老师的声音假如是西施,她就是东施。

从没这么深刻的体会到什么叫差距,这就是专业啊,果然哪一行都不简单。

这时,唐希敲敲门溜进来。

柳苇把电视先暂停,在床上坐直,问她:“有事?”

唐希坐到床上,等了好一会儿才说:“没事,我就来看看你。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接着上课呢。”

柳苇一看十一点半了,说:“行。”就把电视关了,起身去刷牙洗漱。

唐希帮她收拾收拾屋子,好像没事干又想留下来。

柳苇刷完牙出来:“有事你就说啊。是不是担心我从这里回去再吃胖了?你放心,到时就说是我要吃的,反正回公司以后肯定还减的。这边也不会无限制的让我吃下去,他们肯定也不想我发胖,胖了还怎么拍电影,对吧。”

唐希点点头:“对。你睡吧,没事,我们要在这里待三年呢,公司管不到我们。你放心,我不会跟公司说你在这里的事的,这都是要保密的。”

等唐希走了,柳苇躺在床上时想,她吃什么不在合同的保密范围内吧。

梁平开了三个组分头拍。这毕竟是一个商业电影,一切都要向钱看,时间就是金钱。现在天气正好,山青水绿,电影嘛,要在画面上先声夺人基本就赢了一多半了,这也是选在广西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是这里便宜。剧组说要在广西拍电影,把陆北旌的名字和投资总额一报出来,广西政府就给了不少优惠政策。广西这地方人少,桂林山水的旅游开发让广西政府尝到了甜头,想想一到节假日那专门来看人山人海的游客们,那都是钱啊!

国内搞旅游一直是各省市都眼馋的一个极好的经济项目,中国人多,体量大,宣传到位了自己国内的游客就是一笔极大的收入,对各省财政啊市政建设啊都有好处,也可以吸引投资啊,只要游客多了,酒店啊购物商场啊,甚至房地产也会起来的。海南靠旅游搞活房地产,各省难道不眼馋吗?云南靠小清新搞旅游闻名海内外每年赚多少钱?各省难道不想学吗?

只要电影拍得好,拍出好山好水,那对本地的旅游业来说是一剂强心针。

也是多亏了这个项目拖了这么长时间,剧组早把广西哪里人少景美好拍给摸清了。这回梁平一来,项目组就出去堪察,确定当年选定的地方有没有什么变化,当地政策有没有什么变化,等等,确定完了,立马跟当地政府签好合同,剧组立刻就开过去了。

这部电影基本上就是陆北旌的个人秀,他的事最多。但也不是没有其他配角了,虽然大家都是绿叶,但绿叶也是很重要的。

《武王传》可以说是姜武一个人的发家史。

他出身乡野,父母家传一概皆无,根据史实记载,他和鲁王姜元的另一个义子都是姜元在流浪时收容的义子,说是义子,与奴仆无异,牵马坠镫,看门守更,全都是他的活儿。

后来鲁王姜元归国继位,两个义子皆封为将军,交托大任。一直到姜元自尽时,姜武和姜奔都是鲁国大将。

梁平跟编剧商量剧本,把陆北旌叫过来,说:“我打算把鲁国内的事再删一点,只留下几幕大戏,剩下的都删了。”

一部电影九十分钟,每一分钟都是钱,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梁平恨不能观众的每一分注意力都集中在电影上,不要走神,不要看手机,不要去厕所,不要跟女朋友男朋友打情骂俏。

已知,这个电影能吸引观众的点只有一个,就是陆北旌,所以梁平巴不得把陆北旌的脸贴满每一分钟,只要能让观众喜欢,他都想让陆北旌在这部电影里不穿衣服!

可惜陆北旌不愿意在一部商业片里贡献第一脱。

原本的剧情设计,鲁国部分因为是姜姬和姜武的初见,也是他们的初恋,所以是给了不少的时长和内容存量的。在情感上也打算拍得唯美一点,光影啊都是要朝着初恋电影那样去拍,全是朦胧光大光晕,全是怼脸拍,全是甜甜的笑和初吻。

——陆北旌把初吻删了。

——梁平联合投资人又给加上了。

这当然不是陆北旌的银幕初吻。梁平就是要陆北旌在这里亲女主一下,事后还打算用银幕恋人给这部电影做宣传呢。

陆北旌是顾忌在历史中此时的姜姬还很小,哪怕女主演不小了,但他要在银幕上跟一个未成年的小女孩亲吻,这他有点接受不了。

但资本才是王者,投资者在梁导的助攻下,在更宽容的投资条件下,让陆北旌暂时放弃良心的疼痛,答应在银幕上亲这一次。

现在姜姬找着了,但演技存疑,可梁平并不乐观,所以他打算删掉鲁国大部分内容,只留精华。

减少的时长当然全都要补给陆北旌。

梁平决定后,头秃的就是编剧了。

陆北旌点头:“可以啊。要是能把那个吻删了就更好了。”

梁平:“你做梦。”

编剧恶狠狠的盯着他们,给微信组的组员发消息,逼他们想情节去了。

梁平不疼不痒。

陆北旌对编辑笑了笑,问梁平:“保留哪些部分?”

梁平:“你在野外被鲁王捡到,鲁王回国封你为将军,鲁王去世,就这三场。”

还真全都是精华。

陆北旌:“那我跟姜姬什么时候亲?”

梁平:“姜元自尽前。刚亲完,亲爹就饮毒自尽,你俩天隔一方,多悲惨啊,拍出来肯定好看!”

编剧从手机中抬起头,问:“给陆哥加受伤的戏行不行?陆哥重伤待死,被人所救,受伤加养伤,再跟养伤的人发生点什么,那时间就加上了。毕竟打仗哪有不受伤的?”

这是他们编剧群刚想出来的主意。

梁平:“你们想再加个女配?给姜武添一段诽闻?”

编剧:“行不行?这样剧情有了,波折也有了,陆哥的感情生活也更丰富了。”

梁平:“你们准备给陆哥加一个什么样的桃花?”

编剧看手机:“可以加一个农家女,养完伤就走,农家女洒泪送别也可以加一个贵族女,贵族女救完陆哥就发现他是鲁贼,要暗杀他,两人一番打斗后,陆哥占了便宜走人。”

这段打斗想必是可以很香艳的。

梁平认真思考起来:“贵族女听起来很有搞头啊。”但他又犹豫,“但在一部浪漫爱情电影里安插一个女配,会挨骂吧?陆哥也不是渣男啊。”

陆北旌深吸一口气:“能不能别用我的名啊,说武王不行吗?”

编剧:“不好意思啊陆哥,主要是我怕天打雷劈。”

陆北旌虚打过去一掌:“我先劈死你。”

唉,这个时候他就不算人了,就是导演和编剧手里的提线木偶。

陆北旌也习惯了,木然的听梁平和编剧打算怎么利用自己来吸引眼球。

其实电影和电视,这整个娱乐业,满足的其实是人的窥私欲,古人的人生任由他们编排,今人的人生也任由他们编排,美其名曰光影艺术。

陆北旌觉得其实自己也有点不正常。他很讨厌自己的人生,当影帝,受人追捧,他都不喜欢,有时听人叫陆北旌他会反应不过来,他不是一个演员吗?陆北旌也是他的一个角色。他最喜欢的就是演戏的时候,投入的演一个角色,好像躲在了另一个人的影子里度过了一生。

他买的豪宅别墅都不是自己住,买的豪车也没什么时间开,赚很多钱,却不知道怎么花才花得完。

但他并不是不喜欢如今的地位。正因为他有现在的地位,他才能拍自己想拍的本子,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他赚的钱不是买了房子,就是投到了电影里和公司里,不停的维持着这样的生活让他感到满足,只要有本子,有电影可拍,他就心满意足,要是让他回到自己的家里一个人待着,那日子他才是真受不了了。

梁平难以决定,就让编剧都写出来看一看,到时再决定用哪一版。

编剧深吸一口气,问候了梁平以后去给组员布置任务了。

陆北旌:“我明天就走了,你在这里盯着点,多去看一看姜姬的训练情况怎么样。”

梁平:“好。你定好表演老师没有?”

陆北旌:“定好了,不过他一个月后才有空。”

梁平:“有点晚了吧。不然我就先教着吧,我也是正经科班毕业的,普通的我还是能教一教的。”

陆北旌:“你要教就去教吧,别教歪了就行。”

陆北旌要赶三个组,因为三个组都有他的戏。虽然也可以绿幕,但现在时间充足,资金充足,陆北旌也想先熟悉熟悉,找找感觉,就决定去跟组拍。

他第二天就坐着动车出发了。

一个月以后,他胡子拉茬的从一个组出来赶去另一个组,此时已经是秋天了,山林染秋枫,美得令人心醉,这是不管多贵的相机、多贵的镜头都记录不下的美。

陆北旌现在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明星,他是自己拖着个行李箱上的车,头发长了不少,胡子也没刮,脸色一看就是金牌熬夜选手。

上车以后,他就开手机开始回微信消息。

他拍戏的时候基本不跟外界联系,等于是闭关,哪怕是商业片也是如此。

在离世一个月以后,他现在急需获得外界的信息。

结果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梁平的消息。

梁平:拍得怎么样?顺利吗?

梁平:算了,我问老张。

梁平:老张说很顺利,那就行,我这边也很顺利。

梁平:对了,我带姜姬去二组了,说不定能跟你碰上。

陆北旌把其他人的消息都翻过一遍后,才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李老师给他发消息说已经教完了,她已经回北京了。台词老师也说基本可以了,剩下一点小毛病也不要紧了,台词都已经顺过了,她还留了录相,让平时多看看上课的录相,问题不大。

两个老师都提前走了,这只说明一个问题。

要么是女主角不堪造就。

要么就是她其实学得相当不错。

看梁平才一个月就把人带到剧组去,只能是后者了。

陆北旌心里陡然一松,给梁平打了个电话。

梁平很快接了,旁边似乎还有人。

梁平:“对,对,就是这样。你好好练,多练练,我去接个电话。”

梁平走远了,听起来周围已经没人了。

陆北旌还没开口说话,梁平就压低声说:“老陆,出大问题了。我有可靠消息,柳思思有心理问题,相当严重。原本给她安排的出道是一场选秀,我们当时调查的时候也查到了,但她就是毫无理由的退了选秀,我们当时也没细查。其实是因为她当时发生了严重的心理问题。嘉世这不当人的公司竟然一直瞒着!”

陆北旌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镇定一下,问:“怎么发现的?”

梁平:“嘉世那个高浪要走,可能是想跟牛兰山分开吧,可能牛兰山给她的价码她不满意,就找人把这个料透给我了。”

那这个料就稳了,估计不是瞎说的。

陆北旌遇上的事也算不少,《武王传》这个项目也是命运多舛,他到此时竟然还很平静。

不过是女主又出问题了而已。

他问:“那她的心理问题是什么?有多严重?需要吃药吗?”

梁平:“不知道,嘉世根本没给她找医生看。要不怎么说嘉世不做人呢。”

陆北旌听不明白了:“都没找医生怎么确定她有心理疾病的?”

梁平:“这还是李老师发现的。柳思思在韩国当了五年练习生这你知道。”

陆北旌:“嗯。”

梁平:“她在参加选秀前因为压力过大,把怎么跳舞忘的一干二净了。应该说,她可能把当练习生的那五年全忘了。”

陆北旌:“全忘了?怎么忘的?”

梁平:“就是不会跳舞不会唱歌也不会表演了。去韩国的其他事都记得,当时的人也能说上来几个,但就是忘了怎么跳舞怎么唱哥怎么表演了。”

陆北旌深吸一口气,撸了把头发,又撸了把脸。

梁平:“李老师觉得她是有基础的,但练习时又完全看不出来,后来听她的助理说她在韩国当了五年练习生,才回来没一年。李老师觉得不对头跟我说,让我去打听。”

陆北旌:“李老师是怎么说的?”

梁平回忆了一下,说:“李老师说她的肌肉反应很好,教的动作基本上一次过,所以她的形体进展特别顺利,没几天就不用李老师把着来了。台词也很顺利,中气发声一学就会,什么腹式呼吸啊、胸腔共鸣啊都是一遍过,老师还说她天生共鸣好,就是个唱歌的材料,什么颅内什么……”

陆北旌:“头腔共鸣?那是发高音的技巧。”

梁平:“高明吗?”

陆北旌:“你现在找个凳子砸一下脚趾也能叫出来。但叫得好不好听就不知道了。”

梁平:“那就是高明,行了我知道你想冲我撒气。你说现在怎么办?”

陆北旌:“你想退货?”

梁平:“不是……人小姑娘学的挺好的,练的也挺好的,她又没什么错,乖得不得了,跟我在剧组一待就是一天一夜也不叫苦叫累的。我就是生气我们这合同都签了,给了他们那么好的条件,嘉世这么搞不合适吧?我们能不能趁机撕毁合同把这姑娘给抢过来!”

梁导图穷匕见。

陆北旌:“……原来你是想抢人。”

梁平:“她不会跳舞也没关系啊,我又不用她跳舞。她会演戏就行了。”

陆北旌听到这里已经不生气了,也不着急了,合同的事让公司法务去想办法。

他坐直身,问:“会演吗?”

梁平:“还行吧。坏习惯有,但听话肯学,自己架了个录相机在旁边天天拍自己,没事就对着镜子练表情,现在没用的表情越来越少了,接住你的戏还是有点难的,但她自己出现在镜头里已经很自然了。我拍了几段,等你来了让你看看。有人天生就受镜头偏爱啊,我隔着摄像机都觉得,这样的气质应该名留影史。”

什么都不是,梁平就是爱才了。

陆北旌:“那她的心理问题怎么办?”

梁平:“治嘛。现代哪个人没有心理问题的?找个完全健康的人都不好找吧。何况我逼问了那个助理,据说是当时高浪压迫的太过分,才把柳思思整出心理问题来的,她还一直没发现,等送到秀场了,上台了,才出问题才知道。反正,我觉得这也是牛兰山想开掉她的原因。”

陆北旌:“真要开了她?”

梁平:“说是要往闲差上调,高浪怕自己被扫地出门就不愿意,就想卖股份走人,老牛给的价也不合适,还限制其他股东购买,压她的价,她是原始股,当年买的时候就只能卖给原始股持有股东,基本度绝了她卖给别人稀释股权,怎么转肉都在牛兰山自己的盘子里。现在其他人都不收她手上的股,她不就僵在这里了吗?她这才急了,恨得咬牙,就把这事捅出来了,想出出气吧。你要是想要思思的合同,搞不好还能请她帮忙。”

陆北旌:“再说吧。对了,这就叫上思思了?不再女主角女主演的喊了?”

梁平:“都快是自己人了,还那么生疏干什么。”

陆北旌:“对了,别把人使太狠,咱们不是周扒皮,别再在你手中也整出个精神问题来。”

梁平:“行了,我心里有数。我这几天对她说的好听话比对我女儿说的都多,快拿她当三岁小孩子哄了。”

陆北旌:“恭喜你喜得千金,梁爸爸。”

柳苇刚认识梁平梁导的时候,是他跟陆北旌一起去公司面试她,后来每回见面,梁导对她都普普通通,就是公事公办,把她当个人看,也不把她当个人看。

就是她的脸在梁导这里没得到任何特权。

这让她特别自在。

后来那两个老师提前走了,梁导来别墅教她演戏的时候,她才发现还是有特权的。

要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梁导不会让她当女主角。

梁导是导演。但他的年纪并不大,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样子,其实是长得年轻,他今年都四十出头了。

梁导也是北影出身,读的是通讯传媒,毕业后进了央视当编导,是搞记录片出身。

央视的记录片都是大片,全是国家投资,一流的水准一流的投入一流的制作。梁导在拍纪录片时觉醒了电影之魂,毅然决然的扔掉铁饭碗,出来走穴。

托他是央视出身之福,人脉强劲,开头就钻进各大名导的剧组里打杂学习,一开始就是副导演,直接掌镜,过了没两年就敢自己接过导筒。其间也砸过锅,把投资人赔得掉裤子,但总得来说还算是混得可以。

陆北旌自己单干后就掂记着自己组公司自己搞本子搞电影,他找不到大导,就把从业以来见过的在他心里算是明日之星的导演都给过了一遍,一一送去橄榄枝。

梁平是之一,但无疑他是最受重用的。这里面有很多因素。比如梁平也是北影出身,也是央视出身,他的年纪在导演中还不算太大,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接受新事物更快,头脑更灵活,跟陆北旌的脾气最相投,等等。

综合下来,他成了陆北旌的“心腹”,连这部《武王传》都给了他。

做为一个电影人,梁平的目标当然是奥斯卡。在没有得到奥斯卡之前,一切人间色相都不能动摇他的心志。所以他对着柳苇这样美丽出尘的脸蛋也不生丝毫邪念,就是总爱时不时的盯着她看,左看右看,像在看一个长得不好的西瓜。

第一次被梁导这种眼神盯着,柳苇条件反射从化妆包里拿镜子,后来就不紧张也不躲了,这是梁导的眼睛已经化身为摄像机镜头,在对着她找角度呢。

梁导不太满意她。

柳苇也没觉得自己长得完美无缺,不满意才是对的。

但她毕竟只有这一根稻草,要是电影拍不好让梁导退了货,她就要离开这里回去吃健身餐了,所以总被梁导用这种眼神打量,她就忍不住紧张。

紧张两天,梁导给她抱来一条狗。

这几天总上历史课的柳苇抱着狗发呆,疑惑:“姜姬养过狗吗?”

陆北旌下了动车,风尘仆仆赶到二组就看到柳苇扮着妆,坐在搭的外景的廊下,四个摄像机对着她,一个在屋顶上,一个在廊下滑道上,一个装在廊子对面的假草丛里,一个由摄像手执着正对着她拍。

柳苇在玩狗。

小狗扑来扑去,在扑一根扫帚毛,柳苇笑得没心没肺,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哈哈的。

四台摄像机的声音嗡嗡响,周围是十几个工作人员。

但柳苇的表情就像是这里只有她自己,她放松而自然。

这是演员修行的第一步,忘掉摄像机。

不是真忘了,真忘了怎么拍怎么走位?

而是在心理上忘掉它。

人被拍是会紧张而不自然的,这是本能,很难克服。就算是已经成名的演员在面对摄像机时都会不自然,观众也很容易发现,比如演员会不自觉的耍帅,比如总是将自己最帅的一侧脸对着观众,拍出来都跟扭了脖子似的。

还有的演员就算是离了摄像机还是忘不掉那个状态,哪怕是在平时的生活中也要扮演完美的自己,扮演受欢迎的人设,就显得特别假特别装模作样。

所以,陆北旌和梁平都没把柳苇的心理问题当回事,他们见的正常人不多,标准跟普通人不同。除非柳苇疯到不能拍戏,不然只要她出现在屏幕上是正常的,那就没问题。

陆北旌下了车直接过来,没有换衣服也没有休整,他没有一点偶像包袱,倒不如说他在远离城市和人群就不想演“陆北旌”这个明星了,他现在看起来跟旁边的工作人员一样,都是胡子拉茬一身臭汗。

梁平看到他就过来了,站在他旁边说:“适应了好几天了,可以吧?”

拍摄时间紧,任务重,梁平也没有时间真跟上课似的一点点教柳苇,直接上了猛药,为了让她适应摄像机就一直拍她,除了她在酒店时不拍,其他时间只要上车就拍,到了片场更是只要在外面就有摄像机在拍。

为了让她适应角色就一天到晚都扮上,工作人员不跟她说话,其他配角也全都扮上喊她公主,连吃饭都要把盒饭倒腾到木头盘子陶土碗里盛着端上来。

除此之外,梁平还天天给她讲姜姬的故事,翻过来倒过去的讲,当然,是加入了电影的元素和梁导自己的理解的浪漫版本。

梁平:“你找的那个表演老师让我给退了。我觉得思思这情况还是少见外人吧,容易暴露。”

虽然娱乐圈不正常的人多,但真沾上抑郁啊、精神分裂啊这类精神病的还真是极少数,因为沾上了,大众就会用猎奇的目光盯着他看,他再想演戏就不行了,因为不管他塑造什么角色,观众看他还是会第一时间把“精神病”这个套子套上去。观众不入戏,电影电视剧就没人看,投资人当然不会再用这样的演员。

当然,拿抑郁和精神分裂当人设的也有,毕竟这是一个爆点等于流量,流量等于热度,热度等于钱的圈子,一切怪象都是围绕着钱产生的,有钱就有市场,审美和审丑一样受欢迎,大众的接受程度有时也是很让人吃惊的。

梁平不要柳苇去搞奇怪的人设吸粉,他巴不得把她藏到电影开画,在这之前,最好谁都不知道柳苇。

他说:“我给嘉世说了,不要再披露思思的信息。她以前在公司拍的照片都让我买过来了,在电影上映前一张也不会漏出去。”

一个新的演员最重要的就是神秘感。当大众越不了解他,对他的渴望就会越深。

跟秀星不一样。秀星卖的是人设,大众不需要知道真实的她是什么样,只需要她的人设,人设崩塌就意味着大众不会再追捧他,为了巩固人设就必须维持高曝光率,这也是嘉世之前给柳思思规划的道路。

陆北旌的定位是影星,他身上反面不能有太明确的人设标签,标签一固定,戏路就会变窄。假如他的人设是好男人,居家男人,那他就会惨到只能去演家庭剧,拍合家欢电影假如他的人设是硬汉,他就不能演小清新的爱情剧。

陆北旌的标签只有两个,一个是帅,男人可以帅到八十,从帅哥到帅老头,头发胡子都白了还可以卖绅士,观众一样吃另一个就是演技好。他演技好的人设还胜于帅,也就是说他可以不帅,却不能演一个演技不好的角色,后者比前者对他更重要。

现在梁平打算给柳苇打造的就是跟陆北旌一样的戏路,一样的人设。人美,演技好。

当然,柳苇演技不好。但这可以包装啊。

只要包装的好,哪怕柳苇这一辈子只演这一部《武王传》,她都可以成为传奇。

方法就是演完《武王传》就再也不演了。

当然,陆北旌还打算用她拍《夏日》,那拍完《夏日》再息影也行啊。梁平已经设想到柳苇巴着陆北旌演几部电影,打下演技派的基础后就可以十年八年去磨一部戏,去等一个好本子,这样她可以红很久。

梁平虽然是干导演的,但陆北旌的公司各项职权并不太明确,他也生出了以公司为家的心,开始操心起公司还没有签到手的艺人的前途问题,爸爸当的很是称职,已经设想好女儿未来三十年的发展规划,还想像了女儿和陆北旌一起站在奥斯卡的领奖台上,电影正是他拍的。

美得很。

陆北旌冷笑:“你这么搞她,不怕把她搞成精神分裂?出不了戏怎么办。”

梁平:“……”

毕竟不是亲生的,还是有点生疏,关键时刻对戏不对人。

陆北旌:“还有,狗是怎么回事?姜姬养过狗?”

姜姬没养过。

为了拍《武王传》啃了四年书,还去北大历史系旁听过六个月的陆北旌盯着梁平。姜姬喜神鸟,悦马,为了除鼠养了一宫殿的猫,还真没养过狗。

不过网上都说姜武王就是忠犬,所以四舍五入,姜姬也算是养上过狗了。

梁平小声说:“那不是为了思思好嘛。我问过那个助理了。”

唐希被逼问,以为公司最大的秘密暴露,思思姐的前途要完蛋,心神动荡之际被梁导引诱,几乎全说出来了。

梁平问柳苇吃过什么药,唐希说没看医生也没吃过药,就是牛总从朋友家抱了一只猫。

梁平:“猫?”

唐希:“思思姐有了毛毛以后心情变好了很多,是真的!”

陆北旌:“所以,你就给弄了条狗。”

梁平:“我在这边找不到可靠的医生,药也不能乱吃,听说猫有用,但我也不能把猫抓来啊,跑了怎么办?就去弄了条狗。”

梁导亲自去菜市场买了条菜狗,狗肉铺的笼子里关着,他按一斤八十的价格买的,不用人杀,放在电动车前拿脚夹着带回来了。

梁导:“我还送到宠物医院去打针洗澡,买了一堆东西,比买狗都贵!”

陆北旌:“那拍完之后呢?亲亲热热养了三年,扔了?带回北京?”

梁导看看他,知道不能说扔了,柳苇在北京没房,之前住嘉世安排的别墅,三年后也不知道她跟嘉世的合同能不能解决,解决了又住哪里,人都不知道怎么养,何况再带条狗,那就太难为她了。

梁导:“那我带回去行了吧,我养,我给我闺女养。”

摄像机前的柳苇还在跟狗玩,狗玩累了,趴在她的脚边喘气,小舌头吐着,柳苇深情的看着它,面上不自觉的带着笑。

陆北旌:“狗有用吗?”

梁平:“有用!刚来时还僵,扮上也僵,听人叫公主也不自然。但跟狗玩啊玩的就想不起来了。要是其他演员这么搞也有用就太爽了!拍戏我就栓条狗在旁边!”

梁平已经发现了,应该说陆北旌也知道,就是柳苇的心眼不多。不是说她笨,智商就是普通人的智商,就是头脑简单,想的事不多,跟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一样,不是个心思深沉的人。

最奇特的是她并没有自己是美女的自觉。

美人从小受到世界的善待,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有“特权”的。这是一种不自觉的态度。他们很少被拒绝,很少遇到挫折,常常受到陌生人的帮助。不是说没有坏人,美人遇到的恶意也远多于普通人,但跟坏人相比,世上还是好人多。

但柳苇没有自己是美人的自觉。可能因为从小被公司控制,很小的时候就离家去韩国训练,从另一种角度来说,她也等于是被关在一个小圈子里成长的,圈子的封闭性还很高,她就缺少自觉。

当她在镜头前自然放松的时候,状态就出来了,她不骄傲。天生丽质难自弃。柳苇不是自弃,但她也很安然自己不是人群的焦点,不受人重视。

在其他要拍绝世美女的电影里,这样的状态可能不合适,但在《武王传》里就太合适了!

梁平从开始就知道,这部电影跟历史没有半毛钱关系,它就是一个冠着历史电影的名字,借历史人物来演一部浪漫爱情电影,历史背景和人物全都是给这场爱情造势的道具。

史书中的姜姬建立了一个帝国,无论怎么想,她都不会是一个简单的人。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没人会不懂。

那为什么电影要这么拍呢?因为人们爱看。

梁平是一个导演,他在北影时也是上过文化课的,水平还不低,毕竟给他们讲课的也都是现在的从业人员,不是闭门造车,老师们教给他们的全都是他们从业的心血和精华。

对历史的解读,人们只能从自己的时代出发进行解读,这就是时代局限性。

说直接点,谁都不具有超越时代的眼光与智慧。网上那么多放炮的智者,个个指点江山数千年,好像都有着超越时代的眼光与智慧了,这都是在做梦。

凡人如此。观众就是凡人的集合。就像五杯二十度的热水倒一起不会变成一百度一样,一群智商八十的凡人聚在一起,智商也不会超过八十。

身为一个导演,一个文化的传播者,渴望发出超越时代的智慧,替凡人启智是他们的理想,但老师们告诉他们最好别这么做。

首先,别这么高看自己,凡是认为自己聪明过人的,后来都证实是错觉。

其次,当一个文化传播者,首要任务是先把文化传播出去,而不是跟大众对着干。想这么干也行,但这行干的真正能获得美誉的都是死了的,活着的都是挨骂的,甚至能挨骂都是奢求,观众根本不给你眼神,你白放电影不收钱请人看,观众都嫌点开浪费时间。

最后,先吃饭,再谈理想。

姜姬是一个女人,这是人们先看到的她身上的标签,而不是她是一个帝国的皇帝。这个时代对女人是如何看的,观众就会如何看待姜姬。

这包括她身上的任何事,身边的任何人,人们都会从“女人”这个角度去解答,而且会得出和其他女人一样相似的结论。人们是如何理解身边的女人的,也会同样的解读姜姬。

所以,梁平从来没打算拍一个历史片。这部电影除了名字跟历史上的人物有关系之外,其他一切都是编的。

他把陆北旌饰演的姜武写成了完成推翻鲁国等诸候国,推翻大梁腐朽的统治,建立商朝的幕后功臣,而且是最大的功臣,这里就有一个逻辑问题:那最后登上帝位的姜姬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是什么性格?

为什么最后会坐上帝位,并与姜武白首携老呢?

如此,倒推整个逻辑链,姜姬的人设就顺理成章的出现了。

单纯、天真、除了美丽,几乎没有存在感。

姜姬在《武王传》中的人设是很单薄的。相比陆北旌的姜武人设丰富,人设形成脉络清晰,她就是一个很单薄的人物了。

这是修改过后的。但修改前,姜姬也不是一个很有表演内容的人设。

这里有商业片逻辑简单的原因。商业片本来就不需要太复杂的逻辑,正邪分明就行。

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个项目拖到现在,各方面交织成的结果。

一开始因为是陆北旌的项目,剧本上对他的角色过度倾斜,造成一线女星不愿意接本子。

剧组只能往下选二线女星,可二线女星份量不足,给太多戏份投资商不满意,只能继续改剧本把角色高光改给陆北旌。

现在选了一个新人,除了一张脸可以之外,没有一点扛剧的能力,全都只靠陆北旌了,为了不让投资者跑掉,只好再次改剧本,就变成这现在这样了。

变成这样,其实大家都很紧张。包括陆北旌和梁平都有点忐忑,但现在也无法回头了。

要是没有找到柳苇,最后的办法就是再次改剧本,把剧本中女主角的份量加重,重新去跟一线女星谈。

但因为找到了柳苇,剧本虽然不用改了,但压力就全在陆北旌身上了。

梁平名不见经传,投资者也不是冲他,所以他受的影响反而小。

陆北旌并非没有独自扛片经历,电影史上也不缺男主角一个人主演全片,电影非常成功的例子。

但这一次种种不利加在一起,陆北旌再自信,也很难预测票房和观众到底买不买账。

而且这是个商业片。其他题裁的片子还有个挽尊的机会,商业片票房为王。他这项目搞了四年,把娱乐圈里的女星看了一遍,最后选了个新人,外面都传他太自大谁的账都不买,不知道陆影帝已经开始想去求神拜佛了。

这部票房只要不是年冠,他就一定会挨骂。

梁平还在旁边说:“这个姜姬是最合适你的姜姬了,你可不能掉链子。”

失眠多日的陆北旌看了他一眼。

到电影上映前,他都别想睡好觉了。

梁平看一看陆北旌的样子,小声说:“你去扮上,我们试拍个片段吧。看看效果。”

陆北旌一想就明白梁平想拍哪一段了。

姜武刚被鲁王捡回去时。

也就是他第一次见到姜姬时,四舍五入算两人的初见。因为是姜武第一视角,那就是他见到女神本尊的那一刻。

姜武当时是野人,肯定是很不像样的。刚好陆北旌刚从另一个组赶过来,胡子没刮头发没洗,妆都省了一半。

这当然是笑话。

陆北旌还是去房车里洗了个澡才让化妆师给上了妆。他的头发养了半年,半长不长,及肩左右。

古人都是长发,但姜武是野人,野人是不会留太长的头发的,打猎时容易勾到树枝,打架时也会吃亏。百姓会梳发髻,野人就只会用石刀把头发割掉。

化妆师把陆北旌的头发染了发尾,搞成乱发的样子。

陆北旌去换了服装。

没袖子的土布背心,还有长度到小腿的土布裤子,没有鞋。

为了拍这个电影,陆北旌特意去美容院做了全身美黑,晒成了小麦色,换好衣服就很像一个每天在野外的男人了。

化妆师给陆北旌修了修眉毛,重点是粘上几根假毛,做出眉毛蓬乱的样子,野人嘛,陆影帝长得太好,只能在小细节上突出他是个野人了。

接下来就是贴假胡子。

陆北旌的真胡子被修剪了一部分,然后仰着脖子让化妆师和助理把假胡子从脖子上贴到耳朵根,贴好修好一照镜子,纯种野人,拿根石矛就可以拍纪录片了。

化妆师还很幽默的问旁边看戏的梁平:“身上要不要贴汗毛?我都准备了。”

梁平:“我这是一个爱情电影,不是人猿泰山啊。他就是陆北旌,沾一身毛也帅不起来了啊。”

说着他推陆北旌起来,“快走,一会儿太阳下山了。”

柳苇在玩游戏,梁导给她的小霸王点读机里自带的游戏。

她怀疑梁导有一个上小学的孩子,这游戏机全是他孩子淘汰下来的,被他拿到剧组给她玩了。

她现在每天的任务就是待在这个布景里。

据说这是鲁国王宫金潞宫的复刻版。但只复刻了大殿的一角。这个长廊的位置,在她没来的时候是由扮演鲁国公卿的人在这里演,她来了以后,这里就成了她演戏的地方了,据说不止是金潞宫的戏在这里拍,还有鲁王姜元在野外的离宫的戏也在这里拍。

离宫就是姜元还没有回国时居住的地方。

当然,出镜的只有这一条长廊。从东边拍是金潞宫,从西边拍是离宫。

柳苇在这两个宫都有戏份,这条长廊就是她接下来两个月待的地方了。为了给她让地方,其他演员都提前去下一个组了,等她拍完了他们再回来补拍。

知道这件事后,柳苇就有点不好意思。

梁平说这很正常,他只关心她的状态好不好,别的不关心。

她到现在还没有正式开拍。

虽然摄像机整天对着她,但梁导说就是让她找感觉的,什么时候她的感觉对了,他们再开始拍。

梁导:“你的戏份少,但很要紧,我宁可慢一点等你慢慢找感觉,也不想匆匆拍完再返工。那更浪费钱。我都有跟你磨九个月的准备了,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签了三年,但真正的拍摄时间是九个月,九个月后不管拍没拍完,剧组都会解散。剧组租地、租器材、雇工作人员和临时演员,雇了动物演员,每一分钟都在花钱,所以拍摄时间很紧张。

合同签的宽松是为了不让她在电影上映前过度曝光,避免她和经纪公司泄密。

梁导:“我们拍九个月,后期制作要一年,然后还要排期、宣传,要看那一年都上映什么电影,三年是最理想的时间,要是不顺利的拖上几年也很可能。我们当然希望一切顺利。”

不顺利有不顺利的办法。顺利的时候当然要确保一切都没有问题。签三年是因为她的公司大概也只有三年的耐心,更长也不合适了。

梁导找到机会就要说嘉世的坏话:“因为你是秀星,你的公司对你的安排有点争功近利了。不然按行业惯例,我们常常都是上映前是不许泄密的,所有的演员都知道这个,不必约定他们也不会说。因为按时上映的话,你好我好大家好不能按时上映的话,对演员的曝光也没有好处,所以也没必要说。但对你来讲,你的公司为了人气估计是不会有什么顾忌的,上映是好事,不上映是坏事,他们要是缺新闻缺话题了就一定会曝光此事。为了安全,我们才签了个三年,就是想将这个曝光时间尽量保证在三年后。”

柳苇仔细想了想,没有替公司说话。因为按她对公司的了解,梁导并没有冤枉公司,所以她也没办法说公司是个讲人情的公司,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柳苇喜欢这个剧组。

不止是梁导让她正常吃饭。

她在公司的时候,虽然住着别墅,家里有保洁有保姆,唐希、马芬等人对她都是捧着供着的样子,来来去去人都喊她“思思姐”,很尊敬她的样子。

可她还是底气很虚。

她不知道公司要拿她做什么,怎么做,每一天都觉得前方是黑洞洞的探不着底。

公司是要用她来赚钱的,可她能赚到那么多钱吗?

她不知道,她觉得她赚不了,她就很害怕。

因为她不知道当公司发现她不能赚钱时会对她做什么。

但是在这个剧组里,虽然没有人人到处都喊她“思思姐”,梁导给她安排任务时也是像周扒皮一样狠,天不亮就起来去片场化妆,天黑了才能回酒店休息。

但她知道梁导要她做什么。

就是拍电影。

而且梁导一开始就知道她不会拍。

梁导说:“你拍不好是正常的,这个你放心,我选你这个新人,我自己心里有数。拍不好责任在我不在你,你就放轻松,不要有丝毫心理压力就行。”

甚至梁导都说过他早考虑过她实在没演技实在不会拍要怎么解决了。

梁导:“我也不用你说台词,我把你处理成陆北旌的回忆。从头到尾都用配音,你就出现几个镜头就行,从头到尾不用你说一句话,甚至我都不用你跟陆北旌搭戏。”但他也说,“这是最后的办法,能拍我们还是先试试,最后不行再用这一招。”

梁导什么都跟她说清楚了,她也就没什么好紧张好怕的了。

她最怕的就是让别人失望,哪怕知道是别人先提出不合理的要求,但她不会拒绝,只会害怕完成不了要怎么办。

梁导走过来,说:“思思,我们再来一段。这会儿光线不错,我让他们把机器都打开,你自在一点,就坐着不动,看那个方向。”他指着左上角。

柳苇答应一声,放下游戏机。

梁导顺手拿走,还叫来一个工作人员在周围找一找,有没有零食袋、烟头或其他会穿帮的东西,都收拾干净。

梁导说:“那边现在竖了一个旗。”

柳苇看过去,是个红色的小旗,她点点头:“我看到了。”

梁导说:“等一会儿,现在天太暗了,我让人把灯都打开。”

工作人员搬来几个巨大的灯,四面八方,一起打开,瞬间这一片亮的发白。

灯都距离她有近两三米远,倒是不晃眼睛,但也不能直视灯,不然太刺眼了。

她就一直看着旗的方向。

梁导朝副导那边一挥手,副导按着耳麦跟摄像机位沟通,对他竖起4、3、2、1的手势。

这就是都好了,都对着柳苇了。

正对着柳苇的滑轨上的摄像机和藏在草丛里的摄像机一个推近景,一个远景。

梁平:“一会儿我让人在后面喊你一声,喊你的时候,你回头看,神态放轻松,就跟有人叫你开饭了一样啊。”

柳苇点点头。

梁平就轻轻退出去了,临走前指了一个廊上的摄影。

廊上那个专怼着柳苇脸拍的摄影机也慢慢退下了。

四周一片寂静。

柳苇仍遥遥看着那边天上的旗子,小旗在风中飘扬,脚下的狗抬了头哼叽她,她顺手摸了摸小狗,动作自然放松,完全是这些天的惯性。

梁平退到副导演这里。

副导演说:“梁导,陆哥就位了。”

梁平:“有画面了吗?”

副导:“有了。”

梁平快步小跑到后面监视器那里,所有的摄像机传回来的画面都在这里了,一号机到六号机。

柳苇那里三个机位,陆北旌也是三个机位。

梁平又跑回来,对副导说:“不能等太久,等久了思思该没感觉了。让人叫她。”

副导按着耳麦下令:“叫思思吃饭。”

田姐早就在这里等着了,听指示对着柳苇喊:“思思,吃饭了!”

柳苇应声回头,听到田姐的声音不自觉的露出一个笑来。

梁平在监视器那里看传回来的画面。

副导跑过来问:“行吗?这个画面能用吗?”

梁平看着监视器中柳苇露出的笑脸,美是美,但会不会太外露了呢?

梁平说:“可以,我们保一条。”

副导松了口气,架摄像机白白拍了两三天了,全是姜姬玩狗散步的画面。现在只有柳苇还以为跟之前一样是拍着玩的,但工作人员都知道,这是正式拍摄。

一条过,吉利!

梁平想了想,说:“让陆哥站到7号位去,让他喊。”

梁平再跑去跟柳苇说,一会儿再喊一声,让她再回一次头。

梁平:“拍完我们就吃饭了。”

柳苇爽快的说:“行。”

梁平退出去,给副导下令。

副导等柳苇再次放松看旗子,数了三十秒,对陆北旌下令。

副导:“让陆哥喊人。”

陆北旌就站在柳苇一回头就能看到的侧后方,两人相隔十几米远。这是为了让屋檐上那个摄像机取景把两人一起取进去。

陆北旌得到指令,喊:“柳思思!”

他声音洪亮,中气足,这一声叫得人人都能听得见,但柳苇就是慢了半拍才回头找人。

梁平盯着监视器,机器是实时画面,没有延迟。

他看到柳苇的目光从茫然到茫然,茫然的在身后找了找才找到大变样的陆影帝,她定晴看了三五秒钟,认出了被化妆师大变活人后的陆北旌,她没有被惊艳,只是瞠大双眼,像是普通人路遇明星,需要认一认才能相信这真是大明星。

副导赶过来:“怎么样?”

他看到梁导在跳着叫:“绝了!对!这个反应才是姜姬第一次见姜武的表情!”

一个公主第一次见到野人是什么神情?她不会惊艳,她只会奇怪:这是个什么东西?怎么跑到我家来了?

梁平最怕的是姜姬与姜武的第一次相见,姜姬对姜武面露崇拜之情。这是最离谱的。

但怎么才能让柳苇见到大影帝不崇拜呢?

梁平只想到给陆北旌扮丑。

但柳苇的反应更好!

不管她当时的迟疑是走神了还是演技都恰到好处。

梁平振奋道:“好!今晚就开始拍!大家动起来!趁热打铁!”

副导答应一声,按着耳麦下令:“今晚拍摄,按组吃饭,现在没有话的都去吃,吃完了的都加大王火,开工了!”

柳苇去吃饭了,田姐特意给她做的鸡汤米粉,放了一把小青菜和豆腐,鸡胸肉煎一煎,还有煮鸡蛋。

柳苇坐在廊下吃,戏服都没脱,就着一个粗陶大碗,旁边的粗陶盘子里是鸡胸。

周围都是端着饭在吃的工作人员,大家静静的吃饭,一起看陆影帝拍戏。

这是柳苇头一次看影帝这么大牌的明星拍戏。

可感觉上并没有比上一回在横店看草台剧组拍戏更精彩,大家也是忙忙碌碌、按部就班,也是流水线式拍法。

但其中最辛苦的无疑是陆影帝。

好几个大灯对着陆北旌照着,他穿着戏服,打扮的像个土人,站在宫殿角落里,一站就是一个小时。

梁导让人设机位,机位还换来换去的,梁导跟副导演商量着,一边紧紧盯着监视器,时不时的抬头看一眼站着的陆影帝。

柳苇很奇怪,这样明显是在测机位和光线,为什么不让替身上?她在上一个剧组拍戏时,剧组定机位和布景时,替身都不用,就是让个工作人员站在位置上。

现在竟然是陆北旌自己来。

这可有点不符合他的“身份”了。

柳苇吃完了,梁导叫她:“思思,把你的狗借陆哥用用。”

这是在拍陆北旌替鲁王站岗的戏份。为了刻画姜武刚被鲁王捡回去时的仆人生活。

英雄好汉都是从底层崛起的,中国外国都吃这一套,草根英雄最受人欢迎,比起外国人还有资本崇拜,我国人民最讨厌的就是资本家,哪怕原来是帝王将相,也一定要有低谷,要有从底层崛起的这一步,一出生就顺风顺水的没人喜欢。

电影更是需要起伏,所以陆北旌是肯定要受苦的,比起柳苇演个差不多就行,梁平对陆北旌的要求更多。

现在,梁导就觉得陆北旌一个人站岗显得还不够惨,画面不够生动,内容不够多。

副导:“让思思过去逗逗他?”

这时让女主角过去增加一点互动是很好的,但梁导觉得以柳苇的演技估计无法胜任,今天第一天开拍,顺顺利利的最好,就不要挑战高难度了,所以他说:“让狗试试。”

狗是土狗,比一只猫大不了多少,来了剧组后吃得好了,长得圆滚滚胖嘟嘟的,因为跟柳苇玩得多,天天跟着她。

现在柳苇把它引过来,指着站在那里的陆影帝,小声说:“过去,过去找他。”

狗跟人的驯化时间久,土狗更是聪明,哪怕从来没有训练过也能看懂人的手势,那只小狗就顺着柳苇的指示跳跳的往陆北旌那里去。

陆北旌那里的人多,扶着灯架的、摄像的、收音的,十几个人围着他呢。

小狗被人抓过,有点怕人,见到这里人多就有点畏惧,但毕竟小,初生之犊,它开始围着人群绕圈子,慢慢接近陆北旌。

动物演员不好控制就在于它们不像人一样能听懂指示,但它们的反应又是最本能的,在镜头里天然就好看。

哪怕小狗到现在还没有进入镜头,梁平都没动也没让人去催一催,拿个东西引一引,因为小狗的反应很灵动,它越灵,跟陆北旌的互动感越强,对比也更强烈。

梁平马上想出了拍一组连续的镜头,让小狗从跟陆北旌不熟到直奔陆北旌而去,小狗又是姜姬的狗,这就可以从侧面展示姜姬与陆北旌的感情进展!还不用让柳苇出镜!

太棒了!

梁导小声指示副导,安排下去,这一组连续镜头在屏幕上可能也就几十秒的功夫,拍起来少说也要一周。

副导点点头,问:“今晚让陆哥拍多久?陆哥今天刚来,都没休息就上场了。不好让陆哥太辛苦吧。”

梁导:“拍完这一镜就收工。”

陆北旌在演戏的时候不觉得累,他在路上累,跟别人应酬时会累,独处一人时也会累,但唯独演戏时不会累,演戏于他而言反而是放松,在这里就像是回到了家。

他是天生的戏精——不是贬意。他在北影上学时也被老师推荐过去一些剧组试过镜,但那种要应酬的气氛让他非常疲惫,他就觉得自己不适合走娱乐圈,毕业就考进央视捧铁饭碗去了。

可金子在哪里都要发光的。他的外形好,又是自家人,央视每年有任务要拍片子,不管是任务剧还是纪录片还是宣传片,都需要人手,他长得这么好看,天生就是演员的料,他的领导收下他就把他报上去了,刚好有个任务剧要选一个青年演员担纲主演,本来是打算在各个军艺团选人,就把他给插进去了,结果一炮而红。

陆北旌一炮而红之后还是很乖,没想着出去走穴啊赚钱啊签公司啊代言啊,仍是老老实实的在央视拿工资。央视最喜欢这种乖孩子了,人品好性格好脾气好,连着几部央视大剧都让他当主角,他也都好好的完成了任务,没剧拍时不是回学校继续精进演技就是回央视,一点都不往外跑,没外心。

人踏实,又爱学习,还不找事。央视藏不住他了,外面的大导开始向他伸出橄榄枝。

央视就只能放人了,不然他拍不了外面的戏。陆北旌开始是单干,接一部导演的戏就老老实实的拍,拍完就回家,导演们其实也爱这种不找事的好演员,有演技又好用。大导之间交流演员,都爱用年轻的,都喜欢演技好的,他就一部接一部的拍,外人看资源逆天,其实他当时就是一个刚出道的青年演员。

又称:物美价廉。

后来他名声越来越大,对大导们来说就不友好了,以前的钱请不到他了,他愿意降薪请来了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想怎么拍就怎么拍,同剧的演员名声不如他大的,要是戏份压过他,他自己没意见,观众会有意见的,大家一看到他的脸就默认他是主角,他肯定是戏点,最高光的角色肯定是他的,这是一个思维惯性。一旦电影不这么拍了,观众就会开始骂了,骂他,骂电影,骂导演,骂同组的演员。

观众把他捧上神坛的时候,导演们已经开始嫌他不好用了。

陆北旌自己组公司的时候其实就是陷入了一个看似很红火,实则开始走下坡路的尴尬局面。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万丈高楼平地起,下一步就是楼塌了。

陆北旌不愿意从此沉寂下去,他开始自救。

他这些年没有白白辛苦,三金影帝和他的国民度让投资人不会轻易放弃他。

他终于还是一脚踏进了娱乐圈这个泥潭,四下无援,只能自己摸索着一个脚步一个脚步往里淌。

有时陆北旌也会反思,自己是不是哪一步没走对?后面会不会变得不顺利?

也会后悔。或许不该自己开公司,自己搞本子投资电影,千倍百倍的辛苦就为了能继续站在摄像头前演戏。

但当他站在镜头前,此时此刻,他就一点都不后悔了。

他天生知道怎么演戏,怎么在镜头前表现自己,怎么让导演满意,拍出跟导演仿佛心有灵犀似的片段。

比如现在,他就知道梁平想要个什么样的画面。

在小狗没入镜前,他的眼神就动起来了。他的人站得笔直、僵硬,可他的眼神看向了镜头外的小狗,就像牵着观众的视线也去看镜头外,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它要过来了。

梁平指示:“3号机,拍特写,陆哥的眼睛。”

摄像机推近,摄像师也站到了镜头里。

但陆北旌没停,他仍然用眼神去描绘那个好玩的东西,描绘给观众看,他的眼神一时向左,一时又向右,一时在脚下打转。

副导这会儿不去看别的镜,只看3号机的镜头画面,他就看出来了:这是一条小狗。

副导看多少遍都打心眼里佩服。

这才叫眼睛都会演戏。

3号机拍够特写退出去了。

梁平:“1号机,拍狗,特写。”

一个摄像师扛着机器往地上趴,小狗好奇啊,左转右转的就向他来了。

梁平:“你往后退退。”

摄像师就在地上爬着往后退,小狗跳着吓跑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梁平:“你动一动,别在一个地方待,绕着陆哥,让他的腿入镜。”

摄像师辛苦的开始单臂扛机器在地上爬给狗追,爬累了就轻轻的趴下来,把陆北旌的两条腿收入镜,当然,主角仍然是狗,陆北旌的两条腿就是个配角。

摄像师爬了半小时,梁平才说结束。

梁平问副导:“全景够不够?”

两个特写都是对准镜头内的主角的,一个是陆北旌,一个是狗。但不能光是特写,要用全景把他们俩给框到一起,观众才能看明白。

梁平刚才盯特写的时候,副导在检查其他几个镜。

副导回放了一下全景:“再拍点吧,不太够。”

意思是时长可能不够剪,因为不知道到底能用到几个画面。

梁平指示:“其他人都退后,只留全景那个机位。”

其他人都退下来了,连灯光都撤了几个。

小狗吓跑了,跑回柳苇身边。

陆北旌也放松了一下,喝了两口水。

梁平跑过去跟他说:“再取一段全景,这一镜就完了,今天就不拍了,你今天刚来,不能太辛苦,不然大家该骂我了。”

他知道陆北旌有戏瘾,但陆北旌不累,别人看他拍都要累了。

陆北旌点点头:“行,快九点了,拍完就休息吧。”

化妆师过来给陆北旌补妆。

梁平想了个主意,让人拿了一块排骨,要用胶带绑在陆北旌的脚上让狗来找,吸引狗嘛。

化妆师:“会露馅的。”狗一扒拉裤子不就显出那里绑东西了吗?镜头前的观众又不傻,这不是找穿帮吗。

梁平:“那就涂上点肉汤?”那样狗也会闻吧?

陆北旌站着翻白眼:“拍出来观众以为这狗在我脚边准备撒尿圈地?”

梁平只好做罢。

再次打板开拍,柳苇把小狗再次放出去,这回那边只有陆北旌一个人,小狗不太害怕了,在草丛里扑来玩去,离陆北旌不算远但也不算近。

梁平看监视器,小狗是一会儿出镜一会儿入镜,陆北旌的眼神就一直追着狗,脸上保持着好奇、好玩、有趣的神情,一看就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玩的小土狗,没见过世面的人啊。

狗跑远了跑出镜头外了,陆北旌的眼神就有点失落,像是怕它跑远了就不来找他了。

狗跑近了,哪怕还没入镜,他的眼神就欢喜起来,眉眼悄悄一动,就让人感受到他的开心和高兴。

副导看出来了,悄悄问梁平:“陆哥这是演上瘾了吧。”

光一个眼神戏,恨不能演出十八相送来,回头说陆北旌跟狗谈恋爱都有人信。

梁平嘘:“别管,让他过过戏瘾。让没事的都去吃饭,这里只留我们几个就行了。”

副导去赶人了,十分钟后回来,见陆北旌还没拍够,仍用眼神对着狗演戏,把一个从来没跟狗玩过的、又穷又傻的、没见过世面的年轻人演得活灵活现。任何人一看这一幕都能明白,这是一个从来没有享受过一点快乐的年轻人,他过去的人生太贫乏太无趣了,所以一只小狗都能让他的快乐如此显眼。

梁平坐在监视器前吃饭,显然也很喜欢陆北旌的这个解读。

终于,小狗玩累了,找到一直不动的陆北旌的脚,蜷在他的脚面上,呼呼的睡着了。

陆北旌看着他脚面上的小狗,眉目安然,整个人都放松了,对比他刚出镜时那副僵硬的样子,现在的安然像是告诉观众,他刚来的时候还不习惯这里,现在为了这一点点的温柔,他开始把这里当成家了。

梁平已经吃完了,坐在监视器前对副导说:“没有废镜,这一场拍得非常好。”

副导也懂,说:“后面再拍一拍姜姬跟狗的画面就可以连上了,就显得陆哥是因为姜姬才留下的,他对姜姬的感情线也出来了。”

最好的是这一幕感情戏是用一条狗当线索串起来的,不必柳苇跟陆北旌演了!

陆哥跟狗演得很好,柳苇跟狗演的也很好,都很真情实感,回头剪到一起就等于是这两人真情实感。

这可比慢慢调教柳苇跟陆北旌真情实感的演出来要省事多了。

梁平和副导互看一眼,都为能省一个场景而开心高兴。

已经十一点了。

柳苇一直在场边看,看陆北旌就用一个姿势入戏,演戏,跟一条小狗互动。她其实看不懂陆北旌到底在演什么,但她觉得这一幕很好看。

演戏其实是不好看的。谁演戏都不好看。她在片场时看场上的演员演戏,从来没觉得好看。她自己演的也不好看,很傻,很假。她终于理解为什么看人演戏会笑场了,因为假假的可笑啊。

她用录相机拍工作人员时,发现就算是工作人员工作的画面都很有意思,他们聊天、笑、骂人、生气、嘲讽、郁闷,每一个表情都生动。

她发现观察人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所以她现在很喜欢拿着录相机偷偷拍工作人员,看工作人员的生活比看别的有意思。

她本以为这世上的演员演起来都是一个样的。陆北旌的电影她也看过,电视剧也看过,好看是好看,但似乎也很寻常。

但今天她坐在场外,看陆北旌演戏看到了十一点,她都不觉得烦。

不是人帅,陆北旌今天的妆也没把他画成帅哥。

怎么说呢?

他站在那里看狗,她就一直想看他动一动,去碰碰狗,跟狗玩一一玩。她真的以为他会动,有时他的表情像是下一秒就要去弯腰摸狗了,但他还是站在那里不动。

看久了,她就觉得唉,这个人好辛苦啊,想碰一碰狗都不行。然后她就反应过来,是陆北旌演的这个人想跟狗玩,是他演出来的,这份渴望、忍耐、期待,都是他演出来的。

他不敢动,不敢说话,不敢出声,这种胆小畏惧也是演出来的。

他演出了一个胆小的、想跟狗玩一玩都不敢的人。

这是姜武的人设吗?他为什么这么演呢?

柳苇心想,他演的真好看,一点也不假,像真的一样。

二组终于进入了正常的拍摄中。

副导制定出了详细的拍摄计划,将工作人员各班分成四组,每两组分上下午值班,隔天轮换,保证每一天都有充足的人手。

二组目前的演员包括陆北旌(姜武)、柳苇(姜姬),以及饰演鲁王姜元、另一个义子姜奔、和其他配角等人。

陆北旌刚离开的一组拍的是武戏,租了一个大马场,租了一群马,就近在马场雇了人家的教练当群演,拍的都是姜武在战场上的戏份。

二组拍的就是文戏,拍的是鲁国的戏份。

其中戏份最多的当然是陆北旌柳苇,演鲁王姜元的和其他鲁国重臣的都是配角,戏份比重远远不如男女主。

这毕竟是一部爱情电影。梁导语。

但戏份少并不是说这一部分可以随便演演。

在这部爱情电影里,陆北旌饰演的姜武也逃脱不了为爱打天下的老套路,不是他有心要争,全都是被(配角)逼的!

柳苇饰演的姜姬是他唯一的救赎,唯一的爱情,唯一对他好的人。当这个唯一对姜武好的女人被迫嫁给痴呆皇帝时,姜武才被逼去争天下,多么可歌可泣的爱情!

鲁王等人当然全是反派,要压迫他,逼反他,要让他感受到人生是多么的冷酷无情。

所以,柳苇就看到陆影帝来的第一天在片场被罚站到夜里十一点才下戏,第二天一上戏,扮上妆就对鲁王下跪,要跪得好看,跪得悲壮,跪得让人同情。

光这个跪,陆北旌就跪了两天才拍完。

柳苇在第一天就被陆北旌的演技征服,第二天是被陆北旌的敬业折服。

演鲁王姜元和另一个义子姜奔的都是科班出身,北京话剧团找来的,在大银幕上是生面孔,但话剧演员的演技都是上上好的,而且演惯了舞台剧,他们的肢体语言和形体都特别有范,演什么像什么,站在那里不用台词就把人演活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便宜。

是真的便宜。

现在还在话剧团演戏的都是为爱发电,拿着工资饿不死而已,早几年话剧快跟京剧一样了,是一种快要死亡的表演艺术,归根到底还是话剧的受众面太窄。

另一个原因是当年,也就是八个样板戏的时代,国家主持推广话剧表演,于是各省市都有话剧团,话剧团成了国家单位,有编制,铁饭碗,但那个时代有其特殊性,老百姓家里不是家家都有电视机,电影院也不多,为了丰富人民群众的文化生活,换句话就是肚子吃不饱了精神文明要跟上,可是当经济上去之后,电视、电影等娱乐方式的增加和普及,话剧团就一下子落没了,可就算它落没了,它也是国家单位铁饭碗,就更加尾大不掉,剧团演员纷纷出走,有的就是在团里挂个名,在外面接活。

八九十年代时话剧也搞过实验话剧,就是想试试改革,结果就像莎士比亚的荒诞剧,越搞越曲高难和,赠票都没人去看,因为看不懂。

到底是阳春白雪还是下里巴人?

开心麻花已经证实了,不是观众不喜欢话剧,也不是话剧落伍了。

演鲁王姜元的男演员四十出头,下了戏换了衣服跟个小帅哥一样,但扮上妆上了场,站在那里就是鲁王,挺胸抬头,睥睨世界。

演义子姜奔的站在鲁王身后一侧,歪头斜眼,一脸不善的相,一看就不是好人。但人家下了戏就笑容满面,和气得不得了。

陆北旌在场上跪在这两人面前,鲁王像唐僧,姜奔就是总说猴哥坏话的猪八戒,那一字一句刁钻得很,平平常常的话姜奔说出来茶味十级。

姜奔:“大王,你就原谅阿武吧。”

鲁王摇头叹气,一脸嫌弃:“唉。”

姜奔:“大王,阿武没有不认真练武,他只是昨天晚上守夜太累了。”

鲁王:“阿武,你心里是不是不服气?”

陆北旌跪在地上,干巴巴的:“大王,阿武服气。”

鲁王:“唉,阿武,你实在是太让我失望了。”

鲁王甩袖走了,临走前留下话让陆北旌练到天黑,今晚不许吃饭。

你看,敌人对姜武的每一分折磨都是在帮他变强,这么好的反派哪里找。

其间,柳苇也没闲着,她就主要拍拍跟动物演员的戏份。

她怀疑梁导是故意不让她跟人类演员对戏,怕她被比下去。

不过历史中倒确实是有姜姬养动物的记载,在鲁国时她就养过孔雀和马。现在又多了一条狗,但梁导昨天跟她说,那狗在戏里算是陆北旌养的,因为姜姬没养狗。

梁平:“我们这毕竟是个历史电影,还是要尊重历史的。”

姜姬养孔雀时,鲁人都说她养的是神鸟,还说她就是乘着神鸟从天上飞下来的。

后世通过史书记载的信息和出土的陶器、雕塑来推断神鸟就是孔雀。

梁导觉得电影里出现孔雀也挺好看的就给搞了四只。

柳苇以为是动物园来的,结果不是,梁导是从这里当地的经济动物养殖者手里收的。

经济动物,范指可以吃、可以剥皮拔毛的一切养殖动物。比如猪,比如鸡,比如兔子。

梁导就相当于买了四只鸡。

买来的四只孔雀被圈着,大概是习惯了笼养和人类,它们见人不跑,拿饲料桶敲还会跑过来,真的很像鸡。

就是叫得不太好听,声音又大又响亮。

柳苇为了拍好戏,特意每天拿着饲料桶去喂它们,跟它们培养感情,到了开拍的时候,她拿起饲料桶放在地上磕一磕,孔雀们蜂涌而来,她把桶放到一边藏起来,跟孔雀们演戏——就是跑给它们追。

为了追得好看,她拍这一段时至少绕着场子跑了一百多圈。

跑的时候孔雀叫,工作人员围观。

她怀疑他们都在笑!

应该真的很可笑。

她要不是被追的那个,她也会笑。

在她被孔雀追的时候,梁导还站在监视器前拿大喇叭朝她喊:“笑容!笑容!思思,别忘了笑!”

被四只祈食的孔雀追怎么可以惊慌失措呢?要笑,要幸福的笑。

柳苇的表情就在幸福的微笑和面目狰狞之间来回切换,最后气喘如牛。

多浪漫啊。

柳苇发誓她以后再也不相信电影里女主角一边跑一边笑是真的开心了!

幸好第二个动物演员没有这么难搞。

第二个是一匹马。

这个史书中也有记载,是桃花马。

什么是桃花马呢?

要不怎么说古人浪漫呢?古人把马身上长着斑块的马叫桃花马,形容斑块像桃花一样片片落下。

拍这个电影要用到大量的马演员,梁平就跟广西一个马场签了合同,桃花马也是他们提供的,为了保证拍摄质量,马场送来了同父同母的两匹马,身上的斑块位置都非常接近,几乎是一模一样。

这两匹马的租金也不便宜,草料都要从马场运过来,还自带一个马场的饲养员。

梁导很节省,到要拍的时候才让马场把马运来,就签了十天。

柳苇由饲养员带着去接近那两只马。

饲养员说这两只马都是表演马,因为长得好看,专门养来做表演的,身价很高。

柳苇以为是专供给剧组的。

饲养员说不是,是让客人骑乘的。

柳苇是个平民,以为是公园啊景点啊。

饲养员笑着说不是,是马术俱乐部这样的地方,还说他们跟北京的几个马术俱乐部都有联系,可以送给她一张VIP卡让她去体验体验。

柳苇微笑着挽拒了。

听着就很贵!

柳苇从没见过真的马,这是第一回。

这两匹马都很高大,身材健美,眼睛乌溜溜的,特别有神,而且它们都会跟饲养员撒娇。

饲养员说马是非常胆小的动物。

饲养员:“别看个头长得大,吃草的,又被人驯化了几千年,早养熟了,特别胆小,还会害羞,声音大一点都会吓着它们,而且特别会看人脸色,比狗还通人性。”

饲养员还说:“马是群居动物,跟人在一块生活久了的马就会把饲养员也当成同群的伙伴,一只马在野外是很难生存下去的。别看电影里瞎拍,拍一只野马也能活得下去,这就太扯了,它一只马在野外怎么休息?在族群里有其他马警戒它可以睡觉,只剩它一个就算找得到水源,有草吃,遇上天敌时一群狼追它一个,它怎么可能逃得掉?”

正在瞎拍电影的柳苇哈哈笑。拍过电视剧也拍过电影的她也发现了,以后她再也不会信电视剧和电影里的东西了。

她跟饲养员学了很多跟马有关的趣事后,跟两匹马也熟悉起来了,梁导开始安排她跟马演员出镜。

拍得相当顺利。

她跟马演员们在一些景色优美的地方站一站,让梁导拍一些美丽的画面,再拍几段她换了不同衣服骑上马的画面,拍摄就结束了。

在陆北旌那里就是受虐受虐再受虐到她这里就是美丽美丽更美丽。

当然,镜头拍不到的地方其实也不是那么美丽。比如她就在跟马演员拍戏时才知道什么叫马蝇,什么叫一群马蝇,当一大群马蝇趴在马演员的屁股上,而她还骑在马上,要表演出幸福又天真的笑容时,要小心不要被马蝇飞到嘴里。

拍完后,她白着脸问梁导有没有拍到马蝇,镜头那么高清,拍出来会不会吓到观众。

梁导笑着安慰她:“别担心,到时画面都会做处理,保准又朦胧又美丽,什么马蝇都看不出来。”

当她跟动物演员拍完了之后,终于,该跟人类演员拍了。

梁平也实在拖不下去了,找上陆北旌。

梁平:“该让男女主角一起演了。”

陆北旌:“她可以了吗?”

梁平:“不知道啊,试试吧。”

梁平和陆北旌都做好了要磨的准备,但好在到目前为止都挺顺利的,他们现在有充足的时间来磨。

第二天,柳苇到现场才知道她今天要跟陆北旌一起演。

瞬间紧张起来。

梁平就盯着她呢,安慰她:“没事,你已经看他演了这么久了,应该已经习惯了吧?我们先试试。”

试试就试试。

柳苇满脑子都是失败的画面。

梁平见状,就找副导让他分开拍。

他还是不想打击柳苇的自信心,她目前的进度都很好,他担心一打击就完了,就破坏她现在的状态了,那后面的戏怎么办?

副导就重新安排了一下,柳苇发现明明是拍两人的互动镜头,却总是先拍她,再拍陆北旌,分成两组镜头来拍,一个场的戏,她先上,拍完下来,陆北旌再上去演。

最辛苦的是道具师傅们,每人一个手机,全用来拍道具布置,她上场是拍一遍,等陆北旌上场时要一比一复制,一丝都不能错,道具师傅们分成了四个组,每两组管一天,隔天轮换,还时常换手机对比对方手机里的照片,看道具位置有没有出错,有一次一个粗陶花瓶的位置有偏差,对查出来后当班的道具小哥吓得眼睛都红了,拼命道歉。因为道具出错就可能拍的镜头也出错,严重的就必须重拍,对拍摄计划有严重的影响。

结果第二天真的重拍了那一镜。

所有能拆分的镜头全拆开了,但也不能一直不让男女主演同框啊。

事到如今,田姐给梁平和陆北旌出了个主意。

田姐:“可以吃饭的时候拍。思思吃饭的时候不会注意到陆哥。”

梁平看了一眼陆北旌,问田姐:“真不会受陆哥影响?”

田姐:“你放个美国总统在对面,思思也不会看他一眼。”

梁平一锤定音:“那行,试试。”

柳苇今天一到就发现机位不同,工作人员变多了,到处都是电线和人。

她化好妆穿好戏服就去站位子了,今天有她的戏,室内室外都有。

副导在场边指挥,看到她就从手里拿出拍摄计划给了她一张,说:“思思,今天要辛苦你了。这一场有点麻烦,一会儿可能等的时间久一点。你测了光就去旁边找个地方坐着等。”

柳苇答应下来,拿着拍摄计划看。灯光组和摄像组的助理们已经定过一遍机位了,现在就是要让主角们站进去看一看合不合适。

她被领到位子上站着,一会儿陆北旌也来了,也是换好了衣服化好了妆。

两人在场上碰到,柳苇赶紧先打招呼:“陆哥好。”

陆北旌咬着一盒奶在吸,点点头:“早。吃过了吗?吃了什么?”

柳苇心想今天陆哥心情真好,竟然还跟人说话。

不是说陆北旌高冷,而是认识久了才发现,他其实挺不爱说话的,能少说一句就少说一句,平时遇见工作人员都是点头打招呼,有人找他都是有事说事,没事别BB。

她之前还想跟陆北旌搞好关系,毕竟要同组很长一段时间,梁导特意提醒她和唐希,说陆哥不喜欢没事闲聊哈拉。

梁平:“找他说没营养的话,越聊他越烦,就别理他,别理他就行。”

柳苇就懂了,这是一个不喜欢跟人打交道的人。

所以今天陆哥竟然亲自找她闲聊,太阳肯定从西边出来了。

柳苇赶紧说:“吃过了,田姐做的鸡蛋羹,还有一个炒南瓜,特别好吃。”

陆北旌笑一笑,春花灿烂。

“田姐的手艺非常好,她以前就是做健身餐的,我是从央视把她挖来的。”陆北旌特意亲近人,柳苇很快找不到北了,两人越聊越开心,柳苇就不停哈哈哈,跟吃了笑豆似的。

旁边灯光助理过来测光,举着测光笔站旁边半天,好不容易等他们俩说过一个段落,连忙插话:“陆哥,我测个光。”

陆北旌点点头,把脸对着光:“测。”

灯光助理就拿测光笔在他脸附近停了一下,等数值出来就说:“好了,陆哥。”他再对柳苇说,“思思,你也测过了,可以去下一个地点了。”

摄像助理就过来把这两主演给牵到下一个机位,按着耳返跟监视器那边的人对:“位置对不对?对了?好。”

灯光助理再跟过来再测一次。

柳苇跟陆北旌聊了一会儿就很自来熟了,说:“我在这里才知道还有这个东西。”

陆北旌反应很快,说:“测光?这个该测,一般的剧组灯光都要有这一个环节。不然拍出来演员的脸不是红就是绿,要么就黑得跟非洲人似的。”

柳苇:“是因为人脸反光吗?”

陆北旌点点头:“每个人肤色不同,每天太阳也不一样,天阴天晴,有没有云。一拍几个月,怎么保证你的脸在屏幕上都是一个颜色的?就是每一镜前都测一下,要是太阳变方向了再测一下,根据数值调整拍摄。我们这个电影也就一个多小时,观众看你一会儿脸白一会儿脸黄一会儿脸黑,那就笑死人了。”说完还做了个鬼脸。

柳苇哈哈哈笑起来。

陆北旌:“对了,你以前进的什么组?拍过什么戏?”

柳苇不敢说陆哥您真是贵人事忙,这都忘了,答道:“就是你们去找我时我拍的那个《姜姬》。”

陆北旌:“对,我想起来了。你是演姜姬的,你是女一?”他有些惊讶的盯着她看。

是她的演技让陆哥震惊了。

柳苇诚实的说:“不是,我是女四。”

陆北旌看起来更惊讶了。

柳苇为了挽尊,说:“其实我的戏份比女三还要多。”

陆北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说:“那还不错。”

两人在室外走完位再去室内,室内简单,灯光打好了光线也不会再有变化,不过这是程序。两人都在自己的位子上测了光,然后才休息等正式开拍。

柳苇去休息了,陆北旌去找梁平了。

梁平坐在监视器前检查今天的拍摄计划,看到他过来屁股也不抬一下,说:“我听到你把思思给逗得一直笑,收敛点啊。”

陆北旌坐下说:“我刚想起来,柳思思之前还拍过一个三流剧,能不能把里面她的部分剪了?我打听过了,她是女四,应该挺好剪的。”

梁平:“还等你想起来?我早就记着了。”他让副导他们都走开才跟陆北旌小声说。

梁平:“我找那剧的导演打听过了,思思虽然是女四,但她的戏份很不好剪,她几乎没有独角戏,全都是跟其他演员一起演的。”

多正常啊。就柳苇那演技,敢让她独演一镜吗?

陆北旌皱眉:“就是那个给你看思思视频的?那现在怎么办?”

梁平小声说:“我跟那谁商量了一下,看能不能卡一卡这个剧的证。”

剪柳苇就会把其他人也一起剪了,剧很可能需要重拍,这笔钱从哪里来?还有重拍很多人的档期可能都有影响,剧本说不定也要重写,梁平怎么想都觉得没有那么硬的关系跟那个剧组说上话让剧组照办。

既然不能剪,那就只能不让它播了。

这也是正常的竞争手段。陆北旌在圈中打滚多年,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他的电影是最重要的。

陆北旌:“那你们看着办吧。”他临走时又交待一句,“她前头那个剧绝不能播。”

梁平:“思思还有个综艺,已经播过了。”

陆北旌不看综艺,闻言眉头又是一紧:“她在里面出场几分钟?是什么人设?有没有CP?”

梁平摇头:“出场时间不长,三四分钟吧。也没有CP。”

陆北旌就知道估计是人设有问题,再问:“什么人设?”

梁平嘬了嘬牙,复杂的说:“吃货。”

陆北旌险些以为听错了,“她公司什么毛病?给一个新人安这个人设?”

他当时选柳苇时只关注她本人的素质,确实没有考虑过太多——再说当时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现在人已经领回来了,四舍五入算是自家人,他们现在收拾烂摊子那也是给自家孩子收拾。

陆北旌和梁平都有点护短,看自家孩子是好的,都是别人带坏的她。

梁平现在就巴不得柳苇一出道就在自家公司,把以前的经历全都扫除的干干净净,让柳苇重新以一个新人的面貌出道,一出道就是电影新人,搭的还是陆北旌。

多炸啊!

梁平真是操起了当爹的心,说:“已经播了的就没办法了。不过这个综艺不火,播出时间也很晚。我看了一下,网上没多少人议论,我已经让人把综艺的剪辑都给撤了,正在跟综艺那边谈把柳苇的母带给买过来。”

当初拍综艺的带子全买过来,再签个合同,从此这段黑历史也等于封起来了。

陆北旌听梁平都已经做了这么多了,问:“你已经在跟嘉世谈合同了?”人还没挖来呢,综艺带子已经买了,外面的剪辑也撤了,就算是为了电影宣传,这也做得有点太多了。

梁平:“没呢,我等你把人给骗来,不就不用花一分钱了吗?”

知道这不可能,梁平又拿他开玩笑。陆北旌翻了个白眼回去了。

收拾好的片场当然是陆北旌先用,柳苇坐旁边候场,心甘情愿,完全没有一点不平,这多正常啊,她还可以近距离欣赏陆哥的演技。

这一拍就是一上午。

到了十一点,陆北旌下来了,副导喊柳苇上去,摄像助理、道具助理、灯光助理全围过来了,柳苇就像个布景坐着,灯光助理测光,摄像助理调机位,道具助理对道具摆设。

中午光线太强,灯光助理和摄像助理商量一下,喊道具组把屋顶上的帘子放下来挡光。

帘子一放下来,柳苇坐的地方光线就突然暗了一点,再测光就可以了。

柳苇就看助理们和工作人员一道把场上的东西都收拾整齐再下去。

机器已经就位,人也清场了,场上就只剩下柳苇。

柳苇坐直了点,因为这就意味着要开拍了。她回忆着拍摄计划上的要求,这一场还是没台词,难道真的一句台词也不给她,后面找配音做旁白?

台词老师留下的视频她也是天天看的。

柳苇有点小小的不服气,想今天拍完要不要去找梁导说说情,也给她两句台词说一说,验验她的功课,她其实真没有那么差的。

一个工作人员上来拍了下巴掌,喊:“休息!”

柳苇一下子愣了。

休息?

场子都准备好了,休息?不拍了?

这时田姐从旁边过来了,端了一个食案。

柳苇马上要站起来接:“田姐,我来!”

田姐:“你别动你别动,我给你放下就行。”

田姐放下食案,正中一个烤得金红油亮的烤鸡让柳苇瞠大双目。

柳苇咽口水:“道具是吗?”

这肯定不是让她吃的,冷静!

田姐:“不是啊,这是给你吃的。这是只小鸡,才一斤多,烤完还不到一斤呢,你吃一只腿可以的。”

柳苇的口水已经疯狂分泌,叉着手就伸出去准备撕鸡腿!

田姐:“你等等啊,陆哥跟你一起吃。”

柳苇抬头,智商回来一点点:“啊?为什么?”

田姐随便找了个理由:“那边没地方了。”

柳苇接受了,没去思考以前陆北旌在房车里吃,今天是怎么没地方的。“好的。”她说。

田姐就走了。

监视器前,梁平、副导、陆北旌都在,一起看监视器。

副导按着耳返:“收音可以。”

梁平看田姐退出镜头外,一指陆北旌:“上。”

陆北旌就大步走过去了。

其他工作人员全都躲在柳苇的视线死角,所有人都在骗她,让她以为这真的是吃中午饭的休息时间,其实机器仍在动,还在正常拍摄。

监视器中,陆北旌入镜。

副导盯着监视器,指示摄像机那边:“陆哥过去了,各机位注意!”

梁平屏住呼吸。

这一幕没有台词。不是编剧没写,而是梁平没用。他要陆北旌现场带着柳苇现编台词把这一幕拍下来。

因为柳苇与陆北旌的戏份在前期就是谈恋爱,怎么谈呢?有相遇有分离也要有日常相处。

现在相遇有狗拍了,分离可以等柳苇跟陆北旌更熟一点看能不能让她哭出来,实在不行就让陆北旌一个人悲痛欲绝演分离。但日常相处不能省,是一定要拍一点他们相爱的画面的。

这也是爱情电影的套路。校园就一定要骑自行车,都市就一定要看跳舞看大海看夕阳,古代剧的套路也有,就是洗澡。

但梁平设计了柳苇洗澡的戏,后来又删了。毕竟是自家孩子,第一次登银幕,还是要清纯一点,演一点清纯戏。第一次就脱,意头很不好,观众也会对她产生某种思维定式,认为她很好脱。

梁平本来打算直接拍两人的银幕初吻,但编剧说这样还是少了一个环节。

编剧:“就算用狗定了情,我当你借狗言情了,但下一步人就在一起亲了,你说他们俩相爱了?你不觉得这中间少了很大一段东西吗?你好歹让他俩一起骑骑马啊。”

梁平虚心受教,但马已经还给马场了,只好骑马改吃饭。

希望这顿饭吃完就可以结束这段孽缘了吧。

收音话筒是固定在梁上的,音收得很清楚。

梁平戴着耳机,听着那边的声音。

柳苇:“陆哥。”

陆北旌:“没事,坐,在车里吃太闷了,去梁导那里吃他又拉着我说事,我就让田姐把我的饭放这里了,不打扰你吧。”

柳苇:“不打扰不打扰!陆哥坐这里,今天吃烤鸡!”

声音很是欢乐。

梁平和副导都一边盯着监控画面一边听收音。

陆北旌:“没事,我坐下面,道具都摆好了,我再给碰乱了,给道具组添麻烦。”

监视画面中,陆北旌坐在了早就安排好的一块廊下的石头上。他是鲁王义子,形同奴隶,是不能跟公主坐在一起吃饭的,所以柳苇坐廊上,他坐地上,这才合适。

陆北旌坐在廊下腰背挺直,看起来竟然比在廊上坐着的柳苇还要高一点点。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只是机位设的好,拍出来才有这个效果。

突显了男主角的高大与女主角的女主角的娇小,画面效果满分。

梁导很满意。

柳苇想把食案往陆北旌那边挪一挪。

陆北旌手臂长,说:“我来。”但他没有挪食案,而是取出了一把古朴的小刀。一指长,半寸宽,刀身黑色,打磨的非常亮,刀尖是平的,显得有些粗糙,刀把是用旧布缠的。

这是道具刀,今天才开了刃。

陆北旌取出小刀,把食案上那只烤鸡给切开了,把鸡腿、鸡脖、鸡翅都给切开放在盘中,最后一刀轻轻的把鸡身给破成了两半。

梁平点头:“加一幕分鸡的特写。”

副导:“好,我记下了。”

柳苇从头到尾都盯着烤鸡,分出三分之一的心神给跟她共进午餐的陆北旌。

陆北旌切好鸡,说:“吃吧。”

柳苇连忙道谢:“谢谢陆哥,陆哥也吃啊。”

陆北旌笑着说:“别叫我陆哥了,我看梁导的拍摄计划,快到咱俩搭戏的时候了。叫我阿武吧,先熟悉熟悉,我也叫你公主。”

柳苇说好。

陆北旌面目放松,深情又克制的轻声叫:“公主。”

柳苇不知道怎么端着烤鸡就开始对起词来了,但她正想证明一下她的台词功力是可以的,立刻回忆老师留下的视频,认认真真的叫了一声:“阿武。”

太郑重了。

陆北旌没直接指点她,而是放轻自己的声音:“公主。”

柳苇跟着也放松声音:“阿武。”

陆北旌把声音拐了个弯,仿佛有疑问:“公主?”

柳苇也拐了个弯:“阿武?”

陆北旌歪了下头:“公主?”

柳苇已经觉得这一幕有点好玩了,于是也笑着歪头说:“阿武?”

监视器前的梁平握拳:“耶!”

虽然需要剪得碎一点,但拼一拼是可以用的!特别是最后柳苇叫陆北旌的那句“阿武”,很天真很活泼的味道!

副导戳他,他再看监视器。

监视器中,陆北旌和柳苇在相视而笑,知道的是他们刚才胡闹逗笑了彼此,是社交场合的笑容,但监视器中的这相视一笑也可以处理成是心心相印的笑容!

陆北旌笑得春光灿烂,眉眼弯弯,对面的柳苇被迷得五迷三道,笑得都有点荡漾了。

梁平在监视器前夸陆北旌:“这家伙真够坏的!你看他把人小姑娘给哄的都快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笑完,吃饭。

监视器前,梁平和副导看着画面里面的两个人越吃越像在吃烛光晚餐,还是相亲节目中的烛光晚餐。

陆北旌把烤鸡的肉切成一块块的,整齐的摆在盘子中,还把骨头都给剔了,说:“你吃,这样吃就不会碰坏口红了。”

柳苇从没吃得这么斯文过,她特别淑女的道谢:“谢谢阿武。”然后小口小口的吃。

田姐的这一顿饭也是很还原当时的饭菜了。

那个时候没有炒锅,所有的食物不是烤就是炖,要不就生吃。所以盘子中除了一盘烤鸡,就是沙拉菜,还有就是做为主食的黄米饼。黄米蒸熟后搓成小团,在煎锅中按成小饼,两面煎一煎就可以吃了。

田姐考虑到这两人的食量,烤鸡选的是小只的一斤多,黄米饼也只准备了一盘子,还放了几碟咸菜和酱。

陆北旌拿着一个黄米饼递给柳苇,他知道摄影机在哪里,找的角度很合适。

陆北旌:“给。”

柳苇接:“谢谢阿武。”

陆北旌:“好吃吗?”

柳苇:“好吃。”

陆北旌又看着柳苇笑,柳苇被他笑晕了,又跟他对视着笑起来。

几次以后,柳苇觉得应该礼尚往来,就也给陆北旌拿东西,烤鸡肉啊、饼啊、咸菜啊、米酒啊,等等。

陆北旌全都郑重的接过来,吃得特别珍惜的样子。

柳苇一看就觉得他这也是饿了很久没好好吃了,特别同情,有种感同身受的感觉,所以最后的烤鸡她也不吃了,说:“阿武,鸡肉全给你吧,我吃不下了。”为了避免陆哥不好意思,她特别高风亮节的表示她是真的不吃了才让鸡的。

陆北旌果然很感动,大口大口的把盘子里剩下的烤鸡全都吃了,狼吞虎咽的。

柳苇欣慰的看着,感觉自己胸前的红领巾都更鲜艳了。

监视器前,副导说:“剪出来又是一段动人的爱情。”

梁平:“这不动人吗?”

副导:“很动人啊。两个天天吃不饱的人在那里互相让烤鸡,我都感动了。”

副导觉得自从自己进入这个行业以来,这个行业就毁了他对爱情的向往。

他再也不会为电影里的爱情流泪了。

这顿午饭吃了一个小时,吃到最后完全是在聊天,就瞎聊,柳苇在陆北旌的微笑之下,大脑缺氧,拼命找话题,但她又没多少话题,只好把自己的事拿出来说,半是柳思思半是她自己。

柳苇的出身其实也挺普通的。

她出生在一个省级市旁边的郊区村里,享受着距离城市很近,所以可以上市级学校,但又出生在农村,可以享受村里给村民的种种优待,别的不说,她从出生起每年都能从村里拿两万块的人头钱,当然,钱不归她,归家里,可这个好处是城里人享受不到的。

省级市的好处是开发多,郊区村的好处是离城市近,所以在她小学时,村里就拆迁了,全村挪地方给高速让路。

然后在她弟出生时,村里再次拆迁——怎么样!就问你怎么样!

但这还没完。

第三次拆迁,又拆到他们村的地盘了。

他们村前后挪了三次地方,都重新盖房,最后都给城市建设让路了。

没人抱怨,这有什么好抱怨的呢?过上十年就有国家给发钱,一回比一回高,国家太好了!

但别人的热闹与她无关。就像她二十岁了才知道原来村里每年都发人头钱,这个钱她也是有份的,但二十年来她从来没见过,问就是家里没钱。

家里其实是有钱的。第一次拆迁时,家里有地,第二次拆迁时,家里有五层小楼,第三次拆迁是城中村改建,家里是小产权的小高楼。

但有多少都跟她无关,那都是儿子的。

她在家中排行第二,上面也是个姐姐,下面是弟弟。

弟弟出生是罚了钱的。

村里有规定,家里头一个孩子是女儿的话可以再生一个,所以生她时没罚钱,但生完了她又是个女儿,她妈就又生了第三个,这回跑到香港去选性别,终于是个儿子了。

不生儿子不行,不然家里这么多钱就都归了别人了。

家里虽然有钱,但因为是天上掉下来的,父母就成了天生的守财奴,并不支持家里的孩子读书,倒不如说他们觉得人一生有多少钱全是天注定的,不必努力,该受穷就要受穷,该有钱就会有钱。

以他们的人生经历来说,这样的想法并没有错。

姐姐出生得早,精明厉害,对父母的真面目看得很清楚。她努力考上了公务员,成了父母的面子,让父母非常高兴,于是给了她钱帮她买房,连结婚都给了二十多万的嫁妆。

她就比较没脑子。在她上高中的时候,弟弟刚好处在最调皮的时候,妈妈就喊她带弟弟,她就傻傻的相信了妈妈说的弟弟才是她的依靠,女人不用读书,嫁得好就行了,弟弟以后会给她撑腰,家里这么多钱她以后不用努力等等这些话。

结果她高中毕业就根本考不上大学了,分数太差。

妈妈开始给她找相亲对象,让她嫁人,就嫁给村里人,以后可以多照顾家庭。

相亲对象要跟她同居,她吓得给姐姐打电话,哭得不行。

姐姐把她叫过去吃了一顿饭,给她说了很多很多,她仿佛才恍然大悟。

她的学习成绩不行,头脑也不够好,在村里这个封闭的环境待得傻了,她不知道怎么才能像姐姐一样优秀,似乎这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她可能永远也没办法过上像姐姐这样的生活了,有一个体面的工作,受父母尊敬,日后也会有一个还不错的男人与她相爱,两人的孩子也可以完全脱离村里的环境。

姐姐建议她去考成人大学,她给她付学费。

她回家要生活费,看到了弟弟。弟弟初中都没有读完就辍学了,因为他要去打电竞,当电竞选手,每天都往网吧里钻,抱着手机就不撒手,爸爸除了打,就是把家里的网断了。

她以前觉得爸爸和妈妈都最爱弟弟了,但看到弟弟剪着杀马特的头,烫染成小流氓的样子,抱着手机,瘫在沙发上,她突然觉得爸爸和妈妈把他毁了,她现在就可以看到弟弟以后的日子,他会在家里,把拆迁的钱花完,他会啃爹妈,会啃她和姐姐,却永远也学不会自己站起来去赚钱。

姐姐不会让他啃的,她也不会。拆迁的钱其实也没有多少,至少肯定不够他花一辈子的,等爹妈走了以后,他五十多的年纪,可能还拖着一个妻子和几个孩子,他什么也不会,他的妻子和孩子是什么样的人?会养他吗?还是会离开他?还是跟他一样啃父母?

有很多种可能,但她觉得会是后者。他会收获跟他一样的妻子和孩子。聪明人会离开,不会让他啃留下来的都是跟他一样的人。

想到这里让她有点小开心呢。

她找妈妈要钱,妈妈让她找相亲男要,说两家已经谈好婚事了,她已经是男方的人了,以后要花家都要去找婆家和她男人要。

她给相亲男打电话,骗他说她打过六次胎,以后不能生了,还从淘宝上买来假的医院单据快递给相亲男。

然后趁着父母跟相亲男家撕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偷溜回家,把妈妈放钱的保险箱打开——密码是弟弟的生日,这密码太简单了,猜都不必猜。

农村人就是喜欢在家里藏钱。

保险箱里有四十万,她全偷出来,跟弟弟平分,全程偷偷录相录音。

爹妈发现钱被偷了要报警,她打电话告诉他们是她和弟弟偷的,让他们不要报警,报警就等于弟弟也要去坐牢了。

爹妈果然没有报警。妈妈让她把钱还回来,她就挂了电话。

她把钱存进银行卡,然后立刻分别划入支付宝和微信中,将银行卡注销。

她就带着这笔钱准备去上学。

姐姐打电话来,听说妈妈和爸爸分别打电话给姐姐,骂她,对着姐姐哭述,还让姐姐找工作上的关系抓她,把钱要回来,两姐妹隔着电话大笑一场。

她认认真真的上大学读书,但临近毕业,她突然升起了恐惧感。

离开大学后,她真的会拥有充满希望的新生活吗?

她不怕努力,但她害怕努力之后也没有好结果。

在最后的时间里,她拼命学习,拼命考证,考了许多证,只有在学习和考试时她才是最安泰的,一旦证到手了,她又会陷入焦虑中:这个证真的有用吗?她是不是浪费了时间?是不是另一个证更有用?

她长年失眠,体重暴瘦,似乎陷入了另一种困境,而这一次不是打倒父母就可以解脱的。

当她从柳苇变成柳思思之后,她看着镜中那张美丽的脸,了解了她的生平之后,她突然觉得她可以理解柳思思,她们就像是站在镜子对面的两个影子,都有着相似的家庭,都不惧怕努力,但也有着相同的恐惧与困境。

柳思思被迫放弃了人生。而她在变成柳思思以后,也被迫放弃了她自己的人生,她其实也松了一口气,因为她不用去面对自己可怕的未来了。

——那就是脱离了父母的自己,真的能过得比父母更好吗?比他们给她安排的人生更成功吗?

假如她通过努力学习后仍然过得穷困潦倒,朝不保夕,还不如在家中啃父母的弟弟。

那她要怎么面对自己。

她无法面对的,也正是柳思思无法面对的。

那就是未知的未来。

说到底她和柳思思今年都只有二十岁。

她开始是闲聊瞎扯,后来掺入了一点自己的心事,但毕竟交浅言深,她也不想拿自己的惨事去讨好人,所以说得很少,也仿佛都已经过去了,她已经想开了。

她是笑着说的。

陆北旌熟知人性。在他这个年纪的人,很少能像他一样已经见识过世间最繁华的盛景,在最灿烂的聚光灯下生活。

而他出身平凡,是最普通的百姓家的孩子。

他也是从一个只知道读书学习努力的人渐渐变成了现在这个样的。

所以他能看得出来柳思思心中的迷惑、不安和恐惧。

因为他也曾有过,也曾经怀疑过。

努力有用吗?

一直以来世人都在说努力就能过上好生活,就能获得成功。

他的成功和努力是分不开的。但是,以他自己的体会来说,努力只是一切的基础,但并不会起决定性的作用。

在努力之上的是天赋。

拥有天赋的人会拥有比常人更多的机会。

在常人没有机会的时候,他有机会。

在常人只有一个机会的时候,他有一百个机会。

只要天赋不消失,他就永远有机会。

他是有天赋的人。他看柳思思,知道她也是有天赋的人。

梁导也是,嘉世的总裁牛兰山也是。

他们从一开始就站在跟普通人不同的跑道上。

但有了天赋,不努力也不行。天赋浪费起来一样很快。

人必须在有天赋的同时去努力,不停的努力,一刻不停,才能最终拥抱成功。

柳思思在恐惧她不会成功。

她的天赋是她的美貌。

这本就是最容易消失的天赋。

陆北旌:“你现在就很努力了,继续加油吧。”

他和梁平看在柳思思的年轻与美貌上,其实是愿意在她身上投资的。这份投资能坚持多久不好说,可能一两年,可能五六年,也可能十年——十年内,柳思思三十岁,仍是女演员的黄金年龄。

假如她没有变得麻烦、多事,那成为他的公司的御用女主角是很正常的事。

她有顶级的美貌,她就有顶级的天赋。

她必须能耐得住寂寞,有足够的耐心。

因为要成为他的电影的女主角,她就必须维持很低的曝光率,不能出现在其他电视剧、综艺和低级电影上,连广告代言都不能接,换句话说,就是维持新鲜感和逼格。

她不会有太高的收入。

取而代之的是,当她离开他的公司的时候,她会带上至少三部的电影,男主演是他,或者是至少不低于他的地位的同等男演员。

他会把她送到云阶之上。

到那时,她想在娱乐圈做什么都可以了。代言随便接,不是高奢也是顶流,电视电影综艺随便上,出场费绝不会低于同场的其他人。在她的名气没有消耗完之前,她至少还可以水上两三部电影,想开多少钱都行,投资者不会不答应。

陆北旌觉得有这样的结果,他对柳思思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了。

但她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他从央视到大导,从电影节到自己开公司。每一步都有贵人相助,但当贵人离开之后,他也曾忐忑不安。

他保持本心走到现在,回头看,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他现在想做柳思思的贵人,她会握上他的手吗?

她会怎么选择呢?

柳苇以为这是客气话,也客气的说:“我知道,我会努力的。”

工作人员过来喊了一声:“陆哥,要开工了。”

陆北旌知道这是梁平在提醒他拍完了,就站起来对柳苇说了一声“我先走了”,就离开了。

他直接去找梁平。

梁平还在看监视器,看到他来没好气的说:“你废话可真多,早就拍够了,你还不下来。”

陆北旌让副导先离开一下,跟梁平说:“我想签下柳思思。”

梁平:“我也想。”

陆北旌:“那我让田姐去探口风了。”

梁平:“行啊。我们给的合同怎么说也比嘉世的好。”

陆北旌拿了瓶矿泉水拧开喝,点点头说:“嗯,至少不会签她二十年。”

柳苇今天猛然跟人聊了太多自己的事,有种被掏空的空虚感,还有一点后悔、一点愧疚——对自己的。

唉,美色误人。看陆北旌太帅太温柔就说多了,可能人家也觉得她矫情、无病呻吟,后悔,现在就是后悔。

回酒店后,柳苇就开始自闭,跟唐希说话都少了,也不玩游戏,抱着老师留下的视频使劲看,去浴室洗澡、敷面膜的时候都举着,一边在心里不停复盘今天对陆北旌都说了什么,哪一句有没有说得不对,会不会引人反感,会不会显得太假太装,陆北旌会不会在心里给她打差评,等等。

想得头昏脑胀。

唐希看她在认真学习就不打扰她,去客厅戴着耳机看电视剧。微信开始弹消息,一看,是马芬发来的,问她拍摄情况怎么样,说牛总今天问起来了,牛总很关注思思姐云云,提醒唐希认真工作不要放松,要注意思思姐生活的方方面面。

唐希赶紧关掉电视剧回微信,先把柳苇大夸特夸一通。

“思思姐特别认真,剧组人人都喜欢她,梁导和陆哥都对思思姐印象很好。”

“思思姐拍得很顺利,梁导都没有卡过思思姐,天天夸思思姐有悟性。”

“思思姐回来酒店也不休息,一直在看教学视频,学习很认真,一直没放松。”

马芬很快回消息:“那就好,你要多关心思思姐的心理情况。思思姐有没有问起高姐的事?”

那当然是没有的。唐希都觉得马芬是不是装糊涂,柳苇跟高浪会有什么感情吗?

但话不能这么说,唐希马上替柳苇说好话:“思思姐的工作太辛苦了,她太忙了,每天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毕竟是陆哥的电影,她压力很大的,才没有问候高姐,没有给高姐打电话发消息,不过思思姐是很关心高姐的,也很崇拜高姐,她一直说她能到公司来都是托高姐的福,一直是高姐照顾她,思思姐是很想念高姐的。”

说完好话,唐希才小心翼翼的打听:“马姐,是不是高姐出什么事了?”

马芬:“没什么啊,高姐最近心情不太好,我就随便说说。”

唐希这才想起来自从她跟柳苇进组以后,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过公司那边的情况了,剧组简直像世外桃源一样,柳苇的工作很顺利,她的工作也就很顺利,每天也不必通勤,生活上的事都有剧组的人安排了,她几乎是什么都不用做,就是每天跟着柳苇跑剧组。回酒店后也很轻松,柳苇可能是在韩国训练时养成了独立的好习惯,平时从来不叫她做什么,个人物品自己就收拾的很好,她现在最多就是帮忙收收快递,反正她自己也要收快递的,顺手的事。

这么说吧,她觉得柳苇比她租房时的室友还省事,相处起来还要轻松舒服。

完全不像是老板、上司。

唐希发现自己懈怠了,马芬的微信瞬间把她拉回了紧张刺激的职场。

马芬不发消息了,她又回了几句闲聊才结束微信,然后赶紧给自己在公司认识的人发消息打听高浪的情况,看是不是公司情况有变。

打听了一圈,还是上回来给柳苇化妆的化妆师小苏说了点内情。

小苏:“牛总要成立新的分公司,说是要正式搞影视剧了,以前说是让高姐过去主持的,后来听说是高姐不乐意过去,又听说高姐要走,现在高层上面正为这事吵架呢,好多人都躲了。”

牛兰山的嘉世以前没有正经搞过影视剧,一直是走艺人培训的道路,在影视剧中投资也是为了推自家艺人。现在不知是不是柳苇给了牛兰山信心,他想正式成立一个自己搞本子组剧组拍剧的影视公司。

另一个房间里,梁平正在跟陆北旌商量怎么把柳苇的合同搞到手。

梁平:“牛兰山这是有野心了,他自己有艺人,有这么多年结下的人脉和渠道,其实就是只差临门一脚。思思演了咱们的电影,他就想借着思思进来了。”

娱乐圈的天花板不是影帝影后,而是有能力也有实力拍电影电视剧的影视公司。一部电影动辙以亿为单位的投资,回报率也是以亿为单位计数,这里的金钱收益、资源置换都是天文数字。

牛兰山身家不小,但仍在圈外,他还没有足够的资本进场。

他当然是想进来的。

梁平发愁的说:“我刚找朋友打听出来。他那个新公司不是开着玩的,是他公司极为重要的下一步。他跟高浪也快和解了,两人也不像是要继续拆伙了。这下人不好挖了。”

陆北旌:“他的新公司开了吗?”

梁平:“已经注册了,办公楼也租了,他自己公司就有人员,调过去就行了。高浪是龙头,她一到位,这个公司就可以开始运作了。他们下一步应该就会把柳思思的合同转过去好操作。”

陆北旌想了想,说:“让柳思思告公司。”

梁平:“这也是个办法。但她愿意告吗?嘉世对她算是挺不错的了。秀星的合同都是一样坑人,但她确实是在嘉世的平台上才能接到工作,万一她觉得嘉世对她还不错,不想走呢?”

陆北旌看他:“你要再说美男计我可就生气了啊。”

梁平赶紧笑着给他倒水:“不是。我是说,我们把人要过来,肯定也要给她开合同的,给她的合同是什么条件呢?我知道她在嘉世的合同年限很长,肯定还要还培训费,这都是行业惯例了。但除此之外,嘉世肯定也不会说太过分,该给的福利应该是都有的。她在嘉世住的是独幢别墅,有公司请的保洁、保姆和助理照顾生活,出入都是汽车、房车。当然这些东西她带不走,但只要她在嘉世一天,这些她就都可以继续享受。我们把人要过来,你也能给她一个别墅住?给她请保姆请助理请司机,这些都走公司的账吗?”

梁平:“这是我们公司第一个签回来的人,还是个新人。你给她的条件,后来的人都看着呢。”

陆北旌陷入了沉思。

梁平调侃:“皇上,新人才进宫就这么受宠,您要顾忌日后进来的娘娘和小主们啊,物不平则鸣,人不平就要生事的。”

陆北旌嫌弃脸:“滚。”

陆北旌没有犹豫太久。

他说:“我在东山的那个别墅给她住,让田姐去照顾她。现在跟她的那个助理看一看能不能一起挖过来,不行就从公司再找一个送过去。”

梁平瞠大眼睛:“我靠,这是皇后登基啊!”

陆北旌的转折来了:“不跟她签年约,跟她签片约。”

梁平一听就懂了。娱乐圈签演员有两种签法,一种是签时间,像柳苇上个公司就是签了她二十年第二种是签片子,签几部片,什么时候拍完什么时候合同到期。

哪一种更好,这个很难说。对成名的演员来讲,后面这种更栓人,因为你不知道一部片会出什么事,会拖多久才拍。比如签约时你是个二线,过了一年,你已经是顶流了,对方公司却用你是二流时的价格握着你两部片约,你只能以当时签约时的价格拍片,那就吃大亏了。

对新人来说这当然更好,因为现成的片约在这里。

可在娱乐圈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第一部片时是新人,第二部片就爆成顶流的也不是没有,那接下来的片约就不再有优势,而是累赘了。

梁平:“签几部?”

陆北旌:“五部。前三部我会保证我是主演,带她上位后两部我保留可以转片约的权利,会介绍别人跟她拍片。约定不会让她出现如裸露、强J、暴力、吸*等罪犯情节,也会保证她的戏份不低于主要演员,这些都写上。”

梁平觉得这个片约对一个一般的艺人来说还是很有吸引力的,但就是不知道柳苇自己怎么想。

梁平:“给她几个点?”

陆北旌仰头看天花板,在心里算了算,说:“五个点。”

梁平摇头:“有点少。除非你说的是十个点里给她五个点,那又太多了。”

陆北旌:“不是。就是百分之五。”

也就是说,柳苇拍片时的片酬,公司只给她百分之五,剩下的全都不给了。

这当然也是剥削条款,在娱乐圈里也是正常的,但按“行规”,一般新人是二十个点,也就是拿五分之一,公司拿走五分之四。

梁平:“百分之五真的太少了,打发要饭的也不能只给这么点,你想好好用她的,不是要跟人结仇。至少给百分之十?”

但陆北旌出奇的坚持,他说:“只要她好好拍电影,我会好好对她的。我会给她发奖金,不会让她吃亏,钱只是小事。五部电影,我给她的条件,其他的公司都给不出来。”

梁平想一想,也是这个道理,而且柳苇一个新人,刚被挖来就得陆北旌力捧,还给了这么优厚的条件,公司里其他人知道了肯定心里不是滋味,但她签的合同是这样的,那些不服的人也会服气了。

梁平:“那行,我先让法务拟合同,咱们趁着这次拍戏好好做做思思的工作,看能不能把人给拐过来!”

梁平离开陆北旌的房间,回自己那边去,还不能休息,连夜把公司的法务给叫起来,拟保密合同和新的合约。

主管公司所有合同的人是陆北旌挖来的,名叫杜诚伟。以前是区法官,后来因为家庭的关系不干了,其实就是他老婆怕他被人砍,逼着他辞职的。他以前是经济庭的法官,审的判的不是借钱就是欠债,一上午十个案子,八个是不给抚养费的,两个是婚内债务,庭上常常打得不可开交。钱没赚多少,冒的风险不少,不少被告、原告在庭上就对着他大叫以后要砍死他,让他下班路上小心点。

杜诚伟会进陆北旌的公司还是因为两人曾经在一张桌子上吃过年夜饭。那时陆北旌参演央视的一部现代剧,其中有一部分也是反映当代婚姻现状,对婚内的一些有争议的债务问题进行了一定的探讨,剧中肯定是有夸张的成分。

剧组当时想请法院这边提供几个有参考性的案例,当时杜诚伟还年轻,刚进单位,就被拖去挡酒了。刚好陆北旌在剧组也是个小年轻,他不出力谁出力?两个年轻人“被迫”坐在一起拼啤酒。

后来陆北旌平步青云,杜诚伟也是颇有才干,两个年轻人都有心要维持彼此的友情,就这样,虽然难得见面,但慢慢的也成了朋友。

后来陆北旌自己开公司,杜诚伟辞职,捧了陆影帝给的饭碗。

有杜诚伟的关系在,陆北旌的公司没遇上过什么问题,开得顺顺当当。杜诚伟虽然已经离开了法院,但仍是认真学习各种政策,有他把着,陆北旌的公司什么问题也没有出过,加班费都是按时发的。

不过捧人饭碗到底不如捧铁饭碗时省事。

梁平三更半夜一个电话,杜诚伟就爬起来去书房。

梁平问:“要是让柳思思告她公司,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杜诚伟点了根烟,不敢抽,打开窗户把烟放在外面,就闻闻味来提神。

他说:“那你也要先把合同拿来给我看一看,我才知道合同里有没有问题啊。”

梁平:“秀星的合同都那样,肯定有培训费。”

杜诚伟:“要是培训费的合同是她父母签的,那就与她无关。但我提醒你,她已经成年了,我觉得她公司一定已经让她重新签过合同了。那就与她父母无关,与她有关了。”

梁平:“那天价培训费合理吗?”

杜诚伟:“培训费你可以把它看成是公司借钱给她,让她能去留学学习深造。别说合理了,就是公司加利息都是合法的。”

梁平本来以为这个培训费是最好的把柄,没想到竟然不是。

杜诚伟:“别做梦了。这一招经纪公司用了多少代了,我告诉你,里面肯定一点问题都没有,完全合理合法。你要想把这个人挖来,就替她还了经纪公司的钱,把合同买过来,这是最简单最快的办法。”

梁平:“她现在正拍着陆哥的电影,你以为她的公司会放人?我告诉你,这事麻烦着呢。而且我跟你说,陆哥看上她了。”

杜诚伟立刻精神了:“看上了?怎么看上的?真看上了?”

梁平:“陆哥已经预备让她接着演《夏日》了,都已经联系编剧改本子了。”

杜诚伟啊了一声:“是这么回事啊,陆哥想把柳思思当着自己的女主角培养。”

梁平:“对,我看他就是这么想的。每回搞项目都会被投资者问谁是女主角,不然就拼命塞人。陆哥早就烦了每回都要扯皮这件事,早就想在自己公司放一个合适的女主角了。刚好,柳思思长得漂亮,这些天看下来性格也可以,不爱找事,也爱学习,没有不良习惯,陆哥这不就看上了?他是非要把人从嘉世手里抢过来的。”

杜诚伟:“非要不可了。”

梁平:“非要不可。”

杜诚伟:“那怎么办?皇上都下令了,您是大内总管啊,您想想办法吧。”

梁平:“滚你的。”

梁平挂了电话,没有睡觉,而是给高浪打电话,开门见山要柳思思的合同。

高浪:“我帮你挖我自己的墙角?我有病吗?”

梁平:“高姐,其实我一直都很欣赏你的,很想有机会跟你一起共事。陆哥的公司你也知道,一直没有人专门管艺人的事,我是只管拍,陆哥只管演,公司里这么大一摊子事都没人收拾,你说说,唉。”

高浪:“陆哥的公司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吗?想签人了?是不是想要思思?”

梁平:“陆哥的年纪不小了,他现在都快养老了,十年才一部片子。公司现在还撑着都是在吃老本,那是肯定想签新人的。思思那么好,我们当然想要她,当然,要是有其他优秀的人才,我们来者不拒啊。我们公司自己组局,不愁没片子拍,再说还有陆哥这个招牌在,有他在,投资都更好拉一点,我不怕告诉你,高姐,公司现在除了陆哥现在在拍的这个以外,还有一个电影马上就要上马了,你要想来,不管你带几个人,我都能给用上,当然,不能太差啊,要有点底子才行。”

高浪心潮起伏。

她心动了。

牛兰山说的很好听,可她才在他手上吃过亏,现在不太敢信他了。而且嘉世的新公司那是万丈高楼平地起,牛兰山说要借柳思思拍陆北旌的电影这股东风,一口气把公司组起来。

但她为什么不直接去陆北旌的公司呢?那边盘子更大,她的前程更好。

高浪:“你说的这么好听,我可不敢信啊。”

梁平:“这样,你要不要来看看思思?思思在这里适应得不错,你也是她的恩人了,不如来看看她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高浪一想,这事还真是不能只听梁平一个人说,要是能见一见陆北旌,听听看他是什么意思才对。

高浪:“行,我也想思思了,最近我抽空去看看她。”

高浪光明正大的去找牛兰山,说要去看一看柳苇。

高浪:“牛总,思思出去也有一个多月了,听说已经跟组拍了,我想去看看她的情况。”

牛兰山很放心,说:“去吧,到那里多关心关心思思,帮她跟剧组打好关系。以后思思就是我们的王牌了,对她好一点。”

高浪笑道:“我明白,牛总。”

临出发前,她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打开电脑,把柳思思的合同文档调出来,用手机拍了下来。

收起手机,高浪心如擂鼓。她又想了想,让马芬挑了几个公司练习生中最出彩的几个人的资料,她一起带过去。

马芬把资料送来,说:“高姐,这样合适吗?他们都还没出道呢。”公司以前找练习生多数都是送到韩国培训,练的不是演技而是唱跳,韩国那边甚至会帮他们成团,给他们设计人设,出来都是半成熟的秀星,就差登台了。所以这些练习生都有同样的毛病:只会耍帅。放在镜头前拍硬照拍MV都行,但让他们演戏就要抓瞎了,完全不行。

这个甚至没办法教,因为他们的行为模式已经在韩国训练时被固定了,几年的高强度训练让他们再也不会用别的方式表达自己了。这是秀星的通病,秀星出道能演电影电视的凤毛麟角,他们的习惯是保持表情不变,永远微笑,摄像头捕捉到的永远都是他们完美的表现,这就是韩国偶像团最著名的表情管理,甚至还有整容整成微笑脸的。但讲究真实的电影电视剧却根本不需要这样的完美微笑,这就绝了秀星变成演员的路。

高浪觉得柳苇的幸运就在于她竟然能忘了韩国训练留给她的影响,这才能让她用全新的面貌去演戏。

高浪不可能跟马芬说实情,她说:“有枣没枣打一杆子,我带过去,选不选人是人家的事,他们都能看中思思,未必不会看中这里头的人。”

高浪坐上飞机走了。

梁平接到高浪的电话后,亲自去机场接人。两人坐在停车场里,高浪就把手机上的合同给梁平看了。

梁平看了以后就把图片发给了杜诚伟,然后才发动汽车。

高浪:“陆哥是不是很看好思思?他不嫌思思是秀星吗?”

梁平:“姐,我说实话,思思哪都不好,但只有一样最好:她长得好,圈子里很久没有这么好看的女艺人了,虽说能进圈的长得都不丑,但思思的漂亮是有统治力的,顶尖的美貌不好找。而且她是新面孔,她还年轻,今年还不到二十岁。这在娱乐圈都是优势。”

高浪:“思思有心理问题。”

梁平:“平时看不出来,演的时候也很正常。再说,娱乐圈有问题的人多了,我就没见过几个心理正常的。”

梁平发现这一点上她还真不如牛兰山的眼光准,她认为柳苇有心理问题就毁了一大半了,但没想到梁平也不在意。

高浪:“思思在韩国整过容。”

这下把梁平吓了一跳,连忙问:“整哪儿了?我怎么没发现?”他这么毒的眼睛竟然都没看出来!

高浪:“没大整,就是给她整了个酒窝。”

韩国秀星整容是惯例了,但为了保证艺人的花期更长一点,他们通常不会大动,不会做削骨、填埋假体这类需要长期维护的手术,一般都是做一些不需要大量后期维护的,比如双眼皮、开眼角、修鼻尖、修唇形,关于嘴唇的整形内容是最多的,普通人的嘴唇不会长得太完美,但秀星的嘴唇都是完美对秤,唇线清晰。

柳思思当年在训练营训练,形象设计师就针对她做了一系列的整容计划,高浪当年也是紧紧跟过这件事,最后将所有的整容项目都砍了,只整了一对酒窝,目的当然是让柳思思笑起来更有特点,更可爱。

梁平呼的放松了:“原来酒窝是整的。整得挺自然的。”

说是这么说,他心里也决定回去就找熟悉的医生咨询一下整酒窝人没有什么后遗症,还有,回去肯定要把柳苇送到医院去检查一下,看一看有没有其他整过的地方。

高浪:“看来你们公司是真的想要思思了。”

梁平笑,说:“姐,你应该这样想,没有思思,我们公司也不会想挖你。”所以别对柳思思有敌意,她可以称得上是你的贵人了。

这是梁平的潜台词。

高浪有些气闷,她还听懂了一点,那就是她来了以后,柳思思也不归她管。

经过汽车上的讨论之后,高浪到了片场,第一次没有拿上司的架子,她站在片场边上看柳苇和陆北旌对戏,对唐希也很温柔和气,把唐希吓得不轻。

唐希赶紧给柳苇说好话:“高姐,你来看思思姐了,思思姐知道了一定特别开心!思思姐总说离公司这么远都没主心骨了,一直想着公司呢!”

高浪笑着说:“公司里的人也很想思思啊,牛总和我都很关心思思,她在这里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钱够花吗?你一个人累不累?要不要找人来替替你?”

唐希在这里过得别提多开心了,闻言立马拒绝:“不用不用,我跟思思姐相处的很好的,换人只怕思思姐该不习惯了,梁导说现在正是关键时候,不让打扰思思姐的拍摄。”

高浪:“思思拍戏顺利吗?”

唐希:“挺顺利的。”

高浪:“拍到哪儿了?”

唐希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思思姐也不知道。我们没拿到完整的剧本,都是到了片场,由副导安排今天拍什么怎么拍。台词也是每天才给我们一页。”

高浪没想到一部商业片的保密性都这么高,柳苇是主演都拿不到完整剧本。

唐希小心翼翼的问:“高姐,思思姐还要拍很久,要不然你先回酒店休息,等思思姐拍完了,我再让思思姐去见你?”

高浪:“不用,不用告诉思思我来了。我就是来看看她,知道她好就行了,让她知道我来又打扰她的思路了。”

高浪到晚上才见到下了戏的陆北旌。

陆北旌在回酒店的路上就听梁平说了高浪来的事,杜诚伟也看过合同,分析过了,给的建议是可以告,但别上庭。

梁平:“杜哥说是争取庭外合解,上庭就输定了。庭外合解把合同买过来就行了。牛兰山现在想开新公司,很怕丑闻,要是现在他的公司被曝出霸王合同、剥削艺人、签卖身契,对公司的名誉很不好,以后他公司出来的艺人都会被人用有色眼光看。”

虽然剥削合同、霸王合同是行业惯例,甚至外界也不是不知道,但这并不符合社会大众的良知规范。

——就是我知道有这回事,但我不知道嘉世竟然是这样的公司!

一旦有了一个具体的公司成为标靶,就会被大众集火攻击。嘉世就成了黑心公司代名词,嘉世所有的艺人,不管是现在的,还是未来签下的,都会被认为是受剥削的小可怜。

被大众认为是受剥削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大众会期待艺人跟嘉世切割,假如艺人此时没有照大众想的去做,还跟嘉世继续合作,那大众会连这个艺人一起骂,认为他是助纣为虐、为虎做伥,艺人自甘堕落,或是艺人本身也是剥削阶级的一部分。

艺人大量的精力被这种口水战消耗,却不会有任何收益。因为这种混战是永远没有胜负可分的,艺人也无法辩白洗清自己。

这样的结果就是嘉世需要花更多的精力去维系跟艺人的关系,艺人对公司也不会有多少忠诚可言。

这等于是用绑架嘉世的名誉的办法来逼牛兰山放弃柳苇的合同。

陆北旌拍了一天的戏,精力用尽,现在缺乏跟人交流的力气,他把手机还给梁平,闭上眼睛说:“可以。”

梁平:“高浪想见见你,大概是想从你嘴里再听一遍保证,我说的她不信。”

陆北旌:“你真想让她来?”

梁平:“来不来都行。她来也管不着我,也管不着你,也管不着思思。”

陆北旌:“公司里可没有练习生让她管。”

梁平笑着说:“对啊,所以我猜她就是来了,最后还是会走。”

梁平最坑高浪的就是说要把艺人给她管。但事实上这个公司就是陆北旌的一言堂,梁平是他的家养导演,柳苇是他想要的家养女主角。

陆北旌根本没想要把公司做大做强当娱乐圈霸主。他开公司就是想让自己有电影拍,他养一公司的人都是为他一个人服务的。

等高浪来了以后就会发现,她管不着陆北旌,她也管不着柳苇,公司根本没有新艺人让她去发挥。

陆北旌:“开个艺人部,让她当部长,跟她签一年约,年薪开二百五十万给她,公司配车。”

一年后,高浪也该跑了。

梁平笑着说:“她用合同骗思思,我们用合同骗她,这叫风水轮流转。”

陆北旌:“我骗她了吗?我合同给了,高薪请她来的,该给的待遇我一分没少。”

梁平哈哈大笑起来:“我给思思说不知道她会不会一高兴就进我们公司了。”

都是正常的商业行为。嘉世和高浪用合法的合同绑人,别人也可以用合理合法的方式来坑他们。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呢?

陆北旌见高浪时表现得很符合他大老板的身份,礼贤下士又和蔼可亲,条件开得很大方。

陆北旌:“我的公司是个小作坊,不上市也没融资,所以也没有股权,不能给你股份。但我可以保证给你不下于梁平的位置,年薪只能开二百五十万,因为公司有薪资结构,项目奖金可以添上,弥补你的损失。这样,你现在手里没人,思思要是能进来,先把她算你的人,她那份项目奖金给你,每次是十个点。你要是有其他的条件还可以提。”

梁平笑着说:“就是,高姐,扎他!这黑心老板也就现在最好说话,我当年都恨没多要点,别跟他客气!”

高浪算一算,其实陆北旌给她的条件比在嘉世要好,但嘉世是上市公司,她有原始股权,虽然份量少并不能参与公司决策,但分红不少,所以两家单纯只算钱的话,其实她跳到这边来不会赚得更多。

优势在于陆北旌的公司给她的权限更大,特别是艺人的项目奖金,这就是个下金蛋的鸡啊。

高浪问:“我以后签的艺人,项目奖金的分成也是百分之十吗?”

陆北旌:“百分之十是上限。你不能拿太多,因为公司也有公司的规定。”

高浪就明白了,在公司层面上,她只能从手下艺人那里拿到百分之十的好处。

她问:“我可以跟艺人单独签委托代理吗?”

这其实是要再剥艺人一层皮。比如她跟手下的艺人再签一个委托代理合同,艺人委托她处理工作上的事,可以每一部片都签一次,这样当片酬打给艺人时,艺人需要按合同约定付给高浪委托费。

这个签多少就纯看高浪的良心了。

有签百分之十的,也有签百分之二十的,狠一点的签百分之五十。听说还有签百分之八十的。

世上什么人都有。

陆北旌笑一笑:“这是你的自由。”

他心里已经很烦高浪了。圈子里很多这样的人,把艺人当牛当马一样使,拼命压榨。他现在觉得怪不得柳苇被高浪压迫成心理失常,她根本不把手下的艺人当人。

她刚才问项目奖金的百分之十就是嫌少。在他说这是公司规定的最高标准后,马上就想单独签代理合同。

他现在觉得二百五十万给她一年都是亏的。

高浪已经属意要跳到这边来了。

她说:“陆哥,我跟牛总也是有感情的,这么多年了,他待我也不错,公司里也有不少人都看着。我不想在背后捅他。这样,你挖思思,我不管。等思思的合同转过来以后,我再辞职过来,你看行不行?”

陆北旌伸出一只手:“我盼着能早一日在公司看到你努力工作。”

高浪握上去:“谢谢陆哥看得起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梁平在旁边看着,赶紧拿矿泉水:“来来来,庆祝一下,天晚了也不开酒了,以水代酒,大家来干!”

陆北旌白了他一眼,说这么多话也口渴了,拧开水就喝。

高浪很有自觉,也拧开水喝了一口,然后拿嘉世的练习生资料给梁平和陆北旌看:“陆哥,梁导,看一看有没有合适的人,我一起给带过来。”

梁平放下水瓶拿起资料,对陆北旌说:“瞧瞧,我就说请高姐来值吧。”

他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再认认真真的跟陆北旌讨论了一遍,然后全都给否了。

梁平用导演的眼光说:“都不行。当秀星我都觉得他们够呛,现在观众都很挑剔,只是长得好没什么用。”何况长得还不好。

高浪不是太意外,收起资料叹气:“红不红真的要看命。小红可以捧,大红都是运气。思思的个人条件很出众,运气也不错,才轮得到她出头。”

陆北旌:“是你带她入行的,她这辈子都要谢你。”

高浪连忙说:“我算什么?思思要谢也该谢陆哥和梁导,你们才是她的领路人。我以后不会管思思的事,她现在已经入了门,以后就看她自己的修行了。我就管管新人就行。”

高浪的眼睛很尖,她很清楚她要是再插手柳苇的事,陆北旌和梁平都不会高兴,所以现在就表态。

梁平很满意,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亲自送高浪出来,第二天也是他亲自送高浪去机场上飞机。两个未来的同事在机场互相关心,做足了姿态。

梁平:“高姐,回去工作别太拼了,别太累了,好好休息休息。”

高浪:“哪里能休息得了?我还想再挖几个人呢。唉,一周要飞三四次,人都要废了。”

梁平:“高姐,那你现在挖的人给谁啊。”千万别带过来,公司庙小,放不下。

高浪笑着说:“我怎么着也跟牛总有知遇之情,临走前想至少给他留几个好苗子,我们把思思带走了,那可比挖他祖坟还让他难受啊。”

那你还笑那么开心。梁平心道。

梁平:“牛总也是个能人。姐,祝你一路顺风。”

唐希一直忐忑的等高姐召唤,等了一天一夜没接到电话,去酒店问结果人已经退房走人了!

难道高浪不是来看柳苇的?

唐希自己想不明白,只好告诉柳苇。

柳苇也吓了一跳,是那种紧张害怕讨厌的感觉。她问:“她来干什么?”

唐希:“不知道啊。她也没跟我说。思思姐,是不是你的合同有变化了?”

柳苇空前烦燥起来。她其实挺能忍的,以前在家忍父母忍弟弟,现在忍公司忍高浪,在某种程度上,她很少会做出反应,有时会有种忍忍就过去了的想法。

但一旦忍不下去了,那就一秒都忍不下去了。

唐希看她脸色不好看,也不敢说话了。

关于自己的事,自己反倒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最主要的是,她根本不知道合同有了什么变化。假如公司要用她做什么,她没有办法反抗。

未知是最恐惧的。

而且在普通人眼中,娱乐圈虽然灯红酒绿,但也不是什么好地方。陪酒、枕营业、色情交易,等等,这都是常人对娱乐圈里黑暗面的想像。

柳苇现在就怀疑自己又被公司卖了一回。

在这种情况下,她的拍摄突然变得更加顺利了,完全是意外之喜。

姜姬虽然是个背景板人物,但她的感情也是有变化的。

剧本设计中,她有三个阶段性的变化。

少女时期的天真灿漫鲁王自尽后的悲伤无助被送到凤凰台被迫嫁给痴呆皇帝的艰辛痛苦。

以上三个阶段,梁平一直觉得够呛能拍出来。

天真灿漫这一点还是很好拍的,柳苇在屏幕前笑一笑,加点滤镜光圈,配合湖光山色,很容易就拍出初恋感了。

但悲伤无助和艰辛痛苦怎么办?

他还没想出办法来。

但现在柳苇突然变得烦燥难安,她的情绪出现起伏了,梁平马上加快速度,拍鲁王自尽。

鲁王在剧本里是一个非常疼爱姜姬的好爹,古代头一号孝女,但跟柳苇的对手戏却是第一次。

因为以前拍他是如何疼爱女儿的戏都是让他自己演,梁导早就设计好了。

鲁王在殿上与众公卿在一起,笑着指着一座小山般的黄金说:“此给我儿送去。”

别人给鲁王送郑绢魏锦,鲁王收下后,也是一指:“给我儿送去。”

鲁王与公卿宴饮,看到一盘好菜,笑着说:“给我儿送去。”

送东西的当然都是陆北旌。

鲁王一个人把宠爱女儿的戏全演了,陆北旌还能趁机巩固一下受虐人设,一举两得。

梁导觉得自己真是拍戏小能手。

他早想好了,陆北旌演跟姜姬分离的分手戏码也是可以一个人完成的,这都是对影帝演技的信任啊。

鲁王出场就干两件事,给姜姬送礼物,听谗言欺压陆北旌。现在终于要演到他最出彩的一幕了,拒婚加自尽。

演鲁王的话剧演员很激动,找同剧团演姜奔的人对戏对了快半个月,怀着饱满的热情来到片场。

梁导叫他过去说戏,给他打预防针,避免他的情绪一会儿受影响。

梁平:“演姜姬的是个新人,这你知道吧。”

鲁王演员笑:“知道,我看她跟陆哥演戏演得挺好的。”

梁平摇头:“不,她演的一点都不好。她跟陆哥演的顺利,全靠陆哥带。”

鲁王演员笑不出来了:“梁导,那一会儿……”

梁平:“这样,你到现在都没有跟思思演过,我看也该设计一个你和姜姬同框的画面。一会儿你扮上,等陆哥和思思演的时候,你过去,喊一声儿啊,等思思喊一声父王。”

鲁王演员:“我喊一声儿啊,等思思喊我一声父王。就这。”

梁平:“就这。”

鲁王演员茫然的去候场。

就四个字的台词,就打一声招呼。

这么简单。

从另一个侧面证实了柳苇的演技。

鲁王演员打了个寒战。看看天色,现在是上午十点。

希望今晚八点前能拍完。

他等了一会儿就听到了声音,转头一看,柳苇和唐希在工作人员的问候声中过来了。

柳苇已经扮上了,她的个子高,穿着曲裾长裙,一头长长的黑发披着,顺滑如瀑,行动飘飘若仙。

鲁王演员是科班出身,在进剧组前特意去找了姜姬的历史书看,史书中记载姜姬就不是一个娇小的女人,史学家推测姜姬的身高在当时是相当高的,有一米七以上,与男人差不多,那时平原上的男人高的也就是一米七多。

当时因为食物不充足,平原地区虽然已经有了大面积的农耕,有专门种地的农民,但食物来源仍是不足,冬春两季都会有饿死的人,不止是百姓,贵族家中也常会有饿死的,饥饿而死是一个很正常的死法。

所以当时的人都崇拜长得高大的人,不论男女,身材高大意味着他家的食物充足,人很健康。男人如此,女人也是如此。

因为这个推测竟然还有人认为姜姬不是女人,是男扮女装,至少也是个双性人。

鲁王演员觉得别的不说,只看这个身高,姜姬其实是很还原的。

他乐观的对一会儿的拍摄又有了信心!

柳苇跟着工作人员来到位置就坐了下来。

她在这里的戏多数都是坐着拍的,原因是坐着显的她的个子低,站着的话,剧组里除了陆北旌,比她高的男人不多。

她坐下来后,各组助理过来布置拍摄,折腾了半小时才放过她,她才起来去一旁休息等开拍。

副导拿着今天的拍摄计划来给她讲戏。

副导:“思思,今天除了陆哥,要再给你加一个人。你猜是谁?”

拍这么多天大家都熟了。柳苇就配合的猜:“谁?”

副导笑道:“你爹。”然后赶紧道歉,“开玩笑啊。你看,就是鲁王,人在那边等着呢。”他指给她看。

柳苇转头,一个候场的演员头戴王冠,穿得也很隆重,站在那里对她招手笑。

柳苇也赶紧笑一笑。

副导:“他是话剧团的。人挺好的。今天他跟你有一句台词。”

副导把台词拿给她看,上面用红笔标出来。

鲁王(从外进来):儿啊。

姜姬:父王。

副导:“就这一句,轻轻松松就拍了,别紧张啊。”

姜姬可不敢小看这一句,这是她第一次跟鲁王演员演对手戏,这一句要喊出感情来。

所以等陆北旌化好妆过来就看到柳苇在那里对着手机录相,录自己喊“父王”,录完,再放出来看,一脸的惨不忍睹。

陆北旌先去站位,等助理们放他走了,他才过去蹲在柳苇面前,娇滴滴的喊了一声:“父王。”

声音之中的孺慕和娇气扑面而来。

柳苇震惊脸抬头,羡慕的眼睛都冒星星。

柳苇:“阿武,我喊得不好听。没有你好听。”

台词老师告诉她,声音里没有感情怎么办?那就把声音修饰的好听点,好听的声音是可以先声夺人的。所以她最近每天早晚都练声,练呼吸,每天都对着录相自己练快板,力求口齿伶俐、声音清脆,台词老师说要是她说话能有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感觉,那别人也顾不上去找她声音里的感情了。

台词老师:“怎么练呢?就跟说相声似的,你要练声音里的韵律感,让你的声音像唱的一样好听,要有节奏感。”

台词老师让她练快板,不是让她学快板,短时间里她也练不成,是让她找平时说话时的节奏感。

台词老师:“你把自己练习时说的话录下来,自己听,自己找问题,下一回改过来,多听多练多说,这个没有窍门,也没有捷径,你只能自己练自己悟。什么时候会了,那就是会了,不是教出来的,而是练出来的。”

柳苇现在说话已经很好听了,唐希都说她可以在旁边听一天,就听柳苇说话,还建议柳苇读书发到网上去,说她读的一定会受欢迎的。

柳苇就读了一段史书中的姜姬与公卿们的对谈发到网上去,听的人是多,但都说她的声音太软了,不像帝王。

但她也不敢改啊。这部电影中的姜姬就是软绵绵的,她要是现在敢改声音习惯,梁导肯定会生气的。

柳苇就继续娇滴滴的说话,哪怕下了片场,跟别人说话也是这个味儿。

她现在对陆北旌说话也是娇滴滴的。

陆北旌还没说话,梁平过来说:“我觉得你刚才喊阿武的那一声就不错,感情很充足,能替换成父王就好了。”

那一声“阿武”叫得梁平后脊梁都发麻。

陆北旌:“梁导说的对,你试试。”

柳苇干巴巴的叫了一声:“父王。”

梁平:“看来还是不够熟悉。要不然也让他陪你几天熟了看看怎么样?”

梁平跟给姜姬安排男宠似的,这就准备招手喊鲁王演员过来,命他侍寝。

柳苇吓得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再试试。”

梁平就让她自己去试,叫走陆北旌说:“看来还是要让你来带。”

陆北旌:“不是说要慢慢磨吗?之前还说要给她九个月的时间来磨演技,这才一个月就受不了了?”

梁平:“三组的戏已经拍完收工了。”

三组就是陆北旌之前去的组,专拍外景战争戏,全是大场面。他赶来二组前,三组还欠几个大场景,但用不着他了,他就走了,替身留下补拍。

现在听说三组的戏赶完了,陆北旌也很高兴,这说明拍得很顺利。

陆北旌:“这不是很好吗。”

梁平:“二组的戏其实走的也很快,我就想先把有姜姬的戏份拍完就让她回北京去拍一组的戏。”

本来这个剧本就不是多复杂,人物虽多,场景虽大,但其实真没什么复杂难拍的部分,需要的演技也没有多深刻,九个月的拍摄时间其实是非常宽裕的。

陆北旌:“你想让她赶紧回北京是想给她做做工作?”

梁平点头:“尽快把她的合同解决完,咱们这个电影回头上映时才能不受影响。”

虽然还有可能被翻出来——是一定会被翻出来。但电影后期制作加上排期至少还有一年半。一年半以后在电影上映前再翻出女主角跟前东家差一点对薄公堂的消息,比在上映时女主角状告前东家要好得多。

一年半以前这个时间距离会让大众都默认是这一件过去的事,它的时效性会降低,人们会认为这件事跟电影无关,跟陆北旌也无关,哪怕女主角后来进了他的公司也可以说成是千里马遇伯乐,而不会认为是陆北旌抢人。

为了要争取时间,就要尽快解决柳苇与嘉世的合同。

梁平:“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他们把关节都打通了,把内奸都准备好了,路都替她趟平了,只差说服她告前东家了。

柳苇上场了。

这一场还是拍她和陆北旌的对手戏。

在跟陆北旌的对手戏上,她进入状态都挺快的,几乎是秒进。

大概是看多了这张脸已经免疫了吧。

柳苇心想。

陆北旌仍是坐在阶下的地上,手里正在用草编蚂蚱,编得还挺像,编好就放在柳苇的手心中。

这也是古代剧中的惯常套路。男主拿个草编的花圈啊、戒指啊、草虫啊放在女主的手中,女主就一脸感动。本质上跟周星驰电影中拿易拉罐拉环套女主角手指上充戒指是一个味道。

象征着贫穷的爱情才是可贵的,富二代都是骗人的!

一群这个世界上最有钱的人告诉你没钱的爱情才幸福。

陆北旌是真的亲手编,他也是现学的,每天都给柳苇编,吃过饭就顺手扒两根草编一个,编得多了就熟练了,就越编越好了。

柳苇的感动也是真的了。

想一想啊,一个大帅哥影帝,每天编几只草蚂蚱哄你,谁能不心动!

柳苇哪怕不敢心动,也很开心。

影帝编的草蚂蚱,那就是lv的曲别针,珍贵!

柳苇捧着草蚂蚱笑,大镜头怼脸都能娇滴滴的嗔过去一眼,监视器前的梁平都乐了。

梁平:“真情实感就是动人。”

副导按着耳返:“我看情况挺好的,我让鲁王进去了啊。”

梁平:“进吧。让他放松,自然点。”

副导:“他自然没用,思思要是能把给陆哥的反应分给他一半就够用了。”

梁平叹气,“让他进!”

副导:“进。”

鲁王演员抖衣震袖,仰首阔步而进,站在离柳苇五步远的地方,刚刚迈进镜头就微笑着柔声喊:“儿啊。”

鲁王演员怀疑自己以后就是有儿子了也喊不出这么动人的一声了,这不是儿啊,这是在喊“娘啊”。

柳苇在场下练了很久了,此时给自己打气:我能行!一边转头甜笑,应道:“父王。”

娇是娇,但欠点感情。

梁平捂脸。

副导安慰梁平:“我对不熟悉的亲戚就这样,喊思思再来一次吧。”

不是不好,但世人皆知鲁王非常疼爱姜姬,这部电影中鲁王贡献了相当不错的演技,一个人就把爱女如命给撑起来了!

毕竟都自尽了。

这中情况下,姜姬必须也要演得足够有说服力才行,不然上映后观众肯定会觉得姜姬是白眼狼。

姜姬怎么能是白眼狼呢!

陆北旌的姜武人设要成功,姜姬必须没有一点瑕疵。

所以姜姬在这部电影里必须是真善美的代言人,人间观音的具象化,美德的人间代行者。

梁平第一次卡了柳苇:“重来。”

柳苇第一次被卡。

鲁王演员很紧张,他是配角,哪怕是主角接不住他的戏,那也是他的错,必须是他演得太过头了才让主角接不住。

鲁王演员下来赶紧对梁导道歉:“梁导,对不起,是我的错,下一幕我收着点演,怪我,我演话剧习惯了,太外放了。”

梁平反过来安慰他:“不是你的错,你演的很好。”

鲁王演员心里一松,都想给梁导磕一个了,梁导大好人!梁导太公正了!

梁平按住他的肩,温柔的说:“这样,一会儿我们再来一次。思思是个新人,一直以来都是陆哥在带她,也还可以,可能是跟你不熟,多试几次。毕竟你跟思思也算是有一段父女缘份,成就了她也成就了你。你多点耐心,咱们再来。”

鲁王演员瞬间就充满了信心:“好的!”

梁平安慰完这个又去看另一个,他走过去发现陆北旌已经开始给柳苇做思想工作了。

陆北旌温柔的说:“是不是紧张了?你刚才太客气了,你就想,他是鲁王,是你父亲,你对他应该比对我更放得开,更大胆。这是演戏,你不必有什么顾忌,放开一点。”

柳苇的脸色很平静:“我再试试。”

陆北旌:“那就再来一次。”

梁平回监视器前,说:“再来一次。让没事的人都走远点。”

副导:“开机子吗?还是不开机?”

梁平:“数码机器也不必可惜卷子,开机,万一这一回就行了呢。”

副导觉得梁导在做梦,他出去安排,把在场的工作人员都调开,收音留一组,摄像留一组,剩下的先去休息吃饭。

今晚估计要熬夜了。

副导安排好。

梁平亲自过去打板:“各就位,开拍!”

陆北旌这回不必亲自编草蚂蚱了,他刚才编的已经有一排了,他编了一只青蛙,放在手心上按青蛙尾部,青蛙立起弹到柳苇裙子上,吓了她一跳。

陆北旌哈哈笑起来。

梁平马上懂了,陆北旌开始“抢戏”了。

这里的看点本来是姜姬和鲁王,所以刚才陆北旌没有太大动作,也没有台词,他等于是个背景板。但现在柳苇接不住戏,为了让这一幕好看点,陆北旌就出来抢戏点,把观众的注意力引到他身上来,减轻柳苇这边的压力。

鲁王演员也明白,趁此机会走出来,再喊一声:“儿啊。”

柳苇刚被陆北旌吓了一跳,跟着就要接戏,一时反应不及,所以真实反应露出来了,她转头喊:“父王。”

表情平静中还有一点点的陌生。

比刚才还客气。

鲁王演员心里泪水长流,乖儿,我给你磕一个,给爹一个好脸吧。

又卡。

陆北旌出来对梁平认错:“梁导,是我刚才抢戏了。”

梁平就做戏骂他:“就怪你,瞎加什么戏!”

连卡两次,梁平喊休息,把陆北旌和鲁王演员叫过来。

梁平:“来,你们俩想个办法把这个戏带过去。”

凡事求人不如求已。梁平也不指望把柳苇教成一个演技派,他的目的一直是平平安安的把戏拍好,拍完。

这里就只能能者多劳了。

鲁王演员也巴不得赶紧过了这一幕,出主意:“加几句词吧,跟之前一样,我还骂陆哥。陆哥对不起啊。”

他就是陆北旌亲自找来的,两人算半个熟人,都在这个圈子里,都会演,人不熟面熟,所以他也知道陆北旌的性格一直是对戏不对人。

陆北旌:“没事。就这么改吧,让编剧加几句词,就当是鲁王不喜欢姜姬跟义子玩得太好,让鲁王教训姜姬几句。”

鲁王演员紧张起来:“啊,我还要骂姜姬吗?”

梁平已经拿出手机来打给编剧喊人来现场了,说:“这就对了。你骂她,她给你脸色看这不是对上了吗?骂!你也出出气。”

鲁王演员连忙说:“不敢不敢,思思很努力的。”

他也不瞎,柳苇是新人不假,但一直都是陆北旌和梁平亲自带她,她来剧组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跟其他演员应酬过,其他演员也基本碰不到她,一个场子,按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但就是能把拍摄计划给全错开,这说明什么。

可见梁平和陆北旌多看重她,知道她演得不好,但根本不想让其他人影响她,给她打造了一个半封闭的拍摄环境。

编剧被叫过来,黑着脸问梁平:“你说让我怎么写。”

梁平:“写鲁王骂姜姬不该跟姜武玩。”

编剧:“他们不一起玩你还拍什么?回家睡吧。”

梁平:“祖宗,你就写吧,我这急等着拍呢。”

编剧坐下敲字,打出来一人发了一张纸,陆北旌、鲁王演员和梁平都拿着看,记词。

编剧:“这还有一张给姜姬送去。”

梁平:“她不用,不给她词,让她直接拍。”

编剧:“这又怎么得罪你了……”

让一个新人不给词盲拍,想拍真实反应?

黑心导演!

真实反应最难预料,但也最毁人。但导演想要真实反应的时候,演员是没办法反抗的。

陆北旌和鲁王演员都记好了词,再次就位。

梁平站在场边,给柳苇说:“思思,改了两句词,让陆哥和他演,你就在旁边别动就行。父王想喊就喊,不想喊就不喊。”

柳苇:“梁导,我……”她想说再试试,可演戏这个,不是努力就能演好的,她现在知道自己是没开窍,她是真不知道该怎么演。之前跟陆北旌演的会过关,那都是陆北旌的功劳,她只是顺着他演而已。

梁平:“放松,你是新人,卡几次都正常,我都预料到了。陆哥之前带你带的好,那是他带你入戏了,不是你会演了。咱们这是工作,完成工作是第一位的,所以你先别发愁你的演技,等下了戏你再努力去,现在在场上,你就听我的指挥,一会儿你就看着陆哥,跟着他,别管别人。”

梁平的这番话没有让柳苇放松,反而让她明白了梁平已经放弃让她来演了,他正在把有关她的戏份都交给其他人去表现。

正如他所说的,这是一份工作,只要能完成工作,其中有人做得好不好并不重要,他做得不好,就少让他做。

她参演的上一个电视剧,那个导演在拍戏时从来不管演员演成什么样,只是一门心思的赶进度,按拍摄计划拍完所有的戏份就行了。因为对导演来说那也是一份工作,他的工作任务就是按时拍完。演员演得不好是演员的问题,播出了被人骂那是出品方要操心的事,那都与他无关,他干多少活拿多少钱。

梁平也是在干活拿钱,他跟上一个导演不同的是他在意这部电影拍得好不好。她在这里演得不好,他所做的就是尽量补救。

重要的是电影,而不是她的演技。

她演的不够好,那就减少她出场。

她的台词一直不多,那是因为怕台词多了她说不好,浪费时间。

——她快要被放弃了。

柳苇像是又感受到了被父母随随便便送出去相亲时的绝望。

可她却不能抱怨,因为梁导已经给了她足够多的时间和机会了,她不能要求梁导一直给她机会。

她必须、必须要做点什么!

梁平交待完就下去了。

再次打板开拍,陆北旌更“抢戏”了。

他站起来,坐到了廊上,迎着镜头伸手去摸柳苇的头发和脸蛋。柳苇的反应也很直接,脸瞬间红透了,眼神躲闪,人也往后缩——吓的。

鲁王演员大步走进来,接戏接得很自然,大声道:“姜武!你大胆!”

这时陆北旌顺势后退,而柳苇则转头看向鲁王演员,神情自然,没有惧怕——这是真实反应。

梁平盯着监视器中的画面,轻轻松了一口气。

这一下,把柳苇的人设立起来了。

什么是受宠的孩子呢?

就是不怕父母的。父母气得跳脚了,孩子仍泰然自若,这就是被宠惯了的。

鲁王演员这回走得近了一点,占据了镜头最显眼的位置,陆北旌后退,柳苇却仰头,马上就把三人的关系给点出来了。

陆北旌怕鲁王,柳苇不怕。

柳苇反应过来是在演戏,表情收敛了点,但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于是就去看陆北旌。

手持摄像机拍特写的摄像师很懂,立刻上前把柳苇的这个眼神表情给拍下来了。

梁平暗叫“好!”。

这就是一个小情人挨骂,小姑娘心疼啊!

鲁王演员接下来该骂姜姬了,他心里紧张,演得更小心,他弯腰低头对柳苇说:“儿啊,不要与此等人玩耍。”后面还有一句不然爹爹就不喜欢你了。

鲁王演员顿了一下,声音柔似春水,像在求女儿:“不然,爹爹就不疼你了。”

柳苇在这一刻不知是鬼使神差还是怎么回事,她插了一句:“我不。”

声音极轻极小,好像只是嘴唇动了动。

梁平瞬间心动,马上问副导:“收到了吗?这句。”

副导问收音,收音那边重放这一段,说收到了。

副导:“收到了。”

梁平喜得眼睛都冒光:“行!好!”

她插了话,鲁王演员赶紧接起来,皱眉跺脚,一脸轻不得重不得,不敢训不舍得骂的样子,表情丰富得几乎可以跟陆北旌看狗相比。

鲁王演员:“儿啊,儿啊,唉!”然后转过来怒瞪陆北旌,“阿武,这都是你不好!”

陆北旌跪下求饶:“义父,都是阿武不好,还请义父息怒。”

这一幕到这里应该结束了,因为台词没了。

但机器还在开,梁平也没喊卡。

鲁王演员只好翻过来倒过去的骂阿武,你放肆、你大胆、你无理取闹、你辜负寡人对你的恩情、你良心大大的坏了。

陆北旌就一直求饶,然后用眼神给柳苇示意让她求情。

柳苇看懂这个眼神了,可她没词啊,刚才脱口而出那一句已经是超水平发挥了,灵光一闪也就那一瞬间,她就只能迎着陆北旌的眼神为难,再转头看鲁王演员,张张嘴又说不出话,再回头看陆北旌,神情更加焦虑,一时脑门上竟真的冒出了汗,坐都坐不稳了。

这个长镜头一直持续了半分钟,梁平一直没舍得喊卡,因为这是难得的一场由柳苇主导的感情戏,现在借由陆北旌和鲁王演员,戏点已经移到她身上去了,而她此时的焦虑是很恰当的。

柳苇之前的情绪一直都很平,自从高浪来过以后,她的情绪肉眼可见有了起伏。

梁平就觉得此时应该是很容易让她失态的。

他觉得柳苇的情绪问题是可以帮助她演戏的,虽然这样不太人道,但没人想在大银幕上看到一个没有情绪的漂亮娃娃。

必须要做点什么。

柳苇拿起膝上的那只草编的青蛙,朝陆北旌扔了过去,又拿起一只草编蚂蚱,朝鲁王演员扔过去。

两人接戏都很快,陆北旌接住青蛙,露出一个笑来。鲁王演员捡起蚂蚱,继续骂:“这等贱物,儿啊,不合你用,寡人命人送更好玩的给你。”

于是将草蚂蚱扔到地上,用脚踩碎。

梁平心满意足的喊:“好!”吩咐副导,“回头加几个特写,让思思下来吧,这一幕演得不错!”

柳苇出了一背的汗。

陆北旌笑着说:“最后很自然,画面整个生动起来了。”

柳苇下来了,坐在场边看。道具组上去重新布置一番,接下来就是陆北旌和鲁王演员上去拍特写画面。

鲁王演员踩草蚂蚱的一幕拍了四五回,可见梁平有多满意这一幕。

柳苇扔草蚂蚱和草青蛙时只有全景没有特写,现在也是让一个工作人员趴在地上扔,镜头分了好几个拍扔的特写,草青蛙和草蚂蚱各被扔了十几回,梁平才满意。

最后陆北旌也上去拍特写,就是拍他接住草青蛙时的笑和看到鲁王演员踩草蚂蚱时的愤怒。

唯一不需要去拍特写的就是柳苇,因为刚才就一个手持摄像,全程跟着她,专门拍她的特写。

柳苇坐在场边,看陆北旌和鲁王演员一遍遍演重复的场面,像是在演一块拼图,一个动态的静卡画面。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刚才她扔草编蚂蚱被陆北旌说演得好。

因为她演了一个活人!

角色是活的,她不是在演死人。

她是可以在角色的框子里有自己的反应和动作的。

梁平让副导去拍特写,他过来找柳苇。

梁平:“思思,刚才演得不错,很有意思。演戏是不是很好玩啊。”

柳苇笑着摇摇头,问:“梁导,我刚才乱开口,对不起。”

梁平笑着说:“那一句很好啊。你看,思思,演戏其实一点也不难。你是要自己去塑造一个角色,这个角色有什么想法,说什么话,全都是由你去体现的。所以你当时说话是很好的反应,你后面自己主动做动作,拿东西扔陆哥,这也是很好的反应。只要你的反应没有超出角色的设计,那就没事。当然,这也看导演,像我这么和善温柔的导演,就不会生你的气。”

副导过来交拍,听到这句话,冷笑:“梁导,拍完了。您说够了吗?受累去看看画面?”

梁平:“你看我多和善啊,手下这么对我说话我都没开了他。我去看画面了,你再看看你陆哥是怎么演的,多看看他,会有收获的。”

柳苇感觉到有什么在松动,这让她跃跃欲试,迫不及待的想尝试一点什么。

现有的角色就是“姜姬”。

她下了戏,开始试图在下戏以后继续扮演“姜姬”。

但她发现这不可能。

不是化妆和服装的关系。

而是没有陆北旌。

她一直在演的“姜姬”是依附陆北旌的“姜武”存在的。当她和陆北旌在一起时,她知道怎么演姜姬,就是在他面前演一个天真的女孩子,享受他的目光与爱意就可以了。

她也发觉了为什么当鲁王演员在跟她对戏时她演不出来。

因为她只会那一种演法。

她不能在鲁王演员的面前演一个享受鲁王演员目光的女孩子!

所以她不知所措,连怎么做表情,怎么发声都不会了。

她像剥离什么东西一样一层层的去思考。

现在没有陆北旌,她想演姜姬却演不了,因为“姜姬”独处时是什么样的人?

她不知道。

剧本里也没有。梁导从来没告诉过她。

梁导确实给她说过姜姬。

但梁导口中的姜姬也是依托在陆北旌的姜武的形象下的人物。

她少女时期与陆北旌相爱,那时她有点可怜他。

回到鲁国后,她继续与陆北旌相爱,这时她有点崇拜他。

到凤凰台以后,她仍然与陆北旌相爱,这时她把他当成生命中的救赎,唯一能救她出苦海的人,他无所不能。

当时她没听出这里面有什么问题,也一直按照这个方向去塑造梁导想要的“姜姬”。

一个从侧面反衬陆北旌的工具人。

她必须去证明陆北旌的努力和爱情都没有落空,让世人明白陆北旌所得其所。

但现在她开始独立思考了,就发现问题了。

姜姬的人设太单薄了,她撑不起来一个独立的人设。

一个单纯天真的公主在设定中看似乎是合情合理的,但剧本和梁导都没有告诉她,没有陆北旌时姜姬是什么样的人,她对鲁王是怎么想的,她对自己是怎么想的。

她喜欢陆北旌的姜武,这个没有问题。

那她喜欢自己吗?

喜欢鲁王吗?喜欢鲁国吗?

第二天到了片场,副导马上来通知她:“思思姐,今天要拍这几场。你看一下。”

柳苇接过拍摄计划一看,说:“今天我先拍吗?”

副导笑着说:“对,今天场子你先用,陆哥都要排在你后面。”

柳苇去化妆换衣服,出来以后,看到陆北旌也到了,梁平正拉着他在讲戏,看到她后,梁平叫笑着叫她过去。

柳苇过去:“梁导,陆哥。”

梁平笑着说:“思思,我看你昨天拍得很好,回去应该又自己想了想吧?今天我就把你的戏调到前头来拍了,咱们一鼓作气,趁着你现在有想法,咱们不让思维的火花消失。”

柳苇惊讶极了,没想到梁导竟然看出来了,还这么照顾她。

柳苇:“好的,谢谢梁导给我机会。”

梁平:“啊呀,不要这么客气。陆哥,你去化妆吧,我来给思思讲讲今天咱们拍什么。”

陆北旌去化妆了,梁平把她拉到一处已经布好景的花园旁边,一丛丛的野花全是人工培育的,周围已经架好机器和轨道了,各组助理们正在测光、收音、看构图。

梁平让助理们先让开,等人走了以后,他对柳苇说:“思思,今天要拍个重要的镜头。”

柳苇:“好。”

梁平就笑,说:“我就喜欢你这个冲劲。但是,今天的镜头不太好拍,有点难度。”他指着花园中心的位置,说:“一会儿我让人都走开,只留机器,我也不在,我在监视器那边。这里一会儿只留你跟陆哥。”

柳苇有了一点点警觉。

梁平微笑着,像条大灰狼:“思思,你知道我们这是一部爱情电影,所以,你和陆哥有一个亲吻是一定要拍的。”

柳苇倒抽一口冷气。

梁平举起双手保证:“我们不拍其他的了,就一个吻。但是不能借位,必须真亲。当然,不用亲得太狠,是一个很纯情的吻,就是嘴唇轻轻碰一下,这种就行。”

柳苇的脸不能控制的发烧了。

梁平很知道怎么调动主演的情绪,他问:“来,思思,你昨天回去都想了什么,给我说说,我给你理理。”

柳苇不想再想一会儿要拍什么——她又不能拒绝。

她就像躲避一样把她思考的东西一股脑全都倒出来了,包括她觉得姜姬人设不够立体,是个工具人,是为了衬托陆北旌,姜姬人设不足,在面对鲁王和鲁国还有其他人时都是怎么想的,这些东西都没办法去展现,等等。

说完她才惊觉这好像是抱怨!

她马上说:“梁导,我不是嫌戏份少!”

梁平就笑:“我知道。你的思考很深入,也很对头啊。”说真的,他有点惊讶。

梁平想了想,说:“姜姬的人设确实很片面,但这对大部分的演员来说都不难演。演员演的也不是一个立体的人,他们演的都是一个片段。”

柳苇想起她看陆北旌拍特写时像在拍拼图中的一片,她能理解梁导的话,她点了点头。

梁平不知道她是真懂假懂,就当她真懂,他接着说:“大部分的演员其实不具备在镜头前塑造一个完整的人的演技,这太难为人了,也没有必要。大部分的演员都只是在演。一些擅长学习的演员会在平时的生活中注意观察,注意学习,当他们演的时候,他们演的都是他们曾经见过的,或是曾经学过的片段,把那一段精彩给重新演出来而已。”

他说:“比如我让你对鲁王撒娇,我不是真让你把他当爹,而是让你演出来你对疼爱你的人撒娇的那一点感觉。陆哥陪你演的时候逗你玩,这不是他的本性,这也是他演出来的,他要演一个深情的、温柔的男人,虽然我觉得他逗你跟逗咱们剧组那只大黄差不多。”

柳苇就笑。

梁平:“其实观众们都没有读心术,他们也不知道你们在演的时候在想什么。他们想的那都是我这个导演和剪辑和剧本编给他们看的东西。所以你其实不需要在镜头前真的演出剧本里写的东西,但你要找到能代入的。比如,我让你对陆哥演出情深的感觉,你要是演不出来,你就把他看成大黄,我觉得你看大黄的眼神就很温柔很动情。”

柳苇又被逗笑了。

梁平认真的说:“一会儿你跟陆哥演亲亲的时候,别把他当人,把他当狗,我看你也常常抱着大黄亲它,那一会儿你就把陆哥当狗。”

柳苇彻底被逗笑了,哈哈大笑。

梁平一脸严肃,真让人把大黄抱来了,他接过来塞到柳苇怀里:“来,先试个戏。”

柳苇笑着被梁平拉坐到位置上,梁平抱着狗:“来,试试。”

柳苇就努力平静一下,止住笑,把脸凑到大黄面前,跟它轻轻的碰了下鼻子,大黄伸出舌头友好的舔她,她一边笑一边躲。

梁平:“这样就行。不过你放心,我觉得陆哥肯定不会这么不要脸。”

柳苇又哈哈哈起来。

陆北旌换好衣服过来,见柳苇抱着狗一看到他就笑,梁平在旁边站着。

梁平:“我给思思说戏呢。”

陆北旌:“又骂我了是吧。”

梁平:“怎么会呢?你看,你又把我当坏人。”

陆北旌:“难不成你是个好人?”

柳苇的笑还没止住,又哈哈哈起来。

陆北旌知道这是为了缓解她的紧张,也配合梁平逗她。

梁平:“我跟你说,思思有点开窍了,你一会儿可以多带带她。”

陆北旌一挑眉,梁平点点头。

陆北旌这下笑了,点头说:“好,交给我。”

话说完了,助理们就回来把工作完成,陆北旌和柳苇上场做好准备。

梁平:“准备好了,等人打扳。对了,把狗抱过来,别串了戏再。”

柳苇现在听不得狗,一听又哈哈哈哈哈。

陆北旌眯起眼,有点猜到了。

梁平抱着大黄跑了。

各部门清场,所有的工作人员全躲开了,要不就藏在布景后。

陆北旌单膝跪地,柳苇坐着,静静的等打板。

柳苇想到一会儿要亲吻就又紧张起来了。

陆北旌发现了,结果在打板声响起来后,他对着柳苇:“汪汪!”

柳苇噗的一声又笑了,赶紧低头掩住嘴。

陆北旌捧起她的脸,迎着镜头,轻轻的含了一下她的嘴唇。

动作太快,时间太短。

柳苇根本没来得及有反应就已经结束了。

镜头拍到了她在亲了以后的一脸茫然空白,一看就是被偷亲的。

陆北旌等了一会儿不见喊卡,扬声问收音:“问一问梁导,可以了吗?”

监视器前的梁平听到收音那边传话,盯着画面看:“这也亲得太顺畅了,这家伙太熟练了,我还以为他心如止水只想拍戏呢。”

副导:“一个画面够吗?”

梁平把刚才拍到的画面各个机位的都重复放了好几遍,对副导说:“让他再亲一次,再拍一版。”

柳苇觉得今天这一场戏拍得真快。

就是拍完等的时间有点久。

因为刚亲过,哪怕是演戏,她拍完都不敢看陆北旌的脸了。

陆北旌也知道她不好意思,特意站开走远点。

化妆助理过来给柳苇补口红,补完走了。

更尴尬了。

两人你面南我朝北的等了十几分钟,一个助理过来说:“梁导说再拍一版,让陆哥你换个方式换个动作。”

柳苇的脸瞬间红了。

陆北旌在心底大骂,还换个方式,这就一个吻,又不是拍动作戏。

但他不能表态,柳苇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他就只能说:“好,我们准备准备。”

陆北旌回去单膝跪地,想了想,盘腿坐下,一腿曲起,将柳苇给环在了当中。

柳苇已经脸都快抬不起来了。

陆北旌:“我再汪汪两声行吗?”

柳苇没憋住,又被逗笑了。

陆北旌不等喊开始,他知道梁平肯定一直就没关机子,趁柳苇现在反应正常,伸出两只手就把她抱到怀里。

柳苇受惊伸手去推他,但力量的悬殊是无解的,就这么一瞬间,陆北旌的嘴又凑上来咬了她一口——因为她躲嘛,咬着嘴唇了,没破,就是有点红,镜头还能看到嘴唇被嘬了一下。

这回亲完,柳苇就不淡定了,连推带挣,一点也不纯情,倒像是某种事的前奏。

她在这时突然想到了!

姜姬此时该是什么反应呢?

于是柳苇举起两只爪子在陆北旌的头脸上连拍带打,抓着他的头发耳朵就抓,半真半假。

陆北旌知道这会是好画面,就是不知道电影用不用得上,但他也不可能喊卡,正演着呢,挨打也要继续演,这就是戏精的坚持。

所以他把脸冲向镜头,挤着眼睛,让柳苇拍打他的画面全都清晰的收进去了。

柳苇也就打几下就气喘吁吁的停了。

两人一起停下来,看收音的话筒。

柳苇喊:“梁导,行不行啊!”

监视器前,梁平看得一脸兴奋:“可以可以可以!这是开始思考了啊!”

副导:“您满意了吗?要不要让陆哥再换个姿势?”

梁平:“这脸都打成这样了,也不能拍了,行了,就这样吧。”

柳苇下场就躲到她的化妆室里去了。

片场有三个化妆室,不是按地位大小分,而是按男女分。一个男化妆室,一个女化妆室,一个备用化妆室。

但这个组只有柳苇一个女演员,所以女化妆室就等于是她专用。

她进组以后才发现梁导把这个片的演员给精减了不少。

她在拍电视剧的《姜姬》时,鲁王是有不少妻妾的,有两个王后两个妃子。但在这部电影里就全都没有。

这部电影真的是陆北旌的独角戏。

唐希是助理,刚才副导拦着没让她过去,她根本不知道今天第一场拍的是吻戏。

她跟进来,给柳苇拿水:“姐,喝口水润润嘴。”

柳苇接过来刚就口就又想起来,脸瞬间红通,整个人都发起了烧。

两辈子这都是第一次。

而且初吻的对象还是陆北旌。

柳苇:“希希,你出去转转吧,我想想接下来该怎么拍。”

唐希知道最近柳苇很发愁演技的事,就说:“那我出去了,你有事打电话发信息给我都行,我不走远,就在咱们车那里。”

唐希一出去,柳苇就把门锁了,坐到沙发上捂着脸开始自闭。

全身沸腾。

上帝!神啊!

这是假的这是假的这是假的……

说一百遍这是假的也没用,就算是假的,这也是跟陆北旌的吻啊!

而且,不是说演戏时亲亲都会有很多人围观吗?

今天梁导可能怕她紧张,把人都调开了,现场就只有她和陆北旌。

就……就还挺享受的。

冷静!

柳苇深呼吸,命令自己冷静。

这是演戏,是拍电影!

对!

以后会有很多人在银幕上看到她和陆北旌亲了!

柳苇更加沸腾了。

梁平让人去看一看柳苇的情况,副导亲自去的,回来说:“化妆室的门锁了,人在里面。”

梁平:“那让她平静平静。”

他再看另一个亲过的人。

陆北旌正在喝水,看接下来的拍摄计划。

这个真是铁石心肠。

梁平:“一会儿还要补拍一幕。要不然先拍鲁王自尽的那一幕?”

陆北旌:“行。”

鲁王演员早来了,电影的拍摄计划其实是早就安排好的,但到底哪一天拍他的戏,哪一场有他,这个就不是固定的了,很可能导演会临时调整计划。

所以像他和扮演姜奔的人,他们俩因为在二组跟陆北旌的戏有很多场,所以两人是只有陆北旌到场,他们就也是一大早就到场,打扮好等着,什么时候导演那边一叫人,他们马上就可以上。

而陆北旌是天天在场,从早到晚。他们俩也只能天天来。

果然两人扮上以后才等了一个小时,剧务那边就来通知让他们准备上场。

鲁王演员:“今天挺快啊。这才第二场吧,前面那场是不是陆哥?很顺利吧?陆哥就是牛啊。”

剧务笑着说:“第一场是思思和陆哥,确实很顺利,九点开始的,十点就拍完了。”

鲁王演员紧张起来:“原来是陆哥和思思啊……”

他走到场边,副导过来给拍摄计划,一看是鲁王自尽这一场,鲁王演员就很激动!这是他这个角色最高光的时刻,整部电影他一直在欺压陆哥这个主角,给他压迫也帮他成长,最后一场他为女自尽,等于是来了个大翻转,充满了悲情与哀伤。

他为这一幕已经准备很久很久了!

鲁王演员:“好,我准备好了。”

副导:“那你过去吧。”

这一场的同场演员也不少。鲁王演员算是其中戏份多的,其他鲁国重臣才是真背景板,出场自带字幕,要配名字介绍那种。

另一个同剧团的演姜奔的今天也有一幕戏,就是在鲁王自尽时从大殿上逃走,更加衬托陆北旌的忠义无双。

大殿上已经站满了角色,工作人员们拿着拍摄计划一一对照每个人的站位,检查各个摄像头、收音话筒是不是正常。

今天这场戏虽然不是主角的主要戏份,但却是电影中非常重要的一个场面。

梁平在场边神情严肃,拿着话筒说:“人多,咱们走一遍,争取一遍过!”

场上的人参差不及的应“好!”。

副导:“各组注意,工作人员离场。”

工作人员如潮水般退去。

副导去监视器那边,按着耳返:“一号机、二号机、三号机……”一一确定各个机位的摄像都进入了工作状态。

监视器打开,画面传回,上下各四个屏幕,共八个屏幕,代表着八个机位。

场边操纵摇臂的摄像机分别控制上半场和下半场,还有从两个方向收全景。

副导对照分镜图,确认摄像机的机位都对。

副导再次确认收音:“话筒都正常吗?报数。”

场上的演员们都很自然,也很有信心,听到报数的要求后,个个按照片中人物的身份报数。

鲁王演员当然是第一个报的,他用鲁王的声线,沉重和缓的说:“一!”

二号是负责逼死鲁王的鲁国反派权臣一号,蒋伟。因为是奸臣嘛,他就是一个长得精瘦的演员,化妆又给他上了重重的阴影,三角眼、高颧骨,留一把细瘦的胡子,眼神阴刻,他的声音就很尖利:“二!”

剩下的都是鲁国权臣,但也不是个个都有机会发言。蒋伟是因为史书所载是毒害鲁王、大逆不道的家族,所以蒋伟这个演员就有一个单独的话筒,几句台词,一会儿还有镜头对着他拍特写。

当然,蒋家最后肯定是被陆北旌这个大英难给干掉了。

这部分的戏已经在三组拍过了。

确认完话筒,副导通知梁平:“梁导,都确认过了。”

梁平坐在场边,让场记打板。

梁平:“开始。”

啪的一声响,鲁王演员睁开了眼睛,发出恸喊:“尔等皆是贼!!”

这场拍得很顺利,一遍过。

最后鲁王演员把毒药吞下,众奸臣受惊退走,姜奔也跑了,地上只剩下鲁王演员表演鲁王死时的惨状。

这也是个戏精。

梁平就看这家伙在台上翻来抽去滚了两分钟。

摇臂从头顶上拍,将鲁王死前抽搐的画面全收进来了。

副导盯着监视器,按着耳返问梁平:“梁导,他抽够了没,两分钟了,两分半了,三分钟了。”

梁平站起来喊:“卡!行了行了,赶紧起来,还有下一场呢。”

鲁王演员这才意犹未尽的爬起来,一身衣服散乱,鬓发散乱。

鲁王演员很兴奋:“梁导,拍得好吗?”

梁平大声说:“好!非常好!你等着,我一会儿让你滚个够!”

鲁王演员就哈哈笑,提着衣服蹦蹦跳跳的下了场。

化妆师带着助理早就等着了,赶紧把他拉过去整衣服补妆。

接下来就该拍陆北旌的画面了。

刚才走掉的奸臣们再都回来,这次按分镜又换了一个站位,机位也跟着调整,只留两个机位给众人,一个机位给姜奔,一个机位给鲁王,其余四个给陆北旌。

梁平喊鲁王演员:“快,上去再喝一回。”

众奸臣都笑。演蒋伟的还喊:“大王快来,臣有好药送于大王。”

鲁王演员迈大步上场,笑着说:“你别乐,一会儿我儿就会为我报仇了!”

梁平:“各就位!陆哥,看到手势就上。”

陆北旌换了全套的将军铠甲,一改之前陪柳苇拍戏时的穷小子样,光鲜亮丽的站在台阶下当看大门的侍卫。

一个摄像师先过去拍他的特写,拍完退走。

再次打板,鲁王饮毒倒下开始抽,众奸臣再次退走,姜奔再跑一次。

工作人员给陆北旌示意。

陆北旌喊着:“父王!父王!爹!”一路狂奔进场。

鲁王演员滚过一次很有经验了,这一回滚的就很会照顾陆北旌那边的机位,口含鲜血,眼含热泪,抖着手抓住陆北旌就开始托孤。

鲁王眼一眨,热泪滚下:“我儿就托付给你了……还有这鲁国……阿武,都交给你了!”

陆北旌满脸“我爹终于爱我了”的激动、感动,虎目含泪,“父王,爹爹,阿武听你的,阿武会好好保护公主和鲁国的,阿武绝不会辜负爹爹。”

两戏精对戏,一个哭得比一个动人,气噎声堵。

梁平:“……”

副导在耳返中说:“十五分钟了。”哭十五分钟,眼睛不疼吗?

梁平:“卡!”

两个戏精这才偃旗息鼓。

工作人员们上场重新布置,助理们把两个戏精扶下来,扶到场边,化妆组上。

梁平拿着矿泉水笑呵呵的过来,一人给一瓶,笑着说:“演得不错,哟,瞧,多卖力啊,化妆赶紧给敷上眼膜,敷上,不然就肿了。”

化妆师让两人把头仰高,轻轻的给他们敷上冰凉的眼膜。

梁平:“你们就这样听我说就行了。这场是一遍过,这都是多亏了你们的努力!我代表大家谢谢你们!”说罢,梁导带头鼓掌,众工作人员凑趣,场边啪啪啪响成一片。

鲁王演员仰着头敷着眼,说:“梁导,不是,我有点害怕啊……”你夸我夸得太好了,让人家有点紧张。

梁平笑着说:“没事没事,就是一会儿还有一场,你还要再喝一遍药。”

演奸臣蒋伟的站在场边笑哈哈:“大王,喝药了。”

大家大笑。

鲁王演员想把头放下来,化妆师不让,他只能继续仰头敷眼。

他说:“还有一场是……”

他的心开始不安了!

梁导:“姜姬嘛。毕竟也是父女一场,也要让她来哭一哭你。这一场拍完,你就不用再喝药了,最后一场啊。”

鲁王演员颤抖了:“梁导……”

梁平按住他的手:“没事,一会儿先吃午饭,吃完休息一小时再拍。”整个下午加晚场全都准备着。

鲁王演员敷了十五分钟,化妆师给他拿下来,换了这一套衣服,都皱了,拿去烫平,下场接着用。可怜鲁王只有这一套大场面的衣服。

鲁王演员只穿里衣,坐在桌边吃盒饭。

演姜奔的也拿过来跟他一起吃,两人是一个剧团的,在这个剧组就他俩最熟,戏还总在一起,欺压陆北旌都是一起来的,不想抱团也抱了。

演姜奔的没摊上跟姜姬的对手戏,据说以前是有的,但后来被梁导删了,柳苇演戏时又总是清场,他就一直没看过女主角演得什么样,只是从鲁王演员这里看出来一点点。

鲁王演员嘴巴也很紧,问都说演得极好,非常好,很在灵气,全是夸的。

但上回演就拖了大半天的戏,今天排了戏又是所有人都赶场似的演完了,这个场子就空下来专让女主角演。

演姜奔的心里也有数女主角演技如何。

他问:“我就奇怪,陆哥搭戏演起来都很顺,怎么跟你就不行,这就是会带跟不会带?”

陆北旌跟女主角的对手戏最多,可听说陆哥演的时候一直都挺顺的,虽然前期需要女主角入戏,时间要久一点,但拍的时候也都很顺,梁导都没卡过,说明女主角也不是不会演,毕竟能对上陆哥的戏。

换鲁王演员就不行,就卡戏,这说明什么?

说明别人就是没有陆哥会带人。

鲁王演员翻了个白眼,小声说:“陆哥那不是会带,那是……他只教人学会怎么跟他一起演。归根到底,她还是没学会怎么演,她只学了怎么跟陆哥演。”

都是戏精,自己会演也会看别人怎么演。

鲁王演员虽然只跟柳苇演过一场,但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柳苇根本不知道怎么跟别人演戏。

她只学会了怎么跟陆北旌演。

吃过午饭又休息了一个小时,柳苇终于平复下来,从化妆室出来了。

梁平特意来找她,笑着说:“昨晚上没睡好吧?中午小睡一觉对身体好。来,我给你说说下午的戏。”

柳苇发现她都不用找理由了,连忙说:“好的,梁导,我下午一定认真演。”

梁平笑着说:“下午的戏你肯定没问题。这个你演过的,我和陆哥当时去看你试戏,第一次就是在你拍片的现场,让你试的是鲁王死后你哭丧的那一出,记得吧?”

柳苇瞬间想起来了。

原来当时那两个陌生人是他们,那个高个子肯定就是陆哥。

……她记得她当时好像哭得不太好。

梁平带她去片场,说:“今天下午这个比你上回试戏时好拍。上回是你自己,今天还有两个人陪你一块演。”

她过去一看,陆北旌全身披挂铠甲,打扮得前所未有的帅气威风!另一边也是曾演过对手戏的鲁王演员,也是打扮得犹为隆重,两人都站在那里,周围全是工作人员,定机位的挪机位,收音的挪话筒,灯光组在测光线,化妆组在补妆。

鲁王演员看到她先招手,亲热的喊:“闺女,来了!”

梁平骂他:“瞎占什么便宜,也不看看你那样的生不生得出这么漂亮的闺女。”

鲁王演员:“我闺女要真长这样,我就天天哪都不去在家守着她,不是有个辞职专门接送闺女的好爹吗?那估计就是我了。”

柳苇上回拍戏时挺折腾他们的,本来还有些担心,见鲁王演员开玩笑想必是没放在心上,人也就放松了,她赶紧说:“前辈,今天又要辛苦您了。”

鲁王演员受宠若惊:“哎哟,别!太客气!你叫我一声哥就行,我姓王,贱名大路,我妈生我时我爸背着我妈跑到大街上叫出租车,没叫来车我就生下来了,就得了这么一个名。”

梁平:“你这出生的故事是不是见一个人就要说一回?你就不怕让记者给你写小报上?”

鲁王演员:“我天天盼着呢!这我不就出名了吗?”

柳苇被逗笑了,觉得这人真可爱。

她到现在都不敢看陆北旌那边。

梁平跟她说:“一会儿,我让人给你打手势,你看到手势就往里冲,跑快点,摔倒也不要紧。你冲过去后再说词,词很简单,就是喊爹就行了,爹啊父王啊随你叫,要哭,真哭,因为咱们这个不是电视剧,我不会给你用眼药水,你只能自己哭出来,你就想像一下你亲爹死了,看能不能哭出来。”

柳苇心想那我就该笑出来了。

柳苇:“好的,梁导,我试试。”

梁平和鲁王演员都知道,这就说明她没什么把握,幸好他们俩也知道,也都没把握,今天一下午呢,不然还有晚上呢,个小时,磨也能磨出来。

梁平:“没事,你可以慢慢找感觉。今天我要把这一幕拍出来,所以你拍到几点都没事。”

这话说的不像安慰,倒像威胁。

柳苇就被威胁了。

她上去站位,下来就赶紧叫唐希去联系外卖。

柳苇:“我今天可能会拖戏,赶紧去叫外卖,一定不能停。”

她来这里拍戏,公司给了应酬费,就是用在这个时候的。这段时间她只要上场,工作人员的外卖就全她包了,外面有一张桌子专门用来放外卖,奶茶水果炸鸡汉堡。

现在的天下是外卖的天下,哪怕这种搭外景拍戏的县城郊区,都有外卖小哥勤勤垦垦的工作,求人性命。

唐希心领神会,出去就打开美团、饿了吗开始下单。

副导正在排工作人员的班,过来看到唐希埋头苦点,就笑着说:“看来今天我又不用订盒饭了。”

唐希连忙说:“梁导和您的咖啡一送来我就给您提过去。”

副导:“破费了破费了啊,其实不用总这么点,偶尔有一两回就行,你点得多了,人家以为你们就应该点,这样风气就不好了。”

唐希:“思思姐也是想感谢感谢大家的照顾。”

副导已经知道了公司准备挖人的事,看唐希这样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想了想还是没敢说,就点点头走了。

柳苇这边已经准备上场了,站在场外,一副起跑前准备的架势。

梁平本来让一个摄影过去拍特写,画面传回来以后就把这个机位撤了,只让摇臂摄像从头顶上拍,就拍她跑进去的画面,不给脸部特写。

怕穿帮。

亲爹死了跟勇夺第一不是一回事,观众看了会出戏的。

梁平没去监控那里,就站在场边,亲自给打板。

他说:“来,思思,跑一个!我给你喊啊,321!跑!”

柳苇箭一般往里冲!

摇臂摄像机迅速跟着她拍。

场子里鲁王演员王大路已经喝过药躺地上了,嘴里含着一口血,抬头看到短跑健将柳苇冲进来,他还没躺下来呢!一紧张,他把血咽了。

鲁王演员:“……”

甜的。

柳苇已经刹住车了,呼哧呼哧的。

陆北旌最淡定,单膝跪地准备抱住鲁王开始哭爹,看到柳苇冲刺进来也很平静的看过去,再去看头顶上的摇臂摄像头。

梁平在场边喊副导:“去看看画面收了吗!”

副导去看画面,在耳返里说:“收到了。”

梁平:“可以吗?”

副导:“可以。”

梁平对场内说:“行,那就再拍一条。思思你出去一会儿再跑一趟,你们俩,摆好姿势,该哭哭该吐吐,鲁王,你有什么事?”

鲁王演员赶紧说:“再给我一口,我刚才咽了。”

化妆赶紧上去。

梁平笑着说:“甜吧?一会儿多来几口啊。”

鲁王演员含一口血包,对梁平举了下手,躺平了做死状。

陆北旌抱住他的一只手。

两人都准备好了。

柳苇出去,站在原位。

摇臂也回到原位。

梁平:“来,各就位,321!跑!”

柳苇再次箭一般冲进去。

鲁王演员一直伸头看着大殿门口,眼神丰富,充满渴望,当他看到柳苇跑进来了,欣慰的笑了,咬破血包,扑的喷出一口血。

柳苇看到这一幕,凄厉的喊了一声:“爹!!!”

声音穿透力极强,声遏云天。

这一声把场上场下的人都叫蒙了。

梁平都蒙了一下。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

声音干净、清脆、响亮、动听。

而且有感情。

梁平一下子就听出来了,这里用了戏腔的发声,是哭腔。

用得不多,可能是没练熟,只是会一点,于是就用了一点。但这一点其实刚刚好。再多一分就显得匠气了,就能让人听出来是唱戏的了。再少一分就听不出来了,没味道。

副导都不用他说,立刻就在耳返里告诉他:“收进去了。跑进去还有一个脸部特写,是陆哥的机位收进去的,特写也可以。”

梁平在场边就忍不住握拳叫了一声好,赶紧喊卡,跳上去就拉住柳苇:“思思,这一声极好!来来来,咱们出去再跑一回,这一回你试试边跑边喊爹,一直跑到鲁王这边,扑他身上,喊几声你看着办啊,喊好听点啊。”

柳苇那一声把自己也给喊蒙了。

她是一直对着台词老师留下的视频资料学的,但在酒店房间里哪能这么大声叫?都是小声自己练,录下来再听自己的声音找缺点。刚才那一声是她第一回在外面用台词老师教的办法大声说台词。

台词老师就说,声音好听就赢了一大半。她就一直练声音,让自己的声音好听。

老师说有韵律声音就更动听,能让人听得入心,她就天天练习轻重语调,摸索轻重语调来表现声音特点,语言特点,感情特点。

老师说假如没有感情怎么办?那就借助技巧来表现。她推荐柳苇听戏,京剧中的青衣、小旦、老旦都可以听一听,像梅兰芳的唱腔华丽缓慢,很适合表现女人味程砚秋的唱腔中很注重吞音鼻音,他的发声中有很多闷着发出来的音,适合表演有磁性的女性声音。

老师:“当你需要演一个大小姐的时候,你就听梅兰芳当你要演一个性感女人的时候、**,被背叛被伤害了,想哭,你就试试程砚秋。这都是捷径,但要想学得好也不是那么容易。你要真是科班的,我也不敢这么教你,这就成误人子弟了。我教你的,你自己学一学品一品,最终还是要形成自己的方式方法才对。”

柳苇第三次站在位置上。摇臂在她头顶。

鲁王演员被化妆师草草擦了擦下巴,又给他塞了一个血包。

化妆师:“我再给你做几个,一定让你今天下午吃饱喝好。”

鲁王演员用眼神表示感谢。

他躺好,陆北旌换了一条腿表演单膝跪地,抓住他的手塞怀里,说:“爹,慢点死,你闺女就快来看你了。”

鲁王演员也用眼神表示感谢。

梁平:“各就位,321!开始!”

柳苇第三次往里冲,她连续冲刺了三回,累了,脚步开始有点踉跄了。

副导看到这回传回来的画面,知道这才是梁平想要的。

梁平不会跟演员说你跑得惨一点,看起来慌乱一点,特别是对不会演的演员,这么说也没用,他瞎做动作反而更假更难看。

那就只能让人多跑几回,多跑几回就自然了,就能拍到好画面了。

柳苇第一次出声,这是她第一次在镜头前表现自己。

柳苇:“爹!爹啊!爹!!”

连续喊的话,又是同一个字,就必须有轻重。

所以柳苇第一声短,第二声重,第三声长。

喊起来抑扬顿挫。

她跑到鲁王演员身边,鲁王演员刚又吐了一口血,满脸满下巴全是血点子,现在这道具血还做得很优秀,不像以前就是红墨水,现在还会做出血的粘稠度,于是他就挂了满脸,仔细看还牵丝。

鲁王演员的一只手被陆北旌抓住了,他伸出另一只手,颤抖的叫:“儿啊,我的儿啊。”

柳苇扑过去抓住他的手。

哭不出来。

鲁王演员:“……”

绝望。

梁平:“卡!演得好!”一边拍手一边走上场。

鲁王演员躺倒在地,感受着地板的冰凉。

梁平:“来,休息一下。”

陆北旌笑着把鲁王演员扶起来,拍着他的背送他下去:“爹,多休息休息。”

梁平也过来拍鲁王演员的背:“演得好,演得非常好!啊呀你那个表情神情都很动人啊,我给你剪两个特写。”

鲁王演员瞬间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一脸兴奋:“真的啊,梁导!”

梁平:“真的!来,下去休息休息,你看你闺女又给你买了你爱喝的奶茶,快去喝吧。”

把鲁王演员送下去,梁平再去拉柳苇,一手柳苇一手陆北旌。

梁平:“来,陆哥,我想了个办法,咱们一会儿这么拍。”他转头对柳苇说,“闺女,看我,别看地板。”

柳苇躲陆北旌,现在只好把视线调回跟梁导齐平:“梁导,我……”她想道歉。

梁平不让她道歉,截断她的话说:“这样,一会儿你进来就往你陆哥怀里扎,扑在他怀里哭就行了,哭不出来也不要紧,我觉得你哭的一定也好听。”

柳苇这才敢把视线再次上调,对到陆北旌脸上。

但陆北旌没有看她,眼神也很平静,他在看梁导。

陆北旌:“可以。”

梁平拍一拍陆北旌胸口的铠甲:“扑的时候小心点,他的胸太硬了,别撞疼了你。一会儿我再让人在你这里头放一个麦收音。”

陆北旌:“行。”

梁平:“行了,下去喝咖啡吧,都是思思买的。”

陆北旌这才看柳苇笑了一下,像是熟人,又像是普通关系的那种熟人。

柳苇的尴尬这才下去了点,沸腾也凉了。这才对。

她的心终于不瞎跳了。

陆北旌下去喝咖啡了,梁平对柳苇说:“休息半小时,我们再来。”

陆北旌到化妆室,化妆师助理们帮他脱下铠甲,他里面有衣服湿透了,绑铠甲的地方还磨红了。

助理拿湿巾帮他擦汗,湿巾是凉的,擦起来皮肤上起一层鸡皮疙瘩,但很舒服,因为那一身铠甲太热了,完全不透气不说,又厚又重。

一个助理拿了一个麦过来敲门。

助理把麦头贴在铠甲胸片下的缝隙处,线贴上,盒子放在腰的位置。

助理问:“陆哥,麦盒放这里行不行?”

陆北旌:“你们帮他套上试试。”

服装组的助理就过来了一个人,套上铠甲,绑上里面的皮带,然后原地蹲下试。

服装组助理说:“不行啊,蹲下去麦盒有点碍事,还是要放后面。”

于是再换一根长线,把麦盒绕到后面放后腰侧。

服装组助理穿脱铠甲两遍也是出了一身汗,蹲下又站起来,来回走动做动作,这回才说:“可以,这回不碍事了。”

陆北旌灌了一瓶矿泉水,一瓶运动饮料,怕汗出多了影响电解质平衡。

他现在就穿一件运动背心,一条篮球裤,坐在椅子上,让风扇对着吹降温。

陆北旌:“拿杯黑咖来。”

助理还没去,梁平已经端着咖啡进来了。

梁平:“思思买的咖啡,我给你拿了一杯加奶的,一会儿你还要接着辛苦,喝点加奶的才能有劲。”

咖啡是加冰块的,陆北旌接过来一口气喝下去,爽入心肺。

梁平让助理都出去,坐在陆北旌对面。

梁平:“辛苦你了。”

鲁王演员躺地上又哭又吐很辛苦,陆北旌穿着几十斤的铠甲单膝跪地也很辛苦,而且更累。

这一幕其实是姜姬的戏,但她一个人演不了,陆北旌就过来帮她过戏。今天柳苇演多久,陆北旌就要跪多久。

陆北旌脸上还是有汗,他拿湿巾擦着,人却在笑。

陆北旌:“不辛苦,这不是慢慢开窍了,挺好。”

梁平:“人还不是我们的呢,别教好了最后再便宜牛兰山了。”

陆北旌把咖啡杯放桌上,闭着眼睛吹电扇,说:“她傻吗?不跟我跟牛兰山?牛兰山的条件比我给的更好吗?我签的时间短,给她大电影拍,保她一路红到顶,各种福利她想要的都有,我都可以满足她。”

他认为在娱乐圈中不会有人能开到比他更好的条件了。

更好的,柳苇也够不上。

梁平:“那她要是想跟你谈恋爱呢。”

陆北旌把眼睛睁开。

两个人对视着。梁平不再多说,陆北旌也不必回答。

因为一切都明摆着。

柳苇没谈过恋爱。

应该说,她在这方面就是一个未成年的小女孩。

成年人的恋爱跟未成年最大的不同就是成年了,就没那么容易动心了。

学校里可能会因为男生给女生让个座,女生就会心动。女生在课堂上朗读课文时笑了笑,男生也会心动。

少年人的爱情就像是挂在树上的果子,看着红通通的,吃起来是什么味没人知道。但少年人可能就这么天天仰着头看一看爱情就心满意足了,他们未必非要把果子摘下来尝一尝。

柳苇的爱情是什么样没人知道,但一个演戏时的吻就可以撬动她的心弦却是真的。

梁平虽然天天开玩笑让陆北旌把人勾引过来,但真发生了,他只会发愁。

不是说他不接受这两人谈恋爱。要是两个成年男女谈恋爱就很正常,但要是其中一个心智不够成熟,那这个恋爱还是别谈的好。

特别是两人之间还要牵扯上利益的时候。

陆北旌:“把路露叫过来,以后让他陪着柳思思吧。”

路露是个男人,偏偏起名叫露,据说是他爸妈给他起名时,觉得清晨的露水实在是太美好了,非要给儿子起这个名字。路露就顶着这个名字长大了。

不过路露上大学时才知道父母在他前面还有过一个孩子,一岁时发烧没了,那是他姐姐,名字就叫露露,他是第二个孩子。出生前他父母盼着是去世的女儿又回来了,他爸爸不肯让他妈去看b超,就是怕性别不对再让他妈受刺激,结果没看b超生出来就是个儿子。

路露得知此事后唯一的叛逆举动就是留胡子,留出了一把络腮胡,誓死不剃,以事实告诉父母:他是个男的。

不过他没改名,微信头像还是充满少女心的一捧鲜花——他认为拿鲜花当头像很有少女心了,但每回都是一开始被拆穿是男人,他就很迷惑,为什么!

路露是在陆北旌从央视离开拍电影时招收的助理,现在在公司担任副总,负责的工作半是制片半是经纪。

梁平进来以后担任了另外半个制片,比如这个电影,他就是和路露一起拉投资一起控制成本一起跟投资商吹牛b的。

梁平:“让大露来?他很忙吧?”

陆北旌当然不会让在北京坐阵的路露再跑广西来。

他说:“等回北京了再把人交给他。”

梁平:“好。那最近除了拍戏,你就别接近人了。”

陆北旌:“你看我平时下了戏招过她吗?”

拍戏时他的话是多,那是为了帮她入戏。姜姬跟姜武是有爱情的,他不把人逗乐了,怎么拍爱情?

可下了戏之后,他连一句话都没跟她说过。

梁平知道这也怪不得他,可也不能怪柳苇,他们就是为了拍出好画面才这么做的,这件事上他和陆北旌都不清白。

梁平:“那还不是怪陛下你魅力太大了吗?一会儿还要看你了,陛下。”

说归说,一会儿拍的时候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最多他快点把戏拍完,把柳苇送到一组去,让她早点远离陆北旌,就算他积德了。

陆北旌:“滚。”

梁平就滚了。

二十分钟后,陆北旌重新穿好铠甲出现在片场。

柳苇和鲁王演员都就位了。

鲁王演员已经躺下了,化妆组正在做最后的修饰,把他的脸刷得又白了一层。

化妆师还在说:“脸越白,一会儿你吐出血来才越好看。”

鲁王演员:“……谢谢。”

化妆师:“这是在心里骂我了吧?小心我给你多装两口血,让你吐不出来往肚里咽。”

鲁王演员:“姐姐,饶了我吧,我今天光这血就喝了一碗了。”

化妆师:“别怕,我调了一可乐瓶呢,两升的大瓶,慢慢喝,不着急,喝多了就省晚饭了。”

鲁王演员:“姐姐,你为剧组省这二十块干什么?他又不把钱发给你当工资。”

柳苇站在旁边当听相声了,笑个不停。

她的妆简单,化妆师特意没给她上太多妆,就是怕她今天要哭太多回,补妆时不方便。

陆北旌就位,助理们就又上来了一群,测光、定机位等等。

副导站在旁边拿着拍摄计划和分镜图给他们讲解一会儿哪些位置有机位,哪个机位是拍谁的,拍远景拍近景拍特写。

副导:“一会儿,思思你冲上来扑到你爹身上的时候,先抬个头给三号机一个机会拍你的特写,不过错过了也不要紧,记得多抬头看三号机,摄影师会找机会抓你的特写,但你要是总低着头就不好使了,记得多给三号机机会啊。”

三号机的摄影师坐在机器后,跟柳苇招手。

柳苇赶紧笑笑招回去。

副导:“鲁王,你这回就没特写了。今天下午你的特写已经拍得够多了,梁导说等上映了给你剪个花絮放微博上轮一轮,名字就叫鲁王怎么还不死。”

鲁王演员笑得见牙不见眼:“帮我谢谢梁导,我可记住了啊!”

副导最后跟陆北旌说话,语气更尊敬,也不是那么敢开玩笑。

副导:“陆哥,一号机、二号机、四号机都对着你的上半身,梁导说让你放开演,不要怕抢戏。”

潜台词:女主角靠不住,为了画面好看,能抢就尽量抢。

陆北旌抬头找机位,跟各个机位的摄影师都打了招呼。

副导下去前再一次交待柳苇:“思思,这次咱们走全的,一会儿你不用跑了,就在这个位置往前冲,冲两步就能扑到鲁王身上。你没别的词,就喊爹,喊阿武也行。尽量哭出来,哭不出来就扑到陆哥怀里去让他来接戏。但我还是建议你哭,因为就算这一幕过了,还是要拍你哭的场面的,梁导说了,今晚哪怕拍到凌晨,也要拍够。我怕他最后会一遍遍卡你哭。”

柳苇屏住呼吸,点点头:“我记下了。”

副导:“词你就不用管了,想说什么都可以说,梁导没让编剧给你写词,不是怕别的,就是怕有了词你反而会受影响,你就随便发挥。陆哥和鲁王的司已经够把事情讲清楚了,你不要有压力,哭就一个字,哭得惨或哭得好看都行。”

副导下去了,现场灯光打起来。

场外,天已经暗下来了。

现在是下午四点半。

梁平站在了监视器前,对副导说:“打板,开始。”

副导拿话筒:“清场了。摄像、收音。”

各机位的画面传回监视器。

陆北旌在胸口的麦那里敲了敲。

副导比手势:收音正常。

陆北旌单膝跪下。

鲁王演员躺好,咬破血包,扑的又喷了一脸一下巴。

副导:“各就位,开始!”

啪的一声响。

柳苇往前冲两步,扑到鲁王演员身旁,声嘶力竭的喊:“爹!!!”然后抓住鲁王演员的手就把脸埋到他怀里去。

副导在场边盯着觉得这一手真漂亮。

其实演员不会演最忌讳瞎演,知道什么叫藏拙吗?不会演还不会藏吗?

柳苇酝酿了一下——想了一下自己被相亲的旧事,想了一下自己被亲爹妈哄得傻得出奇的那几年,想了一下自己偷了家里的钱,躲在学校,过年也只能去姐姐那里吃一顿饭,家都回不了,孤身一人时的恐惧与愤怒。

那时候她真的是常常哭的,有时一想就会哭出来,眼泪就往下掉,人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想的时候觉得没那么难过,没那么伤心,但就是悲伤。

那样的父母不要了,那家里没她的位置也不要了。

可还是伤心。

柳苇的眼泪滚珠似的掉下来。

她抬起头,张惶的双目望向不知名的前方。

三号机开始推近收特写。

表情还是不对。

梁平从监视器特写中看出来了,这表情还是不能表达父亲去世的悲伤。

悲伤是有的,但单看她的表情,你看不出这是爹死了还是被人打了一顿的伤心委屈。

他想要的是爹死了天塌了的表情。

而柳苇的表情是“我竟然被人揍了?!我要再揍回去!”,是愤怒和不服占多数。

但他没有喊卡,大不了回头剪,用陆北旌和鲁王演员的画面拼上去,这一段一定要拍完整了。

场上,副导一直按着耳返等梁平那边喊卡,他站的位置近,看得出来柳苇的表情还是不对。

但梁导一直没喊,他也就没喊。

但是,场上的鲁王演员和陆北旌都看出来了,这两人都想救场。鲁王演员离得近,夺得先手。

他挣开陆北旌的手,把手盖到柳苇的脸上了。

两只手一捧,把柳苇的脸遮掉了大半。

鲁王演员开始表演“鲁王怎么还不死”。

“儿……儿啊……”鲁王演员努力吐血,倒气。

陆北旌想的也是一样的办法,就是用手去捧柳苇的脸,遮住一半镜头。他手伸到一半被鲁王演员抢先,就把手缓慢放下——让镜头拍得清清楚楚。

抢戏什么的,他才是行家。

柳苇真的只剩下哭了,她开始用鼻音吞声,像抽噎,身体也开始随着抽噎吞声发抖。

为了保证收音收得好,陆北旌主动把柳苇给抱到了胸前,把她的头按在麦旁。

鲁王演员不能再爬起来表演“鲁王就是不死”,只好无奈放开柳苇的脸,开始再交待一遍遗言:“儿啊,听你哥哥的话,他会永远保护你的,保护鲁国……”

鲁王演员又抽了三五分钟才不得不死去。

陆北旌抱着柳苇,按着她的头,让她靠着麦。

陆北旌深情的说:“哭吧,阿武在这里。”

柳苇:“……”

开哭时间到。

她靠在陆北旌的铠甲上,上上下下硌的都挺疼的,努力的哭,努力的挤眼泪。

最后努力的干嚎。

鲁王演员在下面躺平。

表演死不瞑目。

副导按着耳返说:“卡!休息十分钟,一会儿补拍几个画面。”

鲁王演员支起上半身:“那我……”一会儿还上场吗?

副导:“你就躺着别动就行。”

鲁王演员就躺平了,不动了。

最后不知道躺了多久,他睡着了,打起了呼。

收音收到了呼噜声,反馈给梁平。

梁平亲自过来叫鲁王演员起床。

梁平温柔道:“睡得好吗?”

鲁王演员赶紧爬起来,左右一看,陆北旌还是单膝跪地,但屁股后面有道具给搬的小板凳。

柳苇哭得两眼红肿,一从陆北旌身上起来就往一边歪倒。

陆北旌跪着,她要倚到他怀里也是跪着的!现在膝盖都不是自己的了,她还不能坐板凳。

所以她偷偷坐了陆北旌的脚面。

已经十一点了。

陆北旌问:“梁导,拍够了吗?”

梁平无奈叹气:“差不多了,剪剪也能用,就这样吧。”

柳苇是应该要表现一下自己的愧疚的,但她跪了一晚上了,现在趴在地上一点也动不了,唐希和化妆助理扶她起来时她呲牙裂嘴的,道歉什么的,都在今天的外卖上了,大家意会吧。

拍了十个小时,几十t的文件,梁平不假他人之手,自己先处理好了再发到剪辑师那里去。副导送走陆北旌和柳苇,再安排工作人员收拾片场,让他们分批坐车回酒店,他来找梁平报告,就看到梁平正在重放柳苇最后一小时里的几个画面。

哭了十个小时,柳苇的眼睛早就肿得不像话了,脸也白了,气息也快没了,嗓子也哑了。因为一直半跪半趴的倚在陆北旌怀里,她又怕压着影帝,又因为陆影帝那一片铠甲倚起来确实不是很舒适,所以她的动作难度也不小,远远比不了在地上躺着打呼的鲁王舒服。

画面里的柳苇就是有点摇晃,有点发抖,知道的这是拍了十个小时累了,不知道的就以为这是看到亲爹去世接受不了现实。

屏幕的光映照在梁平脸上,梁导笑得见牙不见眼。

副导:“还得意呢,人都走了。”

梁导笑着回头招他过去,打开声道让他听:“你听听,这声音这表情,多对啊!”

声道打开,柳苇的声音从左声道传出来,她气喘微微,沙哑着嗓子,哭着喘着喊:“父王……父王……爹……”

因为已经哭了十个小时了,怎么哭都不对,柳苇非常茫然,非常无措,副导很清楚演员被逼到极致后是有多无助多痛苦,那么多在片场哭的演员只要不是演的,那都是被压迫到接近崩溃了。

梁平不骂人,也不用大话来吓唬,就是一遍遍重拍,拍三镜就休息十分钟,放大家去上厕所、喝水、抽烟。

外卖桌上的饮料咖啡夜宵一直没断,可气氛却是渐渐变得消沉,最终片场除了机器声就是柳苇的哭声,哪怕是休息时间也没人说话。

掌镜的摄像师都换了两次班了,摄像组组长都不走,就拿道具箱子一拼,躺在箱子上睡一会儿。

化妆组的组长把女孩子都放回去了,留下男生,她跟着一起候场,等到梁平喊休息,她就带着助理上去给柳苇补妆。

陆北旌最后也没词了,因为要一直单膝跪地,一条腿撑不住,老换腿又怕拍出来穿帮,不得已把后面的机位撤了,给他背后放个小凳子让他坐着拍。因为要现场收音,不能放风扇,陆北旌的后背上贴满了降热帖,后来大腿、胳膊上也全贴上了。

他自己都说半边身子冷半边身子热。

梁平问他用不用替身。

陆北旌说不用,就这么搂着柳苇等她哭好。

这种压力之下,柳苇该是什么心情呢?

副导不去猜,只看屏幕。

屏幕上的柳苇已经完美演绎出了父亲去世后天塌地陷的感觉,满目张惶茫然,哪怕陆北旌在旁边扶着抱着,她仿佛都感受不到支持,眼前一切都带给她毁灭之感。

副导:“你可够狠的啊。硬生生把一个小姑娘给逼到这种地步,你还是不是人啊。”

长时间的拍摄,加上工作人员的辛苦,加上全场的人都陪着她熬的艰难,都是为了逼她露出这种表情。

梁平享受般的摇头:“多美啊,这才是我想要的姜姬呢。”

梁平并不想拍一个编剧所写的那个单薄的姜姬,就像迪士尼童话中解救公主的王子一样的纯工具人,他是希望给姜姬一点内涵的,一点能让观众去品位她这个角色的东西,而不是看完电影只记得是个漂亮的花瓶,全部作用就是刺激男主去打天下。

柳苇的漂亮让他满意了七分,假如她自己就有演技,能自己达到八分、九分的高度,那梁平就不必这么费劲了。

但她没有。

可梁平要放弃吗?就随便用一个七分的女主就行?

可这是他的电影,他的

第一部大电影,他已经有了一个九分的男主,一个最听话的团队,为什么不能再要求一个八分的女主呢。

哪怕柳苇的本事不到,他也要凭自己把她给推到八分去。

梁平又重放了一遍画面,可见他有多得意。

副导:“什么时候给剪辑发过去?”

剪完了还要赶紧送去做特效呢,剪辑那边也不会只剪一次,肯定要多剪几次才能让方方面面都满意。剪辑那边也是加班加点的干活的。

梁平:“我已经发过去了。”

副导:“拍了几十t,你全发过去了?你自带的网线吗?”

梁平:“我只发了后面的几百g,前面的全删了,没用。”

副导:“……”

拍十个小时,只发过去最后一两个小时的内容,前面的八个小时全白费。

副导深吸一口气:“梁导,我要关灯锁门了,你挪挪尊臀。”

梁平含笑注视着屏幕,双声道都打开:“让我再看一遍。”

副导不管他,去检查其他房间,关灯、锁门、关机器,饮水机啊传真机啊电脑啊什么的。转了一圈回来,刚好也放到后面了,他就站着看。

唉,画面中的柳苇是真的惨,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般。

梁平笑得格外灿烂。

这时,右声道传出来一段呼噜声。

梁平:“……”

副导:“这就是鲁王的呼噜吧?我说这一段该剪到花絮里。别关啊,让我听完。”

呼噜声越发明显,但正在哭的柳苇显然没注意到爹又活了,当支柱的陆北旌明显是听到了,动了下手,不知道是不是想用空着的那只手去捂鲁王的口鼻,把人再捂死一回就省事了。

副导:“哈哈哈哈哈!”

累了一天了,就现在最好玩!

梁平记下时间轴,给剪辑发过去:这个时间加配乐!

关完最后一个机器,梁平和依旧哈哈哈的副导出来,司机在外面等着他俩,将最后这两人送到酒店。

第二天,休息。

前一天拍了夜戏,第二天理所当然的要休息,所以前一天拍过夜戏的今天上午都不会排班。

但梁平和副导还是一早就到了片场。

副导一张熬夜脸,抽着烟,喝着咖啡,排今明两天的拍摄计划。

梁平跟北京那边的剪辑师讨论,两人微信和qq齐飞,视频电话共小组讨论和单聊一色,狠不能长出八只手来。

剪辑师那边说三组的戏剪完了,已经发给特效公司做特效了,问他二组的戏什么时候完。

梁平说快了,问:“昨天晚上发给你的看了没?”

剪辑师:“还没放完,在看了。”

梁平:“看完快点剪,我这边戏赶得很快,你不快点活干不完。”

剪辑师:“你一个月就给我开一万八,还想我干出八万一的活吗?”

梁平一愣:“你工资那么少吗?”

剪辑师马上问:“涨工资吗老板!”

梁平:“算了,季末给你发奖金吧。”

剪辑师:“滚!”

挂了电话,梁平问副导:“你知道剪辑那边一个月多少钱?”

副导:“他的工资我怎么会知道?”说着默算了一下剪辑师干了几年,说:“三五万总有吧。”

梁平怕工资少人会跑,那就耽误他的电影了,忍不住给公司pr发消息让她发来公司的薪资表。pr不明白梁副总犯什么病,但也找出表格给发过去了。

梁平一看,果然就是一万八,这还是涨过的,去年没涨之前是一万三。

梁平觉得这不太合理,他自己是有陆北旌给的奖金和另外多给的各种补助,何况拍电影他是有签约的。

他想去找陆北旌聊,但想一想,还是先给杜诚伟打了个电话。

杜诚伟一杆子给他支走,让他去问路副总。

杜诚伟:“问大露去,我只管合同,你们怎么定的我怎么知道。”

不等梁平给路副总打电话,路副总已经把电话打过来了。

路副总:“你吃错药了?”

做为最早一个跟着陆北旌,目前已经算是事实上的公司掌门人的路露,后进宫的宠妃梁平是因为有导演的才能才受宠,遇上路贵妃也是只能跪下喊娘娘饶命的。

梁平:“路哥!哈哈,路哥早啊。”

路副总:“一大早的你不吃饭给pr和老杜打电话问工资干什么?嫌工资少了?”

梁平:“不是,就是我跟剪辑师聊工作,可能我催得太紧,听说他工资才一万八,就怕工作太累……就是,他消极怠工什么的。”

路副总:“剪辑?跟你直接联系的剪辑是剪辑组的组长吧?赵德伟?他工资是一万八,可是他拿两个平均奖,一个是公司全体管理层的平均奖,这个是两个点,一个是他们部门内的平均奖,这个就是他们内部自己分,他是组长,一个人单拿两个点。他是外地人,在北京买房,有房补,他结婚了,还有专给妻子和孩子准备的家庭补助,他媳妇刚生了二胎,未满十八岁的孩子一个月两千补助,他把他妈接来看孩子,赡养老人一个月也是两千补助。他还有交通补助、医疗补助、饭补、通讯费,他是搞剪辑的,还有一个器材补助,你算算这是多少钱。”

梁平被这一串补助打得头晕脑胀,讲道理,他是北京本地人,没结婚,自己住,赵德伟这一串补助他都没有,所以听都没听过。

梁平:“这么多啊……”

路副总:“工资给的低,有助于我们公司的薪资结构健康,奖金和补助给的高,有利于鼓动员工们的工作热情,而且扣起钱来也方便,劳动法只管五险一金。懂了吗?为民请命的梁导。”

梁平点头哈腰:“懂了,懂了,唉呀大露你这么忙我还给你添麻烦。”

路副总:“行了,你跟陆哥好好拍戏吧,别给我找事就行了。”

梁平哈哈哈:“大露啊……”

路副总警觉:“你等等。你们想干什么。”

梁平觉得可以跟路露说了:“大露,你知道陆哥想挖人吧。”

路副总打开电脑,打开他调查过的柳思思的文档,说:“知道。嘉世的柳思思,新人,十九岁,十五岁跟嘉世签的约,她父母跟嘉世签的委托培训合同,签完合同人就被嘉世送韩国培训去了,她父母在国内跟嘉世闹了两年。”

梁平:“啊,这么复杂?”

路副总:“……你们都准备挖人了,都没搜一下她的消息?百度就有。”

梁平想说他就是想挖个人,最难的不是跟嘉世的合同吗,合同都快解决了,怎么父母又出问题了?

梁平:“柳家人很穷吗?赌?有病?”

路副总:“你手边有电脑自己上百度搜啊,这都是当年的社会新闻,也就是现在过去五六年了,柳思思又不红才没人提。”

梁平头都大了,觉得挖一个人怎么跟唐僧取经似的还九九八十一难。

打开百度,搜索“柳思思嘉世”,新闻立刻就出来了,还是北京电视台的报道。

说实话,梁平身为一个北京人,从来不看北京卫视。

在央视的笼罩下,北京电视台明明是首都台,却活得像个地市级电视台,还是没钱的那种。

梁平找到了自己没听过这件事的理由。

柳思思的故事跟北京台的老娘舅差不多,充满了现实主义的黑色幽默和翻转。

一开始报道中是伤心父母痛斥演艺公司用霸王合同抢人家孩子,跟着社区采访和街道办事处和邻居就出来打脸,证明这是一对多么让人恶心的男女。一男一女都不工作,也不结婚,同居生了四个孩子。孩子全锁在家里饿得隔着窗户哭,父母去逛街打牌了。好心邻居跟喂野猫野狗似的隔窗投喂孩子,给孩子送饼干包子饮料。

警察来了无数回,社区来了无数回,但不养孩子也不能把父母抓起来,有父母的孩子也不能进福利院,竟是除了批评教育再也没有别的招了。

两个混子都与各自的亲戚们老死不相往来了,谁都不愿意接手拖油瓶,还是四个!

于是市区内各个学校开始伸来援助之手,帮助这四个姐妹从小学读到初中,完成基本义务教育。

柳思思是家中第一个孩子,长得格外出色,在这样的父母身边,难得没有染上任何一种坏习惯,邻居和老师都夸她学习认真、忠厚老实。

在她初中毕业后,这一对父母神奇的达成了共识,偶像文化,少女偶像这些新潮流冲击了这对男女的神经,让他们有志一同的决定将这个最漂亮的大女儿送去做偶像,像香港台湾那些知名的女艺人一样,早早的出来赚钱养家——这还真是这对父母在接受采访时说的。

梁平看得啧啧称奇。这对男女脱口而出谢霆锋、张柏芝出道养家,所以他们也送女儿出道赚钱养家养父母养妹妹弟弟。

而且在2016年,在把柳思思签给嘉世之后,这对男女还跑去登了个记,正式结婚成为夫妻,以便更好的以父母的身份压榨女儿。

嘉世手握合同,这对男女身为父母,两边都进行了激烈的交锋。

但最终并没有真的对薄公堂。

这对男女在接受了几家媒体的采访,又在抖音微信上搞捐款,非常快的自揭画皮,从此消声匿迹,再也没有出现。

梁平一目十行的扫过所有新闻报道,叹为观止。

柳思思的原名并没有在报道中露出。原因是这对父母根本没有给柳思思起名,柳思思身份证用的是学校老师给起的名字,而“柳思思”则是进入嘉世后起的艺名。这对父母在采访中提起她都是“大的那个”、“老大”,这不是出于亲密,恐怕是真的不知道女儿的大名是什么。

当然,这个家里也没有小名这种东西。

电视台做报道时当然还是畅导人性真善美,希望柳思思在长大以后能回到家中原谅父母并报道父母的恩情——去他。

梁平看完报道,跟路副总说:“这种人渣不必怕他吧。”道理全在他们这边,没理由当年嘉世能打赢这场口水仗,他们打不赢。

路副总:“当年她是未成年。现在她不但成年了,还将要出演陆哥的电影,功成名就,那是一回事吗。”

大众总是对成功人士有更多的要求。人一旦成功了,就好像获得了某种特导功能,必须肚大能容,要有韩信跨下之辱的雅量。

没有就是小气鬼。

梁平:“那也确实是麻烦了点。”

路副总:“嗯。”

梁平:“路总。”

路副总:“嗯?”

梁平:“陆哥说柳思思归你带。”

路副总:“……。”

梁平:“我这边的戏赶完就把人送回北京了,那我不打扰您了,路哥再见!”

梁平挂掉电话,长出一口气。

天大的麻烦都归路哥了。

反正他只是个导演,他只管拍戏。戏拍好了,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柳苇休息了一天才缓过来,第三天到片场就听说在她休息的时候,其他人没有停,而是继续赶戏,昨天陆北旌、鲁王演员和其他配角演了一天。

柳苇登时吓呆,赶紧去见梁平。

梁平见到她仍然很热情很关心的样子,可她已经不敢信了,这些人都像妖怪一样,脸上一个样,心里想什么没人知道。

柳苇进去就鞠深躬道歉:“梁导对不起,我昨天多休息了一天!”

梁平吓了一跳,赶紧扶起她:“没有啊!我给你排的就是这样啊!你昨天就该休息啊!哎哟我的乖,突然行这么大礼干什么?老人家的心脏都要被你吓出来了。好了好了没事,是我排的计划,我还能不清楚?剧务通知你休息那都是照拍摄计划来的,你没有耽误事。行了行了,先去化妆换衣服啊。”

梁平把人亲自送到化妆室再回来,就见副导、剧务等工作人员拿眼神凌迟他。

梁平:“不是,我让她休息是好心啊。”

陆北旌下了场在旁边休息喝水吹电扇,化妆助理在给他补妆。

陆北旌:“你快把人的胆子给吓破了。”

梁平也知道,但为了出戏就是要这样拍才行啊。

他接下来还要继续吓她。

陆北旌:“你小心把人吓跑了。”

梁平的心一沉,认真道:“不会吧。”

他重新把拍摄计划拿出来看,仔细思考——最终决定还是按原计划拍。

梁平:“我平时对她好点就行了。”

副导冷笑:“呵。”

今天又是给柳苇排了一天的戏。昨天让其他人赶戏就是为了给她腾场地,因为今天又是她的独角戏占多数,而且有大半都没有陆北旌出场。

陆北旌今天过来就是担心柳苇情绪崩溃,所以过来看着点。

鲁王演员等其他配角倒都是今天的背景板,都在候场。

梁平在等柳苇化妆的时候去跟配角们说戏。

梁平:“思思是个新人,大家宽容点啊,好好配合,咱们这个戏还是很顺利的,到目前都没有拖时间,是可以按时拍完的,说不定还有可能会提前拍完哦。”

鲁王演员马上说:“好的好的,其实思思演得很不错的。”

蒋伟演员:“大王,前日睡得好吗?”

众人大笑。

柳苇发现今天的妆格外隆重,衣服是穿的最多的一天,首饰也挂得最多,脖子、手腕、腰带都是两件以上配戴。

头上梳了那个试妆时被梁导批评不好看的馒头发型,插戴上玉梳、玉冠、玉簪,耳朵上也夹满了耳坠和耳环。

把柳苇给挂满之后,化妆师亲自和助理把她给扶到了片场。

场中是助具组的人在忙。

地上全是滑溜溜的黑色大理石纹的贴片,不是真大理石,pvc的,所以特别滑,柳苇被两个人架着给架上去的。

正中内是一个宽大的榻,这不是躺的,这是坐的,前后左右都没有靠,就是一块直白的板板。

化妆师和助理把柳苇放上去,再继续给她身上头上挂东西。

道具组的人也围过来,开始围着她放道具,于是这榻上开始多了一个木头框框,一个木头盒子。

梁平赶紧过来哄人,笑着跟柳苇说:“你看,这个叫凭几,古人喜欢这么倚着这东西坐,他们不都是正坐吗?正坐多累啊,这么倚着就可以歪一歪了。”

柳苇看着那个工字型的木头框子,这的倚着,古人真是自找罪受。

梁平:“这个盒子是香盒,一般是放些香丸啊香料啊之类的东西,古人都挺爱香的,不过他们的香也不是现在香水那种香,多数是药香,薄荷、茱萸、花椒这类。”

终于!柳苇感兴趣了。

她抬头问:“花椒?”花椒当香料?还放在身边?

梁平笑着说:“花椒有醒神的功效嘛,古代东西不多,所以他们的爱好也都挺特别的。”

道具组和化妆组就看梁导哄女主角,他们都不由自主的放慢手里的活,看戏。

梁平说完道具开始说陆北旌的笑话。

梁平:“你不知道陆哥多可笑,哈哈哈,他以前长得太高,人又太瘦,镜头前看还好,正常看就是小头爸爸,他以前的外号就叫小头爸爸哈哈哈哈哈!央视里都这么叫他哈哈哈哈哈哈!”

柳苇:“……”

陆北旌:“……”

陆北旌过来看一下就听到这一段。

副导跟过来,忍住笑:“梁导,都准备好了。”

梁平一回头,马上跳起来:“都准备好了吗?好,陆哥你先出去啊,这一场没你。”

陆北旌穿一身铠甲,腰悬巨剑,一脸阴森的盯了他一眼:“嗯。”转身走了。

梁平假装抹汗:“我以为他要揍我。”

副导:“他要揍你也不挑时间地点,不如你先安排人在戏里揍他一顿。”

梁平指副导:“你这人大大的坏了。”

众工作人员如鸟兽散,场上瞬间清场,只留下柳苇和梁平。

柳苇开始紧张了,再是插科打混也放松不下来了,她又想起了前天熬了十个小时的痛苦。

梁平:“昨天他们的戏都赶完了,今天这个场子你用。”

完了。

柳苇深吸一口气。

果然又是这样。

昨天不让她来是为了让其他人赶戏,今天全是她的场,果然就是跟前天一样,为了拍她的戏专门腾出来的空间。

梁平:“你不要紧张,今天的戏很简单,拍你登基,你就坐着不用动就行,让他们拜你。”

上回说让她哭就行,结果哭了十个小时,眼睛都肿了,她昨天敷了一天眼膜,还点眼药水,差点以为眼睛要瞎了。

今天又这么说!

柳苇惊恐的看着台下。

底下配角们都开始入场了,全是不认识的人!

完了,今天她会连累他们拜几回呢。

还没开拍,柳苇就绝望了。

鲁王演员等鲁国专用全在场外候着,今天先上场是凤凰台权臣们。

鲁王演员悠哉叹气:“凤凰台的人这是头一回吧。”

蒋伟演员:“总要有第一回的,大王不也是如此?”

鲁王演员:“戏上你老怼我,戏下你还老怼我!”说罢甩一甩袖子,做傲骄状。

蒋伟演员笑着拱手:“大王息怒,大王在此不就是为了看人家的笑话自己开心吗?不要为了臣不开心了。”

鲁王演员还就是来看戏的,闻言也不再废话,期待的看着场内。

鲁王演员:“来打赌吧!一盒烟,我赌他们今天要拍六个小时!”

“七个小时,加一盒烟。”

“八个小时。”

“十个小时。”

梁平下来盯着他们:“你们在这里干什么?都出去,拍这么长时间的戏了不知道会影响场上的人吗?”

鲁王演员连忙说:“是是是,就走就走。”

梁平:“你再做怪小心我今天还让你死十个小时!”

鲁王演员转身就溜了。

一群鲁国重臣们就在棚外坐在各自的凳子上。大多数都是钓鱼凳,拉开就是一个凳子,合上就可以放行李里带走,好收好用。而且钓鱼凳有的还带靠背,靠着休息也很舒服。

个个都想今日必要久候了。

鲁王演员拿出手机来玩,一局玩完,听到里面的动静,工作人员们开始往里进。

这就说明这一镜已经拍完了。

鲁王演员叹气:“二十分钟一镜。”估计还是不顺利。

凤凰台的权臣们开始鱼贯而出。

鲁王演员就站起来拿着自己的凳子给他们让地方,都是候场的,一会儿就要上场的当然是离场越近越好,这样方便。

其他鲁国权臣们也是一样,纷纷让位。

果然凤凰台的权臣们到外面了也不走远,就在棚外站着,也不坐,显然马上就要再进去。

鲁王演员心有戚戚然,见到他们就想到了自己,就过去安慰。

鲁王演员:“辛苦了。”

凤凰台权臣一号是个老大爷,穿得也很隆重,就是鲁王死得早,没有跟凤凰台权臣的对手戏,不知道对方演什么。

鲁王演员:“我是鲁王。”

凤凰台权臣一号老大爷:“黄松年,是个望族大官。”

两人握握手。

鲁王演员:“怎么样啊?里面顺利吗?”

凤凰台权臣黄松年:“挺顺利的,一遍过。”

鲁王演员:“……大哥,你真会说话。”瞎话说的跟真的一样!他能不知道女主角演起来什么样吗?他前天在地板上躺了十个小时,假血喝了一肚子呢。

凤凰台权臣二号插嘴:“真挺顺的,还以为要磨呢,结果梁导就喊过了。”

鲁王演员看过去。

凤凰台权臣二号伸手:“我演徐公。”这也是个老头。

鲁王演员再握握手,整个人陷入了不真实中。

剧务出来喊人了:“都准备好了,要进场了。”

凤凰台权臣们再次鱼贯而入。

鲁王演员不死心,过去问剧务:“这是第几镜?”

剧务:“第二镜了。”

鲁王演员:“上一场过了?一次过?”

剧务:“过了啊。”他认出鲁王演员了,“你是运气不好,梁导拿你来磨人了,现在人开窍了,现在挺入戏的。”

鲁王演员:“……”

苍天不公!!!苍天不公啊!!!!

场里,柳苇还坐在她的“龙榻”上。

或者该叫龙椅。

商朝人不坐椅子吗?

好像椅子也是商人发明的。

化妆师和道具组再次上来复原场原,保证这一幕跟刚才那一幕一样,没有穿帮。

梁平过来跟她说:“刚才那一幕很好,一会儿再拍一幕。你就别动就行了,让他们拜你。”

说完梁导就下去了。

柳苇还在发怔。

刚才那一幕很好?

哪里很好?

她刚才什么也没做啊。

那就是蒙上了。

下一镜该怎么办?

她还能蒙上吗?刚才是怎么蒙的?

柳苇肉眼可见的在镜头里更紧张更不安了,坐卧不定,跟屁股底下有针垫似的。

梁平在场边看着都觉得可以,他还把陆北旌也叫过来给柳苇增加压力。

梁平:“你就这么站着不动就行。”

陆北旌今天还是全副披挂,站在场边像根钢铁大柱子。

今天其实没他这一身的戏,但梁平认为他这样打扮会让柳苇更紧张,就让他这么扮上站场边。

监视器那边的副导说:“梁导,刚才那一镜就可以了,还拍?”

梁平:“再拍一条,我看思思现在的感情很饱满。”

就是紧张的很真实。

电影里姜姬登基是被姜武扶上去的,她本来就该紧张、不安,越不安越好。

众臣入内,跪拜。

为了展示人多,所以跪拜也是一批批来的,先拜完的可以站到两边,后面接着上来跪拜。

凤凰台众权臣有姓名的都在第一批。

柳苇这一回果然更紧张了,一双眼睛瞪得猫一样圆溜,生动活泼的瞪着下面的人,明明那些人在跪她拜她,她就表现得很紧张,脸上每一根线条都充满紧张感,明明人是坐着的,穿戴的像个神像一样隆重华丽,但她给的感觉就是很想逃走。

梁平:“可以可以。一会儿你也上去。”

这一镜又过了。

柳苇更茫然了。

她总疑心这后面肯定有阴谋。反正不可能这么顺利,搞不好梁导还安排了后面的戏等着她。

凤凰台众权臣们再次出去候场,因为拍得顺利,大家心情也都不错,精神看起来也都很饱满。

鲁王演员又走过去,不死心的问:“怎么样啊?”

凤凰台权臣们也都是各个剧团找来的,多数都有舞台和电视电影拍摄经验,虽然都不出名,但都不是生手。因为要演权臣,所以每个人都很有官派。

他们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但不认识也都知道是圈子里的人。

他们不像鲁王演员的台词多,是大配角,他们就是普通配角,钱拿得少一点。

不过他们都听说过前几天鲁王演员跟主演配戏时被卡了很久,现在看他总来问,就知道他这是不甘心了。

黄松年的演员笑着说:“还是很顺啊,这都是你的功劳啊。”

徐公的演员也跟着夸:“多亏了你,都是你教的好,看看,我们这不就省劲了吗?”

其他配角也跟着拱手道谢:“大王的恩情,余等重谢之。”跟着揖一下。

鲁国这边的权臣们也都哈哈笑起来。

蒋伟道:“大王,不要去让人奚落了,臣面上无光啊。”

“大王快回来吧。”

“大王,臣等不能相救,甚为难过啊。”

鲁王演员脸色黑黑的回来了。

他深沉的对姜奔的演员说:“我可能真的是运气不好。”

要不怎么轮到我主角就卡戏,轮到别人就顺顺利利的呢?

姜奔的演员今天不知有没有戏,但看起来上午是没戏了,所以他已经脱了戏服,头还扎着,穿着短裤蹲在地上抽烟,是其中最轻松的一个。

姜奔演员:“义父,你欠孩儿三盒烟。”

鲁王演员:“……”

蒋伟也走过来:“大王,还有臣的三盒。”

鲁王演员:“……”

第三镜,柳苇多了一句词。

梁平:“一会儿陆哥上来,他会叫你公主,然后改口叫你陛下,你要答应一声,喊他阿武。”

柳苇:“就一句阿武吗?”

梁平点头:“就这一句。”

开拍,群臣上,跪拜。

柳苇高坐上首,失措惊慌。

此时,群臣分列两边,陆北旌配剑大步上前,站在最前方,双膝跪下,放下腰间宝剑。

陆北旌跪好,一个摄像上去拍特写。

陆北旌轻声喃喃道:“公主。”然后垂目,呼吸停顿了一下,再抬眼。

陆北旌磕头,五体投地。

陆北旌:“陛下万岁。”

上面,柳苇一直紧紧盯着陆北旌——因为他跪得太远了!她听不到他说台词!

结果就只能紧盯着他的嘴唇来判断,看他嘴动,就猜是说台词了。

她伸着脖子一直紧张的盯着陆北旌,不知道两个机位正对着她拍特写。

梁平听耳返里的副导说画面收了,很好。

梁平:“你看,这一吓就会演了吧。”

副导:“您英明。”

陆北旌五体投地——就是趴地上的时候,柳苇看不到嘴了,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往上窜了一下,像是要站起来似的,但最后还是坐稳了。

什么时候说词呢。

柳苇急的直接蹦出来了:“阿武!”

喊完,她也不确定这个时机对不对。

但梁导没喊卡。

跟着群臣在陆北旌身后也都跪下了,再次山呼万岁。

摇臂收了最后一个大全景就回去了。

梁平听到副导说已经全有了,他才喊:“卡!过!”

上午拍了三镜,全是一镜过。

梁平带头鼓起了掌。

全组工作人员,包括配角们,也全都鼓起了掌。

柳苇至少愣了有半分钟才明白这是给她鼓的。

刷的一下,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副导在耳返里对梁平说:“收到了!”

两个专拍柳苇特写的机位并没有停,仍在拍摄中。

监视器上,四号机和六号机的画面就是柳苇怔愣中掉泪的脸,一个正面一个侧面。

像是心头巨石落地,也像是终于有了一个结果。

她脸上的悲意还没有散去,欣慰的泪水就掉下来了。

珠泪滚过玉白的面颊,在画面上惊人的美丽。

拍完这一镜,梁平就让柳苇休息去了,然后就是陆北旌上去补镜头。

柳苇本想躲回休息室去,但她进去换了衣服后又被梁平给叫来了。

梁平让她在场下看陆北旌一遍遍走进大殿下跪。

梁平:“别躲着,越躲越害怕片场,到最后就该不敢上场了。你就在这里看陆哥拍。”

柳苇坐在角落,看陆北旌每一回都大步走进去,表演向姜姬下跪时内心的纠结与复杂,他走的快,不果断,倒像是不知前路为何才走快点,像是怕自己后悔,又像是赶着去医院看老婆生了没有。

梁平要求柳苇说出来她的感想,她就说了,说完就后悔了,前言不搭后语。

梁平却没笑她,说:“基本都对。陆哥就是要表现这样两面为难的心情,他既想保护姜姬,又害怕姜姬离开他,所以他的感受是很复杂很矛盾的。”

……居然还是认真拍的吗。

柳苇的眼神如此述说。

梁平肩头一耸,说:“我当然知道这个逻辑很扯蛋,但拍的时候,再扯蛋的逻辑,演员必须要去相信它才能拍得出来啊,不然演员自己都不信,观众看了就更不会信了。”

相信这个剧本吗?那更厉害了。

柳苇的眼神如此说。

因为她不敢说陆北旌的坏话,不敢说这部电影剧本听起来就很雷——她一直这么想!

只好用眼神表达了。

梁平小声说:“只要演出来像那么回事,演员心里怎么想都行啊。陆哥就是在心里想晚饭是吃米好还是吃面好呢,只要他演得够复杂,观众也不知道啊。”

柳苇被逗笑了。

梁平:“一会儿他下来你问他刚才演的时候在想什么。”

柳苇摇头,她怎么敢问啊。

刚才所有的机位都是以柳苇为重心去设的,因为梁平知道今天的戏只能一次成功,柳苇的反应也是第一次最完美最真实最饱满,她是不可能准备好再去拍的,不准备的时候反而是最好的。

这样分给陆北旌的机位就不够了,所以现在才要补拍他的镜头。

陆影帝当然也是一遍过,补完所有镜头下来,看到柳苇和梁平在场边说话,嘻嘻哈哈,就走过来。

梁平见他过来就抬头笑着问:“陆哥,你刚才演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陆北旌见柳苇低头笑就知道梁平这是又黑他了。

他说:“我在想走快点,快拍完,这身衣服就能脱了,我就能再也不穿它了。”

梁平马上对柳苇说:“看吧,我就说他想的肯定不是正经东西。”

柳苇笑得头都不敢抬,生怕被陆北旆看到她笑得脸部变形。

陆北旌拿手中的道具宝剑比在梁平头顶:“你说谁不是正经东西?”

梁平勇敢的说:“我。”

旁边的工作人员都笑了,看陆北旌把梁平给赶走。

陆北旌补完镜头就十一点了,梁平大慈大悲的放大家去吃午饭休息,下午两点半再开始拍摄。

近三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让众人齐呼万岁。

午饭吃得平平淡淡,柳苇甚至还有空在化妆室小睡一觉,眯了半个小时。

两点钟,她准时出现在片场。

梁平笑眯眯的拿着拍摄计划和分镜跟她说:“下午很简单,你就随便走一走就行了。”

梁导说简单,柳苇不敢相信。

她下午的妆跟上午登基相比也差不到哪里去,仍然很华丽,就是有点仙,仙裙飘飘之感。头发也没有挽馒头,而是披发,头上只戴了一个玉冠,冠下左右两边各垂了一排小玉簪。

化妆师给她把头发烫直,真称得上是乌发如瀑,为了增加发量,显得更厚一点,又添了一层假发片。

今天下午的场也是她一个人独占了,整个片场所有机位全部拍她的戏份。

这是姜姬初入莲花台的那一幕。

没有鲁王。

是姜姬第一次一个人拍独角戏。

虽然以前她也拍过独角戏,但这一次更不同一点。

梁平在监视器前说:“以前她是一个花瓶,今天她演了一个活人。不是空壳,里面有东西了。”

镜头前的柳苇仍是心怀忐忑的。

上午三镜都很顺利,可她也没有觉得自己的演技突飞猛进,等于说蒙都不知道是怎么蒙对的,这让她很难对下午的拍摄有信心。

副导带她走了一遍机位,这也是她第一次见识到二组的全部场地。

二组也是外景,跟三组一样。不过她没有三组的戏。

二组建的是王宫和大殿,当然,不是真的。假到什么程度呢?只有一面墙。

副导领着柳苇走位,指给她看机位在哪里,告诉她在什么地方停下、回头、亮相,给摄影师机会拍特写镜头。

走过宫殿前门,绕过楹柱,就是一面朴素的水泥灰墙。

柳苇:“……”

副导:“站在这里就别走了,那边就没东西了。”

柳苇转头才看到前面华丽的宫殿大门的侧面是空的,它就只是一面墙而已。

柳苇:=口=

副导看她表情,笑道:“不可能真盖个宫殿的,那多费钱啊。”

这也太省了!

副导逗她,还告诉她:“其实宫殿大门上的那些装饰也是假的,全是粘上去的,塑料的。”

柳苇真诚的问:“那下雨不会淋坏吗?”一拍好几个月,风吹雨淋的。

副导:“你见过沿街商铺的招牌吗?那都能用十年,我们这才用几个月,怎么会坏?”

这样美丽的墙,二组建了五个,三个是正在用的,那两个是备用的,还没装饰,要是前三面墙有坏的,那两个可以一天之内装饰好并投入使用。

给道具组一个拇指!

柳苇今天拍登基的宫殿内景只有一个,之前是鲁王在那里拍殿上戏,凤凰台众臣也在里面拍过殿上戏,搭戏的都是陆北旌。换一换内饰就可以从鲁国王宫变成凤凰台皇宫。

柳苇之前跟狗拍戏的那条回廊也是鲁王众臣和凤凰台众臣轮流用,一会儿是鲁王隐宫,一会儿是莲花台,一会儿又是凤凰台。

全靠道具衬托。

她今天下午的任务就是走遍两个墙,这两个墙代表着鲁国莲花台,另一个墙是凤凰台宫殿,她今天下午用不着。

副导:“等到拍完交给特效会把宫殿补齐的。这样拍就够好看了,真实的天空和真实的流云,在银幕上会很好看的。”

别看电影cg技术都能把宇宙给搞出来了,但人眼是很难骗的,观众能轻易的发现电影上用的是真天空还假天空,他们喜欢真的,导演就必须给他们真的,因为外拍风景评价是真的高。

副导交待过所有机位就走了。

柳苇一个人站在场上,远处开始有成队的士兵巡逻,全是群演。

他们全在远处,距离柳苇大概有一百米以上的距离,只是为了保证在她的背景中有士兵,来证明这是一座森严的王宫,所以卫兵们只需要这样出镜就可以了。

士兵们按固定的路线行走,保证既出现在她的背后,又不会挡镜头,全在镜头角落里。

下午就换成副导在场边,梁平去看监视器了。

一喊开始,柳苇就按照刚才副导带她走过的路线去走。

她穿的很麻烦,所以走的一点也不快,又紧张,所以走得更是小心翼翼。

直到现在开拍了,她都不知道除了走之外她还要做什么。没有台词,没有搭戏的人。

就茫然。

她也没有笑。

梁平一开始就告诉她没事少笑,笑很讨人喜欢,但正常人没谁是一天到晚笑的,她演的是个人,不是完美的偶像。

一旦不笑了,她的表情就忍不住反映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她现在的茫然、迷惑和小心翼翼全露出来了。

梁平在监视器前满意点头。

姜姬刚到莲花台时就应该是这样的,这对她来说是一个不认识的地方,很陌生,而且她不喜欢。

这代表着她的美德:不慕富贵,不爱权势。

有钱是件好事,这世上没人不想要富贵权势,但大众就是要拧着劲来,自古以来,不慕富贵都是一项美德,宝马车和自行车的段子风靡全网,就是为了畅导这中价值观。

梁平自己是对此斥之以鼻,但拍电影时还是要向大众的观感靠拢。

柳苇走完一遍后,副导过来说:“挺好的,再走一遍。”

果然没过。

柳苇反而坦然了,又走了一遍。

副导又过来说:“梁导说过了,再保一条。”

那就还是没过。

柳苇认认真真的准备走第三遍。

梁平在监视器前指示:“让其他人准备上!”

曾在鲁王服毒那场戏中出过场的鲁国群臣们今日又有出场机会了!

他们三五成群,躲在柳苇经过的死角,准备冲出来吓她。

蒋伟演员叹气:“导演真坏。”

其他人也叹气,唉。

说不定今天下午就轮到他们拍十个小时了。

只有鲁王不必偶遇女儿,站在场边笑哈哈。

鲁王演员:“让你们骗我的烟哈哈哈哈!”

终于、终于不止他一个人受折磨了!

柳苇走了三次,已经熟悉了,走路时脚步就轻快了点。

她刚刚经过,剧务就给躲起来的群臣1号打手势,三人于是迈出脚,一齐对柳苇拱手揖礼。

蒋伟:“参见公主。”

其他人齐声:“参见公主。”

柳苇吓了一跳。

人没蹦起来,她始终记得她是公主,穿着这么隆重的衣服,走路都要笔直不动不摇,一小步一小步的挪,怎么能失态?

所以她也只是眼睛微微瞪大了一点点,表情有一点点吃惊。

她没有台词!

柳苇麻了。

蒋伟演员等人已经直起身了,转身走了,就,显得很不把公主当一回事。

柳苇眼睁睁看他们走。

没有台词,没有指示,她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姜姬本身没有清晰的人设,她只有面对陆北旌时有人设有行为逻辑。整个剧本,包括梁平都没有告诉她姜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柳苇自己思考只能从陆北旌这里做推测,最终推测结果是:姜姬在这个电影里是个傻白甜,天真小公主。

一个天真小公主此时能干什么呢?

考虑到鲁王都被权臣逼死了,那小公主应该也不是强硬派的。

于是柳苇转身,加快脚步,溜了。

副导一直关注着梁平那边的指示,见梁平没反应就知道柳苇的演绎是对路的。

或者说,她跟梁导对上脑电波了。

他替柳苇松了一口气。

一个演员,哪怕没有演技,只要能跟导演对上脑电波,那他在剧组中的日子就会变好过。演导演想让你演的才是正确的思路。

不要考虑一鸣惊人,技惊四座,不要时刻想着要吓导演一跳。

他会直接开了你的。

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柳苇又遇上了两次突然冲出来向她问好的人,全是一揖到地,口称“公主”。

柳苇刚才演过了,现在就得心应手,越演越有心得。

她侧站,绷着肩,不正脸看他们。没有台词就只能这样表现。

副导又替她捏了一把冷汗,但跟着发现因为化妆和服装的关系,她的动作幅度都很小,几乎看不出来,这就不显假。不过他在旁边看得不准,还是监视器上看得清楚。

副导按耳返问梁平:“梁导,怎么样?”

梁平:“可以。”

副导是亲眼看着柳苇从完全不会演到能在镜头前无声表现角色的,不由得替她高兴。

副导:“还走吗?”

梁平:“一会儿再走一圈,多找几个角度,多留几条好剪。”

这就说明柳苇的演法是过关的,梁平要多留几条就是说他要把这一幕给剪进电影里了。

副导的声音都欢快了:“好!”

这一圈走完,副导过去笑着对柳苇说:“思思,这一条表现非常好!再转一圈,放轻松,这一条是留给剪辑发挥的。”

柳苇有点入巷了。换句话说,就是戏瘾发作,半点不怵,回到原点又走了一遍。

但这一回她遇到蒋伟演员他们时,自己加了一句词。

柳苇嚅嚅道:“平身。”

虽然柳苇没台词,但收音还是在她身上放了一个话筒收音。不能说没台词就不给话筒了,主演的待遇在那里放着呢。

所以这一句就收进去了。

但监视器上是没有反应出来的,摄像那边只有图像。梁平只看到蒋伟演员等三人突然齐齐抬头,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惊艳,整个画面鲜活起来了。

蒋伟演员三人也是积年的老戏精,接戏是一整套的。前头遇上柳苇那回,柳苇没回应,蒋伟三人就把不屑演到极致,自己起身,大步离开。

这一回柳苇突然出了声说了词,蒋伟等人都不必商量也不必套词,瞬间接戏,整齐抬头,看着柳苇,把正脸给了后面的摄像机,然后表演被公主的无上美色震憾到了。

倾国佳人!

这时副导那边接到收音的反馈,再告诉梁平,他才知道刚才那一幕是怎么回事。

副导:“留吗?”

心想这小姑娘胆子真大,这就自己加词了。不知道导演喜不喜欢。

梁平:“挺好的,挺活的。”

看来是喜欢。

副导心想,这是真对上电波了。

拍到四点,柳苇顺利拍完,下场休息。

梁平和副导一边重看监控器一边对拍摄计划。

梁平看手机时间:“才四点,这就下班了?”

副导盯着他:“你是什么纯种资本家吗?四点下班还不好?拍摄顺利还不好?”

梁平:“太浪费时间了。场子都开了,明天再来还要重新布置,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镜头要补的。”

副导深深的叹了口气,开始翻前面已经完成的拍摄计划,找到一个,说:“前两天思思和陆哥拍亲亲,前面可以加一段两人玩的画面。”

梁平左右一望:“陆哥呢?在吗?”

副导:“在,陆哥没走。”

梁平看手机:“一个小时的准备时间,给他们加拍一段。”

副导就分别去通知。

先把柳苇送回化妆间让她换衣服换妆,再去男士化妆间通知陆北旌。

男士化妆间门关着,陆北旌在里面脱得只穿蓝球短裤,光着上半身,脸上的妆仍是纹丝不动,头发梳得溜光水滑。

副导敲门进来,说了来意。

陆北旌开始站起来套衣服,说:“怎么回事?当时不补拍,现在才补拍。”

副导对着大老板小心翼翼的吐黑泥:“梁导嫌今天下班时间太早。”

陆北旌:“……辛苦大家了,给大家买咖啡吧。”

化妆师进来给陆北旌换妆,当大将军的妆和是穷小子的妆不是一回事,前者要更有气势,后者肯定是要嫩一点的。

时间来不及,化妆师听说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只好给陆北旌打腮红,再把眉毛擦掉一些重新画,嘴唇画得嫩嘟嘟的。

换好衣服,陆北旌说:“还是这身衣服舒服。”

穷小子只穿粗布褂子,不比大将军里面三套,还要套铠甲,在夏天肯定是大褂舒服。

一个小时,外卖咖啡和三明治也送来了,道具组也把场地给复原好了,男女主也都换好妆了,一起出现在梁导的面前。

梁平轻松的说:“今天思思的状态特别好,我们拍得也顺。就补几个镜头,我不给台词了啊,机位已经布置好了,你们放松点,坐在那里说说笑笑,让摄影师拍几个好看的画面就行。”

陆北旌看柳苇,发现她的精气神确实非常好,虽然是拍了一天的戏,但今天很顺利,她现在就没有显得疲惫,反而精神十足,眼睛也很明亮有神。

柳苇笑着说:“好的,梁导。”

梁平笑着说:“去测光站机位吧。”

两人目送柳苇离开,梁平才对陆北旌小声说:“思思有点入门了,一会儿你们一起拍,她可能会有点小动作,我没给词就是让她自由发挥,你可以试着引导她,帮她更入戏。”

陆北旌这才懂了为什么梁平现在又加戏。

因为柳苇的大戏已经拍完了,前面跟他的戏份是最早拍出来,也是拍得最精细小心的,等她的演技变好了,梁平才让她跟别的演员搭戏,现在等于大场面都拍完了。

陆北旌:“她还有戏吗?”

梁平摇摇头:“在二组没戏了。接下来就该让她去一组拍了。”

一组是文戏,全是室内戏。

很不好演,很容易变成照妖镜。

陆北旌:“那你能跟过去吗?”

梁平摇头叹气:“我暂时过不去,你也过不去。只能让她自己先回去,拍成什么样……”

很难说。

所以梁平才想在最后能努力的时候帮柳苇拔拔苗,让她多长进一点。演戏是可以靠惯性的,现在就是希望她目前这个状态能多保留一段时间,让她在一个人回到北京拍棚戏的时候还能维持住。

梁平:“我可以多赶赶戏,拍完大场面后我把剩下的交给别人,我也回北京。但怎么说也要半个月以后了。”

两人像是要放女儿去外地上大学的傻瓜父母,担忧又不得不放手。

陆北旌点点头:“我知道了。”

梁平看一看时间,黄昏快要降临了,虽然现在天还亮着,但时间过得很快。

灯光组已经对照那一天的光源光线把大灯搬出来了,地上到处是电线。

陆北旌站在柳苇对面测光,现在她还是不敢看他。

这几天两人都没说过话。

想到一会儿又要拍亲热戏,陆北旌就有点麻爪。

柳苇做为一个他很看好,并抱有期待的女艺人,他在看待她的时候其实并不是在看女人,而是在看艺人。

她是不是有天份,她的演艺生命有多长,她适合什么的角色,等等。

女艺人的演艺生命多数等于她们的青春期。

说句不客气的,三十岁以前。

三十岁以后的女艺人,观众会潜意识的认为她应该谈恋爱了,应该结婚了,应该生孩子了,应该回归家庭,享受幸福去了。不管女艺人再怎么挣扎,她们永远无法逃脱这个魔咒,过了三十以后,每过一年,人们对她们的期待就降低一分。

不是没有在超过三十岁的女艺人仍然在演艺界大放光彩。但这种都是凤毛麟角,多数都是因为剧本需要。剧本需要一个妈妈、需要一个奶奶、需要一个外婆,等等。不是市场需要。而且这样的女艺人一旦有了一个,那就不再需要第二个了。剧组和投资人,包括观众,在想到妈妈、外婆、奶奶这样的中老年女角色时,只会想起给他们最深印象的那一个。

这就类似特型演员了。

在年轻的时候,大批的女演员都可以发光发热,但当超过三十岁以后,她们中大部分都会从观众的视线中退出,只有极少数能留下,那还要看前辈有没有退圈,假如前面已经有了一个好妈妈、好外婆、好奶奶的女艺人仍然在活动,那后来者想上位就难如登天。

陆北旌对柳苇的演技不乐观,所以在他的预计中,她的演艺生命只到三十岁为止,而她现在十九岁,还不到二十岁,很多女艺人没有她幸运,出道太晚,她们的演艺生命就会比同期少。

他还可以用她十年。假如她的演技能在这十年里突破,那或许她有可能转变为演技派,尝试更多类型,而不是只有一个年轻可卖。

他是希望她能成为一个好演员的。

但他在梁平提醒时才想起来他忽略了她自己是怎么想的。

她想当演员吗?还是只想红,只想赚钱?还是她想谈恋爱,在这个圈子里找一个男人就退圈结婚过日子去?

收音过来放麦,陆北旌摆摆手,收音虽然不懂但也走了,没有给他们俩身上放麦。

陆北旌又指了指头顶上的收音话筒,对梁平示意了一下。

梁平就让工作人员把话筒也给撤了,等于这段拍摄就不收音了。

他猜陆北旌可能是想跟柳苇说点什么。

反正这段拍摄也是临时加的,有好镜头就用,没好镜头也行。拍出来到时用配乐带过去也行。

工作人员准备好,清场。

因为当时两人拍亲亲是坐在地上的,所以现在两人也坐在地上,周围的野花丛也是照着当时道具组拍的照片一模一样复原的。

为了让画面生动点,梁平还把狗也给放过去了。

这狗这一个月来在剧组吃饱喝足,现在长了一截,颜值开始向不确定的前方狂奔而去,别的不说,从脑门到后脖颈子长出来了一排鸡冠样的长毛就很奇怪,特别有杀马特风,让人很好奇它最后打算长成什么样。

柳苇抱着狗撸,小手一下下摸着狗后脖子上长的那一排长长的冲天毛。对面是陆北旌,盘腿坐着,也很像一条大狗。

梁平喊开拍,也站远了,工作人员也全都赶开了,留给两人充分的独处空间。

陆北旌:“这部戏拍完了想干什么?”

这是在闲聊?

柳苇抬头,控制着不去看摄像头,不露出客套的笑容,她刚才听到这句话差一点出戏。

陆北旌:“随便聊聊就行,这段不收音,越放松拍得越好。”

原来还是在带她的戏。

柳苇还是想演的,她是怕演出格,下午的戏瘾还没过完,现在她还处在姜姬的框子里。

她是姜姬,面前的是她的爱人,现在两人处在萌萌的初恋中。

然后,他在问她的工作。

就当成是跟亲密的朋友相处就当成是跟亲密的朋友相处……

是大姐是大姐是大姐……

柳苇让自己慢慢放松,敞开自己,开放自己的一小段自我。

对家人没什么不能说的。

对大姐的话,她会说,还会想得到大姐的建议,所以她肯定会说得比较多。

柳苇做好心理建设,开口就带着一点委屈,一点不安。

“不知道。”她说,“要听公司安排。”

她埋头撸狗。

这个动作带有一点点的“宝宝委屈你快来安慰我”。

监视器里的梁平马上发现了这一点肢体语言上的示意。

陆北旌当然也立刻发觉了,他在镜头里就试探着靠近,一点点的挪,带有“想干点什么”的意思。

瞧,影帝就是影帝。

梁平就很放心,有陆北旌的镜头,他通常都可以放心的坐在监视器前,不用去现场,因为交给他,他不但自己能演好,还能带动同场的其他演员也演好。

陆北旌低头,凑近,但说的就很普通。

他说:“公司是公司,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声音像带着一个小钩子,温柔的很。

柳苇消沉的说:“我要听公司的,他们有我的合同。”

这是姐姐啊。

她肯定是想要姐姐帮她出个主意的。

虽然这不是真的姐姐,但借着演戏,想像一下自己还有一个人可以依靠,感觉就很好。

是假的,所以也不用负责,不必回应对方,没有负担。

接受别人的好意会有负担,会想到要报答,那就是负担了。

她在为前程焦虑的时候没有去找姐姐就是因为她已经接受太多姐姐的好意了,多到她觉得自己报答不了。而且这会显得她太无能,太废柴。她也有自尊啊,她也想光鲜又亮丽的生活。她不想太依靠别人的。

现在是假的,就省了很多事。

柳苇在心理上假想眼前的陆北旌是她的男朋友,像剧本里一样会把天下打下来送给她那么忠厚老实可靠,他也可以是她的大姐,关心她爱护她。

她放纵自己在这一刻享受有人可以撒娇的被宠爱感。

陆北旌觉得有点交浅言深了。现在肯定不是谈柳苇合同的时机,既不能深谈,还容易引起她的警觉。

他早就发现她是很有警惕心的。

拍戏数月,梁平和剧组中很多人都很照顾她,但她没有跟他们中任何一个发展出私人友谊,就只保持工作上的交往。

她的那个助理,两人朝夕相处,助理可以拿她的手机,她的一切看似都对助理不设防,但田姐问助理关于她的事,助理什么也说不出来。

助理只会说“思思姐很好相处”、“思思姐从没有过分的要求”、“思思姐平时不看电视剧也不看书,只喜欢玩游戏”。

但正是这个助理带她开始玩游戏,在这之前,她的消遣是什么?她的日常爱好是什么?人都有好恶,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助理统统不知道。以前有公司管着,现在远离公司的控制,她为什么没有表露出喜好?

就连田姐也只知道她不吃苦瓜,不吃花椒。她从没对田姐提过其他的要求。

任何要求。

梁平也没听过她提要求。

副导也没有。

他也没有。

陆北旌一直想打开她的内心,但现在借着戏,她终于对他提了一个隐性的要求,可他偏偏现在不能回答。

错过这个机会,她还会不会再打开内心?

现在谈合同,会不会让她更警觉,反而起反面作用?

陆北旌在一瞬间想了很多,但不等他做出选择,对面的柳苇已经收回了那一瞬间的放纵,她抬眼看他,抱住狗猛得把狗怼到他脸上。

小狗亲热的狂舔这段时间会喂它零食的陆北旌。

柳苇很有分寸,她把狗嘴怼在了陆北旌的脖子上,那里没多少粉,也不是嘴巴,更容易清洁。

陆北旌也进入戏中,无奈的抱住狗,像对爱人没办法的男人,只能任她欺负。

最后狗跑了,两人在镜头前慢慢靠近,却不亲,只是靠近,近到让人发狂。

“卡!过!”副导看一看时间和天空,太阳已经落下来了,黄昏降临,再要继续拍就只能重新测光调光线,这样才能拍得像白天一样。

太麻烦了!

而且都已经六点了,已经达成了梁导这个资本家看门人想要的“正常”下班时间。

副导在内心疯狂问候梁导一百遍,不管耳返中梁平的吩咐,笑着对工作人员和场中的男女主演说,“拍完了,收工!”

群众欢呼起来。

耳返中,梁平在说:“这一镜可以,再拍一镜。”

副导按着耳返:“收工了。”

梁平:“怎么就收工了?我还没喊收工呢。”

副导:“收工了,大家在收东西了。”他对几个机位的摄影师示意了一下,摄影师都开始关画面了。

梁平那边的监视器就一个个都灰了。

梁平:“真收工了?靠,你这是假传圣旨啊!”

副导:“陛下,六点十分了,我今天本来可以四点就下班的,五点就能干完杂事,六点就可以回到酒店泡澡的。现在收工,我八点才能回酒店了!”

梁平:“你是在犯上作乱!”

副导:“我还想弑君呢!”

梁平:“冷静点,亲,有话好商量啊,其实我本来就打算退位让贤的,你有兴趣接过我的重担,自己导几镜吗?”

副导一听,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陛下,要臣把他们都叫回来继续开工吗?”

昨天拍得挺顺利,柳苇七点就回酒店了,叫了餐在房间里吃,又泡了个澡,叫了按摩师,最后玩玩游戏抽抽卡就睡觉了,一觉睡到早上六点,舒服死了。

七点半准备去片场了,副导亲自登门,告诉她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好消息。

柳苇震惊脸:“我的戏份拍完了?”

副导笑着说:“是二组的戏份拍完了。思思,你的进步很快啊,梁导和陆哥都特别高兴,特别满意。”

柳苇顿时觉得天地一片茫茫,四下不靠。

柳苇:“那我现在干什么?”

副导:“回北京啊,你还要去一组,一组也有你的戏。不过那边都是棚戏了,简单,好拍。”

听到要让她回北京,柳苇的心咚的一下就沉下去了。但跟着听到说让她继续拍戏,这颗心才悠悠荡荡的回到腔子里。

柳苇松了口气。

她想了想,问:“我现在就走吗?”

副导笑着说:“不急,你想在这里玩两天吗?梁导让我问你,反正这周回去就行,今天才周三,你玩两天,周五周六再走,我给你订机票。组里那辆帕萨特给你,让陆哥的司机开车,想去哪儿玩都行。”

玩?

柳苇愣了。

脑海再次一片空白。

她从没想过去哪儿玩一玩。

现在是玩的时间吗?

柳苇先道谢:“谢谢,但陆哥的司机我还是不用了。”

副导:“那你要自己跟陆哥说,陆哥是这么跟我说的。行了,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我先走了,你今天不用去片场了。”副导看一看手机就匆匆走了。

唐希停下收拾背包和行李箱的手——每次去片场都要背一个包再拖一个行李箱。

唐希:“思思,那今天不用去片场了,你要不要再回房间睡个回笼觉?”

柳苇想摇头说不用,但随即想到唐希天天跟着她跑来跑去,起得比她早,睡得比她晚,她肯定是很高兴能休息休息的。

柳苇改口道:“好,我正好想再睡一会儿。”

唐希马上开心了,笑着说:“好,那我们都回去睡一会儿吧。”

说罢,唐希也不收拾了,把行李箱放墙角一推,背包放沙发上,人就回房间去了。

柳苇也回自己卧室去了,关上门,往床上一躺,条件反射的拿出手机放老师给的教学视频,戴上耳机开始听,一边听一边跟着里面的人一起练习。

勉强熬到十一点,她听唐希还没起来,自己实在是躺不住,就悄悄开门出来,想了想,戴上帽子和墨镜去楼下了。

专门接送她的剧组的车肯定已经不在了,估计分去干别的活了,所以陆哥才把他的车和司机给她用。

柳苇哪好意思用陆哥的车和人?

她站在酒店门口准备叫个滴滴车去片场。

不干什么,就是去专门谢谢梁导、陆哥和剧组的其他人。

但柳苇忽略了她现在不是以前那个路人了。

她穿着最普通的篮球裤和超大t,戴着棒球帽和墨镜,头发简单扎了个马尾。但站在那里就像一道风景线。

头发漆黑顺滑,皮肤雪白,两条小腿、胳膊和墨镜下露出的半张脸全都白得晃眼睛。大墨镜遮不住她精致的鼻子和下巴,嘴唇什么都没涂就是水红色的。

来来往往进出酒店的客人和酒店门口的门童的视线全都集中在她身上。

送陆北旌回来的司机早被提醒过从今天起他就要为剧组的女主角服务了,一眼就看到站在酒店门口还不带一个人的柳苇,马上喊在后座的陆北旌。

司机:“陆哥,我看到思思了,她一个人在酒店门口站着。”

陆北旌本来闭着眼睛养神,闻言马上坐起来看外面,就见那傻姑娘跟个柱子似的杵在那里,混然不觉自己是视线的焦点。

司机:“她助理那个小姑娘呢?”

陆北旌:“快开过去。”

前面还有几辆车在慢慢排队进酒店。一辆出租车放了客人,盯着柳苇看了半天,突然出声招呼她:“妹子,坐车不坐?去哪儿啊?”

柳苇抬头,“我叫了车了,谢谢师傅。”

司机:“便宜,走吧。”

柳苇退后半步:“不用不用。”

司机直接下车,想过来拉她上车:“走吧,我送你。”

柳苇觉得不太对,又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酒店里面,两边高大的门童知道这是酒店的客人,都盯着出租车司机。

柳苇:“我不坐你的车,你走吧。”

司机仍是不太死心,还想进来拉柳苇。

陆北旌大步过来,几步就站在司机面前:“什么事?干什么的?”他转头看门童,“他堵路了,让他赶紧把车开走,我的车都进不来了。”

陆北旌的司机在后面狂按车喇叭,拍着车门大骂:“不走干什么呢!!等你妈呢!!”

柳苇看到他就松了一口气。

门童过去对出租车司机说:“请你立刻把车开走,这里不许停留。”

出租车司机最后看了看柳苇,只得死心上车开车走了。

陆北旌给门童让了烟,拉着柳苇进大堂。

他刚发现这姑娘可能有点被公司给管傻了。在路露提过以后,他也去搜了当时的新闻看,把从小父母疼爱师长喜欢一路顺风顺水的陆影帝吓了一跳。他也不是那么不知人间疾苦,知道这世上肯定有穷人也有不负责任的父母,但知道归知道,当身边出现这么一个人时,冲击感自然与在报纸上看到的不同。

再看柳苇,就有些可怜她,也替她庆幸。

幸好有好心的邻居、街道办的工作人员和学校老师的帮助,让她平平安安的长大。后来遇上嘉世,虽然嘉世不算什么好公司,但也是救了她一命,把她从那个泥潭里拔出来了。

虽然可能是从一个泥潭到另一个泥潭的距离。

但她有时间长大。

现在她已经长到可以靠自己的双手去获得幸福的年纪了,也不必再受制于父母了。

陆北旌多多少少有点改变心意了。

不是说他不想挖人了。

但以前他只是把柳苇当成一个普通的合作者去看,现在有点可怜她,也有点想帮她。

陆影帝的善心发作了。

所以他虽然觉得柳苇一个人不带在陌生的地方跑出酒店太没有安全意识,但也不想骂她。

陆北旌温柔的说:“刚才吓着了吧。没事了。”

他拍拍柳苇的肩,不问她为什么一个人,指着已经把车停好进来的司机:“这是我的司机,他叫钱未明。让他送你吧,别坐外边的车了。他来过几次了,对这附近都挺熟的,你想去吃饭还是想去逛街?”

柳苇现在也有一点点后怕。她后知后觉的发现她可能小看“柳思思”这张完美的脸了。

这是一张放在娱乐圈能叫影帝心动给她大电影拍的脸。能叫公司给她几千万培训,做错事也不必挨骂的脸。

小儿怀金行于闹市。

这是一张会引人犯罪的脸。

柳苇瞬间打消了自己一个人出行的念头。以后都不打算一个人单独出行了。

她说:“我想去片场。”

陆北旌点点头,对钱未明说:“你送思思过去,然后在那里等她办完事再把人送回来。”

钱未明也是北京人,跟陆北旌好几年了,以前是个胡同混子,后来被家人扭送去当了几年兵,回来以后就去给人开车了。陆北旌找司机见到他,一眼相中,一用就是六年。

钱未明到现在都没有停止锻炼,而且他在当兵时被扭曲了审美观,离开军队六年了,仍是剃寸头穿最简单的衬衣西裤黑皮鞋,站在那里如青松一样挺拔。

不过本性仍是胡同里养出来的混蛋。

他笑着对柳苇说:“思思,我喝过你请的好几十杯咖啡呢,送你都是应该的,就当还你的咖啡了。”

陆北旌是趁着中午这会儿回酒店洗澡按摩的,柳苇不好打扰他休息,就跟钱未明走了。

陆北旌上楼泡着澡给路露打电话。

路副总:“人什么时候回来?我好去接机。房子也安排好了。你东山的别墅也收拾过了,你的东西都拿出来了,我找了两个家政进去,你那辆德产的宝马也有四五年了,你也不开了,给她做专车吧,司机已经在找了。”

陆北旌:“大露,要你费心了。”

路副总很警觉:“怎么了?说事别说废话。”

陆北旌把刚才在酒店门口发生的事说了,道:“思思这个孩子可能有点跟现实生活脱节了。”

路副总叹一口气,说:“正常。韩国的培训营都是封闭训练。别看电视剧上韩国是什么样,事实上韩国大部分地区连地铁都没有。他们又不会在首尔给这些小孩子培训,全都是送到乡下,还不如咱们的农村呢,平时大门紧锁,想出门都要看日子打报告让老师带着出去。她十五岁跟嘉世签约,十九岁回国,四年全都在封闭训练,还是在语言不通的地方。你以为她能见多少外人?能有多聪明?她没被关傻了都算是祖坟冒青烟了。你没发现凡是韩国训练回来的练习生全都有点过于听话了吗?那边都是拿训狗的方式训人,不然一群年轻漂亮的孩子凭什么听话吃苦受累?起床打铃,吃饭打铃,上厕所喊报告,每天累死都要练够时间,那日子比当兵苦多了,当兵可没要求你吃苦受累之余还要穿衣打扮学化妆,吃饭还管饱。”

路露当年也是特意了解过韩国训练营的事的。毕竟谁都看得出来偶像经济的大火之势,这是一片蓝海啊,哪个娱乐圈的公司不想在里面捞一笔呢。

但了解完了就算了,他就打消这个念头了。

韩国和日本流行过的偶像经济确实创造了巨大的利益,以前香港、台湾都是流行过这样的造星方式的。所以好处和弊端都很明显。

好处就是赚钱,真的赚钱,钱像流水一样往公司里淌。坏处就是真的毁人。偶像和艺人就是包身工啊,钱都叫公司赚去了,他们自己说是得了名气,离开公司也有活路,但事实上偶像的生命期异常的短,以前日本偶像好歹还能红上十几二十年,能吃一点自己名声的红利。现在改进过的韩流偶像的寿命变得非常非常的短,都不等新人冒出来,他们就已经过气了。公司为了保住粉丝们花钱的热情,为了节省培训期的经费,都是将偶像们捏成个样子就推出去吸金,不等他们暴露出短处和缺点就推新人出来。

偶像不是被粉丝们遗忘了才消失的,他们是被公司放弃的。因为公司吸金的手段只有那么多,与其不停的想新手段,不如换人捧,只要换新人,就可以不停的用旧手段来吸金,榨干粉丝们的钱。粉丝们会被一个又一个相同人设不同面孔的偶像吸引,不停的往里扔钱,成了公司的atm。

那假如一个偶像很长命,他就是能红一辈子呢?

那也很毁人。因为他将永远无法摆脱自己的人设,一辈子做粉丝的梦中情人,永远也不能有自己的生活。

假如公司是为了赚钱才开的,那路露可以这么干。有陆北旌的名声和跟北影、央视的关系,他们不愁练习生的来源,那么多好苗子,漂亮的男孩子女孩子都会向公司涌来,高高兴兴的签下卖身契。

但这个公司是陆影帝为了拍一辈子电影才开的,谁要是妨碍他拍电影,他就会跟谁翻脸。

路露可不想跟给自己发钱的人翻脸。

陆北旌:“我是说,让你多照顾着她点。她可能比同龄的人来说要更没常识,不要像今天一样放她一个人在街上乱跑。”

路露:“我把她放东山别墅,出门必须开车。你放心,有司机跟着,她肯定丢不了。”

陆北旌:“……行吧。”

路露:“我懂你的意思,老大,我会好好照顾她的,会多关心她的。放心吧。”

陆北旌挂了电话,一看时间,按摩的时间都不够了,讲了半个小时。

他从浴缸里出来,还是叫按摩师来给他按了半个小时,又睡了一小时,钱未明才来接他。

陆北坐上汽车,不等他问,钱未明就主动汇报情况。

钱未明:“思思去片场是去感谢大家对她的照顾,给大家又请了一顿咖啡,然后就去看狗和孔雀了。”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说:“陆哥,你不知道。思思蹲在那里看那几只孔雀,问梁导是不是之后要吃了它们。”

陆北旌:“……”

剧组买的孔雀是可食用的养殖孔雀,因为是特意买来拍电影的,梁平当时还特意亲自去养殖户家里挑,精挑细选了四只运回剧组。

现在孔雀在剧组里每天吃着饲料,养得皮光肉滑,一看就很肥壮。

梁平之前跟他说的时候还流口水,说等拍完了就杀了炖,他还没吃过孔雀呢,不知道跟鸡比是什么味。

钱未明哈哈笑:“思思这么问,梁导能怎么说?他当时正哄人开心呢,就笑着说哪儿啊,养这么久都有感情了,肯定会带回去养一辈子的。”

陆北旌:“思思相信他吗?”

钱未明:“我看是没信。谁家有地方养四只孔雀啊,现在鸡都不让养了。”过年小区有人买了活鸡放阳台上养了半年没杀,物业就找过去了,立逼着给鸡抹了脖子,别提多造孽了。

他天天路过看那只大公鸡都在想它的肉是什么味的,家里最大的锅能不能放下。

陆北旌摸出手机,给路露打电话。

路副总秒接:“什么事?”

陆北旌:“剧组有四只孔雀和一只狗,回头会都走空运回去,放东山那里养吧。”

路副总看看外面的天空,对手机说:“陆哥,说你喝醉了。”

陆北旌:“没喝。”

路副总深呼吸,“我不知道东山那边让不让家养孔雀,这算宠物吗?我要不要去开个什么特种养殖的证?”

陆北旌:“那可能还真要去查一查。孔雀倒真是养殖的,像鸡一样,是经济动物,是通过正规渠道买的。”

路副总:“当鸡养吗?我不知道东山让不让住户养鸡,不然我去问问吧,回头给你打电话。”

路副总挂了电话,起身去落地窗前,向外看。

秘书进来问:“路总,这是报销单要您签字。您看景儿呢。”这灰扑扑的天有什么好看的。

路副总回来签字:“给我找动物防疫部门的电话,问问他们北京能不能养孔雀。”

秘书:“养公司大堂里吗?”前台会气死。这是什么新品种的公司文化吗?跟商场一楼养大鹦鹉、考拉一样,靠近大自然,与自然接轨?

路副总:“不是,是养老大家里。”

秘书:“老大真有情趣。”

有钱人都不耐烦养猫养狗了,都养孔雀这么不接地气的宠物了。

秘书觉得自己又大开了一回眼界。

柳苇坐着飞机回北京了。

在最后两天里,她坐着车在当地转了转,在小摊上吃了炸虫子料理,在大饭店里吃了鲜花套餐,买了义乌产当地特色纪念品。

她以为不会很开心,但坐在飞机上时,一边为回到北京就等于回到了公司的手中,一边却在回忆最后旅游的那两天,连那一盘炸蜘蛛炸蛾蛹都成了珍贵的回忆——因为她绝不会再吃第二回。

既然此生只有一次,那就真的是最珍贵的回忆了。

她没告诉唐希当天她跑出去的事,只说了她去了片场。唐希有点担心,说:“思思姐,公司让我跟着你,你出去还是应该跟我说一声,我好陪你一起去啊,不然公司知道了会生气的。”

柳苇连忙点头:“你放心,我下回不会了。以后我去哪里都带着你。”

唐希有点小愧疚,跟她比着互相道歉:“我不会管着你的,思思姐,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你可以相信我的。”她下定决心,说:“等回去我给你带饭,我的房子没退,我在家做好后给你带过来。”

柳苇后知后觉这一回北京,她可能又要开始吃健身餐了。

已经吃了几个月的田姐特制,突然又要改回原样让她特别接受不了。

就算唐希说可以给她带饭,她的心情还是down到了谷底,怒火却前所未有的升起来。

——为什么她必须要忍受这些?

不客气的说,公司培养的是柳思思又不是她,她有必要这么有感恩之心的替柳思思还公司人情吗?

这就相当于前任已经离职了,但她留下了一个烂摊子,为了不让老板蒙受损失,她打算把这份责任背起来。

她打算当拯救资本家的当代优秀打工人吗?她要感动中国的资本家吗?

其实在这之前,她一直考虑要怎么办。

柳思思不是一个人,有许多跟她有关系的人。

前者有父母和不知现在在哪里的妹妹们,后者有公司。

针对家人,她有处理经验,反而很容易做出决定。

她是绝不会给柳思思的父母一分钱的。对柳思思的妹妹们,她也会谨慎考虑,现在她也是大姐了,她会像大姐一样,对有上进心的妹妹给予一定的帮助,比如帮她们解决学费,但对没有上进心的人,她也不必理会,每个人都要为自己负责,你想浪费生命,没人有理由非要救你。

而对公司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毕竟公司送柳思思去培训的钱是实实在在花出去的。她之前从来不反抗公司的安排就是吃人手短,总觉得应该把这部分钱还了再说离开的事。

现在她突然不这么想了。

——我为什么非要老老实实的还钱呢?又不是我欠的。

——我也可以不还啊。

突破底限就像是打破一扇窗,突然眼前豁然开朗。

只要在心理上不认为自己欠公司的钱,行事做法上就少了许多顾忌。

柳苇知道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想脱离公司,摆脱合同,需要很多东西,而她现在一样也没有。

她静静的看着飞机舷窗外的蓝天白云。

飞机降落了。

唐希和柳苇推着行李箱出来。

唐希说:“梁导说有人来接我们。”

柳苇嗯了一声,说:“等我们见到梁导的人以后,问一下他们的拍摄计划,还是要跟着人家的拍摄计划走。”

唐希:“好。那思思,我什么时候联系公司?”

回北京不能不联系公司。

唐希:“而且,我们还要回去住吧。都在北京了,估计这边不会给我们安排住宿的地方了。”

柳苇:“你说的也对。唉,我有点想胖胖了。等我们见过他们的人再说吧。”

唐希充满打工人的自觉,到地头不去找公司报道就觉得心里不安。但既然柳苇这么说,她也乐得听令,免得早早就要听调听宣,不得自由。

两人很快看到了举着牌子的路露他们。

唐希:“好像就是那边!”

路露是亲自来接人的,为了显得亲近,不给人距离感,他特意换了一件polo衫,没穿西装。他本来年纪也不大,比陆北旌还要小一两岁,这么一打扮看起来就跟刚毕业的大学生似的。

为了不让柳苇感到不自在,他还特意带上了给她挑的两个助理,一男一女。

男生负责背背扛扛,是干体力活的,女的就是生活助理。

那个男生现在就举着个b5的纸,上面写着唐小姐、柳小姐。等飞机降落了,他们在出站口等了一会儿就看到顺着人流而来的两个姑娘,其中一个简直是鹤立鸡群的写照,走在人群中周围的人都不自觉的离她们三五米远,躲躲闪闪的人中也不乏偷偷拿手机拍照的。

不过柳苇包得很严,在有唐希的时候,她很少能毫无保护的出来。现在她就是棒球帽、墨镜加口罩。

但她在剧组拍了将近两个半月的戏,天天都按照形体老师教的时刻记住自己是公主,要在框子里表现自己,虽然现在离开剧组了,但举手投足已经完全变样了。

她现在走的时候,肩不摇,手不摆,直颈挺胸,目视前方,步子几乎就是一样的步距,行走速度也是不急不缓——都是穿戏服拘的。

她的身高又在那里放着,哪怕穿的是最普通的超大t和篮球裤和运动鞋,但就是跟周围的人明显的区分开来。

换句话说就是:身上有星味了。

路露一看就眼睛发亮,那两个助理也是兴奋的不行。

男生:“这就是我们公司的人啊!她肯定能红!”

女生:“我靠!我可以!我绝对可以!”说罢一把推开男生,夺过他手里的纸举过头顶,蹦蹦跳跳的跑过去,离老远就伸出手:“你好你好,你们是唐希和思思吧?我叫孔泽兰,你叫我小兰就行。思思你好,我是你在这部电影里的助理,还有一个男的是开车的。你什么事都可以找我,一会儿我们加下微信啊。”

孔泽兰三两句就把自己给交待清楚了,跟着接过柳苇手里的行李箱推着,指着那边的路露说:“那是我们大露,以前是跟我们老大的助理,后来转成经纪人,现在升任公司副总。”再指那个男生,“他叫梁天南,是梁导的亲戚。”

梁导亲戚:“……”

路露:“这点你就不如兰兰,也不如你大爷。”

梁导人小辈大,梁天南以前不爱叫大爷,直到大爷帮他找了份工作,结束了他家里蹲的幸福生活。

梁天南抹一把脸,上去沉默寡言的接过唐希手里的行李箱,默默的走在前头——去开车。

他听到背后孔泽兰热情的说:“我也会开车。思思,你以后要去哪里,我开车送你去。我自己也有车。”

梁天南觉得他可能真的不如孔泽兰……

路露保持着客气、照顾但不过分亲热的态度,亲热的份交给孔泽兰了,果然柳苇适应良好。

坐上车以后,路露说:“思思你叫我大露就行。为了拍摄方便,公司给你安排了一个住所,挺幽静挺安全的,不会有人去打扰你。你和唐小姐可以都住进去,里面有家政负责照顾你的生活。兰兰和天南也是派给你用的助理,不必客气,有什么事都可以吩咐他们。”

唐希被孔泽兰拉到后座去看行李和交换微信去了,看一看这边,也不太敢打扰路露和柳苇说话。

柳苇第一次在没有别人“帮助”的前提下跟合作伙伴交流,还挺新奇。

她说:“谢谢。不知道拍摄计划是什么?我什么时候进组?”

路露笑着说:“别担心,一组的戏都赶完了,你什么时候进组什么时候开拍。今天是星期天,你才回来,明天休息一天,星期二进组就行了。”

汽车一路开进了东山,柳苇见这又是一个别墅区。

环境幽静,不太能看得到人。

怪不得直接发给她一个司机,住这里没车都没办法出门。

路露带他们进别墅,两个家政出来打招呼。

路露说:“这两人不住这里,每天会来给你们做饭,早上八点上班,晚上八点下班。一切家务琐事都可以交给他们去做。有什么喜欢吃的或是忌口的也可以交待他们,两个人都有营养师证和三级厨师证。”

孔泽兰热情的把唐希拖去收拾行李和认识房间。

路露就和柳苇坐在客厅沙发上说话。

路露柔声说:“兰兰和天南不住这里,他们也是早上八点来,晚上八点走。假如你要是晚上需要用车,可以再把天南叫过来,他是二十四小时待命的。”

柳苇摇摇头:“太麻烦了,我晚上没什么事。”

路露:“万一你晚上不舒服呢?什么事都有可能。天南就是干这个的,公司把他给你就是让你的生活更方便的。”

路露看了一眼二楼房间,知道孔泽兰不太可能把那个唐希给拖住太久,他今天来也不打算现在就策反,总要先打打感情牌,还要先认识一下柳苇这个人,了解一下她的性格,别人说再多不如自己亲眼去看。

他说:“我给你说一下一组的拍摄情况吧。”

这是正事,柳苇立刻专心去听。

路露:“一组主要拍文戏,在你没来之前,一直拍的都是谋士啊、大臣的戏,还有男主演陆北旌的一些朝堂戏。不过陆哥现在还没来,你先拍,等他来了再拍他的份。”

柳苇点点头。

路露:“一组都是棚拍。棚是我们租的,直接租了一年,这一年里都是我们自己人在用,所以你进棚的时候不用担心,都是自己人,一切都以拍好戏为主,你是女主角,在棚里没有人比你更重要,有任何让你不快的事你都要说,告诉兰兰或天南都行,要是不好对他们说就直接对我说,我都可以给你解决。”他自然的拿出手机,调出微信二维码,“你扫我一下,加我的微信,什么时候、任何事,都可以直接告诉我。我是你在这个组里的靠山,我会支持你的一切想法。”

这个说法可就太严重了。

梁导那么喜欢她,看重她,也没有这样。

柳苇表情就有点不相信,觉得这是客套话,但她没说,她就是笑一笑点点头,顺从的拿出手机来加了。

路露看出来了,收起手机,笑着说:“这是我的工作习惯。我以前是做陆哥助理的,后来做他的经纪,专职只带他一个人,只处理他的工作事务和私人事务。我跟梁平的工作方式不一样。他是导演,拍的时候对着演员什么好话都愿意说,只要能拍好。”

梁导还真是这样。

柳苇想到就笑了。

路露说:“我的工作方式就是照顾好艺人,我的所有工作都是围绕着艺人去安排的。我不管是非对错,也不管别的,只要艺人需要,我就要给他安排好。”

他往沙发上一靠,像讲笑话一样说:“当年陆哥从央视离开,多少人劝他不要走,在央视捧铁饭碗多好,拍电影是好,但大导的电影也未必都叫座,拍出来也未必都能火。他当时在央视的国民度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上上下下都喜欢他,可以说只要有央视参与的片,不管是电视还是电影,只要他说话,台里的领导都能帮他拿到。当时他问我怎么想,我说哥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然后他就走了。他走了以后,央视这块的联络就是我在做,我来来回回的跑,把两边的关系维持下来。”

“后来他说想自己开公司,自己搞本子自己攒组拍电影,又是很多人来劝。让他不要眼光那么高,非盯着那几个大导,就是普通的导演也能拍好电影。”路露回忆起从前,说:“当时仍是有很多片约找他,开的价码都挺高,基本都是片酬加分红的模式,可以说是躺着赚钱了。但他就是想拍自己想拍的,不想以后都没办法演想演的角色,只能别人给什么演什么。他要开公司,我就还是支持他,注册公司、挖人、拉投资、找本子。那段时间谁都不知道这个公司会不会成功,会不会把他赔得掉裤子,赔掉他的好名声和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国民度。我要是为了我自己好,我当时就该拼命拦住他,让他继续接本子,而不是开公司。但我始终记得我是干什么的,我的职业道德是什么。”

路露最后对柳苇说:“所以,你可以相信我一点点,我是一个不会用框子去框住你,什么都不让你做的人。”

柳苇像听故事一样。

假如他说的都是真的,那她还挺羡慕陆北旌的。

本来她也不觉得陆北旌这一路走过来真的是没有一点波折,现在才知道,原来他也冒了很大的风险,不管是从央视离职还是开公司,其实都等于是放弃已经经营好的一切,重新换跑道。

而他两次都成功了。

要是她也能成功就好了。

柳苇开始佩服陆影帝了。

上次是佩服他的演技,这一回是佩服他的决心和毅力,还有运气。

至于路露对她说的这番话,她听听就行了。

她又不打算在这部电影里加戏,也不打算搞什么特殊待遇。她现在也挺喜欢这部电影的,虽然它还没拍完,还没上映,但她越拍越喜欢它。

她就想好好把它演好,给自己一个交待。

这是在她有限的生命中难得出现的一个美丽的东西。

它会被千万人看到。

柳苇早上赶飞机起早了,午饭是芝士咖哩鸡肉和酸菜肥牛,配上非常健康的水煮西蓝花,两个家政用实际行动向她证明,在这里,不用节食!没有健身餐!

虽然晚上的餐桌上出现了蒸栗子南瓜,但她一点也不生气,还很有食欲的吃了一块,太久没吃了,她才发现栗子南瓜口感这么面,淀粉感特别足,粉粉的,甜甜的,非常好吃。

晚饭孔泽兰和梁天南也在这里吃,还有一个意外的客人。

柳苇看着桌边趴在地上大吃猫饭的胖胖。

午饭后她睡了一觉,醒来就看到胖胖了!

原来唐希在看到这个别墅之后就想把猫“偷”过来,好安慰安慰想猫的柳苇。

柳苇在二组拍戏的时候,白天在片场撸狗,回酒店就开始想猫。

唐希试探孔泽兰这里能不能养猫。

孔泽兰一听,开车就带唐希跑回那边把猫给抱过来了。

柳苇惊喜是惊喜,但也赶紧打电话给马芬,通知一下她和唐希回北京了,不过还要继续拍,还有就是她很想猫,就把猫给抱走养一段时间。

马芬才不管猫不猫的,立刻通知了高浪。

高浪听说柳苇回北京了,很惊讶:“怎么?拍完了?”

马芬:“没有,听说是还要拍。可能只是外景结束了吧。”

高浪很冷淡的说:“哦,那你明天去看看吧,送点东西。”

马芬很想问高浪是不是又放弃柳苇了,最近高浪真的花了很大精力在挑选新人上,国内各大公司的新人她都去看过了,还飞了两趟韩国,现在手里有四五个新人的档案,正在大力说服牛总买人。

明明柳苇的前景挺好的啊,难道是因为有了矛盾,高浪就有心结了?这才一门心思挑新人?

牛总可能也觉得其中有好苗子,现在已经不太排斥买人了。

现在公司气氛怪怪的,马芬也觉得不太适应。

难道柳苇刚要红公司就打算冷藏她?

马芬觉得自己脑子不够使,还是别猜上司们的心思了。既然高浪待柳苇冷淡,她也不必太热络了。

孔泽兰是个自来熟,到吃晚饭时就跟唐希混熟了,两个姑娘从毕业租房找工作骂前老板起,很快就无话不谈。

正好,孔泽兰想打听柳苇的事唐希想打听陆北旌这个公司的事,两人一拍即合,一边出卖自己老板,一边加深友谊。

孔泽兰知道自家公司想挖人,一心一意打探“敌情”,想找到可以利用的地方,比如嘉世有没有哪里对柳苇不好啊,她正好可以拼命吹风,吹自家公司哪里都好啊!

唐希是觉得只有柳苇一直有电影拍,一直有很好的工作机会,那公司就不能怠慢她,就会一直重视她,总之,为了保住柳苇在嘉世这个后宫的地位!她必须要努力拉拢合作方的人。

于是,孔泽兰知道了柳苇在嘉世吃不饱,每天都要吃健身餐。

孔泽兰马上说:“怪不得思思姐那么瘦。”她也跟着唐希改口叫起了姐,“不过我觉得她够瘦了啊,再瘦就不健康了。女孩子太瘦不好,容易不来月经。”

唐希是柳苇的贴身助理,知道她还是来月经的,就是量特别少,最多一两天就结束了。

孔泽兰替自家拉票:“陆哥就不减肥,他很注意健身和健康,大露也不要求陆哥减。对了,你知道田姐吧?”

当然知道啊,唐希是很清楚柳苇有多喜欢田姐(做的饭)的。

孔泽兰就在晚餐桌上说起了田姐的“八卦”。

也不算是正经八卦,应该是田姐,田淑仪的伤心往事。

田淑仪这个名字是出自田爸爸和田妈妈两个有文艺之心的父母替女儿精心挑选的好名字,但宫斗剧的盛行一下子就把这个名字给毁了,田姐从小学到大学的外号一直是“娘娘”。

2008年中国举办奥运会,振奋了中国人的心,也直接影响了田姐对未来的设想。

彼时,田姐已经来不及去当运动员了,所以田姐在大学时改了志愿,要去学习运动营养学,当营养师——也就是高级厨子。

这是田爸爸说的。

当时营养学这个概念还很新,从商业上来说,健康的饮食是未来发展的方向,人民的生活水准变高了,就开始追求健康与营养,所以按说是很好就业的。

架不住田姐的目标是给奥运冠军们当营养师。

当她读完博士回国准备求职时才发现,国家队的运动营养师们都已经满员了,基本上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根本没有多余的坑给她。

各省队倒是还有空缺,但薪资水平很难保证,田姐也不可能抛下老父老母再跑外地去,还是从北京跑到外面。

田姐啃了半年的老以后,考到了央视下的一个纪录片组,当了一个小编导。那个纪录片要拍中国美食,这也是弘扬中国文化,发展旅游经济。为了拍好这个记录片,才招进来几个“专业人士”,田姐家在北京,不需要解决户口和住房,也能接受暂时较低的薪水——只要能转正成铁饭碗,符合父母要求的“离家近,环境好,稳定”等条件。而且学历过关,专业对口,就这么考上了。

在跟着剧组走南闯北找素材时,田姐在条件艰苦的情况下做了几次饭给大家吃,撸获一堆芳心。

机缘巧合之下,陆北旌吃到了田姐做的饭。

孔泽兰:“后来,老大就把田姐给挖来了。”

餐桌上的柳苇和唐希都听得很开心,特别是柳苇,她跟田姐认识几个月了,天天吃她做的饭,却从来没有跟她聊过这些事。

这不怪田姐,是柳苇自己总跟别人保持距离。这是她以前的习惯,她从村里跑出去上学,总担心同学看不起自己,想得多了,就不爱跟人交往了。

柳苇听完八卦后觉得有点对不起田姐的照顾,她们认识那么久,按说她早就应该跟田姐聊到自己的事了。可是她自己的事也没办法跟别人提,她也知道自己的性格问题,一来二去就成这样了。

柳苇回房间后想了半天,试着给田姐发了张胖胖的照片。

柳苇:这是胖胖。之前答应要让你看的。

田姐没几分钟就回了消息。

田姐:哇,好可爱,好胖啊。回去怎么样啊?吃的习不习惯?这两天有没有量体重?你至少要长到一百一才可以,不然不健康,会脱发,皱纹也会长得特别快。

柳苇乖乖的回消息:吃的都好,我没有继续节食了,现在还是住在剧组安排的房子里。我今天早上量体重了,现在是五十一公斤,又长了一斤!

田姐:(擦汗)多吃一点吧,你的身高在这里放着,消耗比较大,你现在的工作也很重,不用担心长胖的

柳苇:好的,田姐(笑)

进行了一次友善的交流后,柳苇兴奋的爬起来在床边做了一套健身操!

这是社交上的一小步,却是她的一大步!

胖胖趴在床上看着她在床尾又蹦又跳,很平静,就是眼睛一直盯着她。

唐希过来敲门,说想留孔泽兰住下来。

唐希:“她住的挺远的,这都九点了,她开车回去也要一两个小时了。”

柳苇:“当然可以啊。这是他们公司的房子,让他们随便住。对了,天南想住也可以住下来的。”

孔泽兰开心的留下来了。

梁天南也想留,但他没有带行李,只好今天先开车回去,明天再带着行李搬进来。

陆北旌买房子时就预留了工作人员的房间,别说只是住进来四个人,再加四个也住得下。

第二天虽说是休息,但孔泽兰和梁天南告诉了柳苇很多关于一组的事,大大的缓解了她的紧张。

她当是一个普通人的时候,哪怕身边时常会有陌生的同学和陌生的邻居和室友,但只要时间久了,人总会慢慢熟悉起来。

但她现在变成艺人了,突然就必须习惯身边总是出现陌生人。她必须要跟第一次见面的人好好相处并正常工作。

柳苇心道这绝对是社恐的大敌。她不算太社恐,只是有一点点。

但她必须自己克服这个。

第三天就要去剧组了。

孔泽兰和梁天南都住进来了,不再为早上八点上班来回奔波,同样的,晚上八点下班也成了一句空话。他们没有上下班时间,只要跟柳苇在一起,就一直是工作时间。

早上,整个房子的人都早早的起来准备去剧组。

出人意料的是,路露也赶来送她去剧组。

不得不说,柳苇很感动。

高浪一直是放养她,牛兰山签一个合同就让人把她带走了,从来没人问过她是不是会害怕会担心。

路露开着自己的车,让柳苇上他的车,让梁天南开车带着孔泽兰和唐希。

唐希一来是不敢反抗合作方的公司副总,二来是没来得及反对就被孔泽兰给拉走了,令柳苇陷于敌手,这让她特别的不安,只好一边不安一边安慰自己没事的,就这一段路也不至于把柳苇拉去卖了。

等到了剧组下了车,唐希赶紧赶到柳苇身边,小声问:“思思姐,路副总跟你说什么没有?”

柳苇失笑,安慰这个小操心,说:“不要把别人想的那么坏嘛。他就给我交待一下今天的工作内容,他不会是色狼的,放心。”

唐希只是不安,但也不太确定自己在担心什么。这么一想,确实合作方的副总也没办法在一边开车的前提下一边耍色狼啊,好像是她想多了。

但接下来她还是紧紧跟着柳苇,寸步不离。

柳苇没说谎,在车上,路露确实跟她说的是工作上的事。

路露:“你以前没来过一组,今天应该是定妆,还有一些琐事需要提前准备,正式开拍可能还要再过几天,要等道具组把道具弄好。”

柳苇纳闷,这都开拍多久了,道具还没弄好?

路露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对了,今天还要确定替身的事,先给你说一声。”

柳苇很惊讶:“我需要替身吗?”

路露从后视镜看她,笑了一下说:“当然需要啊。至少也要三个替身。有替身的镜头放在一组拍也是为了好找替身。”

这边有好几个影视学校和影视公司,人才多,能在陆北旌的电影里当一当女主角的替身,足够让人抢破头了。

柳苇眨眼,迟疑:“是……”

路露抢答:“不是裸露镜头。本来剧本里有,但找到你以后大修了剧本,裸露镜头给删了,原本有一个沐浴的。”

十个古代剧八个有女人洗澡。另外两个是男人洗。

路露:“这都是套路。古代剧洗个澡是正常的,上大银幕也没事,现代剧敢让人洗个澡就不能上了。”

柳苇听了一路的新鲜事,不知不觉就到了拍摄地。

拍摄的地方离她住的地方不远,一下车,四野无人,黄沙满天,宽敞的马路和旁边的高楼大厦搭配着扑面而来的风。

路露:“北京就是妖风大,快进去。”

梁天南他们跟在后面也到了,一行人进了大楼,门口的保安大爷坐在一张桌子后,用手机听抖音。

路露拿了一张卡,刷卡进电梯,进去才说:“这里进出都是用这个卡开电梯,狗仔和普通人都进不来,安全性很高。”

一组在十二楼,但十三楼和十四楼都不吉利,所以其实十二楼包含了十三和十四楼,是一个巨大的挑高的空间。

柳苇一进去就看到里面扯着一块巨大的绿幕,就悬在天花板上,而绿幕下则是一个高耸的建筑物的——屋顶。

工作人员到处都是。

路露先带她去化妆室,指着那个让人不容忽视的屋顶说:“那是摘星楼。”

柳苇想起来了。

姜姬有一座摘星楼。不但鲁国有,凤凰台后来也建了一座七层的摘星楼。当然现在早塌了,据传在鲁国莲花台旧址上,后人复建了一座摘星楼。现在的旅游胜地也有摘星楼,新的跟什么似的,叫名胜古迹。各地还有摘星路。

柳苇以前上学的地方就有一条摘星路。

柳苇指着屋顶:“这是……”

路露:“没有建一楼,这是二楼,也就是摘星楼的楼顶。拍出来以后会用cg技术把一楼给加上的。”

所以上面才有绿幕。

给柳苇定妆的化妆师还在二组跟陆北旌的妆,这里的化妆师就看着当时的录相给她化妆,一个大化妆师和四个助理一边看视频一边画,画出来一模一样。

画好之后,换上衣服。

柳苇对着镜子看一看,这是少女妆。裙子也是轻纱薄透款的。

是仙裙。

化妆师量了她的身高体重,又详细的量了她的头颈肩平,手臂长短,腰围、脚长,等等。

全量完了以后才放她出去。

路露一直在外面等着,等她出来了就过来说:“挺好的,很合适,走,我们上去。”

片场已经清过了,现在只有各组在这里待命。

负责一组拍摄的导演、副导、剧务等都等在片场给柳苇打招呼问好。路露一一介绍,笑着说:“我们家思思要拜托各位多照顾了。”

导演等人齐声笑道:“不敢不敢。”

摘星楼的二楼还是很漂亮的,已经摆了一些道具家具。

道具组架着摄像机,拿着水平尺等。

路露:“你要在这里拍许多镜头,在开拍之前,需要先看一看这些道具和机位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这里等于全是柳苇一个人的独角戏场,至少在陆北旌来之前是这样。

为了拍出最美最和谐的画面,保证出现在银幕上的每一帧都是美的,柳苇必须要在这里定很多机位,行走坐卧,一点都不能出错。

还有因为是室内,光源是一个大问题,但好处在于只要定好了,就等于不必改了。

摄像助理拿着分镜图,指点柳苇的位置。

副导在看监视器传回的画面。

导演跟摄像师一起盯现场画面,现场调整。

导演:“这个镜的光有点不对,怎么拍得跟死人一样白?换个光。”

摄像:“这个机位低了,调高。”

柳苇这边站半个小时,那边站半个小时,摘星楼不大的地方,她来来回回的走了四个小时,工作人员调整了不下数百次。

一个小时休息一次。四个小时后,路露看一看时间,喊中午休息,拖着柳苇回休息室去了。

路露说:“这是你专用的休息室,里面有一个淋浴间。”

休息室里有一张三人沙发,显然累的时候可以躺下小睡一觉。有一个按摩台,一个化妆台,一个全身镜,一张桌子加椅子,甚至还有一台咖啡机!和一台小冰箱。

柳苇被这豪华的休息室给震惊了!

路露笑着说:“在咱们自己的地盘嘛,当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了。”

确实很舒服。

午饭是梁天南开车回去拿的,她到休息室的时候已经拿来了,还有壶煮好的果茶。

柳苇吃得很舒服,吃完躺在按摩台上,孔泽兰撸袖子给她贴面膜,顺便做了个马杀鸡,按了按颈肩,差一点把她按睡着了。

柳苇很惊讶:“你还会这个?”

孔泽兰笑得云淡风清,充满高手气质:“小意思,我还会打瘦脸针呢。不过思思你不需要。”

休息了一个小时后再出去,路露还没走,他就真的一直陪着。

柳苇发觉自己竟然真的觉得他在这里很安心。

下午就是定替身的事。

化妆师上午量好的她的身体尺寸,下午,柳苇照着分镜做动作让摄像师取景,导演和摄像商量替身的事。

路露在给柳苇解释。

路露:“你在这里拍的是少女时期和成人时期的两个场景。除了服装,也需要从整体上展示你长大了。所以需要找的是你少女时期的替身,包括一个背影替身,一个手替,一个足替。”

柳苇马上懂了!她看了一眼自己四十一码的大脚……确实,哪一个小少女也不能在镜头前露出这么个大脚来。

手替也是一样的道理。做为一个一米七五的大高个,她天生骨头架子就大,哪里都大,手脚都跟娇小没什么关系。

导演过来说:“我们认为背影替身的身高在一米六零到一米六五之间最合适,最好能骨感一点,这样换头时才不会让观众产生违合感。”

柳苇:“……”

换头?

这么惊悚的吗。

路露:“拍的时候是分别拍你和替身的画面,剪的时候会把替身和你的头剪在一起,比如镜头摇上去,从替身的背影到最后你的正脸。”

摄像师过来拍了柳苇的侧脸,背后一张,侧脸一张,把她的颈肩线条和下颌拍得清清楚楚,替身要照着这几张照片来找。

背影替身最重要,足替和手替就不用这么麻烦,要求就是一个:美。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道具。

道具的问题在于它必须衬托柳苇的美。比如,道具坐榻做的小了,柳苇这个大块头往上一坐,赫,好个膀大腰圆的美人!

这就不合适了。

在二组时没这么麻烦是因为那时她唯一一回需要用到大量道具是在登基时,她穿戴打扮的特别正式,登基的道具也为了体现她的内心世界而做得特别大,色彩冷硬。

就是衬出她娇弱的一面。

摘星楼里要拍的是姜姬整个少女时期,她在这里成年。可能剪到银幕上也就五六分钟,但拍起来就格外麻烦,因为时间跨度大,季节性和情节需要都要考虑进去。

路露没让她辛苦太久,六点就喊停了,把她带走了。

道具组的工作没完成,明天来继续。

虽然没开拍,但也折腾得不轻,柳苇上车就瘫了。

路露看了一眼,说:“累了?那明天晚点起来,十点再过来。”

柳苇马上坐直说:“可以吗?这样不好吧。”

路露笑着说:“可以啊,还没正式开拍呢。现在都是前期准备。何况签了你三年,现在半年不到,你的戏份都快完成了,放心,时间是够的。”

听到这个,柳苇没有放轻松,反而眉头紧皱。

路露看了一眼后视镜,没有再多说,只是让她休息。

他知道柳苇跟公司有矛盾,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矛盾有多大,够不够支撑她走上法院告公司。

他也还不够了解她。

只能给彼此更多的时间了。

所以,从他的角度,这个电影拍的时间越长越好。这样他才有充足的时间去说服柳苇倒向他们。

广西。

梁平和陆北旌一起商量拍摄计划。

现在他们这个电影的推进相当的顺利,有望提前结束拍摄,假如不需要返工,一切顺利的话,就可能可以提前上映。

他们跟投资人签的合同是三年内上映。但时间能多一点就意味着他们这边的主动权更多了,在档期上可以有了更多操作的空间。

这部片排期等上映期间,下一部片就可以进入流程了。

时间就是金钱啊。男人的时间也一样是金钱。

陆北旌现在不止是跟外面的小鲜肉们抢饭吃,他还要跟老天爷抢。他每老一岁,机会就会少一分,等他脸上也长满皱纹了,他就很难再挑大梁演主角了。

中国不是好莱坞,这里的市场很年轻,投资者和观众都在追捧年轻。

梁平如是说,陆北旌翻了个白眼。

梁平:“幸好思思比我想的要好用的多,学的也快,这才为我们节省了不少的时间。”

陆北旌不理他,自己想拍摄计划。

拍摄计划就像拼图,要把场地、演员、环境和工作人员利用到极致,保证每一天都能顺利推进,但又不至于浪费。

现在柳苇不在这里,全都是陆北旌的戏,片场进入了高速运转时期。

梁平:“不知道一组的人会不会用思思,别把她教坏了。”

梁平很担心自己晚几天去,好不容易调教好的女主角又变得不会演了,或者学会什么坏习惯,那就头疼了。

陆北旌:“有大露在呢,他有多护犊子你不知道?那些人都是跟咱们签了合同的,不会有事的。”

梁平仍是不放心,给一组的导演组发过去了长长的指导意见。他是总导演,他的意见分组导演必须照着办,仔细领会精神。

北京。

马芬亲自给柳苇和唐希送来了不少广告商的合作品,衣服、保温杯、饮料、零食、咖啡什么的。

嘉世一直有很强的经纪能力。他们自己培养练习生,也会在外面签别人的练习生。签回来的练习生不是白养着不干活,嘉世靠着这些娱乐圈的廉价劳动力赚了不少钱的。

广告业务是嘉世吸金的大头。年轻的、会唱跳的少女少男们只拿最低的工资,培训期说不定还要向公司交钱,公司接了活,派他们去拍广告、站台,不管是硬照还是视频广告,还有影视剧中的背景人物,这些都是嘉世的业务来源。

可以说娱乐圈需要活人的地方,就少不了嘉世这样的公司。

电视或是路边那些不知名的商品上对着人群微笑的年轻人,他们在娱乐圈中没有名字,但却支撑起娱乐圈百分之八十的地基。

娱乐圈俗称三十八线,一百零八线,像这样只出卖一张面孔的少年少女们,他们连线都没够上。

靠这些业务积累起的人脉,当嘉世有自己主推的艺人时,就可以全都利用上。

马芬是来送礼的,也是来抱怨的。

柳苇之前拍了很多的照片,有机场照也有硬照。这按说都是公司的财产,马芬就是负责把这些照片卖出去,柳苇长得漂亮,又即将出演陆北旌的电影,她的照片要价可不低,一张就上万。

马芬要给几个三线化妆品找硬照模特,把柳苇的照片一送上去那边就拍板了,要请她再拍一组照片。

马芬手上没人,就把拍广告的工作给拒了,只卖照片,到时把产品照片p上去,卖给杂志内页就可以。

她这边都谈好价钱了,合同都拟了,送给高浪时,高浪一看就给拒了,还把她骂了一顿。

马芬深深的叹了口气:“我才知道,你拍这个电影时签的合同包括你的个人形象和肖像权,在电影拍摄时间内,你的肖像权不归公司了,归这个剧组。所以我给你找的好多工作都不能干了。本来你都回北京了,我想着你也能去拍几个广告的。”

柳苇和唐希跟马芬在楼上说话,孔泽兰和梁天南全都躲在了厨房里。

无形中,柳苇和唐希都默认不能让马芬和孔泽兰他们碰上。

怎么说呢。莫名就有了脚踩两条船的感觉。

柳苇没说话。

唐希这段时间的三观被稍微影响了一点,以前她都会觉得马芬说的对,充满社畜的自觉。现在她就觉得马芬这话说的是挺那什么的。

是公司签的合同,又不是柳苇签的,好处都是公司在拿啊,怪人家剧组没意义吧。

柳苇去拍广告又怎么样?拍出来钱也不归她啊,不还是公司收吗?柳苇只有工资而已啊。

马芬倒是可以拿一点项目奖金,但也不是柳苇不肯卖自己照片、不去拍广告的,不是柳苇碍了她的财路啊。

马芬这样抱怨,都不怕柳苇跟剧组发生矛盾吗?要是柳苇听了她的跟剧组的人生气怎么办?

唐希给马芬使眼色,见没用,干脆打断她的话:“马姐,你看都这个点了,你再不走可就天黑了。”

唐希把马芬拖出去,两人走到外面,马芬上车,把唐希也叫上去。

唐希:“姐,叫我上来干什么?”

马芬把车开出去:“走,我带你去买一杯咖啡,顺便说点事。”

唐希心里七上八下的,以为她通敌叛国纵容柳苇乱吃暴露了。

想想思思姐的脸是圆了一点,以前脸上就挂一层皮,全靠脸小骨相好撑着,脸都吸腮了,现在线条变圆润了,上镜都好看了。

马芬把车开到路边,找了家711买了两杯咖啡,跟唐希说:“希希,别说我不向着你。我看思思这里也用不上你,你干脆回公司吧。”

唐希现在拿一份嘉世的工资,还有活动经费,剧组还给他们发补助,还有她的份,她现在舒服得不得了,一听让她回公司朝九晚五,马上不太乐意。

唐希:“为什么?公司是不是有什么变化?”

马芬:“高姐一直想让牛总买人,牛总已经答应了,公司法务都开始拟合同了。”

唐希最担心的事发生了。

公司决定放弃柳苇了。

唐希搅尽脑汁:“就算买人……也跟我们思思姐无关吧。我们思思姐都拍上陆北旌的电影了,公司里谁也没有这份运气啊。”

马芬:“你不懂,公司要捧谁就捧谁。圈子里昙花一现的人还少吗?拍一部片就神隐了,再也不出来了,你又不是没见过?那都是被公司给冷藏了的。合同在公司手里捏着,公司就不给你接活,就是要晾着你,晾几年谁还记得住你?何况思思根本也谈不上什么国民度,她就是运气好撞上了一部电影,又能怎么样?公司要冷藏她,难道陆北旌会替她出头吗?”

唐希说不出来。

她知道哪怕梁导和陆哥看起来很喜欢柳苇,但那都是基于电影的关系,是工作。工作中的交情怎么能当真呢?

唐希的眼圈都红了,生气的说:“思思姐一直很听公司的话啊,什么工作都配合的很好,就算有了新人也不至于要冷藏吧,公司太不讲人情了。”

马芬:“思思得罪了谁,你不知道?”

唐希愣住了。

高浪确实因为柳苇被骂了几次,可那是牛兰山骂的啊,就因为这个事,高浪就记恨上了?

唐希在心里骂了高浪一百遍,试探的说:“那我们思思姐要是给高姐道个歉呢?能和解吗?”

马芬:“这我不知道。我就是看你这个人还不错,你也知道公司里的人来来去去,多的是过了实习期就不要了,你干了一年了,人还比较麻利,性格也好,当思思的助理也当得不错。我想拉你一把。”

这番话,马芬至少有三分是实话。她确实想让唐希离开柳苇。而另一方面,她一直觉得高浪是很生气被柳苇牵连的,做为一个好下属,她当然希望能立一功,不管公司会不会冷藏柳苇,不管高浪最后会不会原谅她,柳苇去道歉服软,高浪肯定是会高兴的。

马芬说完把唐希送回别墅区大门口,不进去,就开车走了。

唐希最后是坐保安的巡逻车回去的。

一进门,屋里的热闹和食物的香气就扑面而来。

柳苇举着可乐冲出来:“今天吃火锅!!”

兴奋之情感天动地。

唐希一路沉重的心沉重的脚步都被柳苇脸上真心实意的笑容给感染了,想一想,对柳苇来说最重要的事可能就是吃一顿好的,什么前程啊红不红火不火啊,她都不太在意。除非公司解约,不然每月的工资不是还要发吗。

唐希这么一想就舒服多了,加入到吃火锅的大军中。

马芬送来的东西全都是广告商的赠品,全都不用花钱,其中有一箱饮料,勾起了柳苇吃垃圾食品的瘾。

马泽兰帮她收拾这些“赠品”,听她说就去找家政安排了一下。

于是,柳苇“因祸得福”,吃上了火锅。

吃完火锅,回到房间,唐希把马芬的话透给柳苇了。

柳苇直觉不太可能:“公司冷藏我干什么?它要用我赚钱的。冷藏不太可能,一天给我排二十个小时累死我倒有可能。”

她拿固定工资,是完美的廉价劳动力,公司脑子进水了不好好用她赚钱,冷什么藏。

唐希:“可是,高姐心里看不惯你应该是真的。”

柳苇:“她看不惯我,不是我看不惯她,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唐希拿出柳苇的手机:“不然,先在微信上给她道个歉?”

柳苇很排斥这个,她看着手机不动。

唐希:“我来就好,姐你不用管。”

然后唐希就假装是柳苇,在微信上给高浪发了一条长长的道歉,回忆过去展望未来,忆苦思甜感人挚深。

高浪很快回了信息,直说柳苇误会了,她对柳苇那是一片真心,是她领柳苇入行的,她把柳苇看成自家孩子一样,怎么会生她的气呢对不对。

完了以后,高浪又亲自回了一段音频:“你在剧组好好拍戏,好好听梁导的话,不要担心别的。”

完了,柳苇和唐希看着手机。

柳苇:“这就行了吧?她好像没生气啊。”

唐希宫斗思想严重,深沉道:“不是啊,思思姐!这明显是恨死了你,绝不会原谅你啊!”

柳苇吓了一跳,再三回忆,说:“我没有得罪过她吧……”

唐希:“你连累她被牛总骂。”

柳苇:“那也不怪我啊……”

柳苇思前想后,觉得最有可能的是她出现“心理问题”退了选秀,打断了高浪给她安排的出道之路,这个是最严重的。至于害她被牛兰山骂,这个锅她绝不背,跟她无关啊,为这个恨她真的太没有道理了。

两人看着微信界面。

唐希:“要不我再发一个……”

柳苇按住她的手:“不用发了,她要真恨上我了,道多少歉也没用。冷藏就冷藏吧。至少我拍电影这段时间是不用担心公司的事了,现在我归剧组了。”

又过了一星期,嘉世买人的事终于成真了。

因为路露来接柳苇时把这事告诉她了。

路露:“两个女团,一个男团。都是刚满十八岁十九岁,嘉世想把其中一个女孩子推过来,在电影中担任你的侍女,跟你一起出几个镜。”他坐在沙发上问她,“你怎么说?”

逼到面前来,柳苇发现自己不像在唐希面前表现的那么轻松。

她没有沉默太久,她抬起头看着路露,“我不想让她来。”

路露笑一笑,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打给牛兰山,笑着说:“牛总,我是大露啊。你好你好。那两个新人的照片我看了,不行啊,都整得太厉害了,两人都动了眼角和鼻子,这都是大整了,不太自然。而且导演说嫌她们长得太现代了,没有古代气质。不好意思啊,下回有机会我再想着她们点,行行行,您忙您忙。”

啪,他把电话挂了,手机放在桌上。

他笑着说:“解决了。行了,咱们该出发了。”

他站起来说:“走吧,去片场。”

柳苇第一次体会到权力的魅力。

当她掌握话语权之后,她是可以让别人为她让步的,把马路都让出来都可以。

而她现在就在权力中央。

现在,是她话语权最大的时候。

柳苇是一个进入状况很慢的演员。

梁平一再的给一组的导演组提醒,所以他们也顺势放慢了速度,给了她很多的适应时间。

路露一直都跟组,每天早上把她送到剧组,中间有事就去公司处理,中午回不来会特意打电话给剧组问有没有休息,下午六点能过来就过来送她回家,不能过来也会打电话问剧组下班没有,把柳苇护得严严实实的。

柳苇觉得奇怪,他告诉她除了梁平的二组之外,三组和一组导演组的全体成员全都是雇的短期工。

路露:“公司养不了那么多人,只有梁导是公司的人,其他的都是有项目就跟影视公司雇来的,完成项目就走人。”

除了导演、编剧需要创作力的工种,灯光、摄像、道具等剧组的其他工种其实都有一个量化的标准:正规影视学校科班毕业。只要毕业了,基本就都能用。现在电影拍摄技术日新月益,专业性越来越强,以前那种草台班子式的剧组越来越没有活路,取而代之的全都是高学历的专业人才。规范的人才市场,更细化的行业分工,给影视行业注入新的血液。

换句话就是:大家都是打工人。

以前港台那边传过来的习惯不太好,甚至有些都有黑性质了。但现在是都看不到了。大家只是打工而已,不搞打打杀杀那一套。

当然,机器越来越新了,审美这种主观的东西就只能靠导演和摄影师的水平了,有的搞不懂新机器,拍出来也是各种死亡画面。

剧组雇的导演组全都是有过至少十部影视剧拍摄经验的人,全体年纪都不超过四十岁,全是青壮年,都会应用新技术。

他们是按合同办事,只需要完成合同拍摄内容,分组导演只要完成了自己这个组的拍摄任务就可以拿钱走人,需要为整部电影负责的只有梁平一个人而已。

所以路露不许这个组的导演为了赶工而伤害柳苇,拍出烂片,特意把里面的道道给她讲清楚。

他说:“我不在的时候,你要擅长保护自己。遇到你拿不准的事就先拒绝,自己不好开口就让助理出面,说你要休息,然后回休息室给我打电话,我的手机一直开着,不要担心别的,直接打给我。”

经过了他拒绝嘉世加人的事之后,柳苇对他的信任程度确实提高了不少,至少以前她可能不会打这个电话,现在她就会打了。

前有总导演梁平的耳提面命,后有路露的紧迫盯人,导演组对柳苇是轻举轻放,半点不敢勉强。

现在,她就像在二组一样,一开始先是每天穿上戏服,扮上妆,在摘星楼里转圈。

道具组已经把道具给重新做好了。

摄影组和导演组一直在商量怎么在画面和情节上做到更丰富更精妙的设计。

现在时间这么充足,他们也可以安心炫技,不必为了赶时间赶工。

能加入这个行业的多多少少都是有一点热爱的,不管是热爱大银幕还是热爱拍摄,也有爱机器的,都是有爱的,现在有机会让他们公费玩机器玩技术,那还等什么!

连道具组的人都有点疯了,他们已经把最重要的家具给做好了,做了五套,两套适合少女时期,三套对应成年时期。

用环境来体现时光流逝也是一个拍摄技巧。

现在,道具组提出要给后期的家具和装饰多做一些金边,弄得更精致华丽点。理由就是他们觉得姜姬是一个很受宠的公主,她在摘星楼住的越久,这里就应该越华丽。

摄像组也觉得这样很ok,画面拍出来肯定好看啊!拍出一副奢靡图画来多美啊。

导演组很心动,但仍有“成本控制”这一条铁丝死死勒住了他们的脖子,让道具组先做个预算表来。

还有,道具组和服装组打算给柳苇做更多首饰。

她本来就戴很多首饰了,每天换衣服时挂在身上的东西特别多。比如腰带就有两条,一条宽的一条细的,古代人还会用双腰带,还挺时尚。宽的是玉片,中间用琐链连接,细的是金和宝石。

玉,都是假玉。道具组的小哥说现在影视剧中的玉都是用石粉压的。

小哥:“就是以前做假的方法,现在都这么用了。这样做出来的玉又真又便宜,高清镜头拍也不假。”

但当时各国的地盘都不太大,物流也不怎么好,所以柳苇用的玉饰只有白玉和青玉,宝石也只有红玛瑙。

当时对宝石的认定就是漂亮的石头,颜色纯净的都可以算宝石。摘星楼前有玉石水道,据传那就是大理石,颜色洁白的大理石在当时就被认为是玉石。

一组的拍摄没有真的用大理石铺地,为了省钱,用的全是pvc,铺上之后看起来还是挺像那么回事的,就是有点滑。

柳苇进组后一个星期,替身已经选好了,是选角副导演亲自去选的,据说把北京所有的演艺学校都给搜罗了一遍。

柳苇有幸旁观了一小段。

是导演组的人叫她一起来看的。

刚好是午间休息时间,听说可以看选角,她就放弃休息室跑出来了。

导演组全聚在一个屋子里,一个屏幕放在前面,旁边还坐着一个技术小哥,据说是剪辑组的实习生,被叫过来帮选角。

她还不明白这是怎么选的的时候,投屏那边已经传来声音了。

“991号,进来,就在这个位置,你把刚才的动作再做一遍。”

一旁的一组导演说:“这是三选了,差不多就可以定了。”

柳苇乍舌。991号,这至少看了一千人啊,就选一个替身。

另一个人说:“背替是要精心一点,毕竟要用很久。”

991是一个清纯可爱的女孩子,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应该不大,也就是十八九岁。

她笑眯眯的,进来先鞠躬喊老师好,然后走到一张椅子旁,背对屏幕,轻轻的坐了下来。

柳苇小声:“呀。”了一下。

因为这个女孩的背影跟她好像!

女孩的头发是挽起来的,背对屏幕能看清楚她的脖子、肩和背脊都很瘦,有一种青春少女的孱弱感。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旁边,还是背对着屏幕轻轻的坐在了地上,一只胳膊架在了椅子上。

柳苇也看出来了,这是姜姬倚着凭几时的坐姿,她在摘星楼里好几个地方都被要求这么坐着定位,很多道具家具也是按照她的这个姿势摆的。

她还是这一回才知道,原来她在哪里的时候,周围的道具要呈扇形包围着她,还要疏落有致,在画面上既能拱卫她、衬托她,又不能宣宾夺主,把她给盖过去,特别复杂。

定一个机位,道具摄像灯光三个组的人围着她忙。

她觉得这个姑娘挺好看的,坐姿也很优美。

这时,一个摄像提反对意见,“这个不行。”他摇头,“她是学舞蹈的吧?芭蕾?动作太优美了,正常人不会在坐下来时像她那样摆手,这是已经把舞练到骨子里去了,不行。”

导演问那边的剪辑小哥:“小赵,怎么样?”

剪辑小哥的手在键盘上动了一下,过一会儿说:“87。”

导演挥手:“保留,看下面的。”

后面又进来了十个女孩子,全都是一模一样的动作,就是背对摄像头坐下来,再站起来。

剪辑的小哥一直在报数,柳苇好奇之下忍不住过去看,发现他面前的电脑屏幕软件上并排两个图片,一个是柳苇的背影和坐姿,一个是试镜的女孩子的。在试镜的姑娘摆出姿势静止时取景,然后将这张照片虚化叠在柳苇的照片上,自动拉伸一下,最后就计算出来一个百分率。

柳苇目瞪口呆。

剪辑小哥看她过来就给她解释:“这是个软件,可以对比看出来她们在形体上到底合不合适。”

这么高科技的吗!

柳苇有四张照片在片库里,一张是她侧脸时拍出的清晰的下颌和颈肩线条,一张是后脑勺和上半身,一张是从背后拍的坐姿,最后一张是背后全身,她穿着健身服和紧身裤。

小哥说她的片库是1号库,试镜人员的片库是2号,软件会自动将2号库的照片依次叠上1号库,最后计算出每一张照片的相似程度。因为身高差别所以会有一定的拉伸,但会保证拉伸比例。

剪辑小哥:“现在是三试了,进三试的都超过了85,现在就是看导演和摄像喜欢谁。”

现在导演和摄像已经pass掉很多人了。

当这一组的十五个人全面完之后,一个大脸伸到摄像头前,用鼻孔对着摄像头说:“跳舞的全完了啊,后面是模特。”

柳苇又回到座位前。

导演见她回来就继续跟她解释:“你比较瘦,所以给你找的替身都要很瘦才行。个子又卡得很严,所以咱们其实没找多少人来试镜,刚才过去的全是练芭蕾的孩子。”

一个摄像说:“跳舞的动作都好看,不过有的练得时间久了,动作过于优美就没那么真实了,特别是她们替身都想要好好表现自己,背影替身又没台词,一做动作就忍不住表现欲过强,这就不合适了。”

导演点点头:“接下来我们看模特的。唉,模特的问题是肤色,现在都流行美式审美,一个个小姑娘不美白全去美黑了,晒得跟挖煤的似的,我们的姜姬还特别白。”

导演组和摄像组来挑人的组长和副组长都看柳苇。

柳苇确实白,韩国训练营可不兴美黑,不管男爱豆还是女爱豆,全都白的能反光。

柳苇被这么多人盯着,紧张,说道:“史书也说姜姬很白的。”

导演笑道:“对啊,史书所载,姜姬肤白,把玉和衣服都衬黄了,可见她有多白。”

模特组的人只有五个,前四个进来也不行,动作倒是不会过于优美了,也很好看,但对比比率没有前面舞蹈组的替身高。

只有最后一个,她的比率达到了91,而且皮肤很白。

导演和摄像商量了一下就定下来了。

但以防万一,舞蹈组选比率高的也挑了两个,最终选了三个背影替身。

手替和足替也都选好了。

选好之后,导演组第二天就把人全给拉到了片场,分成两个场拍,争分夺秒的要把替身的镜头全解决掉。

柳苇九点到片场,他们竟然已经拍了两个小时了。

她前呼后拥的一进来,候场的替身们全都转头看过来,七嘴八舌的小声议论。

等她换了衣服出来,现场她们也都穿着她的戏服,因为身高不够,她们的戏服都拖在地上了,只有那个模特替身的戏服没有拖地。

每个人穿的戏服还不一样。

这时正在拍足替的画面。

摄像在地上定了一个机位,让足替从摘星楼的栏杆处把脚伸出来。

导演站在监视器前看画面,说:“让她再伸长一点,画面不够。”

摘星楼是一楼,所有人都能看到。

足替的人一边努力的伸出一只脚展现悠闲自在,可事实上她是整个人躺在地上,拼命把一只脚往前伸。

导演一直盯着画面,“再伸出来一点,再伸……行,够了,摇一个镜上去。”

定机位拍固定画面,一个摄像趴在地上,扛着摄像机从下往上拍,力图拍出仰角来。

发现不行,摄像师改为仰面躺着拍,摄像机放胸口,让助理看画面。

导演:“还是不行,你都快把她的脚杵到观众脸上了。”

监视器里更明显,像是要一脚跺到观众脸上。

摄像师爬起来:“我换个镜?这要是在外面,还能挖个坑我躺进去,这就一层,我怎么拍?”

导演摆摆手,摄像师去换镜头。

换完回来再拍,导演还是满意。

最后,导演让道具组想办法把摘星楼架起来。

道具组组长:“……”

导演:“我现在角度不够,你怎么不把这个顶子做高点离个地?用吊车行不行?”

道具组组长:“这是搭起来的,你还真以为我在这里盖了个屋子啊,一挪就全散架了。”

导演开始挠头。

折腾到中午也没想出办法,只好先吃饭。

吃完饭,导演决定先拍别的。

于是,柳苇看到了摘星楼中著名的“响梯”。

当然,这个响梯肯定不在只有一层的摘星楼里,道具组就做了个**,两面做木墙,从前从后看都像个箱子。

机位放在楼梯上,让足替跑上楼,要跑得轻巧快乐——导演原话。

导演:“你要跑得很快乐很轻灵。”

足替妹子:“……”

为了展示姜姬的天真,她的摘星楼里是不穿鞋的——这是剧本写的。

虽然已经删了洗澡的戏,但编剧仍坚持要给姜姬露个脚,展示一下天真和性感。

柳苇的脚没有出镜机会,这一幕是由足替去表演的。

机位设在楼梯上就是为了只拍脚。

道具组做的响梯是真的会响,也是真的按照古代响梯的做法做的,响梯其实就是利用空箱回音来发声,楼梯节节高,每一阶的空间都不同,所以声音也会有轻重分别。

但跟好听没关系,好玩倒是好玩。

足替姑娘上下跑,来回跑,跑了十多趟,导演都觉得没跑好,不够“轻灵美妙”。

足替姑娘跑不动了。

导演让她休息,然后直接换人。

每一种的替身都不止一个人,全都换好衣服只等上场。

第一个足替姑娘听到导演说换人,眼泪顿时就下来了,她也不敢说什么,转身就躲到人群后面去了,手里拿着一瓶水,努力平复呼吸,休息,恢复体力。

第二个足替开始也是不会跑,但跑了几次后,她好像知道导演想要什么动作了,再跑就行了。就算是这样,她也是跑了将近十回,导演才喊卡。

一下来也是动也不敢动,还是工作人员把她给扶到椅子上让她靠着——不能坐,因为她身上穿的戏装是柳苇的,一套只有一件,服装组给她做了五十几套衣服,春夏秋冬,从少女时期的到成年以后的都有。今天拿出来的全是少女时期的。

导演看了眼时间,对第二个足替说:“你休息半小时,然后去换上她的衣服。”他指着第一个足替。

第一个足替的表情都可以叫绝望了,她看着导演,不敢相信。

导演看也不看她,喊剧务:“给她结算吧。”

剧务赶紧去扶第一个足替,“姑娘,辛苦了,来,跟我来。”半抱半扶着把人给拉走了。

第二个足替也跟了上去,她要去换衣服了。

导演问道具组想到办法没有。

道具组组长:“只有一个办法。”

办法就是把栏杆那一块都拆下来,上下挂绿幕,拍完之后再合上,剩下的交给后期去合成。

导演组又现把特效组的人给叫过来一个。

特效公司派人过来,一个半小时后才到,栏杆已经拆了,绿幕正在铺。

特效公司的人在现场指导,一边开视频把这边的画面传回去,两边不停商量、吵架、骂街、问候对方。

最后,特效公司的人说:“我老板说可以。你们拍吧,后面出来的效果要是不行就让他刨腹谢罪。”

此时已经晚上七点了。

路露赶来接她回去,她今天来什么都没干,看了一天替身拍摄。

手替已经拍完了,她是最快的,就是挽纱帘、扶栏杆、举酒杯、摘花这些特写镜头。

背影替身今天也是站了一天,什么也没干。

全场都在忙足替的事,就那一个镜头,分镜里有就必须拍,折腾了一天,到现在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拍完。

路露说:“他们可能要加夜班拍完这一镜才行。”

柳苇:“他们好辛苦。”

路露笑着说:“你也很辛苦啊。这几天一直在熟悉片场,怎么样?”

柳苇:“还可以。”

她已经熟悉所有机位了,也可以自如的表演了,台词也都背下来了,一直在练。

路露:“那你也轻松不了多久了,替身的戏拍完,导演就该叫你上场了。他给了你这么多天来习惯,真上场了,他是不会留情的,你要好好表现,他们才会看得起你,不然这些人嘴里可没什么好话。”

柳苇点了点头。

她知道。

这是一个没有人情的世界。所有人都必须做好自己的工作,只要做得没有别人好,就会被淘汰。

路露把柳苇送回家又拐回去了片场。

片场里,大家仍热火朝天的干着活。晚餐已经送来了,剧务正把人分组,按片吃饭。

除了柳苇走了,其他人都没走,连背影替身也没走,因为剧组接人是一车接来的,现在没足替的活没干完,肯定不能再先派辆车把人送走啊。

片场中央,绿幕已经拉好了,栏杆拆下来,架在台子上,台子足有一米多高,加上栏杆本来的厚度,整个高度接近一米七、八。足替要把脚伸出栏杆,她必须是平躺的。

现在她腰上绑着安全绳,从天花板的吊臂上把她给拉住,下面再加四个工作人员托住她,让她表演。

按说是足够安全了,但在场的人仍然很紧张。足替也很紧张,额上全是汗,她刚才签了合同,上面有安全条款和免责条件,也有保险,但真摔了,那就是背朝地摔一米多高,一个不好人就毁了,到时赔多少钱都没用。

而且,这仅仅是一个足替,不露脸。

但她也没说不拍。

导演和摄像都盯着,特效也在。

把脚伸出去表演悠闲晃一晃这个是很简单的,足替都擅长用脚表达感情,这一点她们是专业的。所以这只百里挑一的雪白小脚在栏杆外轻柔的晃了一下,又动了动脚趾,动作轻灵又优美。

导演松了口气,摄像说:“好,摇上去。”

本来是让摄像师来摇这个镜的,但现在决定还是让摇臂来。摇臂带着摄像头,从仰视向上走,拉高,变成俯视。这一镜是很美的,在分镜中代表的是人的视线,人的视线从仰视看到一只雪白的脚,想像那是一个美女,然后视线拉高,以为能看到美女了,但最后固定下来拍到的却是摘星楼巍峨高大的屋檐。

前后拍了四次,导演才喊卡。这个时间里,足替一直都是仰面躺在半空中,身上只有一条安全绳和后面四个托举她的人,她还必须保持那只脚的表演,放下来后整个人都不能动了,一身的汗。

导演喊:“快快快,把人扶下去看看,水呢,给她拿水。”

剧务赶紧上去给这姑娘披上一条浴巾,再递给她一瓶水,问问她怎么样,最后才喊助理把人扶走。

路露走过去,导演和摄像还在看画面,看到他就打招呼。

路露:“拍得顺利吗?”

导演:“顺利。足替的活也完了,手替也完了,一会儿取几个背影替身的景,今天就算完工了,没白开门。”

摄影棚开一天就是几万块的消费,租金、水电费、工作人员的工资、交通后勤……所以一旦开了棚,最好不要浪费钱,能拍几镜就拍几镜。

路露很清楚这些导演干起活来有多拼命,使唤起人来有多狠,那真是生产队的驴都比不上,所以他才会每天盯着,就是怕他们把柳苇也当驴使唤了,这可是他们公司未来的女主角,预订要用上十年八年的女演员,不能让这些人糟蹋。

路露在这里陪到十一点,不许他们再拍了,强迫他们下班。工作人员都欢呼,导演和剧务倒是有点不情不愿意,在他们眼中,凌晨两点都算正常下班时间。

剧务给替身们结账,但都有保留条款,三个月内补拍必须随叫随到。

路露做主又给一人加了一百块的加班补助,让大轿子车把替身们给送回学校了,同路的也可以一起走。

他等导演和摄像。

一组导演和一组摄像都跟上来,三人坐一趟车。

路露:“这么晚了,找个地方吃夜宵吧。”

事情还是在饭桌上更好谈。

大晚上的,吃点养生的。

路露找了一间做淮阳菜的酒店。十二点了,酒店里仍然客如云来。

叫了个包间,点了酒菜粥汤,让包间里的服务生下去,路露问起拍摄计划来。

导演:“目前就差男女主的戏了。其他组都拍完了,二组……梁导才给我发了信息,我看他朋友圈应该是也快拍好了。不过要过来至少还要一个星期,他让我先拍单镜。”

摄像不带嘴,进去就光顾吃喝,小菜吃得干干净净了,热菜一口气全上来了。

路露也不说了,他也是跑了一天,饿了一天,举筷子说:“先吃,自己倒喝的啊,不让酒。”

导演和摄像都应道:“响应号召,文明用餐,不让酒不敬酒,吃吃吃。”

三个大男人就如三只饭桶,干饭像猪刨食,哼哧哼哧一通干,桌面一片狼籍,风卷残云。

吃完了,三人开始有针对性的聊起来了。

导演和摄像都先关心关心今天买单的路露。

导演:“路总,你这挺忙的啊,一早一晚来回跑,费不少油吧?”

摄像:“路总的油费报销。路总,我看柳老师挺专业的啊,一带妆一整天,不叫苦不叫累,你干嘛这么小心啊,怕我们把人用坏了?那不能够。”

路露点起一根烟,把烟盒让给他们,三人吞烟吐雾,他指着他们说:“我可知道你们是什么样,少哄我。”

导演和摄像都笑。

导演笑着说:“不敢的,我们真不敢,这点眼力我们还是有的。”

摄像:“就是。”

路露:“就是个屁!你们谁都看不起,我还不了解你们?”

路露:“今天替身的戏拍完了吧,什么时候正式来?”

导演和摄像是早就想正式来了,不是一直在等女主角进入状态吗?听他问,导演说:“看你,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路露:“你们看呢?”

导演看了摄像一眼。

摄像说:“明天拍一个镜试试?”

路露点头:“那就明天。”

出了酒店,路露就不送他们了,导演和摄像叫车走人。

两人在车上说:“这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啊,捧祖宗一样,生怕我们动她一指头。”

导演:“看不出来啊。陆影帝也不像是会搞这中事的人啊。可能是有靠山吧,不管了,到时拍的时候看看她水平怎么样吧。”

两人心里都打鼓。可就算不喜欢资源咖,真碰上也要合作,不能影响自己的工作啊。

第二天,两人都早早的来了,一起商量今天的拍摄计划。

摘星楼是姜姬的独角戏,所有的角色情节都是围绕着她展开的。这就意味着姜姬一旦失误,这个组的戏就不可能导得好,就有可能砸锅。

最终可能影响他们的饭碗。

相比较来说,摄像要轻松一点,他一来就把自己的组员全叫过来,再次确定机位,力图每一个画面都美得爆炸。

导演就头秃了,他要导啊,要安排情节递进发展啊。

他思前想后,决定今天就只拍姜姬一个人,其他配角全都不要——就算真的拍砸了,丢脸了,知道的人也是越少越好,方便补救。

他通知剧务让侍人啊、侍女啊这些配角全回去,今天不用他们。

剧务一脸茫然:“全回去?姜姬出场身后一个人不站?这像话吗?”

公主啊,身后不站上十个八个的能像公主吗。

导演:“听我的,废什么话啊。”

剧务没办法去通知了,侍人和侍女们都来了,都开始换衣服了,只好再脱了衣服回去。

摄像过来问:“拍哪一镜?”

导演翻一翻本子,说:“阶前听雨这一节。”

古代电影总是会喜欢拍下雨,拍出来画面好看,也方便抒情。

摄像让人先去开水管,试一试雨。

摄影棚的好处就在这里,让下雨就下雨,下多大都行。

于是顶灯全开,天花板上的洒水器开始往下淋水。导演和摄像在监视器前看画面,调整灯光和雨势。

等柳苇到场时,雨已经下完了,摘星楼的阶前屋檐全都淋得的,灯光大亮,鼓风机开得慢,吹小风,工作人员站在楼里测试。

路露送她来,让她去换衣服,他去找导演。

路露直接问:“今天拍哪一节?”

导演把分镜本给他看:“阶前听雨。”

分镜本就像漫画,一格格画着大概的情节和角色,画得还是挺精致的。

阶前听雨这一节上的画面就是姜姬因为雨后无法出去玩,就靠在栏杆处,看到阶下站岗的姜武,两人一个楼上一个楼下的传信玩乐。

陆北旌不在,所以只拍姜姬在楼上的画面,到时再将两个画面给剪到一起就行了。

路露把分镜本还给导演,在旁边找了个地方站着等开拍。

导演和摄像又排了一遍程序,柳苇化好妆出来了。

只看柳苇,导演和摄像都是没有一点意见的。一个在镜头前仿佛会发光的大美人,有她在拍摄就成功了一半,她能让整个画面都有了灵魂。

只要她会演,会一点点都行。

导演的标准很低。

导演给柳苇讲戏,说:“一会儿你上去,靠在栏杆上,你要很开心,像一个天真的小公主那样的开心,行吗?”

柳苇点点头。

导演:“那你上去试试。”

柳苇就上摘星楼,在早就决定好的机位处坐下。这里上下左右前放了五个固定机位,现在全都闪着红灯盯着她。

栏杆上的,鼓风机吹过来的风轻轻的吹起她的头发。

她现在是披发,漆黑的头发加了假发片,垂在背后。

她坐下来后,化妆跟上来给她整理头发。

导演在下面,给她比手势:3、2、1。

摘星楼地势高,她这样能清楚看到导演旁边的路露和几个工作人员。

摄像头发出机器的呜呜声,它们开始工作了。

这段表演仍然没有给她台词。

柳苇已经熟知机位的位置,经过梁平和陆北旌的**,她清楚的知道在镜头面前表现,其实就是要找角度。

不是说找角度让自己显得更好看,而是找角度让画面显得更好看。

就是构图。

影视构图和图片构图差不多,都有异曲同工之处。陆北旌说他当年为了练构图,学了很长时间的素描和油画,现在没事时还要画两幅找找感觉。

她没时间去学素描,但每天都用手机给自己拍照,到现在已经有一点点领会到构图是什么意思了。

导演和摄像一个看镜头,一个看监视器,都在等柳苇动作。

没有人催她,整个片场的视线都集中在女主角身上。

然后,柳苇动了。

她伸手把一只袖子给撸到底,将雪白到快要透明的胳膊在光下伸到摄像头前,然后她用手在栏杆上一撸,把上面的水全都抹掉了,水珠在镜头前飞散碎烂。

摄像点头。

这一幕漂亮。

然后柳苇在镜头下笑了一下,好像玩水玩得很开心。

导演一笑,觉得这一点挺对味的。

但紧接着,柳苇的嘴角一吊,好像又不开心了。她把脸枕在栏杆上,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但栏杆顶上和下面的两个摄像头都拍到她的脸了,她就用侧脸枕在那里,枕了五分钟。

没有笑容,就像是在发呆。

这和导演的指示完全不同。

导演的脸色顿时不妙了。但旁边站着路露,所以他也没喊停,而是等摄像喊卡,拍完这一镜,他再去看画面。

摄像让开,看到他脸色不好了,但他没说什么,而是指给他看:“你看一下这两镜。”

导演打开这两个机位拍下来的片断,重放。

一镜是栏杆上方的,它拍到了柳苇雪白细瘦的胳膊在深色的的栏杆上飞快的一抹,动作干净帅气,飞散的水珠也很有动感。

然后柳苇枕在栏杆上,上方的镜头拍下了她的侧脸和摊在栏杆上的黑发,怎么说呢?构图和色彩对比都很强烈。

另一镜是从下面拍,所以拍到的是一个类似偷窥角度的画面,但也很美,因为柳苇枕在栏杆上,雪白的脸和深色的栏杆紧紧贴着,栏杆上有水,就显得性感了,而且构图是三角型的,在画面上看很漂亮。

导演不说话了。这两镜很完美,他不会删。

摄像说:“你知道吗?我看了都觉得这像梁导以前拍的电影,画面干净、动感、有性格。”

梁平能在一众青年导演中脱颖而出,靠的就是他的镜头语言。他的电影,画面色彩都很干净,画面内容也很丰富,而且他的风格偏商业导演,不会用多余的镜头去浪费投资者的钱,追求个人表达,他一直追求的都是好莱坞式的爆炸风格,画面就要一个好看。

柳苇刚才的表达就很像梁平喜欢的风格,颜色对比强烈,画面有故事性。

梁平喜欢演员有点小动作让画面活起来。

柳苇刚才那个抹平栏杆水滴的动作就不是导演要的,而是她自己做的,为的是让她这个角色活动起来,而且为了怕导演删镜,她考虑到了画面的平衡和美感,靠美丽让导演舍不得删。

这个思考很成熟了。以一个演员来说。

导演把这两个镜来回重复播放,不得不承认,这个演员的表现力很强,她长得美已经先声夺人了,又能在画面中活起来,不当木头美人,给自己的人物一点独特性,还能考虑机位镜头。

别看每个演员上去前都有助理告诉他们哪里有机位,哪里有镜头,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记住,能记住,还要会表现。

不是时刻把大脸怼给镜头就行,也不是时刻扭着脖子非要把侧脸给镜头,演员要考虑的不是我拍出来美不美,而是这个画面拍出来好不好看。

导演和摄像首要考虑的永远都是画面,而不是里面的人。

导演虽然不舍得删,但他还是有点生气的。

他不喜欢演员在镜头前自作主张,刚才他让柳苇开开心心的演,结果她演了一个发呆出来,这等于是完全没听他的话啊。

导演喊卡之后半天没回来,工作人员已经给柳苇补好妆了,她就在原地等着。

结果导演回来,招手喊她下来。

她提着裙子下来。

导演问她:“你演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柳苇觉得导演不高兴了,可是她觉得塑造人物是要有统一性的,她在二组的时候就是这么塑造姜姬的,梁导从来没有反对,她不能到一组了又塑造出了另一个姜姬啊。

她说:“我觉得要是下雨的话,姜姬不能出去玩,应该会感到无聊。”

她没说她不觉得姜姬会成天傻乐。

导演“快乐的小公主”这个解读没错,姜姬很受宠所以她很快乐。但跟柳苇理解的不同。除了穷光蛋落到钱堆里会天天开心傻乐,一个从小就享受富贵,安于宠爱的公主,她是不会每天都把自己受了多少宠爱记在心里的,她会习以为常。

但柳苇没反驳导演,她只是说了她的理解。

导演紧皱着眉,让大家休息,拿着手机进屋打电话了。

谁都看出来了导演跟女主角发生了分歧,但大家都没说话,也没瞎打听,全都散开休息去了,想抽烟的去外面,想撒尿透气的也都去了外面,想喝水喝咖啡的去了休息室。

路露也拉着柳苇回了她的休息室。

一进去,路露就安慰她:“没事,你演的很好。导演都是控制狂,他未必是不喜欢你的演法,只是不喜欢你反抗他。他应该是去给梁平打电话了,梁平站谁就不用说了。”

柳苇不太有自信梁平一定会站她,因为怎么想都是导演更专业。

导演确实打电话给梁平告状了。

梁平先安抚他,说能理解他,然后让他把拍的素材传过来让他看看。

导演就把那两个镜的素材压一下传过去。

梁平看过后给他打了个电话。

梁平:“我觉得可以啊,画面很漂亮,人物也很灵,你哪里不满?”

导演:“我觉得她表达的不是我想要的人物啊,梁导,这是我的组,我导的戏,不能演员不听我的自己瞎胡演吧?”

梁平:“更正你一下啊,这是我的组,不是你的组,你是给我打工的。”

导演:“……那梁导你是站我还是站她?”

梁平:“你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我是你妈吗还要惯着你?你给我好好按分镜拍!再过一周我就回去了,你给我把这一周干完。等我回去以后我管你想干什么!”

导演马上认怂了,“梁导,我不是那个意思。哥!哥,我错了,我小孩子脾气了。”

梁平:“知道错了就行。演员有自己的表达是好事,她演成什么样不用你操心,那都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你说她不好是不是也想说我不好?是我的水平不如你高还是怎么回事?”

导演:“没有没有,梁导,我不敢的,我错了,我真错了,你千万别生我的气,我就胡说的,我刚才在放屁,你当我放屁!”

梁平:“行了,你放的屁是香的吗还让我闻?这事我知道了,觉得演员不够尊重你是不是?那我尊重你行不行?等回北京我请你吃饭,叫上陆哥,一起请你,咱们好好的把电影拍完,皆大欢喜。你找事,最后片子没拍好,我不欢喜,谁都欢喜不了,对不对?”

导演对着手机唯唯诺诺,点头哈腰,挂了电话出来,一组的人都在看他。

导演:“我出去抽根烟,半小时后继续拍下一镜。”

导演出去抽烟了,摄像跟过去问接下来拍哪一镜,拿着分镜本让导演看。

摄像:“怎么样?看你这样,让人蹶回来了吧?以为自己是受宠的小姨太太,其实是通房丫头。”

导演咬着烟屁股:“滚。一会儿拍下一镜,在下面设个点,让柳老师当成下面有陆哥,跟他互动。”

摄像:“不叫替身?就设个点让人空演?你刚挨了骂就给人小鞋穿啊。”

导演:“叫,叫替身来,不过替身来了就到下午了,现在都十点了。先让柳老师拍拍试试,不行的话下午再让她对着替身拍,再不行就只能等陆哥回来了。”

摄像摇头:“你个黑心烂肺的东西。”

摄像去吩咐了。

柳苇从休息室出来,副导拿着分镜本给柳苇讲下一场的戏。

下一场是姜姬从摘星楼看到下面站岗的姜武。

这是眼神戏,现在别说没姜武,连楼下这个位置都不好把握,必须要保证自己的眼神能落到该落的地方,不然剪到一起时观众会觉得你的眼神落点不对,容易出戏。

柳苇回到机位前站好,工作人员拿一根l形的钢制尺子站在她身前,测量她的眼球距离地面有多高,然后加入摘星楼的高度,再加入陆北旌的个子,最后算出一个虚拟的数字就是她的目光落点。但因为现在这个摘星楼只盖了一层,没有下面的距离,所以还要再算出一个数字是真实的落点——这都是那个道具小哥说的。

柳苇敬佩无比:“你们还要管这个啊?”

道具小哥笑着说:“其实都是软件算出来的。”

那也很不得了啊。

终于得出一个数字了,道具组的人在位置上竖了一根小旗,让柳苇把目光落点放在那里,这样回头用gc技术把两个画面联起来的时候,那里就不是旗,而是陆北旌了。

各组退开,开机。

导演去看监视器了,喊开拍的是剧务。

柳苇站在栏杆前,往前倚,又往后仰,来回几遍,长发飘飘,环佩叮当。

导演在监视器前看画面,跳过他自己的不甘,他也要承认这画面活起来了,栏杆本来就是一个让人感到不安全的东西,姜姬攀在栏杆上晃一晃,就会让观众替她担心,而且她本身很美,衣服首饰环境都很美。

屋檐上的水滴掉下来,落在了她的头发上、身上。

突然,她的眼神一动,脸向一边转,未动先笑。

导演自己都心动了一下,他代入观众都能知道观众此时在想什么。

——这肯定是看到男主了。

女孩子笑得这么开心,肯定是看到喜欢的男孩子了啊。

然后,柳苇又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她的眼神往旗子那里一转,从手上取下了一只金手镯,往前一探身,扬手将手镯扔出去了。

工作人员都看呆了,因为柳苇像在玩套圈,她扔的还很准,手镯套在旗上了。

套上去后,柳苇再次笑了,笑得比刚才还开心,牙都露出来了。

然后她往下一蹲,整个人都离开了画面镜头。

导演:这是被发现了。

观众肯定好奇,这是砸着头了吧。

然后她再慢慢把头伸出来,把她的脸正怼着定机位的一个镜头,双眼眯眯笑,可爱到爆炸。

柳苇戏瘾发作,自己演了好一会儿,直到这一节结束,摄像喊停。

摄像去找导演。

导演坐在监视器前抹脸。

摄像:“服吗?梁导调教出来的女主角。”

导演点头:“服了。”

心服口服。

柳苇戏瘾大发。

导演现在成了喊卡的木偶,完全不做演技指导,每回都是副导或剧务拿着分镜本上去给她说这一幕要演个什么样,接下来就没人管了,机器开着,让她随便演。

演完三条就过,也不管演的怎么样。

摄像私下说过很多遍让他精心一点,导演就说:“我让她演了三条,够剪了啊。”

为了保证剪辑时内容够,一个分镜一般都会拍三次,除非导演想赶戏,或者是演员发挥的特别好,那就会少拍一点,但不差钱的剧组都是一镜三条。

碰到导演不会导,那至少保证一镜拍三条,也算完成合同了。毕竟导演的个人水平是很难保证的,这个也没有一个量化的标准,剧组给导演合同时只能这么规定。

导演现在就是破罐破摔。他心里也很不舒服。演员不用他指导,那他不就只剩下喊卡这一个功能了吗?放只狗在这里都会干,那还要他干什么呢?

他半是赌气,半是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就在导演椅上混吃等死了。

摄像劝不动他,想劝一劝柳苇让她去说个软话,又完全找不到机会。

现在开拍了,路露全天在片场蹲着,哪儿都不去。柳苇上戏的时候他在下面等,柳苇回休息室了他在外面站着,摄像转了两天,发现无机可趁,自己也怂,就不管了。

爱谁谁,又不少他一分钱,他不当妈不操这闲心。

导演第二天就让侍人侍女都上来了,不清场了,很难说他没有什么小心思,比如想给女主角一点额外的打扰。

但他很快发现是他枉做小人了。

因为戏瘾大发的柳苇完全不在乎!她把同场的其他演员也都当成道具了。

这种能利用的全都利用上的习惯太唯我独尊了。

导演想来想去,蛋蛋,这是陆北旌的演法!

陆影帝在镜头前的时候独的很,根本不给同场的其他演员机会,他就是镜头前唯一的宠儿,抢戏抢得浑然天成,下了戏就看不出他有这么多心眼。

现在,镜头前的霸王又多了一个。

这一幕是柳苇听乐赏曲,片场里全是席地而坐的侍人和侍女。

用的是现场收音,所以这些人全是真弹。

今天两只大摇臂全上了,从上方俯拍全景。柳苇座前四个机位,从前后左右四个方向拍她,无死角表演。

这一幕没有摄影师手持摄像机上场拍特写,全是定机位。

这样的戏好拍也不好拍。

她在《姜姬》电视剧剧组时常拍这样的大场面,这就要求演员们从上场起就一动不动,位置不能错,一错你就有可能挡着别人,现在这个位置安排是设计好的。

好处是省事,工作人员不用来来回回的。坏处是演员很难出彩,除了台词你也做不了别的,在自己的位置上耍猴戏可以,小心导演把你全剪了。

柳苇的台词还特别少,就两句:“好听,赏。”

“不好听。”

前一句,所有的侍人侍女做欢喜状。后一句,所有人做恐惧状。

为了衬托公主的威势。

毕竟这个公主不能总是小情小爱的,总要显示一下她的威风劲才像公主。

柳苇怀疑编剧可能怕她演技不好才把她的台词全都删的又短又少,还基本都可以由他人来烘托台词气氛,免了她自己努力,充分考虑到她演不好的可能。

所以这一场,她能发挥的是很少的。

但现在的柳苇不是以前的柳苇了!

导演撒开手不管对她来说只有一开始有点害怕得罪人,但很快她就真香了。

现在,这里,没人管她了!

以前在二组还有梁导和陆北旌两座大山,她偶有戏瘾发作也不敢太过分,过一下瘾就赶紧收起来。

什么时候也没有现在这样整个场子任由她作威作福啊!

她现在真觉得自己就是姜姬公主了。

一个深受宠爱的、富有的、年轻的、美丽的女孩子。

她在现实中永远不可能过上这样的生活。哪怕她以后可能会赚很多钱,但有一个宠爱自己的父亲,还有一个宠爱自己的爱人,这种事哪会落到她头上呢。

她沉浸在这个角色里,恣意享受。

她想她终于明白演戏的魅力了。

你可以在角色里做一做其他人,做一些你想都不敢想的人,皇帝、英雄、美女、正义之士,甚至是小偷恶霸。真实的人生是不会有这么多机会的,有些根本不敢去尝试,现在却都能实现。

怪不得陆北旌爱演戏,她要是以后也能当演员,就天天演受宠的女孩子,爸爸妈妈全都最爱我那种!

镜头前的柳苇越来越自如、放松、挥洒自然,也越来越光芒四射。

她现在趴在凭几上,身下是一件工艺制品的白虎皮,假的。

本来没台词的,但她就是对着一个定机位的镜头,不停的用手去揉搓身下的白虎皮。

导演和摄像都感叹:抢戏的天才。

明明占据了镜头一大半的是那些跪坐着弹琴奏曲的侍人和侍女,能入镜的肯定都不是歪瓜劣枣,虽然比不上女主角的颜值,但也都是年轻漂亮的,而且因为是现场收音,请的这些群演全都是音乐学院的孩子,全是真弹真奏,结果硬是比不上上首位揉白虎皮的女主角。

毕竟,美女横卧,神态慵懒,手在身下用力的揉白虎皮,这个性意味其实很浓的。虽然她穿得整整齐齐,但画面传达出来的意思就是性感。

但她的表情又很正常,就是在说“朕很无聊”。

她就用这种“朕很无聊”的姿态,先说第一句台词:“好听,赏。”

众人欢喜。

这时另外四个定机位会专注拍人群。

摄像就看出好几个人被带入戏了,有男有女,都是在女主角夸“好听”的时候,激动的眼睛都发亮了。

现在真是颜值社会。

柳苇笑嘻嘻的说完好听后,挥手让众人再奏来。

这一段是没有事先排演的,所以众人再奏就有点参差不齐,但也只乱了一开始的一两个小节,后来就好了。

但柳苇说第二句话就很顺理成章了,她也没生气,就是夸张、故意的叹一口大气。

“不好听。”她说。

众人的神色就不太好看了。

但也不是恐惧。

摄像专注那几个刚才被带入戏的人,发现这一回入戏的人更多,特别是刚才错拍子的,有一个坐在后面的男孩子脸都红透了,很无措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柳苇的演法不讨人厌,她故意夸张的作态更像恶作剧,不是真心的。

编剧写的时候很简单,分镜本更简单了,根本没有给姜姬太多的设计,这一幕怎么演,怎么解读,完全就看演员自己的悟性。

导演捂住嘴,脚在地上不停的抖着。

怎么说呢?

他觉得输了。

之前他是觉得输给了梁导,对女主角还是不太服气的。

但现在他却觉得他来导这一幕,一定会把重点放在侍人和侍女的恐惧上,因为这一幕的主旨就是为了给姜姬立威,众人害怕才能立威啊。

他是不会选择这种拍法的。

但女主角的演法更顺理成章。最重要的是,她把这个角色处理的讨人喜欢,而不是让人生气。

姜姬人设单薄,本来这个角色拍出来,编剧就说肯定会挨骂。但高光在陆北旌那里,谁也没觉得有必要为了让一个女配角讨人喜欢而改剧本。

女主角的处理反衬出了剧本的缺点,这就是她最高明的地方。

导演现在真的不敢说能指导她了。

这一镜结束,休息十分钟,再拍一次。

第二次,柳苇换了个演法,她躺在虎皮上,闭上眼睛,好像睡着了。

奏乐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音乐就有些迟滞。

但柳苇醒来,像是刚刚才想起自己在听曲,直接就说:“好听,赏。”

奏乐的人都是群演,根本不会接戏,但这显然跟上一回演的不同,所以他们的不知所措都是真实的。

镜头忠实的记录下他们互相递眼色,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样子。

然后是第二句台词:“不好听。”

说完,柳苇站起来走出镜头外了。

奏乐的人更惊讶了,好几个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是放下乐器还是继续演奏,还有人想站起来去叫住不演了的女主角的。

这就是统治力。

摄像叹气,出来喊卡,他对着群演说:“你们演的非常好,刚才那是一个情节设计,不用担心,演得非常好。”

安抚了群演后,他才去看监视器,重放刚才那一镜。

是真的好,不是吹的。

女主角通过自己的表演影响了同场的其他人,她把群演的反应全都计算在内,反而迎合衬托了她的表演。

幸亏是群演,要是有点名字的配角,你这样一镜换一个演法,就算你是主角,你这也是不尊重同场的演员。

摄像说:“休息半小时。”

然后去找导演了。

导演在自闭。

蹲在阳台墙角吞烟吐雾。

摄像也蹲下来,抽出一根烟:“你不去管管?一镜一个演法,这也太霸道了。后面可还有一镜呢。”

一镜三条,这几天导演都是这么导的。

摄像戳他:“去管管,去说说。”

导演甩开他的手:“不去,别烦我。”

摄像:“还扭捏起来了,小姑娘啊你。你不去,她又换一种演法怎么办?”

导演:“你就让她换!”

戏瘾发作的柳苇哪里想得到这些?

第三镜,她当然又换了一种演法。

同场的群演们已经快被折磨出ptsd(创伤后遗症)了,从这一镜一开始,就全体紧紧盯着女主角的一举一动,生怕她再出幺蛾子。

结果柳苇老老实实的演到了最后,平平稳稳的说完第二句台词。

摄像都松了一口气。

结果,群演们表演完了失望害怕恐惧,女主角突然提着裙子从上面蹦下来,坐到最前排挨着一个机位的一个女琴师的身边,取下她自己的手镯,套在女琴师的手腕上,然后靠在女琴师的胸前——正对着机位露她的脸。

柳苇:“你不要生气啊,其实我觉得你弹的最好听了。”

她抱着女琴师娇滴滴的撒娇,女琴师这姑娘被这天外飞来的女主角给整懵了,全程愣似木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点反应都给不出。

摄像:“……”

摄像喊了卡,把女主角恭送回她的休息室,让人把群演们送出去,工作人员清理现场,他拉着导演去审片。

导演跟摄像进了审片室,刚打开投影大屏,外面就传来群演的女孩子们尖叫的叽叽喳喳声。

“啊啊啊好羡慕你你上镜了!”

“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不是我!”

“你为什么不动!你说话了没!你说了什么没有!”

“我没有!我全忘了!!”

摄像:“……”

导演开始运气。

摄像一个箭步出去喊工作人员:“吵什么吵!像什么话!把人带出去!清场了!”

那群互掐的女孩子们赶紧都跑了。

摄像关上门回来,看着导演蕴含怒气的背影,说:“我让你说说她的,谁让你不说。”

然后摄像先打开了最后一镜的片子:“不过说实话,我觉得这三镜都不错,都好,剪哪个都心疼啊。不过这不管你的事了,回头让梁导去发愁吧。”

导演:“你滚。”

片子开始播放,两人不说话了。

屏幕上,柳苇倚在女琴师的胸口,抱着她轻轻的摇晃撒娇,竟然在这种情况下都能注意到机位的镜头,还调整了构图比例。

摄像叹为观止,女主角在这一幕中换了三种姿势,直接抱上去,转脸向上看,低头含胸,应该就是为了确保有一个比例是最好的。

摄像:“戏精。”

柳思思背着包从健身房出来,主管从后面追出来:“等等,柳苇!”

柳思思站住脚,低着头不说话。

主管拿这个沉默寡言的姑娘没办法,但谁叫她人气高呢。

他是来跟她商量加课的。

主管:“我给你最高的一级,一节课四千二,怎么样?你一周加四节课,就是一万六啊。”

柳思思很不喜欢跟人打交道说话,因为在训练营的习惯,她一旦跟人对视就会忍不住同意对方,所以她一直避免跟主管对视。

她摇摇头:“不,我要走了。”

然后她越过主管,大步跑远了。

主管跟了两步发现跟不上她,叹气:“你再考虑考虑啊!”

柳思思回到自己租住的小房间里,先去浴室淋浴,洗完澡就出来打开冰箱做沙拉。她切了一个苹果,就站在厨房里把沙拉和苹果全吃了。

现在是四点,七点可以吃一块红薯。

她拿出厨房秤,把红薯切块,放在秤上,秤出150克就停下,把红薯放到碗里,上笼蒸熟。

这段时间里,她一直站在厨房和客厅里,来回走动,变速走。

蒸好红薯又过去了二十分钟,她把红薯放在保鲜盒里,再带一杯温水,装进背包里,换了一身衣服,出门。

她一路急走,一个小时后,她浑身微微出汗,来到了一家舞蹈工坊。

这里不是给初学者用的舞蹈教室,而是给跳舞的人进行学习和练习的地方。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是掏钱的,一小时30块,一个星期后,就是工坊给她钱了。

这是她换的第三个舞蹈工坊。

她不想要太高的曝光度,她来只是想跳舞。

她去换了背心和紧身裤、运动鞋,头发染成了玫瑰红色,她还简单的化了个妆——化妆和染发已经成了她的习惯,改不掉了。

她把头发绑成一个马尾,走进舞场。

场地中已经有许多人在跳了,她开始做热身,很快就有人发现了她。

“是柳苇!”

“苇苇!!!”

一个人喊dj:“开音响啊!”

工坊的人很熟悉这个每天都来,容貌普通,但跳起舞来火辣的让人流口水的女人了,她甚至不像这里人的习惯起一个好听的名字,就是原名。

仍在场上的人都退回人群中,场面被空出来了。

柳思思走过来的一路已经热过身了,她站到场中央——在这里,她不必去谦让任何人!

音乐像爆炸般响起,从四面八方轰炸人的耳膜。

柳思思沉肩拐肘,一个滑步,头顺势向另一边甩了一下,头发划了一个弧线。她的一只手缓慢的从大腿滑到胸口,再游走到嘴唇上,眼睛扫过全场。

全场尖叫。

“苇苇!!!”

“苇苇!!!”

她在这里跳了一个小时才走,走的时候还是走小门,因为前门都是等着堵她的人。

但后门也有人堵。

一个人堵着她说:“我请你去我的舞蹈室跳,一个月给你四万,年终分红,发十五个月工资,怎么样!”

工坊的人出来拦住这个人,推推搡搡的。

她趁机跑了。

慢跑回家,已经九点了。

她这回泡了个澡,出来以后做瑜珈拉伸。

这个房间其实很小,她只能在进门的那一块地方做拉伸。

她的脚边是床,背后是衣架,左手边是厨房,右手边是一个很显眼的书桌。

书桌很大,在这个房间里显得特别挤。

上面放满了书,一摞摞叠得很高,书全都翻过许多遍,书皮翻卷。还有许多许多的卷子,书桌下的纸箱里全是卷子,有的卷子放不进纸箱就随手乱塞,床底下、厕所的马桶边、鞋柜上,等等。

她从来没去碰过那些书和卷子。

因为她看不懂。

她十五岁以前也没怎么好好读过书。老师很照顾她,但她也知道自己的头脑不是太好,她不是个聪明孩子。

在家里就更别想读书了。她在家里一摆出要写作业读书的样子,爸爸妈妈就会嘲笑她,弟弟妹妹们则是会捣乱,把她的书扔进马桶、水池、垃圾箱。

他们觉得看她四处找书很着急的样子很好玩。

他们其实不是故意的。她能明白。他们只是在这个小小的房子里没什么玩的东西,没什么开心的时候,所以生出来的兴趣就很本能。

等她去训练营之后,她就更不需要读书了。训练营的老师都说韩语,但也没什么人来专门教他们韩语,他们住在宿舍里,在地板上铺被子睡觉,起来就要把铺盖卷起来叠好。

宿舍、教室、餐厅和厕所都有铃。每次铃一响,他们就要赶紧出去。铃声告诉他们该起床了,该上课了,该吃饭了,该去练习了。

老师们说的话听不懂,但老师们也不需要跟他们说话。她可以看懂老师的手势:开始跳舞和停下来。

开始和停下。只需要知道这两个手势,就可以上课了。

她在训练营里待了五年,出来以后差点连怎么说话都忘了,她还害怕自己变成了哑巴。

但上台是没关系的,她学会了一套话术,专门为了应付上台表演,贴合她的人设,专门为她设计的。

她从训练营出来的时候就害怕。

她知道训练营教的东西都太简单了,根本不可能支撑她用一辈子。但所有人,所有人都认为她已经学了一身的本领!

可她觉得自己空荡荡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她只会跳舞,只会唱歌,别的什么都不会,话术只有一百多句,她以后二三十年只说这一百多句话就行了吗?

她很清楚韩国明星们最多只火一年两年,她很羡慕他们啊!如果只有一两年,那她那一百多句话术就完全够用了!

可嘉世会只让她活动一两年吗?高浪会只让她干一两年的活吗?

不会的。

早晚,观众们会发现她是个头脑空空的草包,一个除了跳舞唱歌连话都不会说的人。

观众们会嘲笑她。

高浪和嘉世那时也会怪她,他们肯定不会承认是自己的错,是训练营的错,肯定只会怪她!

她做完最后一个动作,缓缓回到最初的姿势。放松了一会儿后,她开始把家里打扫一下,收拾垃圾,把该洗的衣服放进洗衣篮,明天早上开洗衣机洗,晚上开的话楼下会来敲门。

她把那张大书桌给抹得干干净净,把书和卷子都整齐的放好。

打开抽屉,书桌下的三个抽屉中,最左边的放的都是文具,水笔、尺子、记号笔、回形针、小夹子等等,中间的最大的抽屉放的全都是各种资格证。

她每天都会打开这个抽屉看一看,每次她都想,这个人读了这么多书,她一定是个天才。

可惜,她却连一句完整的自我介绍都说不出来。

——“大家好,我是柳思思,大家要支持我哟!”

她对着浴室的镜子,半天,努力张开嘴,也没办法开口。

——你好,我叫柳思思。

——你好,我叫柳苇。

她最后仍是说出了那句最熟练的自我介绍:“大家好,我是柳思思,大家要支持我哟!”然后双手比心,圈在脸侧。

她睡得一点都不安稳,好像总会听到铃声而惊醒。

等她终于从昏沉沉的梦中醒来,原来是手机响了。

手机上的名字显示,这是姐姐的电话。

她的心咚的沉了下去。

她没有接电话。

很快,微信消息弹出长长的几段话。

“招收公务员的考试你有没有去考?”

“你一直不接电话也不打给我,是生我的气了?觉得我唠叨你了?是你之前说想当公务员,我才去找那么多资料给你的,结果你一个都没去考,怎么回事?”

“你的钱够不够花?我给你打了两千,你现在快没钱了吧。”

“给我打个电话,我很担心你,苇苇。”

“要不然我就再也不管你了。”

她忍不住拿起手机,回了一句“对不起”。

对面很快回过来:“不用对不起,你也是个大人了,不想我管,我以后就都不管了。”

过了十分钟,在她洗衣服拖地的时候,又有一个信息过来。

“过年来家吃饭。”

她再也不去那个舞蹈工坊了,但现在她的名声已经传开了,跳舞的人都知道本市多了一个很擅长跳舞的女孩子,身体条件不是顶好,但舞跳得炸极了。

她开始频繁的换健身房和跳舞室,每次都是跳不了几次就被人找过来。

过年,她犹豫了很久,准备了许多礼物,但仍然不敢去这个“姐姐”家过年。

她告诉自己,反正她不知道地址,所以不去也很正常。她问地址的话不是太奇怪了吗?

万一、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会把她当成什么怪物吗?当成神经病?

但她真的、真的很想见一见那个总是打电话来,总是发消息给她的“姐姐”。

结果,她被“姐姐”堵门了。

她晚上九点回家时看到有一个奇怪的女人一直在门口盯着她看,她躲躲闪闪的开了门,这个女人跟上来,一直跟到她家门口,虎视眈眈的盯着她。

她不敢跟人对视,也不敢说话,就缩着头,也不敢开门,怕她是坏人。

她就那样僵立站着,面对着门,背对着对方。

这个女人:“开门。”

她怒火冲天:“你怎么瘦了这么多!给我开门!还有你染的这是什么头?你几岁?染个这么小姑娘的颜色干什么!你以为你才初中吗!”

她被命令吓得赶紧照办,顺从的打开门,请这个不知名的女人进去。她不敢进,她站在门口。

“进来!”这个女人把她拉进去,让她坐在床上。

那个女人进来以后放下包,四处看。但似乎干净整齐的房间让她的火气小了一点。

“最近看书了吗?”这个女人问,但不等她回答就走进厨房,“你最近吃的什么,怎么瘦得这么多?”

打开冰箱,里面只有球生菜、芹菜、胡萝卜、脱脂牛奶、西红柿、鸡蛋。

这个女人翻出柜子里的大米,蒸起了米饭,做了西红柿炒鸡蛋,炒胡萝卜,炒芹菜,做完喊她去吃饭。

“你的冰箱里怎么什么肉都没有。”这个女人拿起手机,一会儿,她的手机就传来一条信息。

“给你打了一千块,买点肉吃吧。没钱花就找我,不能说让你过得多舒服,一个月给你打一两千还是可以的。”这个女人把筷子给她,“吃啊。”

她捧着一碗白米饭,心惊胆战的看着一桌子用油炒的菜。

炒菜啊!

这热量太高了!

吃了要犯心脏病的。

她连筷子都还没下,罪恶感都快把她淹没了。

但这是这个女人亲手为她做的。

柳思思,在十五岁以后,第一次,在晚上十点吃下了米饭和炒菜。

这也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做饭给她吃。

专门给她做的。

柳思思强忍着罪恶感,吃了小半碗。

“吃完。你不吃完怎么收拾!还学会剩饭了,什么破毛病。”撸着袖子洗碗的姐姐瞪着眼睛骂道。

柳思思:“……”

只好全吃完了,吞得急,都不知道吃进肚子里的是什么味。

她拿着碗进厨房,焦急的站在姐姐旁边:“我来洗,我来!”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管是在家还是在训练营,她都学会了这一条规则。

姐姐:“行了,就这两个碗,我洗了就行了,你出去,一会儿咱们俩聊聊。”

洗完碗,姐姐跟她面对面坐着,问她:“你打算干什么?考试也不去考,你想以后干什么工作?你这段时间都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姐姐皱眉,“你谈恋爱了?”

柳思思摇头:“没有。”

她没有私人生活。训练营里耳提面命,他们没有私人生活,更不可以谈恋爱,这是违反合同的,是背叛公司。

而她自己也没那个意思。她这辈子都不结婚,也不打算谈恋爱,更不会生孩子。

姐姐:“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柳思思垂下头不说话。

姐姐到底没能撬开她的嘴。

大年初一,姐姐和姐夫上门来给她送过年礼,再把她押回去过年。

姐姐和公婆住在一起,过年时很热闹。

只有柳思思跟不知道手脚往哪里放一样,四处躲。

姐姐有一个孩子,很想跟她玩,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最后竟然躲进了厕所里。

姐夫悄悄跟姐姐说:“我怎么觉得你妹的脑子出问题了?”

姐姐一个回呛:“你脑子才出问题了!”

姐夫:“不是,她从进门到现在,就没说过话啊。她以前话这么少吗?”

经过细心的观察,姐姐发现她最疼爱的妹妹的脑子可能真的有问题了。

姐姐跟姐夫哭:“我妹这是什么命啊,这也太惨了!好不容易离那个家远了,又生病。”

姐夫赶紧劝:“没事没事,治就行了,咱们治嘛,我给我省医的同学打个电话。”

过完年,柳思思惊讶的被姐姐拉去了医院看心理专科门诊。

门诊医生是个女的,温柔可亲,让她做了几套题,悄悄跟姐姐说。

医生:“目前还看不出具体的问题,但表现出来的有少语、迟钝、社恐。”

“她不敢跟人对视,很逃避眼神直接接触。行动间有畏缩感。小学三年级的题就不会做了,简单的英语对话也写不出来,还有,她只能应付一般社交层面的普通交流,类似你好、谢谢、请,这个程度的,但她无法进行更深入的交谈。我让她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她很显然是有点辞穷。”

姐姐听得整个人都开始抖,眼里全是泪。

医生:“不是不会说,而是不知道怎么说,就是有话说不出来,全憋在心里,久而久之可能就无法跟人交流了,会出现交流障碍。”

姐姐:“那她不接我电话也就才半年的事,是半年前就开始变成这样了吗?”

医生:“这个发病时间很难确定,不过现在她的情况还不坏。”

姐姐:“还不坏?她现在还不叫坏?她快连人都不认了,连话都不会说了!”

医生:“你冷静一点,其实她的情况真的还可以。她现在年轻啊,而且你说她消瘦,我刚才让她做游戏,发现她身上的肌肉是很明显的,她可能不是无意识的不吃东西导致的病态的消瘦,可能是有意识的减重,这样,你一会儿带她去别的科做一下体检,看看她的身体怎么样。”

姐姐:“那你不给她开点药吃一吃?做点治疗什么的?”

医生:“目前我觉得,还不用。增加她的社交吧,多给她创造社交的机会,看她会不会自我调整过来。”

姐姐:“那她的病因是什么?是因为一直关在房子里读书读的吗?考证考得压力太大了?”

医生:“病因很难说。这样不像其他科室,可以很快的确定病因,心理症状的问题就是很难确定是某一个因素导致的。我们只能慢慢引导。目前她的情况,我判断是还不需要吃药。先试一试家人干预,让她自我治疗,自我痊愈。”

柳思思在抽了几管血,照了几个照片之后离开了医院,并在第二天,喜获相亲男友一名。

柳思思:“我我我不能谈恋爱的!”

姐姐:“你就相处一下就行!”

相亲地点是姐姐的家,她和相亲男相对无言半个小时,又一起吃了顿晚饭,最后由她送相亲男下楼。

过年假期七天,她跟相亲男在姐姐家见了五次面,每次都是吃一顿饭,一起陪小外甥女玩,她再送他下楼。

五天后,他们终于交换了名字。

但柳思思不肯交换手机号。

她再次说:“我不谈恋爱,我这辈子都不谈恋爱,不结婚。”

相亲男:“没关系,我们做朋友就行。”

柳思思不讨厌相亲男,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是姐姐给她介绍的。

她没有暴露出她不是原来的柳苇,姐姐认为她生了病,她就不是太心安理得的接受了这最可贵的亲人。

她的亲人!一个爱她的人!

柳思思开始长时间的出现在姐姐家,她很快接手了接送外甥女的工作,很快接手了买菜的工作,很快接手了很多家务琐事……很快,她成了这个家的另一个成员。

她什么也不会,只会拼命干活来获取存在感,大家越高兴,她就干得越起劲。

姐姐欣慰的发现妹妹的话变多了,虽然跟以前比还是话少,而且头脑单纯了不少,遇事也不想思考了,直接躺倒。

但好歹是越来越好了。这就行了,她也不要求她变得有多厉害,平平安安的就行。

姐姐的婆婆对姐夫说:“你这姨妹怎么傻呼呼的,她得的是什么病?脑子也坏了?以前挺精明一个小姑娘啊。”

姐夫不懂,姐姐也没跟他说清楚,因为姐姐也没听懂医生说的是什么。

姐夫:“没啥,就是小姑娘有点忧郁了。”

婆婆说:“要小心,这样的姑娘最容易被人骗了。”

姐夫:“我知道。”

他也在发愁。

因为上周,他和姐姐才发现,小姨妹会偷偷去舞厅跳舞!跳得还非常好!一上场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原来小姨妹平时的收入是这么来的,她跳一场就是五千块。

五千块!

她跳一星期,就顶姐夫一个月的工资了。

姐夫有点受到了打击。

姐姐更不乐意:“跳舞是正经工作吗?她能跳一辈子吗?什么时候学的?”

但两人都不敢教育,怕小姨妹的心灵再受到伤害。

姐姐最近的目标是给妹妹找一份正当工作。

姐姐:“跳舞也可以,我记得她考过教师证的,让她去学校当音乐老师行不行?”

姐夫:“那种舞蹈教室,培训学生的,也需要老师,那边也行吧。”

两人分头行动,最后因为柳思思在招考考试中交白卷而落选,只能去培训中心当舞蹈老师,成功捧上了饭碗,有了五险一金,可喜可贺。

她也终于不用每天像打游击战一样在市里的健身房和舞蹈室中间跑来跑去,只能走后门,前门永远堵着人。

她在培训中心,可以想跳就跳!小小的学员们也会拍着巴掌说:“柳老师跳的真好!”

“柳老师跳的比电视里还好!”

相亲男在三年后终于升任为男朋友,五年后终于把她带到了结婚登记处。

相亲男,大名田力。

田力:“你看,我们就一会儿进去交一张照片就行了。我答应你我们不生孩子,一个都不生,回头我就去结扎。”

前后排队的男男女女都盯着田力看。

田力紧紧握着她的手,都出汗了。

“交个表就行了,交个表就行了。”田力紧张的一直说这个话。

登记处的登记员看看他俩,看看田力抓住她的手,认真的问:“姑娘,你是自愿的吗?结婚是自愿登记啊。”

田力都要哭了:“大姐!我好不容易才把人哄来的!”

登记员严肃脸:“结婚是自愿的,你把人哄进来算怎么回事!”

柳思思认真的点点头:“我是自愿的。我觉得他是个负责任的好人。”

众人的目光瞬间又集中在田力的身上,还有她的肚子上。

田力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拿到结婚证就一蹦三尺高,而且说话算话,真的去做了结扎手术。

等他做完结扎后,洞房花烛之夜,他把结扎报告拿出来:“你看,这样就不会不小心造出个孩子来了。我承认不经过考虑就造出孩子来是不好的事,对孩子不负责。现在我们就不用担心这个了。”

直到此时此刻,柳思思才有了自己活在这里、活在此刻的真实感。

她有了新的人生,新的家人,新的一切,这太美好了,美好的像假的一样。

如果这是梦,那她希望永远也不要醒。

梁平心急火燎的赶戏,终于在怨声载道中赶在两周内结束了主要剧情拍摄,他把导筒交给欢天喜地的副导,带着陆北旌就准备回北京。

梁平在酒店房间里抱怨:“我好不容易才把人养的活泛点了,他要是瞎给我整,再把人整木了怎么办!”

陆北旌不理他,抱着手机发微信。

梁平:“唉,秀星都跟木头似的,说一句动一句,自己都不动脑子了,咱们家的思思好歹还有点活人气,可不能再把孩子给管傻了。”

陆北旌木着脸,手指在屏幕上点点点。

梁平说半天没人理,过来探头:“你跟人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陆北旌把手机给他看,上面赫然是路露,路副总。

陆北旌:“我问他孔雀的事办好了没。”

梁平:“……你还真打算带回去养啊。”

陆北旌:“一组也有孔雀的戏,正好。”

北京一组片场,路露一边跟陆北旌聊,一边切出去催秘书。

路露:让你去问动物防疫部门,问了没?

秘书:问了。动物防疫部门说他们不管,让我去问林业局。

路露:怎么会是林业局?林业局不是管野生的吗?那你问林业局没有?

秘书:问了,林业局让我找动物防疫部门。

路露捧着手机静止一秒。

秘书在公司捧着手机啃着能量棒,神色木然。

路露:“那你问一下物业,看物业让不让养。”

秘书:“好的,路总。”

秘书的效率很快,马上就问过物业了。

物业的回答很有风格。

秘书原样复述:“物业说可以先养着,等回头有人来查的时候就知道是哪个部门管了,没人查就是没人管。”

路露:“行,那你找辆运货的车,回头找人去机场接孔雀和狗。”

秘书礼貌的问:“还有一只狗吗?”

路露:“对,土狗。”

秘书挂了电话开始问候公司所有总。

问候所有总也不妨碍秘书完成自己的工作,她准备了普通的狗粮和不太普通的孔雀粮——有人说吃鸡饲料就可以,也有人说需要吃鹅饲料,秘书两种都买了,还买了补充营养的蛋白粉,感叹这孔雀吃的比人都金贵。

买完这些东西后,淘宝开始给她推送鸡苗鹅苗鸡笼鸭笼水产养殖,秘书一笑而过。

她租了一辆车,讲定是为了运动物,可以包洗车费。司机打听运的是什么,保护动物不能运,他不想去号子里过年。

秘书:“运孔雀。”

司机倒抽一口冷气:“大妹子,你不能害人啊,公园里的孔雀那是国家级保护动物吧,我就不去举报你了,这单我给你退了啊。”

秘书:“大爷您等会儿,养殖孔雀,当鸡吃的那种,不是保护的,真的,我有证!”秘书快手快脚的把养殖孔雀的身份证发给司机。

司机防范意识很足:“你这不是找人P的吧。”

秘书深吸一口气:“……大爷你放心,警察要抓也是先抓我,要是真遇上警察拦路罚款,罚款我也给你出了!”

司机:“大妹子敞亮!放心吧,大爷一定给你安全送到!”

秘书搞定一切,发消息给路露,路副总再发消息给陆北旌。

陆北旌回了一个托运单:“北京见。”

路副总很幽默:“哥,原来你坐货运舱啊,还是有氧舱啊,不用这么省钱,头等舱贵了点,经济舱的钱还是有的,让你坐笼子里我挺不忍心的。”

陆北旌:“……”

路副总把手机放兜里,继续看柳苇表演。

他毕竟是跟过陆北旌将近十年的人,基本是能看得出来演员表演的套路的。现在他就发现柳苇丰富了姜姬的人设。

剧本里的姜姬是没有具体人设的,就是一个工具人,作用在于衬托陆北旌。一来是给姜姬的篇幅太少,二来是没有给她挖掘内心深处线索的表演空间。

这才让一个原本的女主角沦落到配角的地位上去。

当时找的很多女演员之所以拒演,都是觉得这个角色发挥不大,对她们来说提升太少。对新人来讲可能跟陆北旌同台演戏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但对已经成名的女演员来说,她们反而要避免在影视剧中扮演花瓶。

角色出场少不怕,只要够出彩。

但姜姬在电影中就没有出彩的片断。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找一个新人来也一样可行啊。

这从另一方面也说明了女演员们拒演是明智的选择。

在剧本解读会上,编剧对姜姬这个角色的形容是很艺术的。

“琉璃一样澄澈的美丽,打碎之后才会令人心软”。

对姜姬这个角色的选择,当时有两个方向。一个是够美,一个是够清纯。

美丽不好找,清纯还是可以找得到的,二十几岁没有,十几岁肯定就够清纯了,

但陆北旌已经快三十了,不能给他选一个十六七的女主角,会被人骂的。路露当时就坚持女主必须成年,必须十八岁以上。

结果梁平就选了一个十九的。

不过最后他们选了一个最漂亮的,路露都觉得太幸运了。

柳苇在片场里又戏弄同演的群演们了。

这些群演已经配合了她十几场了,已经快习惯了。

一个男群演因为个子很高,柳苇今天上午演的时候就突然取下他的帽子戴在自己的头上。这个男人也是北影出来的,今年的新生,长得大眼睛高鼻梁,很是帅气。他算陆北旌的学弟了,上场前,路露给她指过几个北影出来的人,她可能就故意给“自己人”露露脸。

结果到第二场的时候,几个北影出来的全围在她身边了,巴望着今天自己能被她拔个帽子,在大银幕上露上一面。

柳苇被人围着,乐得哈哈大笑,推开人群跑出去,挂在栏杆上对他们招手。

设定中这可是摘星楼的二楼,所以群演们赶紧冲过去大叫着公主公主要把她拉回来。

她又蹦下来绕着人群转圈,像在玩放大版的老鹰捉小鸡。

导演沉默的坐在椅子上不管不问。

摄像也不好说话。

全场的人都看着女主角在场上瞎演。

但你要说她瞎演吧,在监视器上回放时还都能看出来她是记着机位故意这么演的,因为所有的取景都能看出她占据了最好的视野,构图也基本没有问题,还能隐约看出故事性。

反正现在片场挺可乐的。工作人员不知详情,都觉得女主角被导演放弃了。也有的觉得女主角来头太大,导演才不管她。

只有每次拍完一镜都去监视器前看回放的导演和摄像知道自己心里有多苦。

好不容易熬到这一镜结束,摄像赶紧喊卡,“休息半小时!”

摄像拖着导演去审片。

摄像回放时还说:“我看她今天绝对会砸锅!”

导演生无可恋的坐在后面,一副大爷样。

摄像:“你不过来?我是为谁着急啊我!”

导演这才慢吞吞的拖着步子过来,一屁股坐在电脑前。

打开第一镜,开场就是柳苇站在榻上,她本来就个子高,群演们都是跪坐,她站在榻上就显得整个画面的焦点都集中在她身上了。

摄像翻分镜:“这一幕是庭前嘻闹。”

白话就是公主在摘星楼一个人玩。

所以柳苇玩群演玩得很开心。

柳苇穿着长长的纱裙,一站直了人就笔笔直,她瘦,纱裙拢在身上,显得飘然若仙。

她的动作很优美,跑跳都很轻盈,这时才能看出她跳过舞,平时都很难看出来。

她从人群中穿过,侍人侍女们都是穿褐色或绿色的衣服,她一身白色纱裙,金色腰带,一身金玉首饰,从色彩上就跳出来了。

她打扰群演们跳折腰舞,在群舞中穿梭,在男群演跳舞时在旁边学着跳,一个下腰蹲身旋转就仿佛娇花嫩柳,最后她抱着膝盖坐在深色的地板上,周围的男群演跳折腰舞大步来去,围着她下拜,她在其中,这个画面就很美。

特别是最后,她伸手把面前一个冲她下拜的男群演头顶的帽子拔掉了,男群演抬头瞪眼的样子特别无辜,她对着镜头哈哈大笑,像极了天真无畏的公主。

天生尤物。

绝色佳人。

摄像看的时候就觉得姜姬这个人设立住了。

这样的绝色,才值得赵王千里迢迢的逼娶,才值得陆北旌为她打上凤凰台,连傻子皇帝非要选一个诸候公主为皇后都有说服力了。

摄像回头看导演,导演已经瘫在椅子上了。

摄像关掉片子,坐下安慰他:“没事,梁导快回来了。”

导演垂头丧气:“他一回来就会炒了我。”

摄像不是很有底气的劝:“也不会,跟你签了一年的约呢。提前解约要付钱的,我看应该会让你去其他分组拍。”

导演:“三组已经结束拍摄了,二组有董天河那个孙子。”

董天河,二组副导。

导演眼泪汪汪:“一组也不要我,我能去哪儿呢。”

摄像积极的说:“补拍还是要你的!”

补拍就是一些小角色和小场面需要填充时补一些场景,就是拍拍天空啊、流云啊、溪流啊、落叶啊、人群啊,这种。

导演都快哭了,他混了十年,混进了陆北旌的电影,结果只混到一个补拍导演?

摄像:“要不然,你去给柳老师道个歉吧。”

导演是个社会人,能屈能伸,当天就给柳老师道歉了,他自掏腰包请全组人喝咖啡奶茶,然后说是柳苇请的。

柳苇在休息室里听到这个消息很茫然,问唐希他们:“你们请的?”

唐希、孔泽兰、梁天南都摇头:“没有啊。”

路露出去转了一圈,拿回来一杯咖啡自己喝:“是导演请的,一会儿他亲自送进来给你,其他人,出去转转。”

导演低头,不适合旁观。

唐希三个都被赶出去了,只有路露坐在屋里。

柳苇很紧张:“为什么?他不是生气吗?”

路露:“梁平快回来了,你又演得不错,他本来是打着你演不好的主意,那他才站得住脚,现在你演得挺好,他不就没立场了吗?所以才想赶在梁平回来前跟你和解。没事,一会儿他送咖啡进来,你接了就行了,别的不用多说。”

导演一会儿果断端着两杯咖啡和一盒水果沙拉进来了,进门看到路露也不吃惊,笑得很灿烂:“路哥也在啊,哈哈。”

路露很给面子:“来了?坐,坐,啊呀,你可是个稀客啊。”

导演赶紧把头压低,“我的错,我的错,我早该来给柳老师问好的,柳老师不愧是梁导的高足啊,演技真好。”

柳苇早紧张的站起来了,然后她就发现这里没她什么事,她接过咖啡后,还是路露跟导演聊。

路露:“那是,梁平眼珠子都挑红了才选了柳老师,手把手的带到二组去一镜镜的教,陆哥在那边都退了二里地了,这要是还教不出来,那梁平的水平也太次了,你说对吧?”

导演:“是是是!梁导的水平那是我望尘莫及的啊!都是我有眼无珠,拿着鸡毛当令箭,瞎指挥!”

说罢,他转身给柳苇鞠了个大躬,吓得她赶紧上前抓住他把人给拉直。

导演松了一口气,转头再对路露:“路哥,都是我不好,今天晚上我做东,您说去哪儿就去哪儿,您使劲扎我!我这个月房贷不还了也要让您满意!”

导演情知这是阎王好过,小鬼难缠。柳老师一看就是个新人,才出道,还没学会拿捏人,鞠个躬就吓着她了,麻烦的是路露这个王**。

导演做好大出血的准备,果然路露当晚上带着全剧组的人好好的扎了他一顿,扎得他鲜血直流。

倒是正主柳苇没去,人家早早的回别墅吃自己的营养餐去了。

导演经过这一晚就把仇恨转移了,转移到路副总身上了,不等他咬牙切齿想什么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小人报仇从早到晚,梁平和陆北旌回来了。

导演:“……”

梁平和陆北旌回北京后谁都没说,也没告诉剧组的人,一大早,两人如同鬼子进村,突然就出现在摄影棚里了。

早上九点,棚里的工作人员们打着哈欠、拿着咖啡三明治一摇一摆的进门,导演和摄像彬彬来迟,就这么被抓了个正着。

梁平提着十几杯咖啡,身后助理、司机拿着慰劳品,只有陆北旌特别大爷的是个甩手掌柜。

梁平:“早啊,大家都来吃来喝,别客气啊!”

摄像很不仗义,拿了一杯咖啡就混到人堆里去了,留下导演一个人孤苦零丁。

导演咽了口口水,热情的问:“梁导,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说一声,我好去接机啊。”

梁平亲热的揽着他的肩拍了拍:“又不是大姑娘回门,接什么接。快吃,吃完陪我去看看片。”

导演瞬间就冒了一背的冷汗。

陆北旌很有群众意识的坐在人群里吃了一个三明治,喝了一杯咖啡,去化妆室上妆了。他今天头一回来,事情麻烦得很。

梁平吃完拖着导演钻审片室里去了。

摄像这才活泛起来,叫剧务:“别傻站着了,赶紧通知柳老师让她今天休息,今天肯定是陆哥的场了。陆哥今天来,定妆定机位事情麻烦着呢。”

剧务赶紧去打电话。

唐希一边接着电话一边走出电梯,追着前面的路露说:“路哥,剧务说今天休息。”

路露:“没事,陆哥和梁平回来了,应该就在现场,去打声招呼。”

柳苇走进去,工作人员连忙说:“柳老师早,柳老师,您的咖啡和三明治已经送进您的化妆室了。”

柳苇笑着问:“谁请的?还是导演?”

工作人员笑:“哪儿啊,梁导回来了,梁导请的。”说罢悄悄挤眉弄眼指着审片室,“梁导在审片呢。”

柳苇心里一沉,进了休息室就想跟路露说要不要去找梁导。

路露:“找他干什么?他一会儿会来看你的,你不用动。”

柳苇:“我怕我演得不好。”

路露:“那他也会私底下骂你,不会当着别人的面给你难堪。你的面子就是他的面子,这你放心。他在外面肯定要撑你的。”

路露让她先化妆换衣服,他去看看陆北旌。

路露拿着一杯咖啡咬着一块三明治出去了。柳苇心神不定的吃了一个三明治。送进化妆室的咖啡和三明治都是算好人数的,还有两盒沙拉。现在她吃沙拉都是意思意思吃两口,不拿它当饭吃以后,就觉得沙拉其实还是挺好吃的。

路露钻进男主角休息室,陆北旌正坐在沙发上让化妆师修面,胡子眉毛鬓角,让化妆师这么一剃,像是秃了半拉头。

路露过来伸头打招呼:“陆哥。”

陆北旌睁开眼睛冲他眨一眨,现在化妆师正给他刮下巴脖子这一片的毛茬子,他是一点都不敢动,咽口口水都小心翼翼。

剃好以后,化妆师给他抹化妆水、乳液、凡士林,一会儿要往上贴假胡子和假发,跟种植毛发似的,是一根根往上接的。

男人化古妆比女人麻烦一百倍。

路露说:“陆哥,想不想知道思思演技有没有进步?”

陆北旌就笑,肯定的说:“有。没有进步你不会这么得意。”

路露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坐近了一点,对他说:“陆哥,我一会儿再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你先高兴一会儿啊。”

陆北旌这还怎么高兴?他的眼睛瞪着路露,脸却不能动,化妆师正给他贴毛呢。

化妆师:“什么坏消息?你快告诉他吧。”

化妆师也想知道啊。

路露笑着摇头不说话。

化妆师一看,就知道这事估计非比寻常。她说:“我休息休息,昨天刚下飞机,今天就把我拉过来,我出去喝杯咖啡歇一会儿。”

化妆师把这一屋子的人都带走了。

路露把门锁上,回来坐在陆北旌对面,严肃的说:“陆哥,我跟了思思快二十天,发现了一个问题。”

陆北旌深吸一口气,平静的问:“什么问题?”

路露:“她可能并不想进娱乐圈。”

陆北旌呆住了。

确实,从开始到现在,他们想过了所有的问题,唯一没有想过的就是柳思思本人是不是愿意进娱乐圈。

以前是嘉世趁她小,跟她父母签了合同,把人给扔到了韩国,柳思思就是不愿意也没办法。

现在她成年了,嘉世抓着她的合同逼她工作,他们想抢人,默认的却是她想红也愿意红,而不是她根本不打算入行。

陆北旌知道这是一个大问题。

娱乐圈确实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世界。有很多人都不是自愿进入的,所以当这些人能拿到自主权以后,无不做出许多让公司、经纪人、观众都为之不解的行为。

在这个圈子里,敬业是一个很难能可贵的品质。

因为一般人没有。

陆北旌思考了一下,换了个方向问:“她想赚钱吗?”

娱乐圈来钱快,想赚钱也可以把人留下的。

路露摇摇头:“人都爱钱,但她爱钱也就在普通范围内,没有爱到要死要活的地步。”

陆北旌:“能支撑她跟我签合同吗?”

路露笑着说:“陆哥,你知道吗?我觉得合同才是最大的问题。我试探过,她确实不喜欢嘉世的合同,但换一个公司继续签十几年卖身契,她也不乐意。她根本就不愿意签任何一家公司的合同,因为现在所有公司能给她的,都是卖身契。”

陆北旌冷笑:“那她就再也不会接到工作了。”

然后他就愣了。

路露说:“对啊。她就是这个意思。当演员很好,红也很好,赚钱多也很好,但要是需要签卖身契,那她可以全都不要。本质就是这些东西对她没有吸引力。”

陆北旌真是一股气积在心口,却无处可撒。

“她怎么这么天真!”陆北旌说。

路露手拿咖啡淡定微笑:“人家才十九。”

陆北旌气得说不出话来。

路露:“你看,我就说要过段时间再告诉你,你非要现在知道。”

陆北旌一屁股坐下,头都是胀的。

他不是没遇到过不想进圈的人,但以前他也不需要在乎,那时他不缺合作对象啊。现在他一个人单打独斗,需要一个配角来配合自己来丰富情节丰富画面,男演员好找,合适的女演员太难找。

一个问题是绯闻。他很不喜欢在戏外炒作这个,也很讨厌观众的注意力被吸引到戏外来,更因为绯闻一旦炒起来,就等于永远洗不掉。

第二个问题则是成名的女演员很难永远配合他。一个新人愿意做配角,等她红了以后就很难接受相同的条件了。

所以他才决定自己培养一个,用合同栓住人,让她必须配合他,他预定三到五部电影,这意味着他至少十年不必考虑配角的事了。

十年后,他快四十了,那时留给他的本子更少,投资者估计也快跑得差不多了,那时他再想拍电影,估计连投资都要自己来了,他只希望到时他还能保持现在的热情,愿意为了电影付出一切。

路露看他都快被打击出问题了,终于,又说了一个好消息。

路露:“其实,要想说动她也不难。”

陆北旌恶狠狠的盯着他:“我就知道你有主意!你说!你是不是想让我卖身给你!”

路露笑着说:“免了。只要你下回别跟这回似的突然给我派活,你知道这段时间我两辆车换着开,每天加两遍油,每天绕北京城跑半圈,路口的交警都认识我的车了。”他长出一口气,扳着手指说:“我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二点才到家。我告诉你,陆哥,生产队的驴都没我这么累!”

陆北旌深深的看着他,柔声说:“对不起,大露,我知道,是我难为你了。”

路露瞬间心软了,咬着牙说:“你就作吧,陆哥,早晚把我作跑了,我看你这一摊子事给扔给谁!”

陆北旌发觉路露心软了,赶紧放软身段,低声说:“你要不管了,我就没人管了,我能靠谁?我谁都靠不住。”

路露深深的叹了口气,当年陆北旌就是用一句“来帮哥吧,没人能帮我,只有你能帮我”,他就跟头昏了一样一头扎进来。到现在钱确实没少赚,但房子买了都是给物业收费用的,钱全放在银行连理财都懒得买,豪车奢侈品全都有,全都不是自己买的。

其实说起来,陆北旌对他也是真的不错了。

路露完成了又一次自我攻略,说:“要不是思思确实是个好苗子,我这回绝不饶了你!”

陆北旌双眼闪闪发亮!他听出来了!

陆北旌:“她对演戏有兴趣吗?”

路露:“不是有兴趣,而是钻,特别钻。她那个手机,天天就放老师给她的教学视频,每天要充两次电,我给她拿了个平板,一个平板一个手机轮着看,这个看没电了就去充电,换另一个看。”

陆北旌听得入神。

路露:“她有一个助理是嘉世带的,那个助理天天拿手机拍她拍戏,后来我听说思思每天都会看她手机里拍的内容。我给她两个助理,那两人现在也拿手机拍她,三个都是256G的大手机内存,每天都能拍满,她回别墅就看。”

“她没有别的爱好。玩手机游戏也只抽一轮,每天只玩十五二十分钟,然后就看视频。晚上,助理都能听到她在房间里自己练习的声音。”

路露叹气:“这姑娘简直像个学习疯子,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睡觉她全用来学习。她要是能好好上学,清华北大不在话下我觉得。”

陆北旌:“她十五岁去韩国,十九岁回来,能获得嘉世力推,实力可想而知。嘉世给她准备的出道路是选秀冠军出道,她要是没点本事,嘉世也不敢这么安排。”

路露:“努力的都是别人家的孩子。你说我当年要有这份钻研功夫,我还给你做什么助理啊,我早当科学家去了,搞不好神五上天都有我一份功劳。”

陆北旌:“别吹牛了,当宇航员是你小学时的日记,数学考26分的人就别做这个梦了。赶紧说怎么帮我把人留下来。”

路露眨眼,“不是吧,陆哥,你不是这么迟钝吧。这多明显啊,这姑娘不爱财,不爱名,但她跟你一样是个戏疯子。那还用说吗?拿你下一部电影去说服她啊,只要角色够出彩,你还怕她不上钩?”

他一拍大腿:“你就说,只要她从嘉世跳过来,这部电影就是她的!”

陆北旌一怔,习惯金钱权利交易的头一回不习惯这么单纯的交易。

陆北旌:“这就行了?”

路露:“听我的,没错。跟思思谈,谈钱不如谈理想。”

陆北旌沉思:“谈理想吗。”

柳思思的理想是好好演好戏,他的理想也是演好戏。

自从进入这个名利圈后,第一次正儿八经的跟人谈理想,想一想还有点小羞涩。

他长大后最后一次跟人谈理想还是在家里跟父母说。

——爸,妈,我就想好好演戏,多演几部好片,以后才不会后悔。

审片室里寂静无声。

导演缩在桌子一角,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梁平坐在电脑前,从昨天的素材看起,刚好就是柳苇戏弄群演,在群演中招猫逗狗的画面。

群演上场都是会事先培训的,不会让他们在场上乱窜。剧务会提前告诉他们站在哪里,干什么事,什么时候上,什么时候下,一步都不能错。

群演大多数都很听话,很少有人敢在片场胡来,到时剧务把你揪下来,那是一点情面都不会讲,立刻就会把人赶出去,说不定还要挨骂。

片场一般都在远离城市的郊区,来回都是剧组包车,惹恼了剧组首先就要发愁自己怎么回市区的问题,不是出不起这个钱,但动辙几百的车费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毫无心理压力的掏的。

陆北旌的剧组找群演首先考虑的就是各大影视院校的学生,这些学生都是打算毕业后进这一行的,比起普通群演来说他们更听话,更容易接受剧组的领导。

所以群演们上场后就站成方阵,一本正经的表演。就像一群兔子中冲进去了一只狐狸,柳苇跑进群演中之后,找着机位对着群演转圈,站在旁边模仿他们跳舞——学的还很像,这就看出这姑娘确实是学舞的,记动作都是一眼。

群演一边激动,一边还要按排演好的表演,不但被她缠着的激动,旁边看的人也激动,无形中整个场面都围绕着柳苇动了起来。

梁平看得眼睛里直闪光,都顾不上跟导演说话。

导演看一看梁导的神情,觉得自己越来越危险了。

他之前为了省事,所有场子都是全部机位都打开。所以机位收画面收得特别完整,上下左右全都有,俯视的大全景,正面大全景都有。

梁平前后翻过来看了几遍,拉过剪辑表开始写剪辑意见,几分几秒的地方怎么剪,怎么留画面。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审片审得开心,把旁边的导演给忘了。

导演也不敢说,也不敢问。

梁平一口气审了四个小时的片,快速扫过两天的素材,心满意足的站起来伸懒腰,拿手机回头,看到导演,恍然大悟——哦,原来你也在。

梁平笑着冲他招手,揽着他的肩笑着说:“啊呀,你说的那么严重吓得我赶紧回来,这不是拍得很好嘛!我很满意啊!”

导演叫他拍肩拍得心虚气短,赶紧推辞:“不不不,这都是柳老师的功劳。”

梁平非要把锅扣他脑袋上:“你是导演,这当然是你的功劳!不要太谦虚了,谦虚过头就自大,今晚我请客,好好慰劳慰劳你这个大功臣!”

导演从紧张恐惧失落到现在震惊失语不敢相信。

他的功劳?

对啊,他是导演,演员演得好当然是他的功劳了。

他放手让演员自已发挥,这也是他指挥有道!是他看出了柳老师的潜力啊!

别的演员他还不敢这么放手呢。

也就是柳老师这样的天才,他才敢放手。

导演很快完成了心态上的转变,从柳老师的冤家对头变成了慧眼识珠的伯乐,并立刻将今天之前对柳老师的评价全数在脑海中删除。

他明明是早就看出柳老师的天赋才让她自由发挥的!

梁平揽着导演的肩出去,一一慰问工作人员,导演在旁边满口都是对柳苇的溢美之辞,夸的就像那是他的亲闺女。

摄像在旁边目瞪口呆,心服口服。

怪不得人家混成导演,他才是摄像,这尼玛就是才华!

梁平慰问完一圈,通知大家晚上有大餐吃,可以宰大户,鼓舞了士气,振奋了精神。

他问:“陆哥呢?思思呢?”

搞定小鬼,他要对着自家两员大将洗洗眼。

摄像不落人后,争先道:“陆哥在定机位,柳老师在逗陆哥。”

梁平双眼一亮,指挥摄像:“拿上机子,跟我来!”

摄像心领神会,不必助理,自己扛着一台机器跟上去。

陆北旌定机位和当初的柳苇一样麻烦。

导演被抓去小黑屋了,副导兢兢业业的带着人按分镜本给陆北旌定机位。因为事先根本不知道他今天来,所以机位还是按柳苇的分镜去设的,现场只好现拆现装。

陆北旌跟个木头柱子似的,化好妆扮好人物站在那里听工作人员指挥。

柳苇也化好妆换好衣服了,虽然今天她肯定是什么也拍不成了,但她已经习惯进了片场就化妆换衣服,出来就完成了心态上的转变。

——她,现在就是摘星楼的姜姬,最受宠爱的公主。

这个心态上的转变就体现在她出电梯走向化妆室时是一步步好好走的,出来以后一步三蹦,欢乐的像个小孩子。

群演们今天也是来了以后就被通知回家去,都没上楼就走了。

柳苇的意识里工作人员是不能玩的,但穿上戏服的都是演员,都可以当演戏的对照物。

今天没群演,可片场有一个姜武啊!

好久没见姜武(陆北旌),柳苇莫明有了一种想要争胜的攀比之心。

——我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所以她走进去看到陆北旌就放慢放轻脚步,绕到他背后,蹲在高高的摘星楼台阶上,托腮看着他。

她还挑好了机位——虽然那个机位现在已经拆了。

工作人员近日已经习惯女主角进场就变人来疯,但今天不是群演,而是陆北旌,都准备看笑话。

陆北旌进场时也习惯马上就调整状态,摘星楼时的姜武已经体会到了他与姜姬身份地位上的不同,所以他敢在二组的野外亲吻姜姬,到了摘星楼就只能把心里火热的感情全都压下来,这跟在二组时的心理状态完全不同,演法也要从挑逗女主角变成怨夫——陆北旌自己的形容。

编剧:“……”

敢这么说我写的本子!你等着!怨夫的内容在后面!我让你怨个够!

他也是个纯种戏精,对机位的敏感远胜对美女。所以柳苇进来时他没注意,反正都是工作人员背景,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

但柳苇往机位前方一立,他马上发觉了——赫,这是个跟我抢机位的小妖精!

转眼一看,正是已经入了戏的柳苇。

入戏的柳苇不是平时的柳苇。

平时的柳苇特别内敛,梁平和他都有感觉,她不是一个容易交心的人,哪怕对自己的助理,她都没有说特别亲近的感觉。更别提对梁导和陆北旌了。

所以她绝不会用这么大胆的目光去盯着人看。

目光中没有多少爱情,全是看到熟人的亲近和兴奋。

陆北旌马上找到自己的定位,发觉柳苇对姜姬做了设定——在她的设定中,现在的姜姬竟然是没有爱上姜武的。

哪怕二组的亲吻是发生在摘星楼情节之前的内容,她也觉得此时的姜姬没有爱上男主角。

这个演法其实跟陆北旌有了分歧。

换成别人,陆北旌肯定要想办法扭转回来,不然就抢戏抢到对戏的人没有立足之地。

但这是他(预定)的女主角。

而且孩子好不容易会独立思考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应该鼓励啊。

陆北旌第一次在表演上做出了让步,改变自己原本的设定,向柳苇的设定偏移。

他态度变软,目光中充满纵容与苦闷,脉脉含情的看向柳苇。

旁边一个测光的助理举着光笔不敢动了。

记录的助理催他:“去测光啊。”

举着光笔的人:“我现在过去合适吗……”

全场鸦雀无声。

——哇,头条!

——这是真的吗!

众人全是吃到大瓜的不敢相信。

这瓜来得太简单,让人促不及防。

柳苇发现新机位了,突然笑得很灿烂,站起来往前一跨,就站在了新机位前。

陆北旌不能动,只能目视:“……”

抢戏的小妖精。

进一组拍了一星期的戏就进化进戏霸了。

这进化速度也太快了。

他当年好歹也是担纲主演了两部戏以后才敢抢戏的。

陆北旌属实是不能动的。

柳苇就背着手绕着他转圈,迈大步,仰首挺胸,一脸视察的样子,神态之睥睨,姿态之骄傲,叹为观止。

陆北旌的深情实在是演不下去,全退化成宽容、纵容、溺爱,真拿你这小妖精没办法jpg。

工作人员们也终于看出来了。

这是两个大咖在对戏。

工作人员:冷漠jpg。

等工作人员通知陆北旌可以换位置测下一个机位了,陆北旌活动活动手脚,往柳苇那边一看,柳苇迈开大长腿像箭一般跑了。

等陆北旌在下一个机位站定,柳苇又冒出来了,一本正经的问他:“大哥,你蹲在这里干什么呢?”

这词是女主角自我发挥新造的,剧本里当然没有。

分镜本上这一幕是陆北旌跪下来跪了太久,最后歪倒在地,也算是悲情戏。

但现在陆北旌不想跪,就蹲下来了。工作人员当然不能纠正说陆哥你应该跪着,没那么不开眼的。

他这么一蹲,就很有笑果。

工作人员也蹲着测光测镜头看画面,一排人全蹲着干活。

柳苇站得笔直,对着虚空中的陆北旌摸摸头。

陆北旌:“……”

工作人员:“噗!”

陆北旌就算没看一组拍的素材,也知道柳苇是怎么塑造姜姬的了。不是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公主,而是一个小公举。

陆北旌蹲了一会儿,发现面前多了一个摄像头。

梁平站在后面,指挥摄像师。

柳苇一见有镜头,立刻占据最好的机位,对着蹲地的陆北旌挥手:“爱卿平身。”

陆北旌:“……”

梁平:“好!这一条过了!回头放花絮里。”

陆北旌开始改盯梁平。

仇恨转移jpg。

一组的戏跟二组相反。二组是柳苇给姜武做配,她是配角一组是姜武给她做配,陆北旌是配角。

梁平本来还不敢真的这么拍,特意将一组的男女主放在最后拍就是想看看情况,实在不行再改戏,反正在北京叫编剧开会也方便。

现在看柳苇有了进步,梁导胆量大增,当场改了机位和分镜本,还把编剧给叫过来。

梁导:“我们重新排一下本子。”

编剧:“……”

编剧跟剧组签的约是拍摄期内都可以改剧本,但只改十次,伤筋动骨的大改,比如之前推翻女主人设,把女主边缘化这种改动就属于大改,只能改三次。

不约定好剧组会把编剧当生产队的牛一样使。

梁导很精明,伤筋动骨的改只用了三次,大大小小的改动也控制在十次以内。

见到编剧脸色不好,他姿态放得很低:“这是最后一次。我保证。”

编剧:“你的保证屁都不是。”

梁导:“我们就小改一下,把一组的戏改回到上一版,您看麻烦不麻烦?”

编剧:“麻烦!很麻烦!”

梁导:“麻烦那您就多辛苦辛苦。”

编剧:“……”

编剧抹把脸,把一组的本拿过来看目录。实不相瞒,他编过的本子不下千本,写完就忘,从来不记自己曾经写过什么,你现在问他上周写过的本子的男女主叫什么名字,他都不记得。

把本子拿过来看看,还是没印象,只好把编剧组的人叫过来一起翻文档。终于在一个小姑娘的电脑里找到了上一次的剧本。

编剧爽快的把标着“一组拍摄剧本”的文件夹发给梁导:“就是这个,好了,我走了。”

梁平把人叫住,把一组导演、摄像、剧务都叫过来,一起对照这个本子,看一看跟目前拍的内容有什么出入,趁着现在男主还没入场,赶紧改。

陆北旌中午休息时听说梁平叫一群人去会议室开会了。

陆北旌:“开什么会?”

化妆师在给他定服装,这是今天下午的活儿。

化妆师说:“听说要改本子。”

片场最怕听到导演要改本子的话。

陆北旌叹气:“请大家喝杯咖啡吧,安抚一下。让副导排班,放没事的人先回去休息,我今天就是定机位和化妆,等梁导改完本子再开工。放心,我们的时间很充足。”

助理出去买咖啡加安定民心。

路露钻过来说:“你一个人吃饭啊?我把思思叫过来你们一起吃吧。”

陆北旌正在重新做接发,他在二组时处在草莽时期,头发比较乱,进摘星楼就要讲究点了。

他现在穿着理发围裙,身后四个化妆助理在接头发,他捧着饭盒在吃,没有一点形象。

陆北旌:“你看我现在这样适合接客吗?”

化妆师和助理们都笑,相处久了就知道陆北旌跟身边的人都没大没小惯了。

路露:“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早点暴露你的真面目也好。”

化妆师和助理们都有点吃惊,拿不准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陆北旌和梁平很捧柳思思这个人人都看得出来,但都觉得是嘉世的关系。毕竟是个挺大的经纪公司了。

倒是没人觉得陆北旌是看上女主角打算假公济私。

认识陆北旌久了都会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没长恋爱的弦,化妆师都跟了他七八年了,时常脱衣相见,她就从来没在陆北旌身上发现什么不雅的痕迹。就算没有跟踪他的私生活,化妆师也能发誓陆影帝没有恋人。

难道陆影帝终于动凡心了?

化妆师和助理们都怀着激动的心情等女主角进来。

路露第二次敲门,柳苇跟在他身后进来,迎着众人八卦的目光,她一进门就特别懂礼貌的给陆北旌鞠了一躬:“陆哥对不起,我刚才太冒犯你了。”

陆北旌:“平身吧,爱卿。”

路露先哈哈笑,打破现在这个有点僵的气氛:“你这人真是没一点前辈的样子。”

柳苇这才直起身,打算再道一回歉,然后就看到陆影帝此时无法动弹的窘境。

陆北旌:“他特意把你现在叫进来就是让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拿我的黑料威胁我呢。”

柳苇有一点点的不知所措,主要是她在二组拍了快两个月的戏,都没在私底下跟陆北旌这么说过话,这又快是一个月不见,怎么陆北旌反而更亲热了?

路露在旁边笑得更厉害了:“我就是让新人知道知道你的真面目,光鲜亮丽那都是在台上,台下谁都别想有人样。”

他推柳苇去坐沙发上,他拉了把椅子坐两人中间,隔开她和陆北旌。

柳苇松了口气。

陆北旌发现柳苇还真的挺信路露的,可见路露在她身上下了多少功夫,他说的每天绕北京半圈估计不是夸张。

路露也不客气,拆了一双筷子就挑陆北旌面前的菜吃。

柳苇吃的是别墅阿姨做的营养餐,每天都是梁天南开车回去取,菜和米都是热的。

陆北旌以前跟剧组的时候也被人当大咖照顾,吃的也是小灶,现在自己出来当家做主了,反倒没那么讲究了,剧组的盒饭也照吃,现在看到阿姨精心烹制的小灶,眼神就有些渴望。

同为饥饿人,柳苇马上接收到了信号,想了想,体贴的把自己的一碗腰果蒸蛋送给陆北旌。

柳苇:“陆哥,你吃不吃这个?腰果蒸蛋,很好吃。”

路露还没反应过来,陆北旌伸着大长胳膊就给接过来了,小小的炖盅,他一勺子下去就是一半,大嘴一张,吸溜一下就进肚了,两口就没了。

柳苇一看,感同身受!

马上把自己面前的饭菜分一分,把没动的给陆北旌。

柳苇:“陆哥你这么饿啊,多吃点,我已经吃差不多了。”

陆北旌一点都不客气,剧组的盒饭都是跟附近的小店定的,多好吃肯定算不上,勉强能吃而已。

柳苇看了看,她面前的雪梨白果鸡汤还没动,就把汤全让给陆北旌了,汤里还有半只小鸡仔,一只整鸡肝,一颗鸡蛋。

粉色的保温罐在陆北旌的手里跟个大号的保温杯似的,他几口就吃完了,鸡肉一嘬就全脱骨了,鸡肝、鸡蛋都是一口一个。

柳苇仿佛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她还想在自己的菜里找一找有没有能分给陆北旌的,路露拦住了。

路露:“傻姑娘,他骗吃骗喝一整套,你别被哄了。他又不是你,公司里谁敢不让他吃饱啊。你也是,骗老实人的东西你心虚不心虚啊。”

陆北旌放下保温罐:“我昨天回来家里没收拾,什么都没有,我是叫的外卖,今天直接就来片场了。”

路露:“田姐没跟你回来?哦,对了,她要放假。”

田淑仪,田姐,跟组等于是出差了三个月,回北京可以放一周带薪假的。

路露看柳苇。

柳苇从没这么机灵过!

她马上说:“陆哥,今天我请你吃饭吧。我家阿姨做的饭可好吃了。”

陆北旌笑得特别温柔:“好啊。”

路露:“……”

晚上坐车回别墅时,路露跟柳苇说她现在住的别墅是陆北旌的。

柳苇:“……”

那她刚才还脱口而出“我家阿姨”!

太尴尬了!

路露看她脸都暴红了,赶紧解释:“不过现在那别墅已经顶给公司了,算公司的财产,因为保密性很好,物业也很成熟才安排你住在那里,别放在心上。”

柳苇这才松了一口气。

其实别墅给公司是安排柳苇住进去之前的事。

陆北旌跟路露说,要是真能签下柳苇,这幢别墅就做为这部电影的片酬在年尾的时候分给她。因为签这部电影的报酬全都被嘉世拿走了,柳苇自己是一分钱没得着。陆北旌就想用这种方式来补偿她。

当然,也是为了显示豪气!

跟着老子有肉吃。

陆北旌也是很懂的,不会只拿人情来忽悠人。

路露就想起以前他刚跟陆北旌时的事,也是过年时突然陆北旌就转给他一辆宾利,跟他说这是年终奖。

路露就是靠这辆突然开回家的宾利成功说服父母让他换工作的,从那以后,父母再也没有因为他跟着陆北旌开小作坊而生气了。

小作坊是路爸爸的话。路爸爸是老派人,觉得什么都没有铁饭碗安定。但在一辆价值千万的宾利面前也只能承认:他给的太多了。

尴尬的柳苇下了车就没办法尴尬了。

因为一只摇着风火轮似的尾巴扑上来的丑狗,那一头乱毛长得更有杀马特风了。

她对着围着自己的腿乱转,疑似需要去预约绝育手术的大黄不知如何表达离别之情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还看到了提着一个塑料桶从旁边走过来的一个家政阿姨。

家政阿姨看到她就笑着说:“快去看看吧,长得是真大,尾巴真漂亮啊!我还是头一回不是在公园看孔雀,就是有点吵。”

柳苇:“孔雀?”

路露跟在后面,感动的说:“陆哥最心软了,拍戏时用的动物,他都舍不得,都有感情了,最后都拉回来自己养着,唉。”说完摇摇头。

柳苇走到后面花园,真的看到了四只养在大铁笼里的孔雀。

还真是剧组那四只!

孔雀看到有人来,受惊而叫,声音十分招魂。

柳苇:“……”

她看一看周围僻静的别墅区,优美的环境,绿化的树木郁郁葱葱。

孔雀:“嗷——!!!”x4

路露蹲下逗孔雀,还拿手机出来拍,拍完发朋友圈,加了一串爱心写道“我陆哥的新宠物”

下面很快就有秘书小姐的红心。

一串红心中也有嚎叫“陆哥豪!”

“陆哥就是与众不同!”

“陆哥这品位不一般啊。”

刷刷刷就是十几条评论。

身为半个客人自己进屋找阿姨点菜的陆北旌坐在沙发上,打开朋友圈,给路露的这条朋友圈点了个心。

评论:“谢谢大家的夸奖,欢迎来我家看孔雀。”

这一顿晚饭可以载入史册。

至少唐希就激动的发了个朋友圈:她跟影帝一起吃饭了!四舍五入就等于她跟影帝是熟人了!

进娱乐公司几年,就今天最风光!以前老家人总问她见过几个大明星啊,让她晒一晒跟明星的合照什么的,她都拿不出来,特别丧气。

今天,扬眉吐气!

看着爆涨的朋友圈评论和点心,还有家人朋友同学狂发的微信,唐希在今日圆满了。

柳苇今天也很圆满。

因为人多,阿姨们竟然做了烤羊肉串!虽然她只能吃一串,但也非常、非常满足了。

还可以吃烤茄子烤土豆烤杏鲍菇啊。

吃完饭,路露就把陆北旌给带走了。

路露很能喝,但跟艺人在一起时都不喝,为的就是开车方便。

他把人送回酒店。

陆北旌:“开个房你也住下吧,再赶回家你这一天赶上绕北京一圈了。都不是半圈。”

路露也没客气,打电话给前台要房。

挂了电话,慢条斯理:“我这是因为谁啊。”

陆北旌双手合什:“因为我,都是我不好。”

路露冷笑:“我看明白了,以后你跟思思两个人能折磨死我,一个你,一个她,都不是省事的。”

陆北旌笑着说:“那也要你能看得上。怎么样?你觉得人也可以收?”

路露点点头。

他会亲自跟柳苇,有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看一看她,这将决定他日后要怎么对待她。

陆北旌和梁平一起看上了,那就一定会签回来。他是个打工的,不会跟老板顶着来,老板要的人,再不好相处他也会好好相处。

万幸的是柳苇的人品、性格都可以,这就是惊喜了。

路露:“为人比较单纯,有一点点的攀比心,但很轻微,孩子气有点重。”

陆北旌:“她跟谁攀比?我?你说的这是柳思思?”

这跟他认识的人完全不是一个人啊。

路露翻白眼:“我就知道不能指望你。一个你,一个梁平,你是想得太少,梁平是下限太低。不过这回你们俩看中的人还不错,比你俩下限都高。”

陆北旌是真的一点都没发现“孩子气有点重”“爱攀比”这些东西的,马上让路露详细说说。

路露:“她不是爱攀比别的,就是想要人人都喜欢自己。”

这也是他偶然间发现的。孔泽兰刚来的时候跟唐希比较好,两个姑娘都是小人精,出双入对的。后来柳苇插了进去,先是跟孔泽兰争唐希,后来又跟唐希争孔泽兰,要两个姑娘都跟自己最好。

“也不是明着争,而是悄悄给两人分别送东西,说悄悄话,一起偷吃个冰淇淋,打一盘游戏,这样争。”路露在发现以后心都快被萌化了。这就是女孩子吗?也太可爱了吧。

梁天南因为是男生又负责开车,柳苇很是一视同仁,总是给他留饮料、留小点心,都会特别留给他。

路露:“有几天,天一直很阴,要下雨不下雨的。别墅里就梁天南一个男的,他衣服没带够,上下车时就有点冻。柳苇第一天发现,第二天就从京东给他买了几件外套,上午下单,下午他回来就看到了。这姑娘钱包也不丰富,买外套竟然都敢挑一千块一件的。把天南感动的不得了。后来他还发现车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把男士伞,一问也是柳苇特意准备的。”

最后,路露指自己:“还有我。我每天都要过来接她,送她去片场,突然有一天,阿姨都会给我准备一保温杯的参茶。一问又是柳苇嘱咐的,她看我脸色不好,觉得我来回奔波太辛苦了。”

路露竖手指:“还有两个阿姨,没几天,柳苇就知道她们孩子几岁上什么学校了,竟然还能帮阿姨给孩子推荐课外辅导书,还能在微信上给孩子讲题。”

陆北旌目瞪口呆。

路露摇头:“你说这孩子是什么神仙?她这么干也不图别的,就是想要我们都喜欢她。”

陆北旌:“那你们都喜欢她吗?”

路露:“要是你,你能不喜欢吗?除了我妈,没人再注意我脸色不好给我炖补汤了,公司的秘书只会给我买咖啡。当然我也给他们买咖啡,参茶这东西也确实不是办公室饮料,我也不是抱怨,就是你知道,这一对比,就很窝心。”

陆北旌:“那为什么我跟梁导没这待遇。”

都是在一起相处了几个月的,凭什么差别待遇!

这么“抱怨”的陆北旌第二天到片场就不抱怨了,因为柳苇特意带了两罐凡士林油,一罐给他,新的,没拆封。

演员化妆换戏服的时候都没办法抱怨,但那些衣服首饰其实都脏得很。

这部电影两个主角的衣服都是定制的,不过从做好后就没洗过,风里来雨里去,穿了三四个月了,从夏天穿到秋天,现在都快到冬天了,正主穿替身穿,一次都没洗。

柳苇在戏服里会穿运动内衣,内衣也不能穿的时候就戴胸贴,一些道具必须贴身挨着的地方,她都会在事前事后涂厚厚一层凡士林油当隔离保护。

不完全是心理安慰,下场后拿湿巾纸巾一擦,那也是一层黑。

跟她相比,需要穿戴铠甲的陆北旌就要忍受更多了。

化妆师那里是有他专用的凡士林的,但有些比较急的时候,化妆师也不会每回都给他涂得特别完美,毕竟是工作,每回都要求人家也很不好意思,显得不够男人,有点矫情。

他有空都自己涂,背后涂不到的地方让助理来。

凡士林他也有,但这东西就是一小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没带在行李里。

有时他不想麻烦人现去给他买也不要。

今天来片场,柳苇让梁天南给他送了一罐这个,他心里确实挺感动的。

特别是他的助理说:“啊,我忘带了,幸亏思思姐送了!”

陆北旌冷笑,“你就这么把你哥给忘了。”

助理:“我挺不想忘的陆哥,但你我也认识五六年了,马上就是七年之痒了。”

陆北旌:“你给我滚。”

路露这时捧着保温杯进来,笑嘻嘻的:“啊呀,一大早的吵什么,快换衣服吧,今天梁导的剧本还没改好,说今天拍一些特效镜头。”

助理:“大露你喝的这是什么?甜吗?”

路露:“甜。”

陆北旌:“你恶不恶心。”

路露很无辜:“参茶是有点甜啊。刚得了我们思思送的东西就骂我,你个没良心的。”

助理:“大露,你别怪我陆哥,我陆哥心里苦,大家爱的小甜甜不是他了。”

路露:“这是失落了。”

陆北旌脱衣服准备涂凡士林:“你俩出去唱戏。”

助理和路露都赶紧过去。

助理:“我来,陆哥,后面我熟啊。”

路露:“那我涂前面。”

三人推打搡闹,梁平进来,一看就赶紧关上门:“一大早的,你们注意点影响。”过来看到凡士林,说:“哦,对,陆哥,你今天要吊威亚,行吗?在棚里吊威亚安全性高。”

路露和助理把凡士林挖在手心,搓化,在陆北旌的肩关节、腰背后都大面积的涂上。

陆北旌自己涂手指手腕,问梁平:“吊几米?”

梁平:“三米,棚里高度有限,最高五米,我也不想难为你,你也快三十的人了,老胳膊老腿的。”

陆北旌翻白眼,活动手腕手指。

化妆师敲门进来,拿着一大罐凡士林:“你们有啊,我还当你们没有呢。等你们涂好了我再进来。”

涂完凡士林,陆北旌去外面做拉伸,活动开身体,然后才进去穿铠甲。

穿好上场,场上已经搭好一个绿色的坡,三米高,坡有一点点陡,绿色是为了日后做特效时给p掉,这样就像是男主角凌空飞下来,武艺超群。

陆北旌系上威严的钢丝绳,从后面上去,前方大电扇吹风。

梁平在场边等着,还有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角色带着氧气瓶起博器止血带等一系列急救在场边等着。

场面十分的紧张。

工作人员清场。

梁平喊开拍。

陆北旌就举着巨剑,啊啊叫着从那个绿色的坡上跑下来,身后吊着威亚,半跑半飞,迎风露脸。

一趟跑完,梁平看监视器回放,出来说:“再来一次。”

陆北旌就再爬上去,等开拍再跑一趟。

前后跑了六趟,梁平才点头说这一镜拍完。

陆北旌等他说完就坐地上不起来了,呼哧呼哧喘粗气,铠甲里全是汗,水淋淋的难受,幸好涂了油,这么活动铠甲也没磨伤哪里,助理和梁天南把陆北旌架回休息室,脱了铠甲和衣服,里面全是大片大片磨红的地方。

助理拿湿巾给他擦汗,冰凉凉的湿巾挨在身上特别爽快,瞬间就冒起一片鸡皮疙瘩。

梁天南以前也是跟陆北旌的助理,开了一瓶运动饮料喂给陆北旌。

陆北旌就张着嘴仰头让他往嘴里倒,喝完一瓶不够,梁天南又开了一瓶矿泉水,运动饮料虽然可以补充电解质,但里面也含咖啡因。

梁平又敲门进来:“休息半小时行吗?”

陆北旌坐在椅子上吹电扇,仰头露胸,助理和梁天南围着他转。

陆北旌:“一会儿还要吊?”

梁平:“还有四个镜,今天不能都拍完,这样,今天拍三个好不好。一会儿你再拍一个往下蹦的,下午再拍一镜,我就放过你。”

陆北旌竖中指:“我谢谢你。”

休息半小时,陆北旌再次涂油,穿上铠甲,吊上安全绳,出去爬上绿色高台。

这回前面没斜坡了。

视觉效果上三米其实不算高,但只要角度对,摔个高位截瘫没一点问题。

工作人员仔细检查了威亚才下去。

梁平仍是在场上盯着,确定陆北旌准备好了才喊开拍。

陆北旌举剑,再次大叫着往下蹦,身后有威亚提着他,速度慢,让他可以放心耍帅。

前方仍然有大电扇吹着风。

陆北旌用各种姿势帅气的往下蹦了五回,梁导才满意。

陆北旌再次被助理和梁天南架回休息室。

这回陆北旌是彻底动不了了,梁天南和助理先把他腿上和腰上的铠甲解了让他坐下,再解胳膊和胸甲背甲。

两人比一个人快。助理就很开心有梁天南来帮忙,问他:“你过来这么久行吗?柳老师不找你吗?”

梁天南:“就是思思姐让我来的。思思姐说陆哥才回来,肯定累,身边就一个人忙不过来,让我过来帮帮忙。”

助理都感动了:“柳老师真好。陆哥你回头要谢谢人家。”

陆北旌躺在沙发上伸直腿,自己给自己灌水,放下矿泉水瓶子点点头。

——这孩子真好,是个好孩子。

吃完午饭,陆北旌关上休息室的门坚持要休息,并拒绝配合下午再吊一次威亚。

大牌耍脾气,这谁都没办法。

梁扒皮敲门说了半天软话都没把门喊开。

路露让柳苇也来旁观,看完笑完,关上门对她说:“你以后也要学你陆哥的手段,该聪明时就要聪明一点,导演都是不把演员用死不算完的,演员要自己学会保护自己,被人骂大牌耍脾气也不要紧,什么都没命要紧。”

柳苇吓了一跳:“命?”

路露:“这是咱们自己的组,对你们的保护都是很认真的。外面片场里出意外的可不少。”

路露让柳苇去准备准备。

路露:“今天下午陆哥不出来,估计就是你的场了。梁平不会让场子空半天,一定会想办法利用起来的。”

柳苇赶紧去收拾,果然梁平带着化妆师来敲门了。

梁平对她一直都跟哄孩子似的,进门就笑着说:“思思,给你变个戏法,今天咱们拍个好玩的!”

化妆师和助理在后面抬起来一个箱子,打开就是做的硅胶假体。

柳苇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哦,是这个。”

之前化妆师给她定妆时就说过要做一个假肩来伪装少女时期。

化妆师:“上海那边做好才送来的。我没带到二组去,这就一组特效镜头,除了这个东西贵之外,其他都很简单。”

硅胶假体放在箱子里时还不起眼,但捧在手里就有点吓人了,触手温润滑腻,肤感、皮肤纹理、毛孔全都很真实。

梁平不能在这里看柳苇穿这个,说:“我出去让他们安排机位,思思你慢慢来,不着急,下午全是你的场。”

男士们都出去,屋里只剩下女人。

柳苇脱掉衣服,开始涂凡士林。脖子、背后、腋下全都要涂。化妆师也要涂,这东西挺不好穿。

化妆师的箱子里还有一盒滑石粉,跟凡士林能起一样的作用。

化妆师:“要是天热就只能用滑石粉了,幸好现在天冷了。”

柳苇恍然发觉,现在已经十一月了。

她进这个剧组已经四个月了,再过两个月就要过年了,看起来她今年会在剧组过第一个年。

时间过的真快。

套上假肩,化妆师再修饰一下边缘,避免在高清镜头下露馅。

然后才是正常化妆的步骤,穿戏服,梳头戴首饰,化妆。

化妆师拿出一把新的剃毛刀,把她已经长出来的鬓发再剃掉,然后再粘假毛,整个妆下来,花了两个小时。

化完,化妆师拿镜子给她看:“看,好不好看?”

柳苇惊讶的发现这比她第一次定少女妆时更好看。化妆师给她剃掉额发鬓角的地方粘上了许多碎发,毛绒绒的,让她这么看,她都不敢说镜子里的姑娘有十八岁。

而且化妆师今天没给她用粉底液,而是用粉饼上妆。

柳苇:“这样不会妆感太重吗?”

化妆师:“不会。粉饼才会制造出少女肌肤那种粉扑扑的感觉,就像脸上的绒毛还没褪,一看就很少女。”

结果现在看,她确实不觉得妆感厚重,可能也跟上妆手法有关系,化妆师上妆就是用粉扑去轻轻扑打她的脸,上出来一点粉感都没有,而且一看就很想摸!

她轻轻摸了一下。

柳苇感叹:“好滑!”

手感特别滑溜,不愧是少女的肌肤。

化妆师:“当然滑,粉饼的成分百分之八九十都是滑石粉。”

一说是滑石粉就一点也不浪漫了。

柳苇出去,片场已经在梁平的指挥下安排好了,机位也定好了。

其实柳苇现在这个样子是有点奇怪的,她戴了一个假肩,再穿上衣服,看起来就像是肩错位了,上身特别长,给人感觉很怪异,再加上脸很美,说小孩子看了会做恶梦都不夸张。

梁平看到她过来就亲自把她领到机位上,让她坐下,再亲自给她讲分镜本。

她看到以前一组的导演站在后面,一组副导站他身后,像是各退了一位。

只有摄像还是摄像。

一组原导演赶紧对她笑笑,很热情。

梁导:“来来来,看这个镜啊。这里是你背影替身出场的时候,镜头会从她那里带过来,转到前方你的脸上,所以这是一个大近景,你也不用干别的,美就完事了,很简单的。”

柳苇点点头,表示清楚了。

工作人员过来测光,没有变化就不用动。

两个摄像师都必须自己手持摄像机拍近景推大头,两人站在柳苇面前试自己应该是蹲着还是跪着,结果发现她个子太高,要拍出俯视来,两人都要站在箱子上。

监视器前的一组导演说角度不对,梁平问:“哪儿不对?”

一组导演:“柳老师个子太高。”

梁平:“那给两个师傅脚下垫个箱子。”

剧务去搬箱子,两人站上去。

监视器前一组导演又说:“不行啊,光线不对,画面太黑了。”

灯光组组长:“人都把光挡完了!能对才有鬼了。”

梁平发大火:“让你们早点准备好,两个小时了你们准备的是一堆大便吗!”

梁导亲自去看监视器,再去看摄像取景,过来看灯光,想了个主意,对柳苇说:“思思乖,委屈你一下,你跪着拍行吗?”

柳苇:“行啊。”

梁平喊人:“快去把垫子搬过来!”

剧务和道具几个小伙子跑出了残影,拖了一个安全垫过来,让柳苇跪上去。

两个摄像现在站她面前可以拍出正常俯视景了。

梁平喊:“一镜过!都不许拖后腿!谁拖后腿今晚扣饭了啊,只给菜不给饭!”

刚才他发火大家都害怕,现在一开玩笑,场上的气氛就又变好了。

清场。

两个摄像师,一个正对着她拍,一个从背后绕过来,拍一个转身镜。

分镜本顺序是先从背后绕过来,再拍正面,但拍的时候顺序刚好相反,先拍正面,再拍背后绕的那个。

一个摄像师提着摄像机,把镜头从她正上方缓缓往下降。

取景器中,是一张美丽的面孔。

心形的脸蛋,眉毛细幼——化妆师拔了好多!说少女的眉毛都不浓,要稀疏才像样。

长长的睫毛像一排小扇子,挺直秀气的鼻梁下,是一张粉嘟嘟的小嘴,它正轻轻撅着,像在生气,又像是在等人来哄。

监视器前的一组导演马上发现了,这正是柳苇这段时间上场后一定会做的事:给镜头找事。

她从来不肯好好的在镜头前把台词说完,每回都像得了多动症一样在镜头前动来动去。

往好的说,这叫丰富人设。

往坏了说,这叫不服从指示。

有的导演喜欢,有的导演不喜欢。他就是不喜欢的那个。就算现在柳苇演出来的效果好,他还是不喜欢这样的演员——你全会了,导演干什么?

梁平也发现了。

他回来后第一次直面柳苇演戏,马上感受到了她比一般演员更蓬勃的表演欲,也能明白为什么一组导演那么大气性。

其实这是因为她不是科班出身。

上过正经影视学校的演员,老师就会教他们要尊重导演、尊重编剧、尊重同场的其他演员。哪怕你不认同,也不要当面反对。

就是让人听话,不要当那个最特别的人。

梁平当年上课,老师每堂课都说:“把话憋着,谁在片场瞎说话,出去都不要说是我的学生!”

“你的意见就那么重要?我告诉你,不重要!”

“干好自己的活,把钱领了,这就完了。”

有同学问那什么时候才能发表自己的意见,是不是自己有组就行了?

老师笑着说:“你看,像我这样在北影混了一辈子的老教授,国家荣誉堆满两间屋子,我觉得学生都是傻子,我对你们说了吗?”

同学们就大笑起来,说:“老师你说了!你现在说了!”

老师:“我六十七了,我还不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们能活到我这个岁数还在圈子里,再想说什么就说吧,反正那时也老了,瞎说也没人真的怪罪你们,也不怕得罪人了。”

她没学过,自然不知道在片场发扬特性是多么奇怪的一件事,奇怪到会让人看不惯。

不是说要故意不演好,而是发挥演技要看场合,哪怕演技超神,也要跟同场的其他演员、导演配合。

因为电影不是一个人的电影,它是一个合作作品。

再好,再烂,电影都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

她现在就是无视导演,无视剧本,自己演自己的。

这个习惯很不好,非常不好,继续下去会毁了她的演艺之路。

但梁平没喊卡。

因为画面上的姜姬太灵了。

她跳出了单薄的人设,有了自己的灵魂。

梁平小声对助理说:“把陆哥喊来。”

陆北旌穿着运动服过来了。

梁平让开,让他看监视器。

梁平:“你看,你的姜姬,她活了。”

陆北旌看监视器的小画面。

这时摄像头从背后绕过来,先是她顺滑的黑发,然后是单薄的肩膀,再然后就仍然显得有些骨感的脖子和下巴,以及一张精致的面孔。

她的眼珠是黑色多一点,更衬得眼晴黑白分明。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要笑,又像是要对他说话。

比起她的美丽,更醒目的是她的神情。

她在对镜头说:来看看我,我是多么的美丽,你一定喜欢我,我很清楚,你别想瞒着我。

她像一个爱情的小恶魔,一个天生的爱情猎人,清楚的知道眼前的男人是爱着她的,她固然不懂爱情,可能因为年纪太小,但她已经本能的享受起了男人的爱情。

陆北旌一边被吸引,很想上场跟她一起演,一边分神说:“这跟剧本不同。”

梁平点头:“是,差别大了。人设完全不同了。”

剧本中的姜姬就是个纸片人,美丽、高贵、可怜,这就是她全部的人设。

柳苇在二组时很听话,拍出来的画面全都是照着这三个人设去塑造的,她在二组也不需要自己设计什么。

但她来到一组,不知是不是打通了仁督二脉,突然摇身一变,不但自己给姜姬安了一个人设,还重新设计了性格,风格一下子全变了。

陆北旌:“但是,我喜欢这个姜姬。”

梁平点点头:“我也喜欢。这亏的是在我们自己的组,要是在外面,这姑娘肯定一出道就被毁了。”

不是所有的灵光一闪都会得到呵护的,多的是被毁掉的天才,在发光之前就陨落了。

梁平:“以前我就觉得这个剧本轻重失衡。你的人设侵占其他角色太多空间了,虽然看起来是大男主,但事实上我当时一直担心这个片拍出来会砸锅。”

剧本失衡,拍出来的片也可能不够平衡。虽然男主可以一路帅帅帅,打打打,但其他人的人设太平面,就会显得他这个片里唯一的活人太傻瓜。

特别是最后姜武还要把打下来的天下让给自己的爱人,不管气氛怎么渲染也没用。

梁平:“我一直觉得到时电影院里会充满大笑声。网上会一片差评。”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

但剧本失衡是多方面原因造成的,可以说不是任何一个人的错,但也不是谁想拉都能把局面给拉回来的。

至少梁平办不到,陆北旌也办不到——他要是能办到,剧本就不会失衡。

他自己的戏,他是唯一的主角,他根本不需要抢戏抢到自家头上来。

只是因为其他的角色无法跟他对打,他才不得不一个人独挑大梁。

当时为了这个也是开了不下十几次剧本会,考虑过加别的线来丰富剧本,但最后都被砍了。

其他的角色丰富了,主线不是依旧有问题吗?

问题就是出在女主角上。

梁平第一万次后悔:“当时这个剧本还是太草率了,应该多设计设计。”

但是现在,他看到了把电影重新拉回来的希望!

梁平对陆北旌说:“只要姜姬这个角色够能说服人,你的角色就不会显得太傻b了!”他看着监视器中的柳苇,“我觉得这个姜姬可以!”

陆北旌:“你想再改一次剧本?”不对,他已经改了。

陆北旌懂了:“你要给她加戏。”

一个电影九十分钟,要加女主角的戏,不能再去挤别的配角那可怜的时间,只能找男主角要了。

梁平深情的说:“我这都是为了电影!为了电影啊!哥,你说呢?”

陆北旌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行,我没意见。”

梁平用力握着他的手,大力的夸他高风亮节,有新时代演员的风采。

从一个成名男演员的手中挖戏分加给一个新人,这要不是自己的组,要不是陆北旌,梁平无论如何都不会说这种话。

就像老师说的。

——把话憋住。

电影拍出来让人骂又怎么样?又不是只骂他。

赔钱又怎么样?那是投资人的钱。

他拍完收工拿钱回家喝啤酒。

这才是生活。

梁平动作很快,这边取得陆北旌的谅解,那边就逼着编剧改戏。

编剧当然不干——不是很情愿干。

但最后还是干了。

因为梁平拿下一部电影忽悠他,说下一部电影开拍在即,正在找编剧做精修,假如这一次合作顺利,那下一次肯定还是找他。

编剧:“你说的算吗?”

这话很扎心。

梁平也说了实话:“我要是能执导,那我肯定会选跟我合作好的编剧组啊。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所以你帮我这一次,我有下一回机会肯定还找你。我也不怕告诉你,思思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陆哥是我老铁,下一部电影,我早瞄上了,只要这一部能顺利收官,下一部有很大可能会落在我手里。”

编剧这才愿意了。

改戏也不是那么好改的。

现在三个组的戏有两个组已经拍完了,只剩二组的戏了,照这样看,年后估计就要杀青。

这部戏已经拖了挺久的了,说实话,要不是前面投进去的钱够多,投资人跑不掉,这部电影早流产了。

现在能争取时间早日杀青,来日早一天上映,投资人早日收回投资,这才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梁平不是墨镜王,没有那份本事敢把已经拍好的素材全删了重拍,他要是敢那么干,下一步就是铁窗泪了。

投资者绝对会告他。

都不带一点犹豫的,也没什么人情好讲,到那一步,谁讲情都没用。

所以已经拍好的部分,梁平加加减减也就掐着鼻子用了。现在他就是需要在还没有拍的地方动手脚,帮姜姬重新立人设,还不能跟前面的人设有太大的冲突。

这样的重责大任,就全靠编剧来周全了。

编剧被关在酒店房间里,梁平派一组导演和副导过去当牢头,给编剧买烟买酒买春——假如他需要。满足编剧的一切需要,把剧本给编圆了。

现在,一组成了梁平的天下。

他把一组导演和副导都给发配了,手下没人了,只好自己排拍摄计划,保证在剧本没完成前,棚子没有空置,抓紧过年前的这段时间把该拍的内容给拍了,等剧本改好,立刻就拍。

柳苇和陆北旌难得有了一周的假期。

梁平现在在拍边角料,有点屈才,但谁叫没人用呢?他很想念二组的董天河啊。

二组副导董天河接过导筒后很哈皮,要不是这个组也要在年前杀青,他真愿意永远在这里拍下去!

为了让自己手中的导筒更有价值,最近董天河每天都带着剧组去拍高山、流水、日升、月落。给电影积累素材。

孝心感天动心。

梁平听了很感动,也不好意思把人叫回来再给他打下手。

二组的工作人员天天群聚骂董,微信群都进了两百多个人。

柳苇骤然有了假期,先让唐希去放假。

唐希惊喜得很:“让我放假?可以吗?那我要不要回公司说一声?”声音最后越来越低。

柳苇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你最好不要告诉公司吧。”

唐希小声点头:“对啊,我也觉得。”

柳苇:“你就悄悄的休息就行了。可以出去旅个游什么的,或是回老家看看。”

唐希不想回老家,一回老家就逼婚,离过年还早呢,能晚点回去受折磨就晚点。她行动力很强的定了去日本的机票,决定来个一周日本之旅,好好在温泉与购物中放松放松。

柳苇羡慕的口水直流。但她的护照在公司手里。

……

她也不必回去看望父母。

倒是想见见大姐,但想想还是算了吧。真见到大姐了要怎么解释呢?这也太复杂了。

以后吧,以后要是有机会,可以侧面的了解一下大姐那边的情况。

唉,希望大姐别看到她在出租屋猝死吓出毛病来。

柳苇感到有点心梗。

她不太喜欢再去想以前的那个自己,想到就觉得无边的压力袭过来。不管是那间堆满学习资料的小出租屋还是大姐,她都觉得无法面对。

……还是忘了吧。

柳苇很有逃避精神的把过去打包扔进记忆的黑箱,假装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没有办法补救,最好还是忘记一切更轻松。

她也想让孔泽兰和梁天南放假,但他们俩不是她的人,她说的话不太管用。

这两人都不想放假。

孔泽兰:“思思,我不想回家。我早就搬出来住了,没事。倒是天南应该回去,天南,你回去看看吧,我也会开车,没事的。”

梁天南被迫放假,拖着行李箱走了,但第二天他又开着车出现了。

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梁天南:“陆哥要去看望他在北影的老师,我打听到他还会去看一看当时教思思的那两个老师,思思,你要不要一起去?”

这两人都比柳思思大,认识时间久了,柳苇禁止这两人再叫她姐。

梁天南带来的这个消息很重要,是他跟陆北旌的助理打听来的。

助理要准备礼物,顺口给梁天南透了个消息。

助理:“也是教过思思的老师,正好是个机会,这些人都有自己的圈子,思思要是能进去认识几个人是有好处的。你劝劝,让思思也去。”

梁天南就提前把礼物准备好了,打算要是柳苇不想去,他就厚着脸皮混进去代她去送礼,到时就说是她送的,只是在拍摄中不方便出来,公司管得严。

梁平知道了以后,夸他混出脑子来了。

梁平:“对,这才是当人助理的样子呢。别觉得多余,大露以前在陆北旌出去拍戏的时候,自掏腰包准备礼物去央视去北影找人,回回都说是陆北旌临走前交待他的,把人情全归到陆北旌一个人身上。你再看看陆北旌是怎么报答他的,这个公司就等于是他和陆北旌的了,而且陆北旌甘愿当老二。你不做,艺人不可能生你的气但你做了,稍微有点人样的都知道要承你的情,要是再碰上一个愿意知恩图报的,那你就发了。”

梁天南觉得柳苇是能红的。

柳苇一听,也觉得应该去,人情往来嘛。但她不确定自己过去陆北旌会不会嫌烦。

遇到这中事,她条件反射的给路露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才反应过来。

她现在都这么相信路露了?

路露是在车上接到电话的,一接通就说:“思思,有什么事?”

柳苇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说了一通。

路露笑着说:“没事,这事简单。到时我去接你,陪你一起过去,陆哥不会为这中事生气,你放心。”

他挂了电话,看自己右手边摆的礼盒。

得,白准备了。

路露干脆转方向盘去找陆北旌。

陆北旌终于从酒店搬出来了。

他在市区的房子收拾好了。

保密性当然比不上别墅,但电梯直接入户,两百平的大平层,还是挺舒服的。

路露进门,看到客厅里摆了一地的礼盒,都是烟酒人参燕窝茶叶海参。

助理正在对单子,一堆堆分开。

陆北旌在打拜访电话,看到他进来招招手。

路露就先脱了外套挂起来,去厨房拿了瓶水出来。

陆北旌挂了电话过来,说:“我要去看看王老师他们,一起去吧,王老师挺想你的。”

路露当年以他的名义走遍央视和北影,把当年跟他有过关系的老师、同行都给相处得很好。

王老师当年是老伴住院,王老师一个人不会做饭,老头子自己吃了一星期食堂,又吃了一星期的煮面条加葱花酱油,路露知道以后,每天上门给王老师做一顿热饭,他那手艺也不行,最多炒一个菜蒸一锅米,就算这样,王老师都挺记情的。

后来王老师的老伴出院回家,老太太年纪大了,心脏不好,也不能再干家务了,路露又亲自去家政市场选保姆,前后选了五个才算安顿好。

剩下的孩子上学、调动工作、住院找医生,路露都没少干,他说有一段时间为了给一个央视领导的孩子选辅导班,他的微信里除了影视公司就是北京各大小辅导班的老师。

直到后来陆北旌算是在电影圈站稳脚跟了,路露才没那么辛苦了。

路露:“行。我也挺想那老头子的。”

王老师爱才,教了一辈子学生,只有知识可以给人,他受了路露的人情,就总想报答,先是问路露有没有孩子,得知没有后就问他亲戚家有没有孩子,发现都没有后,就开始想教路露。

路露每回去王老师家都要被老头子拉到书房去上半小时的小课。

王老师的口头惮:“增加点知识,不是坏事。”

路露哭笑不得,毕业多年后又给自己挣一个家庭老师。

陆北旌:“我也准备了思思的份,到时还要去李老师和付老师家去走一趟,那就简单了,放下东西就可以走了。”

路露就笑了,掏出车钥匙:“一会儿让乐乐下去把我车里的东西提出来。”

陆北旌恍然大悟:“哦,你也准备了。”

到了第二天,路露接上柳苇来“堵门”,车门一打开,梁天南提着礼物下车。

柳苇:“陆哥,天南准备了一点东西,想到时送给李老师和付老师。”

陆北旌:“……”

路露在驾驶座上笑:“带上吧,孩子的心意。”

走亲戚这个事在柳苇的记忆中只有两中。

一中是亲生父母家的亲戚,一中是姐夫家的亲戚。明明两个家族也没离多远,就在一座城的市区与城郊,差异简直像是两个物中。

她在刚见到姐夫家人的时候,非常紧张,生怕自己失礼,去吃一次饭都要做一星期的心理建设,生怕给姐姐丢脸。

万幸,她一直做得还不错。

这回陪陆北旌去拜访恩师,她也是做足了准备。

首先,不化妆。

孔泽兰:“思思,涂点迪奥的那个变色唇膏,那个提气色也不显眼。不过你不化妆也好看。”

其次,穿正常的衣服,不能是奇妆异服。

柳苇起床后就查了当天的天气,考虑到北京妖风大,她里面穿衬衣牛仔裤,外面又加了一件短风衣外套。

最后,空出半个肚子,避免老人留你吃饭或是请你吃东西。

上车后,她问路露:“大露哥。”

路露笑眯眯的答应:“哎!”

自从熟了以后,柳苇就给他起了这个专属称呼。叫大露不合适,叫路哥又容易跟另一个陆哥搞混,于是就演变成了“大露哥”。

她这么叫以后,孔泽兰和梁天南都学会了,成天大露哥大露哥的叫。

路露很得意,柔声问:“什么事啊?思思,是不是担心去了王老师家不认识,怕生啊,没事,让你陆哥给你讲讲王老师。”

他把柳苇和陆北旌都拉到自己车里,剩下的人和礼物坐一辆车,分得正好。

他就是想让这两人再熟悉熟悉。现在是他和梁平都跟孩子挺熟的了,不知陆北旌是有什么包袱,还端着架子不下来。

大概是怕小姑娘爱上他。

要他说,这都是想太多。

等爱了再发愁不行吗?没爱上就开始思考人家爱上你了你怎么拒绝,这都属于想太多的症状,需要关病房找医生电一电。

他从后视镜里朝陆北旌使眼色。

陆北旆深吸一口气,换上平易近人、温柔体贴的人设,对柳苇笑着说:“别怕,王老师人可好了。”

王老师确实人很好,六十多的老头子,精神健旺,一个人在阳台上自拉自唱空城记。

看到他们从车上下来,王老师赶紧起来,一手提二胡,一手提凳子,跑回去给他们开门。

路露紧赶慢赶喊不及,让他别跑,老头子已经把门打开了。

王老师笑眯眯的:“早啊,您们这一大早的来我家找谁啊?”

路露、陆北旌都退后,把柳苇推到了前面。

王老师一眼看到,哟了一声,笑着说:“姑娘,想不想来演话剧啊。”

王老师收藏了许多话剧录相,全都是不外传的,属于教学资料。老头子把人给让到沙发上,让路露和柳苇并排坐着,就给放了一幕话剧,大名鼎鼎的《雷雨》。

王老师:“你们慢慢看,茶几上有桔子有瓜子,随便吃不要客气啊。”

然后把陆北旌叫到一边去关心关心他最近的工作情况。

柳苇身后的背景音是:

“最近在干什么啊?好久没看到你了。”

“还在拍电影,王老师。”

“还是那部电影?什么时候上映啊?”

“顺利的话,明后年都有可能,最晚后年,最早明年,看情况。”

“好,好,演员就要多演戏,电视剧、电影都可以,总不出来,观众就忘了你了。而且你出道早,这很吃亏。观众记得的是你年轻漂亮的时候,等你年纪一上来,他们就不接受了,唉,一旦被观众抛弃,演员的路就走完了。”

柳苇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但联系到自己看电视电影时的经历,又觉得没错,是这样的。

她喜欢帅哥和美女,但不喜欢老了以后的帅哥和美女,除非他们还很帅。但帅哥老了以后可能会继续帅,美女老了以后却很难继续美。

——这样来讲,她其实在这个娱乐圈也没有多少时间啊。

这张漂亮的脸蛋,是有保质期的。

她以前梦想过等嘉世不要她了,她就可以退圈,去考个公务员什么的。

现在她觉得拍电影挺好玩的,也想离开嘉世了,但看起来演员这个职业还是不能干一辈子的,退休时间会比别的职业更早。

那她不当演员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考公务员……三十岁以前退圈就行。

这么一想,好像还不坏啊。

其实现在去考是最合适的,她刷过的题都还记得,只需要再刷两套题……不过柳思思的户口是哪里?她应该考哪个地区的公务员呢?

面前的剧情刚好也很紧张了,繁漪和周萍在说话,暴露了他们偷情的事,周侍萍在一旁偷听。

这个刺激劲,柳苇一下子就投入进去了。

她之前只是听说过《雷雨》,上学时学过片断,但早还给老师了,现在重温,看到了完整剧情,不得不感叹当时的话剧可真大胆,这样的剧情放在现在演出也是很劲爆的。

正看得出神之际,王老师过来给他们手里塞了一把瓜子,坐在旁边笑眯眯的说:“不要光看,要想啊。想到什么了没有?”

路露专注嗑瓜子,咔咔咔的。

柳苇主动说:“那个继母很漂亮。”她想了想,说:“不是她本人漂亮,而是她演出了一个美女的感觉。”

美女是可以演出来的,这在之前,她是不相信的,因为颜值是天生的。但今天她就看到了一个并不算很漂亮的演员,演出了美丽的女人的味道。

王老师按暂停,笑着说:“那她是怎么演的呢?”

这她就不知道了。

柳苇:“我说不出来。但我看的时候,感觉到她是一个美女。曾经非常自信自己的美貌,但她觉得她的美貌没有卖一个好价钱,她现在很失望。”

暂停之后,再看这两个演员,演继母的反而更年轻,演继子的其实年纪更大。但看的时候只会觉得继母游刃有余的摆弄着年轻男人的心,两人的年纪感一下子就出来了。

王老师一直微笑着听她说,等她说完,他点点头:“很敏锐啊,你这个学生。”

柳苇一下子难过起来:“我不是学生。”

王老师一直没搞清楚陆北旌和路露今天带的这个孩子来是干什么的,现在老头子以为自己搞清了,马上对柳苇说:“那你什么时候来报考,提前跟我说一声,我给你突击突击。”

柳苇一愣。

路露在背后推她:“还不谢谢王老师。”

柳苇赶紧起身鞠了一大躬:“谢谢王老师。”

谢完,继续上课。

王老师让优秀学生陆北旌回答问题,给后进生们做个榜样。

陆北旌端着茶杯,说:“声音台词和身段动作。”说完,他直接演起来了。

兰花指一翘,胳膊一抱,一只手掐腰,腰向一侧陷,肩也塌下去,瞬间,一个姨太太就出现了。

柳苇都愣了。

陆北旌:“年纪大的声音就放重,沙哑一点,更老一点就用痰音,年轻的就用假声,声音干净清脆一点,语速快一点。”

他说完就都来了一遍。

他还对柳苇说:“你演的时候用鼻音就是很好的办法。”

王老师转过来笑着问她:“你用鼻音演什么?”

柳苇技痒,用鼻音撒了个娇。

王老师大笑:“对对对,女孩子娇滴滴的,这样说话很好听的。可以再加几个动作。”说着,王老师就侧脸,举起一手,翘着兰花指,在颊边假装用手指卷头发,眼睛用慢动作眨,眨得很用力,但很俏皮。

柳苇又愣了。

王老师放下手:“你试试。”

柳苇就试,但面前没镜子,她也不知道自己卷的好不好看。

转头一看,路露已经把手机打开给她录相了。

王老师点点头:“有点意思。还是要多练,不用觉得丑,演戏嘛,演的是疯子,看的是傻子。除了演给别人看,演员自己练的时候都跟有病似的。你让你陆师哥给你来一段。”

陆北旌就垂脸、抬眼、翘手指卷头发加眨眼睛,一套全齐了。

娇俏,就是娇俏。

晚上,回别墅后,柳苇重看自己在王老师家演的那一幕,活生生的东施。

她这张脸都能演出东施感,灾难的演技就算长成天仙也救不回来。那叫一个僵硬、做作、难看。

她在面前架了一个相机,对着镜子演了一晚上的娇俏,对比就是陆北旌演的那一段。

一个女人没有一个男人娇俏,这说的过去吗!

休息了三天之后——第一天去看王老师,后面两天在家里对镜练习。

柳苇忍不下去了。

休息的时候她总忍不住焦燥,会想找点事来做。可现在这个别墅的卫生有保洁,做饭有家政,连衣服都不用她洗——她不好容易争取到了自己洗内衣的权力,后续是孔泽兰搬了个小洗衣机放在她的浴室。

她想做点什么!

她想去片场!

她对孔泽兰说:“我们去探班吧。”

孔泽兰很支持:“好啊!我们带咖啡三明治过去。”

梁天南在外面给狗洗澡给猫洗澡给孔雀清笼舍,听说要去片场,小伙子马上去热车。

等她和孔泽兰下来,他连外卖咖啡都订好了。

梁天南:“我们顺路过去拿。”

三人上了车直奔片场。

片场里好热闹。

他们进去才发现,原来今天有一个大场面。

沐浴戏。

虽然没有女主角的沐浴戏,但可以有女配角的沐浴戏啊。

……

一切都是为了电影服务。

陆北旌都在这个电影里露胸了,女主角才露个脚,为了平等,一定也要给其他女角色机会——这是编剧被关在酒店里关疯了的歪理邪说。

不过剧本还没改好,梁平想了想,加一段就加一段吧,拍一天,省得总放假,剧组人心该散了。

于是,选角导演又给各影视院校打电话,选了几个首先就是长得漂亮的女孩子,说要拍水下戏,这中天气有可能会感冒着凉,有像心脏病啊这类疾病的人就别来了,自持身体健康能打能扛的可以来,因为可能要泡一天。

片场是不会有空给演员们把水加热的。

柳苇过来的时候,道具助理们正在给水箱注水。

水箱是养鱼的水箱,几百公斤的水加进去也不会破裂,淘宝购入。

水箱里贴pvc,做成大理石的样子,外面地面上铺上绿布,背景也拉了一块大绿幕,这都是回头要做特效的。

柳苇拍了电影以后才发现,特效才是电影电视救命的法宝。

不是说超人他们在宇宙中打来打去的才叫特效,给地面贴砖,造一片天空,身后p个宫殿上去,这都算特效。

道具助理们注水只注一半,然后在水箱外头粘假花。

假荷花、假荷叶。

在水箱外面两侧造了一片花海。

然后就是打扮好的群演们。

姑娘们都穿着肉色的连体衣,再披上纱裙,再坐进水箱里。

水箱做了一排,是好几个水箱并排放在一起的,姑娘们分成两人一组坐进水箱里,一进去就冻得一哆嗦,看得出来确实是很冷。

梁平端着柳苇送来的咖啡,喝得很珍惜,一边对剧务喊:“快开暖风机呢,对着她们吹,你还真想把人送医院去啊!快点,别让我催!”

一边对柳苇说:“演员都很苦,陆哥以前拍戏在海里泡了半个月,得了两次肺炎,差点把命都送了。唉,你以后就拍点校园剧啊,青春片啊,就行了,别跟陆哥学。”

柳苇很乖巧的点头,心里想的是要去找一找陆北旌拍的下海的戏是哪一部,找出来看一看,学一学。

摄像头一开,姑娘们就不怕冷了,都做出符合人设的嘻戏状来。

这一幕是摘星楼的侍女们在夏日在摘星楼前的水道内游泳沐浴。几个大灯照着,把光打得很强,这才能有盛夏的感觉。

镜头前加了一个片片,拍出来的画面就有波纹感,像是热极了。

为了给剪辑留出足够多的素材剪,把这一排水箱剪出长长的水道的样子,所以要不停的拍,不停的换演员进去,回头剪在一起才像是水道很长,人很多。

从早上十一点拍到晚上八点,一百二十个群演,全都下过水,平均在水里拍了半小时到四十五分钟。

梁平一直在看监视器,从中挑出几个镜头感表现好的,给她们又加了几段戏,这几个姑娘一再下水,比起其他人,她们在水里泡的时间更久,但她们都更开心,一点也不嫌冷。

柳苇不停的买热咖啡热茶等热饮,最后戏瘾大发,跑去化妆师换上戏服,再跑出来蹲在梁平身边:“梁导,让我上去玩玩吧。”

梁平看看蹲在自己身边撒娇的女孩,点头评价:“今天这个娇撒的有你陆哥几分味道了。去吧。让你玩一镜,就一镜啊。”

柳苇撒着欢就跑过去了。

她没有一开始就出镜,而是在姑娘们演上以后才出来,而且保证只有自己的腿入镜,最后才怼镜头露个脸。

梁平摇头发笑,这孩子的学习能力真的强,这么快就学会了导演的思考模式,只有导演才会考虑一镜内的起承转合,她刚才在镜头前行走,虽然只露了腿,但群演们是看到她的,有几个露脸的姑娘都露出了惊吓的表情,有几个肢体语言也表露出来了,观众肯定会好奇:是谁来了?

最后她一露脸,这就揭秘了。

大概是一开始就是跟他学的缘故,她的思考方式不像演员,有时更像导演。这样的演员演出来的戏,导演都会舍不得剪。

比如他现在就已经决定留这最后一镜了,这一镜从头到尾都保留下来。

“卡。”梁平喊卡,站起来鼓掌,喊剧务给姑娘们结算,“一人多算一百。”他说。

回家前,梁平叫住柳苇,告诉她:“等你放完假回来,就有一个大场面等着你拍。”

柳苇马上很兴奋:“什么大场面?”

梁平:“还在布置,道具组要花点时间,还要找两个小演员跟你搭场。”

柳苇听到小演员就猜到一点,应该是鲁国的小大王和小太子。但演哪一幕就不知道了,她从没看过完整的剧本。

有这个钩子吊着,柳苇熬过了剩下的假期,没再去片场给梁平“捣乱”。

她问梁天南,陆北旌休息的时候做什么?

柳苇:“是回去和父母在一起吗?”

梁天南:“陆哥有应酬,这几天一直在四处跑呢。大露哥这几天不来了也是去陪陆哥了。”

柳苇才反应过来,陆北旌不是一个单纯的演员,他还有那么大一个公司,电影是他自己的电影,剧本剧组都是他自己找的人,他不止会拍戏,他还会经营,还做得很不错。

她见过的人中,能把一件事做好就已经够让人佩服了,他能把两件事都做好。

他是一个各中意义上的天才。

柳苇一进门就被吓了一跳。

摘星楼的二楼被拆了,取而代之的是半个宫殿内景。

之所以是半个,是因为没有盖顶,只有三面墙和地板。

三面墙壁做的很真实,但根据经验,应该全是pvc板和泡沫塑料,现在角落里还有没清扫干净的泡沫呢。

她见过道具小哥做道具,把一块白色的泡沫塑料放在桌子上,边画边削,精雕细刻,最后喷枪上色,做出来的道具全都维妙维肖。

墙壁不是真墙,应该后续会让特效做效果。墙壁前立有一人合抱粗细的楹柱,白色的纱垂到地上,地面是白色大理石花纹的pvc板。

尽头,也就是灯光与机位聚集的位置上,是一个夸张到吓人的……床。

最近恶补过许多历史课的柳苇认出来了,那个带台阶有帘子,上面还挂了好多条该说是彩带还是彩色的深色木头房子,其实是床。

它还带屋檐兽呢,还可以挂灯笼呢。

在历史书上有图画的床在现实中复制就大的吓人了。

看到床,柳苇就知道这是要拍哪一幕了。

史载,鲁臣蒋氏行逆,有公主姜姬藏二弟旦、扬于帐中,逃蒋氏恶手。

直白点翻译过来就是有奸臣要犯上作乱,姜姬把两个弟弟藏在床帐里,救下了他们。

她在看这一节的时候一直觉得奸臣的手下可能是白痴。

姜姬把人藏在床上你就不搜了?

现在看到这张巨大的床,她有一点点理解为什么奸臣的手下没搜到——其实还是理解不了。

都把鲁王逼死了,为什么反而在一个公主的寝宫前退步呢?你冲进去,把小大王和小太子搜出来不就行了吗?要杀要放主动权都在自己手中啊。

历史上关于这一节的解读有很多。比如认为姜姬的帐中可能不是指床,而是指密室。

也就有认为就是指床,因为姜姬是公主,是个女人,闯进来的搜宫的都是男人,考虑到男女有别就没搜——柳苇很想喷他。

都犯上了还男女有别呢!

由于她实在理解不了为什么蒋氏没把姜氏两个小王子给搜出来,就开始怀疑史书中这一节是后人瞎编的。

很多文学作品中都对这一节进行了详细的解读,都加入了自己的理解。

柳苇最近闲暇时看了很多跟姜武和姜姬有关的小说、电视剧与电影,都觉得很有意思。

看多了就发现其实这个电影的套路早就有人玩过了。很多影视剧中都把姜姬立国的这一段拍成巧之又巧的巧合,很少真把姜姬当成真正的开国皇帝来拍。姜武献国只是其中最普通一个解读,其他还有鲁王姜旦、鲁王姜扬、庆王云青兰……各种各样的男人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在打下天下后不做皇帝,把皇帝让给姜姬坐。

柳苇心想,她都演了两遍这么伟大的女人了,但凡能分到一星半点她的智慧,她肯定就能过得比现在好多了。

虽然这些影视剧也没开个好头,它告诉女人找个男人骗他做牛做马,把他的身家都占了就行了。

她总觉得这其实不太利于现今的两性关系呢。

道具组正在做最后的布置。

铜龟铜鹤铜鼎,宝剑宝山宝佩,等等,全是泡沫塑料做的,碰一下都容易把它碰到,全都是轻飘飘的。

工作人员走的时候都会小心翼翼的绕开,拉电线时都会拿一个三角形的塑料卡子做一条临时的电线通道,只让电线在卡子形成的通道里拖动。

柳苇看到梁导了,马上先过去打招呼。

梁平手中是新画的分镜本,看到她来,很高兴:“思思,快来见见你弟弟。”他摸着自己腰前的一个小脑袋。

柳苇马上走过去,弯腰:“你好啊。”然后愣了,这好像是个小女孩?

梁平笑着说:“我闺女,正好有个小孩子的角色,也懒得选角了,拉她过来拍着玩,叫人啊乖乖。”他揉着小孩脑袋说。

小女孩留着一头长发,头上戴一个宝冠,穿一件小号冕服,衣服有点大,拖地了。小女孩跟柳苇问了声你好,对梁平说:“爸,什么时候拍?快拍完吧,这衣服好臭。”

柳苇就笑了。

这身衣服肯定是租的,要说消毒是肯定消毒了的,但不会水洗,所以味道就消不掉。

柳苇伸手牵小女孩:“走,跟姐姐去休息室,我那里有零食有咖啡机还有小冰箱。”

小女孩看梁导。

梁平点点头:“跟你思思姐去吧。”

小女孩软软的说:“谢谢思思姐。”

牵着她的手走了。

路露在休息室看到了小女孩,马上认出来了:“晨晨,今天来演一个角色啊。你爸真坏,让他给你算片酬啊,不能白叫你辛苦。”

小女孩吃着冻干蔬菜,说:“大露叔叔好。我爸说我这次去美国游学的钱他包了。姐姐,这个不好吃。”她把手里的冻干还给柳苇。

路露:“你爸有钱,千万别给他省,知不知道?”

小女孩:“我妈也有钱。”

路露一心教坏小孩子:“要记得给妈妈省钱,不用给爸爸省,要使劲花爸爸的钱,知不知道?”

小女孩点点头,说:“你跟奶奶说的一样。”

等小女孩出去了,柳苇才敢问:“梁导是不是已经……”离婚了?

路露笑着说:“不是。这事可有意思,我跟你说。”

路露欢乐的把梁平给卖了。

梁平当年上北影学导演,近水楼台,先交了一个漂亮的女朋友,打算在学校就解决人生大事。两人顺利的同居,女友顺利的怀孕,梁导拿出戒指求婚,女友表示:我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呢。

女友是模特,生平心愿就是当上各大秀场的名模。她的目标跟梁平一样,在学校解决人生大事,所以跟梁平同居加怀孕都是计划中的事,唯独结婚不是。

女友很开明也很懂道理,她说在中国,传统中结婚后妻子就要承担更多的家庭责任和育儿责任,她不是逃避责任,但也确实不想承担,所以干脆就不结婚了。

在梁平的一脸茫然中,女友飞到美国生下孩子,把孩子送回来自己留在美国留学,现在虽然还没有登上各大奢侈品牌的秀场,但一些二线牌子已经常走了,再修炼几年就算登不上奢侈品牌秀场,做个嘉宾是不成问题的。

女友是把时尚当成一门生意在做的,她认为在未来的中国,时尚大有可为。

路露:“老百姓兜里都有钱了,就开始乱花了。现在干什么都不如干时尚能赚钱,只要能把牌子炒起来,赚钱那是分分钟的事。”

女友打算在韩国和日本设立品牌,产品在中国生产,再运回日本与韩国,再从日本与韩国卖回中国。

柳苇听得目瞪口呆。

路露:“这姑娘是个人才。梁平这辈子可能还真赚不过她。”

梁平虽然错过了结婚的时机,但孩子已经有了,勉强算是完成了人生大事,毕业后就一头扎进事业里。他父母也没办法,孩子妈的事业摊子看起来比梁平的还大还靠谱,两家老人也没了逼婚的立场,主要是临时去哪里找比梁平前女友更优秀的相亲对象推荐给孩子呢?

算了,家里也不缺钱,孩子也有了,就这么混着吧。

两家形成了默契,而且孩子刚好是个女孩子,眼看着日后就会继承亲爹妈留给她的无数财产,培养她成了两个家庭的重心。

小女孩才八岁,六个家庭教师,一周七天,每天都跟总裁一样还要排日程表。亲妈美、日、韩三国来回飞,想女儿了就把女儿接过去。小女孩小小年轻,英语、日语、韩语都很熟练。

柳苇越听越震惊,听到最后已经有点蒙了。

一个厉害的人身边可能都是厉害的人。陆北旌就够厉害的了,梁平和路露都很厉害,现在梁平的女儿也这么厉害。

相比起来,她这个大人真是太没用了。

柳苇化妆的时候,路露进来给她讲分镜本。

路露:“我也会看分镜,会讲,别担心。今天梁导要陪闺女。”

路露还真会讲,他讲的跟梁导还不一样。

梁导讲都是说“你在这个地方,头向这边看,这里有一个机位,给它一个正面,让它抓拍你的表情”。

路露的是“这里,这里你的眼睛从下往上看,有点可怜巴巴的意思。陆哥这里就会这样演。”

柳苇一听,如获至宝!

对啊,路露是跟了陆北旌多年的助理,他肯定熟知陆北旌的演法!

柳苇硬是拉着路露,让他把这一幕的几十页分镜全讲了,讲得口干舌燥。

路露讲完就喝了一瓶水,喝完说:“你学学陆哥的演技,他的演法都是他自己总结的,观众都喜欢。”

柳苇一愣,她还没考虑过演出来观众喜不喜欢,她之前考虑的都是导演喜不喜欢。

柳苇:“还有观众喜欢的演法啊?”

路露:“当然有啊。陆哥是央视出来的,央视调教演员虽然很老派,不像现在的演法那么新潮时尚,不够潮,但绝对都是观众喜欢的。”

于是,今天柳苇就开挂了。

梁平导了两个镜,自己都嘀咕:“怎么今天的演法这么像陆哥啊。”

柳苇在镜头前表演流泪。

说实话,她还是没办法分辨哭的几十种哭法和心境,但路露的视角不同,他在看的时候不会去分析陆北旌演这一幕时是什么心情,他只会看他是怎么演的。

所以柳苇今天哭就是屏住呼吸,眼睛圆睁,不是瞪,瞪就太凶了,就是睁着眼睛不眨,目光闪动,静静的等眼泪滑下脸颊。

这一幕是鲁王刚死,柳苇听到逆臣们会来伤害两个弟弟,姜武去城外调兵了,她跑回来把两个弟弟找到,藏在自己的宫殿里。

现在她一个人守在宫门口阻拦叛军,一个人害怕又绝望,就哭了起来。

要不是路露跟她说了,她对于这一幕还真有点怯。

害怕她会演,可害怕到哭是个什么演法?发抖吗?

她至少要试好几镜才能知道梁平想要什么样的哭相。

但有路露的场外指导,陆哥的远程协助,柳苇一上场就交上了一份高分答卷。

浑身僵硬,怔怔流泪。

不能点眼药,她必须自己哭。

这个哭法,不叫不喊不撕扯,要表现悲伤不可抑制,只能让眼泪不停掉下来。

柳苇最近练哭练的很有心得了,已经能做到思考一分钟就可以掉泪的程度,并保证眼泪一直掉。

其实练多了她发现,练哭,并不需要太强烈的心理波动,就是很难过很悲伤的事,不需要,只需要维持一个难过的心情就可以,心里有一块酸软的地方,戳它一下,就可以哭出来,过一会儿就戳一下,就可以一直哭。

哭多了,眼眶就浅了,哭起来就容易了。

最近柳苇练哭时用的就是得知父母已经收了相亲男的彩礼钱,答应她去同居的事,那一刻真的被背叛的感觉太深刻太鲜明了,还有深入骨髓的委屈。

原来我这么听话,爸他们还是不爱我啊。

她静静的哭了五分钟。

梁平才喊卡。

喊完,他揉揉鼻梁,给陆北旌拨了个电话:“你不是就带思思去王老师家看了个话剧吗?怎么她现在演什么都是你的味儿?”

陆北旌坐在汽车里接电话:“那不是更好吗?片场再多一个我,你就更轻松了。”

梁平:“滚。她现在学你就是学个四不像,灵气没学会,学成匠气就惨了。”

陆北旌很警觉:“你又想干什么?”

梁平:“这样,你还有多久过来?”

陆北旌:“还有一个小时。”

梁平:“行,你快点过来,人就等你过来交给你哄了啊。”

梁平挂了电话,叫来道具助理:“给我找一窝蟑螂来。”

道具助理:“淘宝吗?现在要吗?我看看同城能多久送到。”

梁平:“没有活的吗?”

道具助理:“……宠物店可能会有。宠物蟑螂。”

梁平:“那正好,干干净净的。买个几十只吧。”

道具助理:“……”

道具助理去下单了,下完单就自己开车去取。

路上,道具助理发了个朋友圈。

道具助理:走在路上,我良心难安。

配图是开车。

下面评论:怎么?去卖身吗?

下海啊,初夜吗?

多少钱?痛快点说话,兄弟等你!

我是一个没有人性的人。

不过,我这也是为了工作啊。

道具助理小哥快去快回,跟老板约在中间见面,一个半小时就带回了战利品。他抱着两个泡沫箱子去见梁导,看到陆哥竟然也在。

道具助理小哥赶紧放下箱子打招呼:“梁导,陆哥。”

陆北旌:“你就损吧。什么时候让人套麻袋了都是你活该我告诉你。”

听出梁平话里的意思,陆北旌赶在一个小时内就到了。

梁平趁机重新安排人手,决定最后只留下自己和另一个摄像师拍摄,其他工作人员全都让出去,避免有人泄漏机密。

梁平:“我知道。回来了?都买了什么?打开看看。”

道具助理小哥蹲下打开泡沫箱子,两个泡沫箱里挤得满满的,一丝缝都没有,摆的全是大大小小的塑料宠物箱子。

陆北旌此时鸡皮疙瘩已经起来了:“你这是让人买了多少!你疯了吧!我告诉你,我不答应啊!”

梁平也吓了一跳:“你这是买了多少?”

道具助理小哥按着良心,认认真真的给梁导解释:“我怕只有蟑螂效果不好……就多买了几种。”省得没效果再叫他一趟趟跑,不就是吓唬女主角吗?

梁平敬佩的看着这个助理:“你叫什么名字?”

陆北旌也觉得这是个人才。

助理小哥脸蛋红红的报了名字,期待着日后飞皇腾达。

他先拿出最大的两个扁扁的黑色塑料箱,说:“这里是古巴蟑螂。”

塑料箱底部是两只漂亮的、翠绿色的、蟑螂。

梁平:“……只有两只?”

陆北旌:“这颜色挺鲜嫩。”

助理小哥:“因为有点贵,所以只买了两只,不过店主说只要温度和湿度能保证,它们繁殖很快。”毕竟是蟑螂。

梁平盯着他看。

助理小哥马上又拿出来另一个盒子,也是黑色盖子的,“这个是樱桃蟑螂,这个便宜,我买了很多只。”

果然,虽然名字可爱,但盒子里爬着十只肥大的蟑螂,背翅有点泛红色。

助理小哥:“这个繁殖也很快。”

梁平:“这个还勉强可以。那剩下的也是繁殖很快的蟑螂吗?”他提起一只绿色盖子的小盒子,放在手里一看,里面是一只毛绒绒的蜘蛛。

梁平一抖,差点把盒子扔出去。

助理小哥:“这个是红玫瑰蜘蛛。”

梁平把盒子放下,深沉的说:“是我小看你了。”

陆北旌已经站到五步远之外了,抱臂托腮,谨慎的盯着这个地方。

还有一只红色的盒子。

梁平不敢再伸手了,小哥伸手托起来,里面是一条小蛇。

梁平已经明白套路了:“宠物蛇。”

小哥:“它叫玉米蛇。”

小蛇细长,身上有环形的圆圈,一节节的,小头灵动,稚嫩可爱。这一条是红白色的。

最后,小哥拿出来一个纸盒,用黑塑料袋包着。

梁平站起来,谨慎的退后:“这是什么?”

小哥:“这是老板送我的饲料。”

梁平松了一口气。

小哥:“冻老鼠。”

梁平一个箭步闪开,对小哥竖大拇指:“你是个人才。”

助理小哥不好意思的说:“梁导,用哪个?”

陆北旌:“我说最后一次,你这么搞,容易把人吓跑。”

梁平也犹豫,但像柳苇那样做作的演是肯定不行的。编剧已经快被关疯了,就是为了改剧本。道具组和工作人员重新搭景。他暂时不去考虑制片发不发疯,还有杀青时间会不会有变化,还有拍摄计划的改变会不会有后续问题,不考虑这一切才整出现在的这一幕戏的。

换句话说,他不能退了。

陆北旌:“那你活该。”

梁平:“你也同意的!”

陆北旌:“我同意加戏,但我不同意你吓人啊。这是两回事。”

梁平:“那你觉得靠普通手段能让她磨出来自然害怕恐惧的样子吗?”

陆北旌:“……”

这就难了。

虽然电影是假的,剧本也很扯,剧情也有点说不过去——但演员必须演得像。

只有演员演得像,这一切才能说得通,逻辑才能成立,银幕前的观众们看的时候才不会质问自己的脑子“这么假我来干什么?”。

有的演员可以在自己不信的情况下演得像,比如陆北旌,他在剧本解读会上不止一次吐槽剧情弱智,但拍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来,他就是一本正经的塑造这个角色。

柳苇没这份本事,梁平就只能用外部手段来帮她达成。

这时,路露过来自首了。

他是一个成熟经纪,很快发现自己可能办坏了事。刚才演到一半梁导突然请咖啡让大家去休息,又调整班次让一部分工作人员临时放半天假,这个情况就很不正常。

虽然梁平没骂一句柳苇,但那是因为梁平爱护她。

路露猜,极有可能是他之前解读剧本出了问题。

梁平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小子!”路总也不叫了,把人扔给陆北旌:“你的人你去教训,我去给思思做做思想工作。”

陆北旌顾不上教训人,带着路露潜伏在休息室门口,听里面梁平柔声软语的对柳苇说:“思思啊,今天你的演法很不错,是一次很好的尝试,但陆哥的演法不适合你啊。”

柳苇:“那我一会儿换一种试试。”

梁平:“你有什么头绪吗?知道怎么演吗?”

柳苇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

梁平:“这样,我用一点小手段帮帮你,怎么样?你有没过非常害怕,感觉天都要塌了的时候?”

柳苇点头:“有。”

一次是父母送她去相亲,还有更鲜明的,就是自己在出租屋里拼命刷题的时候。

一次是天塌,一次是地陷。感觉都很深刻而鲜明。

梁平:“哦,你有啊。”大意了,他把人当成普通的小姑娘了,仔细想想面前这个小姑娘的经历可比一般人复杂多了。

梁平:“那我们一会儿再试一镜,要是不行,我就上手段了。”

柳苇警觉:“你要吓我是吧?我告诉你我什么都不怕!”

梁平:“不怕,那就好,没事,一会儿我让人来喊你啊。”

梁平出来遇到这两只。

路露一改刚才认错时的低声下气,站出来直接反对:“不行。你要真这样干,我就把人带走了。”

梁平:“她还不是你的艺人呢。”

路露:“滚你的!是不是我的人都是我带来的,我要是今天不护着她,日后怎么带人?要不然你们就别把人给我!给了我就是我的人!老子什么时候也不会让艺人受这种鸟气!”

陆北旌在后面望天。

梁平:“陆哥?”

陆北旌跟听不见似的,站谁很清楚了。

梁平:“我先让她试一镜,要是不行我也没办法。”

片场导演最大,这就是梁平的底气。陆北旌和路露都知道这一点,不会冒犯梁平。他们只能私底下劝说阻止。

现在两人只能一路跟到片场。

梁平:“灯光摄像准备!”

他坐在摄像机前,喊一个助理:“去请思思过来。”

柳苇来了。她知道自己刚才在哪里演错了。就是没有真情实感。

演起来可以平淡,但感情不能没有。套路式演法在这里不合适,还是别人的套路。

她一过来就先给梁平鞠躬道歉。

梁平没有说她一句,她现在想明白了,就不能不道歉。

梁平刚被那两只护崽的怼的胸闷气短,被柳苇这一下搞得心情都变好了,他亲自扶着柳苇站在机位上,蹲下来给她说:“一会儿四号和六号机位都对着你,你就对着这两个机位中间的地方演,假装那里有你的仇人,或是你害怕的东西,大老虎啊、蟑螂啊、蛇啊什么的。”

柳苇:“梁导,你要用蛇吓我吗?我可喜欢大蟒蛇了。”

梁平:“……好品位,等一会儿你梁导送你个礼物。”

完蛋,真的有蛇。

柳苇深呼吸。

她最怕蛇了!

不会梁导从公园借了条大蟒蛇过来吧。

自从在剧组看到孔雀后,她对梁导的能耐已经不怀疑了。老虎是肯定借不来的,蟑螂这么脏应该没人抓,就只有蛇了。

看来是蛇。

柳苇做好心理建设,开始回忆她当年没日没夜刷题时的心情。

其实回忆起来挺简单的,对她来说当时也没过去多久。

刷题时还是很放松的,不放松的是不刷题的时候。

她必须起来做饭吃饭刷碗睡觉,她必须去做这些事才能维持正常身体机能。但她能把一日三餐减化成泡牛奶麦片,吃蔬菜减化成吃复合维生素片,喝水就在身边摆一个电烧水壶,有时忘了烧就喝自来水。

恐惧就是慢慢侵食你的心,让你变得惶恐不安。

她站在那里,慢慢的,表情变了。

她没有去看眼前有什么,没有假装那里有个可怕的东西。

她已经知道此时该怎么表演了,梁导想要的是什么。

他要一个崩溃的姜姬。

她之前演的姜姬会那么滋意快活,是因为她是鲁王最宠爱的公主,最美丽的公主,她受尽宠爱。

她可以居高临下的享受姜武的爱情,正是因为她公主的身份。

但现在鲁王死了,她头顶的天塌了。权臣要把她送到赵国去献媚赵王,她无力反抗。

只有这样的姜姬才能从一个居高临下的公主变成一个仰望依赖姜武的小女人。

这样两个看似相反的人格就统一了。

——但是,她怎么演崩溃呢?

柳苇沉浸在当时的绝望里,成功表演出了梁平想要的绝望和无助。

镜头里她茫然的看着前面,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也看不到,前面来的可能是帮助她的人,也可能是毁灭她的人。

梁平还没来得及叫好,就见柳苇的表情出现了问题。

绝望之后,这姑娘是愤怒。

这就不对了啊。

梁平没办法,只好看了一眼仍在场边盯着他的陆北旌和路露,对那个道具助理使了个眼色。

道具助理就抱着泡沫箱子上去了,站在机位之外,不会入镜。

路露站在助理前面杀鸡抹脖子的威胁他,指着场下:你给我下来!不下来我弄死你!

摄像机开着,要是不想在片场跟导演翻脸,他就不能出声。

路露只好威胁那个助理了。

道具助理没想到还要面对这样艰难的选择,他看梁导。

梁导面无表情。

这真是生命的选择啊。

助理犹豫啊犹豫——最后决定还是导演这边更香一点。

一咬牙一闭眼,他把一只黑色箱子拿出来,对着柳苇打开,里面是樱桃蟑螂。

柳苇看了一眼,看看他,看看蟑螂,看看梁导。

梁平:“卡!”

场上的工作人员这下都明白了。

梁导要吓唬女演员,让她出情绪。

一群人面面相觑。

梁平上场,喊来一个摄像师,让他拿一只手持摄像机怼柳苇大脸上拍。

他站在柳苇面前:“这样,思思,你没有害怕的情绪,这就不对。逼宫啊,你爹都已经被迫服毒了……别笑,太不严肃了,好吧我举错例子了,你那个爹真服毒了确实可以笑。”

柳苇憋着笑道歉:“梁导对不起。”

梁平:“没事,一会儿你就该骂我了。这样,这一幕咱们分镜,我给你加一镜特写,不然你情绪也无法连贯下来,还是分着拍吧。让这个大哥拍你的特写,然后让这个小哥拿东西吓你。放心,都是干净的,全是宠物店买回来的。但它们是来帮你营造情绪的,你要演出来的是恐惧和害怕,不是看到虫子的尖叫。你要自己把这个情绪给带出来,道具只是起一个引导作用。对了,你好像不怕蟑螂啊。”

柳苇惊讶:“那是蟑螂?不是甲虫吗?”

道具小哥上前说:“樱桃蟑螂,是宠物,你看,它的壳是红的。”

柳苇:“哦,真可爱,肥肥的。”

梁平深吸一口气:“喜欢就都送给你,回头你都带别墅养去。”

休息五分钟后,第二镜开始,镜头怼脸。

柳苇站着,道具小哥站摄像师后面,分别拿出来给她看,就在摄像师脑袋边上——也不知道是折磨她还是折磨摄像师。

樱桃蟑螂就算了,第二波,道具小哥上了毛蜘蛛,那毛绒绒的腿,慢吞吞的动作,虽然小小的,也就两三厘米大,在小哥的手心上爬来爬去,摄像师的脖子都快歪到西伯利亚了,肉眼可见的,脸色白了两个色号。

柳苇确实有点怕蜘蛛,这跟蟑螂不一样,蜘蛛给人的感觉就带毒,而且它那么小,浑身毛,毛还透点红色,就很……让人起鸡皮疙瘩。

柳苇指了指自己的脚,道具小哥秒懂,目露敬佩,蹲下来把蜘蛛放在她脚背上。

瞬间,柳苇的脸色就变了。

监视器里,她脸上所有的线条都紧绷起来,眼睛和皮肤都透着一股紧张感,额汗瞬间冒出。

摄像师都惊到了,他不是没见过拼的演员,但每回见到都会心生敬佩。

他屏住呼吸,慢慢把镜头推进,聚焦在她的双眼。

这一双眼睛,充满未知的恐惧。

收音收到了牙齿打战的声音。

镜头拉远,柳苇的脸颊在微微发抖,她的嘴是闭着的,但高清镜头还是拍到了她害怕到牙齿打战。

梁平正在兴奋,路露过去拧着他说:“喊卡!蜘蛛不见了!”

梁平反应过来,连忙喊:“卡!”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柳苇一声尖叫就跳起来,抓着裙子就开始原地蹦。

陆北旌腿长,一步跳上去把她给抱起来,打横抱起,两条腿抬高,那只蜘蛛就在她的裤子上趴着,膝盖位置。

柳苇整个人都巴在他的头上。

陆北旌:“你自己抱好,抱紧。”其实已经很紧了,他感到自己被一只大金毛骑肩上了。

他伸手放在那只蜘蛛前,等它爬上去,然后把蜘蛛交给了道具小哥,最后抱着这只爬在他头肩上不下来的大号孩子走下片场:“没事了没事了。”

全场行注目礼。

目送陆北旌就这么背着女主角走出去,进了休息室。

陆北旌扛走了女主角,梁平赶紧让工作人员原地休息,还让助理去搜每个人的手机,以防有人猎奇拍照拍视频。

几个被委以重任的助理在工作人员中间不停的说:“大家都是签了合同的啊,合同是自愿签属的,没有时间限制,任何时间你们在任何渠道发布对剧组、电影、主演的信息都属于违约行为啊,要赔钱的啊。”

梁平又买了下午茶给大家吃,缓解大家的情绪。

放所有人都去休息之后,他和路露才赶去女主角休息室。

休息室里,唐希、孔泽兰正负责把视线范围内所有带毛的东西都收起来。

柳苇已经好好的坐在了椅子上——沙发是绒面的,现在被报纸给盖严了。

她一再的说“我好多了,没事了”,但小脸苍白,两条腿并膝缩起来,一看就知道还没好。

梁平再狠的心也愧疚了,主动的说:“那今天就先不拍了,思思,你回去休息吧。”

路露打电话给梁天南让他去开车。

梁天南:“我就在车上,正在藏车垫。”

已经是深秋了,气温随时降到十度以下,车上的座位都贴心的铺上了羊羔毛座垫,触感柔软细腻。

柳苇见不得带毛的东西!

她刚才一进休息室看到沙发都浑身发毛。

现在虽然蜘蛛已经拿下去了,但她总觉得它还在身上爬。

她摇摇头,说:“梁导,继续拍吧,我现在还有感觉,一定可以演好。”

路露一听就把电话挂了,让梁天南不必热车了。

路露看了眼陆北旌,嘀咕:“一个两个都是疯子。”

不过,这么敬业是很招人疼的。

梁平就感动了,当然,他也不会把送上门的好处往外推,演员都说能坚持了,他这个导演怎么能不支持?

他马上说:“那好,我先出去准备,半小时后你过来就行。”

现在绝对可以演好。

时间越久,那只蜘蛛的感觉越鲜明。这叫后怕。

柳苇觉得这个感觉可以维持好几天,说不定短期内她都忘不掉了。但对现在这一幕来说,却是一个优势。

就像梁导、陆北旌和动作老师告诉她的那样。

演员不必真的演出真实的感觉,她可以用另一种情境去代入。

反正观众是不知道她在演的时候到底想的是什么的。

半小时后,柳苇再次站在了片场中央,这次她完整演出了悲伤恐惧到崩溃想跑,却又必须站在这里阻止叛军进去。

她僵直的站着,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说她想跑,她真的想跑,可她就是只能站着不动。

怕到脸色惨白、恐惧失态,都不能动。

这一镜重复拍了五遍,她的情绪都很饱满,而且一次比一次熟练。

梁平在第三镜的时候抓到了一个细节,柳苇的脚趾在抓地。

鲁人穿的是木屐,但姜姬在摘星楼里都是光脚的。

华丽的外袍下,一双玉足站在深色的地板上,脚趾紧张到抓地,想跑,想跳起来逃,但不能,所以脚趾紧张的不停抓地——当然,这是因为她回忆起了腿上爬着一只蜘蛛。

但表演出来比手指拼命抓裙子更像样。

因为柳苇现在完全端起了公主的架势,她抬头挺胸,两只手在腹前交握,全身除了深呼吸时不停紧张到绷起来的脖子青筋,紧紧咬着的牙关,鼓跳的咬肌肌肉,额上隐隐突起的筋,除了这些之外,她看起来还是挺像个公主的。

色厉内荏。

她现在就是这四个字的写照。

谁都能看得出来她一点自信都没有。

梁平静静的拍完这一幕,不敢停太久,赶紧拍下一镜。

下面就是两个孩子的场面。

两个孩子,一个是他的女儿过来女扮男装,一个也是工作人员家里的小孩子,这种小场面犯不着再选角,就从认识的家里选是最方便的,不然真选角选出来的小演员那就太麻烦了,不是一般程度上的麻烦,用小演员永远比用成年演员麻烦一万倍,所有剧组能避免就避免,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愿意用小演员。

柳苇还维持着状态,她蹲在地上,把两个小孩子送进那个巨大的寝床里。

柳苇:“不许出来,不然我就打你们。”

这一幕是编剧现赶出来的,只有场景和大概人物描述,台词都是随便写的。梁平看过以后让其他人照台词演,对柳苇就告诉她随便演。

梁平:“这一幕是你要保护你弟弟,要告诉他不让他出来,让他好好躲着。”

柳苇刚好是有弟弟的。

……但别期待她对弟弟多好。

虽然以前在父母的教导中她要照顾弟弟,但一个小孩子带另一个小孩子,谁也别期望她能无师自通温柔贤惠的技能。

从小,偷偷揍弟弟就是柳苇带弟弟的小窍。

只有揍他,才能让他听话。

这是柳苇带弟弟的心得体会。

所以,梁平就收获了一个暴躁老姐款的姜姬。

梁平带着耳返:“……”

没喊卡。

继续演。

两个小孩子,梁平的女儿晨晨是从小混在片场,学会了无视周围所有人,自己演自己的天赋——梁导说他女儿没有当演员的天份,顶多就是个二流演员。

假如是成年演员,这样的演法当然有很大问题。但她是个小演员,这就是优点了。

小演员需要做的就是照指示走完路线,说台词,不要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所以晨晨不管柳苇威胁要揍她,一点都没受影响,点点头,拖着另一个小孩子钻进寝床里去了。

寝床里没放收音,但还是能听到刚进去,另一个小孩子就乐得笑开了花。

然后,他在里面蹦起来。

柳苇:“……”

工作人员:“……”

梁平:“……”

梁平:“卡。小演员演得很好,下去吃零食吧。”

工作人员赶紧进去把两个小演员都领出来,然后是道具组也赶紧进去,出来拿了几块已经被跳塌的泡沫塑料板。

外面搭得漂亮就行了,里面也只是为了能支撑两个孩子近一百斤的体重搭了支架,再架上板子,还铺了减震的泡沫塑料板。开拍前让道具组一个一百八十斤的汉子进去都能撑得住。

但,它不能蹦。

小演员当然不知道自己闯了祸,现场也没人骂他。现在正快快乐乐的被领到休息室去吃零食了。

梁平让剧务包红包送给孩子当个彩头。

然后,第二镜,柳苇再次站在寝床前,现在只有晨晨在里面。

晨晨探出一个头来,说台词:“姐姐,你也进来吧,里面好大。”

柳苇先温柔的摸摸晨晨的脑袋,温柔的笑了一下,说:“乖乖进去,不然揍你。”

晨晨把头缩回去了。

梁平:“……”

陆北旌和路露都在旁边,两人分享一个耳机。

路露在手机上打字。

路露:思思平时很温柔啊,从来不说重话,怎么对小孩子这么有威严?

陆北旌:她可能没带过小孩子。

梁平:不,她带过。

路露:……

陆北旌:……

三人只有梁平有孩子,那就只能相信权威了。

带过孩子的柳苇这边威胁完珍贵的弟弟乖乖躲好,然后就出去独自抵抗叛军了。

叙事顺序是这样,拍的时候相反。

不过设想中的悲情场面硬是演出了一丝搞笑。

梁平拍完这两镜就到下午三点了,他喊了休息,所有人休息两小时吃饭。

他自己进审片室,一边吃三明治一边看回放。

陆北旌上午挑战过导演权威,现在就拿着三明治进来缓和。

陆北旌坐下来:“怎么?又出问题了?”

梁平把上午这两镜放给他看,问他:“悲壮吗?”

“……”陆北旌知道问题出现在哪里了,他摇头:“不。但也可以,很有个人气质。”

演员的个人气质是一个特殊的东西。换句话说就是演员容易演什么都是一个味。

好处是他更容易让观众记住他。坏处是他的戏路很可能会变窄。

但柳苇刚出道,这是她的

第一部作品——电视剧不算。所以她也没什么戏路,窄也无所谓,现阶段能被观众记住就已经是中大奖了。

梁平伸了个懒腰,说:“你知道,这部电影我本来想拍成中国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悲壮的爱情,一部爱情史诗。”

拿战场、国家、王位、皇权当点缀,它确实可以碰瓷一下史诗这个级别了。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但自从找了这个女主角以后,梁平发现他竟然渐渐不能控制这部电影了。

柳苇毫无疑问演得非常好,好到他都愿意给她加戏的程度。

可同时,他给她的越多,她能影响这部电影的越多。

这一幕完全就是柳苇个人角色的升华。她从一个背景板的女主角,一个男主角成功史上的点缀,王冠上最闪亮的明珠,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有了自己的性格。

就像鲁王演员服毒自尽,从一个给女主送宠爱送地位,给男主送挫折送人头的炮灰就变成了一个爱女如命的父亲,一个深受权臣欺压的悲剧大王。后者会让观众对他产生一点同情。

而姜姬在剧本中就是一个恋爱脑,一个拖后腿的天才。她的父亲宠爱她但为她而死,陆北旌打下天下但为了保护她宁可把皇帝让给她来做。

她的美丽确实可以让整部电影的逻辑变得可信,但一旦上映,她绝对会被骂上天。

因为她没有付出啊。

只是接受别人对她的好,而她看起来并没有给出足够多的回应,这就显得她很白眼狼,很没良心,究极无脑。

所以,梁平才决定加这一幕,给姜姬一点人性上的闪光。

她不惧个人生死,保护幼弟,这就是她给予别人的好。哪怕这个好没给鲁王,也没给姜武,但她给了两个小孩子,她保护了两个小孩子,这就是好人啊。

本来加这一幕并不会影响整个剧本的风格。

但柳苇的个人特质却做到了。

她用那两句温柔但饱含人性的台词演活了一个爱护弟弟的好姐姐。

——一个揍弟弟的姐姐也是一个好姐姐。

梁平想删掉这两句,改成更温柔的台词,但他自己却也喜欢这两句柳苇自己的发挥。

“好弟弟,快躲起来,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答应我。”

“乖乖躲好,不然我揍你。”

梁平把这两句分别写下来,发在微信群,让大家来选更喜欢哪一句。

第二句高票当选。

理由都是“第二句才像人说的,第一句有点恶心”

“第二句好”

“第二句更有记忆点,第一句看过就忘”

他也知道第二句更好啊!

下午五点,梁平说今天到此为止,大家下班吧。

终极梁扒皮竟然放大家在六点前下班?

简直普天同庆啊。

所有工作人员都火速收拾好片场,坐上班车就走了,生怕梁扒皮后悔再叫班车开回去,一个劲的催司机快开快开。

柳苇坐上汽车,有点紧张的问:“是不是我演得不好?”

路露笑得很开心:“不,你演得非常好。”

他已经从陆北旌那里知道梁平的纠结了。

哈哈哈!他就知道!他手里又要出一个影帝了!不,这个是影后!不,他要让她当天后,影视歌三栖全都要!

路副总疯狂的做着不着边际的美梦,一路回到别墅。

梁天南已经提前通知家政把别墅进行了一番扫荡,将所有带毛的东西都收起来了。

唯独一猫一狗没办法。

但柳苇一下车就抱住了猫和狗,看起来并没有连猫狗都怕。

柳苇:猫狗都会抓虫子抓老鼠抓蛇!今天你们都睡我床上!

审片室里,陆北旌陪梁平坐着。

思考。

梁平:“要不然,改成带点搞笑风的?”

陆北旌:“那你给编剧打个电话?”

梁平打电话:“喂?老高啊,写得怎么样了?好好好,我跟你说啊,我发现我们这个电影可以加一点幽默元素在里面,变得搞笑一点,你觉得好不好?喂?喂?”

手机一片忙音。

梁平挂掉电话正准备再打,被派去照顾编剧的原一组导演小心翼翼的电话过来。

一组导演:“梁导,高老师在踩手机。”

梁平:“……”

一组导演:“两只脚,蹦着踩。”

梁平:“……”

一组导演:“手机屏全碎了,我下单个新手机给他吧?”

梁平:“好。报销。”

梁平挂掉电话。

陆北旌:“你打算放弃吗?”

梁平深沉的说:“其实,我也学过编剧的。”

陆北旌:“……”

梁平:“我也会写剧本的。”

陆北旌看梁平打开手机文档就准备开始码剧本,按住他的手:“冷静,冷静点,这样,我们先回家,你想想再做决定,好吧?明天再说。”

除了陆北旌,没人知道剧本出了问题。

梁平陷入了失眠和焦虑之中,但他并没有阻止柳苇这样拍,也没有对她说任何批评的话。

拍摄进度慢了下来。

工作人员们没有察觉,都认为是新年快到了。

这是陆北旌自己独挑大梁后的

第一部作品,而且形势看起来一片大好。陆北旌自己都不可能自曝其短,说现在又出问题了。

他自掏腰包,微信红包狂发,又安排片场抽奖,热热闹闹的送走了辛苦一年的工作人员。

最后的团年宴是在大年二十六号办的,不少人都要回家乡,所以提前办了。

柳苇坐在了主桌上,被路露安排在跟陆北旌、梁平同一侧,投资人也来了,坐在另一侧,听说这是女主角,都要跟她碰杯,结果路露和梁平一起拦。

梁平:“这可不行,电影还没拍完呢,她要给我一直吃草!长胖一两都不行!”

路露:“她的合同上有体重控制的条款,除了三餐一口多的都不能吃,你看今天团年,她都只能吃沙拉。”

投资人没有勉强,主要是这也不是勉强人的地方,倒不是他有多善良。

他放下杯子,同情的说:“现在的小孩子都太辛苦了。”

柳苇举水代酒,敬了这位投资人一杯,又鞠了个深躬才算过关。

投资人听说另两组都杀青了,现在只剩下棚拍了,心里是很高兴的。

投资人:“是不是快拍完了?”

梁平最近眼眶青黑,一脸操劳过度,但气质拿捏的很稳,认认真真的跟投资人保证:“快杀青了,年后三四月份吧,就可以关棚了。到时我剪个初版,开个小放映会,请你们一起过来看看,提点意见。”

放映会并不会影响后续的制作,因为到这一步就意味着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项目就要结束了,各方都坐等收钱了。

一个片子拍出来是不是真的能赚钱并不重要,因为上映就是完成合同的最后一步,至于其他关于影片收益、票房等附加条款,那都跟剧组无关,只跟投资人、投资公司有关。

梁平拍完就结束了,拍得再烂,投资人只要不是脑子进水都不会让他重拍,因为只要能正常上映,票房再惨,他都不会赔钱。

投资就是击鼓传花。

影视投资尤其如此。

因为票房和收视率以及观众缘这些东西都是无法量化,也无法预测的,所以投资人在投资一个电影的初期,就已经把钱给赚回来了。

赔的都是后面才进场的。

以一部电影为例,投资人要成立一个项目,他不必先出钱,他需要先找一个可以吸引大众来投资的吸睛点。

这个吸睛点可以是明星,可以是剧本,可以是导演,任何可以吸睛的都行。

每一个吸睛的点都会吸引更多投资者加入,后来者把钱投进去的同时,第一个投资者就已经回本、翻倍、大赚特赚了。

当这个项目被炒的越来越高时,后面进场的人往往要花比前者更大的力气才能加入进来,他们才是最后为这个项目兜底的。

陆北旌的公司其实是小作坊,但他能运作电影项目,嘉世那么有实力的公司反而不行,靠的就是它有一个自家的吸睛点,陆北旌。

有陆北旌在,他不缺投资。

投资者不是越多越好,当项目开始无止境的吸引投资人,那它就不是再是一个影视项目,而变成了一个金融项目,金融的目的从来不是拍一个好电影,而是滚雪球,扩大盘子,赚更多的钱。

陆北旌为了防止被投资者过度干扰,并没有接受太多投资。

这个电影加起来也没有超过十个。

大部分人在电影起项目的这几年里已经赚回本了,现在的目的是赚更多的钱。所以他们也很轻松。

今天来的投资人都不是来逼债的,都和和气气的让梁平和陆北旌放心拍电影,不用操心合同的事。

当然这也跟目前“一切顺利”有关。

吃完团年饭,路露送柳苇回别墅。

唐希、孔泽兰都在明天回家过年。柳苇囊中羞涩,当老板却没钱发过年红包,路露都替她发了,还给她也发了一个大红包。

别墅一下子空了,只有柳苇没地方去。

两个家政阿姨分了个班,一个从大年三十干到初七,一个要回老家,初七过来上到十五。

柳苇每天抱抱猫,撸撸狗,逗逗孔雀。

孔雀现在是别墅区一景,家家户户都带小孩子过来看孔雀,拍合照发朋友圈,像是成了个动物园。

柳苇每天住在陆北旌的房子里,但小区里的其他住户却也没有寻根究底,大家客客气气的,却连名字都不会问。

这种距离感让柳苇很放松。

她现在成天都在别墅里待着,出去跑步遛狗的时候眼熟了小区里的许多只狗,简直是名犬汇。

普通的名犬金毛、萨摩耶都算是普通了,拉布拉多也不少见,柯基仿佛成了街犬,有一家养了两只阿拉斯加,像一头巨狼,狗主人说每天都要在一个房间开冷气。

狗主人:“外面零下十度,在家我还要给它们俩开空调,养它们我一个月电费都不少花,麻烦死了。”

可再嫌弃,两只狗都养得皮毛光亮,眼神柔和,一看就是倍受宠爱。

还有一种听说是阿拉伯的猎犬,大长脸,长得竟然有点帅哥气质,柳苇征求主人意见后得已跟狗合影,合完放到朋友圈——她有了一个新手机,是路露送的,双卡,从此她的朋友圈再也不受公司监视了。

唐希就当没看见,她现在拿着她那只公司发的手机,每天定时在上面对高浪发彩虹屁。

唐希:“我觉得我现在拍马屁的水准已经登峰造极了。”

初二,路露来看她了。

路露在家住,现在还没有结婚,当然更没有孩子。

路家父母过年惯例逼婚逼相亲,路露就跑公司加班去了,整理出来一堆人情债,勤奋的带着礼物一一上门拜访。

不过他先来看看柳苇,想要是姑娘一个人过年寂寞了,他就找个地方安置她。

结果发现自家姑娘别提多哈皮了。现在唐希和孔泽兰都走了,家政阿姨也不管她,她自己又有了手机和红包,开始疯狂投喂自己,一周没见,小脸都吃圆了。

路露笑眯眯的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孩子终于吃胖了。”

梁平火速评论:电影没拍完不许胖!快,收了她的零食和手机!

路露就当没看见,放下礼物,陪姑娘撸了会儿狗和猫,说了会儿八卦就匆匆走了。

柳苇自我放逐几天,见到路露就重回人间,开始社交了。

她其实不喜欢社交。但真要去做,她会特别认真的去做,就能做得很好。哪怕是社交这种事,她都是看过《社交这门艺术》这种书然后一一实践的。

她给所有认识的人发微信,拜年,聊天。

然后她就发现了当时拍摄用的宠物蟑螂在哪里了。

在梁导女儿手里。

晨晨的新朋友圈就全是这些小东西了。

她还特意学习了一番,买了保温箱,养了喂宠物蟑螂的活饵(作者就不去搜活饵了)。

梁平:“我快被我爸妈骂死了。”

晨晨在北京是两家轮着住的,两家都有她的房间。

小姑娘虽然很受两家老人喜欢,但她的新宠物可不行。

但不能骂晨晨啊。

晨晨就是因为在拍完以后发现没有人喜欢那些宠物虫子,人人都不想要,可能最后要扔了它们,觉得它们很可怜才把它们带回来的。

晨晨:“我也不喜欢它们,但它们要是被扔了就太可怜了。不是被喜欢它们的买走,这不是它们的错,是人类的错。”

大人们能说什么呢?

只能鼓励孩子的善良。

并痛骂梁平。

柳苇微笑,顺手拍了自己卧室的一只保温箱。

因为她说喜欢蛇,梁导就把那条玉米蛇送她了。

所以,她也买了一只保温箱用来养蛇。

幸好,这条蛇可以吃鸡胸肉。

蟑螂和蜘蛛她就真的是力所未及之处了,所以后续还真没关注过它们的去处。没想到竟然是被晨晨拿走养了,而且这个小姑娘明显也不喜欢,却为了责任心去养。

她真的挺佩服晨晨的,觉得她比她这个大人都更有爱。

交际完一圈,她最后才敢去给陆北旌聊天。

虽然陆哥一直对她很不错,很照顾、很体贴,但她总觉得有一种距离感。梁导和路露也都很照顾她,她就觉得没什么距离,而陆哥总是过于客气。

就像这个别墅区的邻居们,大家见面都会客客气气的说话,但事实上不会问彼此的姓名,也不会交换微信,更不会真的去关心对方。

果然,她跟陆哥的聊天进行的特别顺利,顺利到两人都是在拿套话的话术在聊,连吐槽梁导都是一模一样的。

拜过年,吐槽完朋友,交际任务就结束了。

柳苇拍了拍猫、狗、孔雀,陆哥拍了拍他养的吊兰、绿萝。

柳苇说她最近吃胖了,因为狂吃零食。

陆哥说他回家被父母说瘦了,最近正在被疯狂投喂中。

柳苇说她跟邻居的阿拉伯犬合照了。

陆哥说他回家都要跟无数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合照。

聊着聊着,柳苇突然觉得……这简直像是在跟自己聊天。

她的交际方式可都是书中学来的。

陆哥不至于也是从书里学的,但这种制式的味道真的太浓了。

难道陆哥跟她一样,也是不喜欢交际,却也要认真做得很好的那种人吗?他也把交际当成一件任务来做,给朋友聊的时候都会设定好聊天句式和频率吗?

那什么时候才是真实的陆哥?

陆哥这种地位还要这样不是太可怜了吗?

她什么时候又是真实的自己呢?

柳苇结束了聊天,把手机放在沙发上。

她从家里离开之后,就想做一个努力的人,像姐姐那样通过自身的努力获得成功,受人尊敬。

她一直很努力的去做,有时也会失落。

真实的她是什么样的呢?

她向往姐姐的生活,想变成和姐姐一样的人。但那是她真心想要的吗?

做一个努力的人是很好,但她喜欢的是努力后获得的夸奖,是虚荣吗?

她很懂礼貌,从不想给人添麻烦,喜欢人人都夸自己,这样有时会很累,可她却改不掉。

——陆哥都不能做真实的自己,她凭什么要当真实的自己呢?

还是继续努力吧。

但是努力的结果会是什么呢?

她现在不是柳苇,是柳思思。她的目标不再是考上公务员,找一个合适的相亲对象并结婚,组建一个完美的家庭这样平凡普通的愿望了。

难道她要继续当演员?拍完电影之后回公司继续受压迫?

前方的目标到底在哪里呢?

她该往哪条路走呢?

路露从大年三十忙到初五,从早上到晚上,跑了三十多家,把北京地界上的合作单位里主要人物的家都给走遍了,陆北旌的大本营央视和娘家北影也走了,被人夸“小陆这孩子就是记人情”。

路露给陆北旌找的理由是“在家背台词练体形”,不拖这个伪社交达人出来社交了。

他刚跟陆北旌的时候真以为他陆哥是个社交达人,因为他现在这一身本领除了自己摸索就是陆哥言传身教的了。

后来熟了才发现原来他陆哥全是演的。

惊讶吧?吃惊吧?演员厉害起来,生活中都演。

后来,他去陆家拜访,亲眼见到陆北旌的父母,从陆家父母嘴里听说的陆北旌是一个少言寡语的乖孩子,可把路露给吓得不轻。

陆父陆母是双职工。陆父在机关做事,陆母是大夫,两人忙起来都没有时间观念,自然顾不上照顾陆北旌。

陆北旌从小就是钥匙儿童。放学回家自己泡泡面当饭,自己写作业,自己会反锁门把自己锁在家里防止坏人登门。

在初中开始上寄宿学校之前,一直到小学毕业为止,陆北旌就是一个独行侠,没有一个玩的好的小朋友。因为他放学就回家,从不出来跟同学一起玩,久而久之就没交下一个朋友。

初中突然开始上寄宿学校,进行集体生活。陆北旌当然很难习惯,但他并没有因此受欺负,因为他长得很好,老师一直很照顾他,他是属于开学第一天去报道就能被所有老师记住的学生。

他又乖巧又听话,老师非常喜欢他这样乖的孩子。

一路从初中到大学,他都是老师心目中的好学生、乖学生。

大学之前选专业,他说想上北影,以后当演员。在陆家也是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但陆父陆母从小就培养了他的独立意识,现在才发现孩子主意太正,已经不能扭转了,他就没长成听父母话的样子。最后还是陆父陆母退让了。

不过陆北旌因为讨厌酒桌文化和应酬考去央视,陆父陆母是松了一口气的。

谁知没过几年,他还是一脚踏进了娱乐圈,而且还辞掉了央视的工作。

但那个时候,陆父陆母已经无法再对他的未来发表任何意见了。

因为陆北旌已经站在了比他父母更高的地位上。他赚下了他父母一生都赚不到的钱,赚得了他父母望尘末及的社会地位和声誉。

路露见识过他陆哥在外面八面玲珑的样子,再见他在父母家沉默寡言的样子,恍然大悟,就默默把交际应酬这件事给接过来了,正好他也喜欢干这个。

有了他的“保护和纵容”,陆北旌彻底释放天性,除了非必要的社交一律装死,打造高冷、敬业、不擅交际、离群索居钻研演技的形象。

路露也因此成了实际上的公司老总,陆北旌将权力转移,自己专心当演员,在外人看来就是千里马遇伯乐,陆皇叔托孤路丞相,成就了一段娱乐圈佳话。

后续就是梁平加入公司后一心报效朝廷,企图当路副总第二,路副总就是他的人生目标,指路明灯。

路露的最后一站就是陆家,他和陆哥是什么交情两人心里清楚,但在外人看来,比如陆家父母,他是受了陆北旌大恩的,而且陆家父母会担心自家儿子所托非人,不能因为是陆哥的家人就理所当然的认为会跟陆哥一样,所以路露每年都会大包小包的来拜年。

陆家每年过年都挺热闹的。陆北旌一个现成的大明星不提,陆父陆母也都有自己的交际圈子,一加二等于无穷。所以陆家一直到十五都是宾客盈门。

路露初四早上登门,放下东西就帮着收拾,陆家乱糟糟的,客厅、书房、库房、车库都堆满了送来的礼物,全是大礼盒,特别占地方。

路露熟门熟路的看保质期,将烟酒归到一起,将人参海参燕窝等归到一起,家居摆设精品一类的归到一起,牛奶蜂蜜外国巧克力这类吃的都拿出来。

他收拾完,坐下喝一杯水就要走,因为中午还有他做东的一个局。

陆父陆母都很心疼他,谁的心也不是铁打的,这么些年下来,路露认认真真勤勤垦垦,早就赢得陆家父母的心了。

谁都喜欢嘴甜的孩子。偏偏陆北旌在外面的嘴甜是演的,回家以后就变身小哑巴了,从不对父母说一句软话,可能是以前没说过,现在嘴巴就再也张不开了。

路露吃了一碗陆妈妈亲手下出来的圆宵就走了。

初五再次登门,这回倒是留下吃了顿午饭。

初五吃饺子,饺子是陆妈妈和陆姑姑一起包的,个头大,一盘盛上七八个就满了。

路露吃了两盘饺子,陪陆爸爸喝了两杯酒,就跟陆北旌去书房聊天了。

两人坐在满地的烟酒中间,一人一杯加冰块的可乐。

路露:“我打算一会儿去看思思。陆哥,我想跟思思把话挑明了。”

陆北旌一听这个就来精神了,坐直了说:“现在就挑明吗?”

路露:“电影已经快拍完了,现在不说什么时候说?趁着现在她对我对你对公司都挺有好感的时候说最合适。而且她那个助理也不在,现在说了,等她助理回来,她估计也想好了,也不会再露馅了。”

陆北旌想了想,问:“要我去吗?”

路露摇摇头:“我看,第一回还是我一个人去问她。咱俩一块去像在逼良为娼,她不答应好像咱们要干点什么似的。”

陆北旌:“……你这嘴是真会说话。”

他一屁股坐回去,“那你把《夏日》的本子带过去吧。”

路露还是摇头:“这个,还是你给她合适。你给,显得是你慧眼识英才,要招揽她,我给就有点谈条件的意思了。我今天去也不打算给她说什么条件,就是表达一下友好亲善之意。”

陆北旌:“还友好亲善,你以为你是大清政府啊。”

但路露的车开到半途就被亲妈打来的电话给叫回来了。

路妈妈听说儿子初五都不打算回来吃饭,气得破口大骂。

路妈妈:“过个年我连你一根毛都见不着,你是什么日理万机的大总理吗!美国总统都没你忙!”

路露哪敢跟美国总统比呢,立刻调转车头回家,在又吃完一顿饺子之后,又带了两大袋的自家手工冻水饺回去,这是路妈妈以防儿子在外面住饿死的爱心晚餐。

结果路露初六才跑去别墅看柳苇。

柳苇仍是很哈皮,她给家政也放了假,让她把冰箱填满就可以回去了,她会自己做饭,不会把自己毒死的。家政不放心,仍是每天来一趟,收拾收拾垃圾,再补充一点食物就走了。

路露来的时候,柳苇坐在地毯上一边是狗,一边是猫,在客厅的大电视上投屏看陆北旌的成名电视剧,陆北旌在这一部电视剧里演一个镶边的大学生村官,被一群老奸巨滑的村民折腾,嫩生生的小脸蛋动不动就红成一片,额汗点点,在大太阳下在田间地头跑来跑去,一会儿是化肥一会儿是种子,一会儿是母猪下崽一会儿是鸡场有瘟鸡,这还不算完,有东家偷寡妇西家闹彩礼,有不许女儿读大学的也有不让儿子上学非让孩子去打工的,大事小事都离不了他。

柳苇看了都替他累,这个村官比联合国秘书长都忙的样子。

这部电视剧火起来简直太正常了。

本来农村题裁的电视剧看多了都是那个味,就是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的八卦加各种问题,但这里面突然多了一个来自城市的、什么都不懂的大学生村官,这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陆北旌在这里就是一个代替观众吃瓜的观众角度,他本身长得帅就很吸引眼球了,又总是遇上这些对他来说前所未见的事,还都必须他去解决,他的表演决定了这部电视剧的成色。

结果这部描写农村题材的电视剧硬生生的拍出了青春校园的感觉。

柳苇看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导演和摄像是多么偏爱陆北旌,给他的镜头都非常美丽,可以看得出来构图和光线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这个外行看不出来,观众最多觉得一到陆北旌的片断看起来就特别舒服。

光线和构图是导演和摄像的功劳,但情节流畅不拖泥带水就是陆北旌的功劳了。

现在她已经能看出一镜下的剪辑点了,陆北旌在这部电视剧中有不少是长镜头。可能电视剧导演就是喜欢长镜头?她记得自己当时拍的时候也是这样,大家站一屋子一动不动,然后轮流说台词推情节。

这部电视剧也是这样拍,而且这样镜头特别多。七大姑八大姨站一起,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陆北旌站中间,他要评理要做裁判。

柳苇就特别喜欢看这些内容,因为陆北旌演得太干脆了,有一种听相声的感觉,节奏感简直绝了。明明其他演员并不是特意配合他,但他就是能把所有人的节奏都给统一起来,这是怎么做到的?多看相声行吗?

路露一进来就听到陆北旌高声大叫:“大家静一静,大家静一静,听我说!”

“行行行,大叔您先说。”

“不是不是不是,大嫂那您先说。”

“大婶,我没有忽略您,那您先说?”

客厅一百寸的电视屏幕上是陆北旌年轻鲜嫩的小脸蛋,小脸红扑扑的,眼睛水亮亮的,急得额头冒汗,站在人群中央像个受欺负的小可怜。

他身条直,穿白衬衣黑西裤黑皮鞋,浑身上下气质干净的简直跟周围的人和环境截然不同。

这样的对比反差贯穿了整个剧。

柳苇看到路露来了,马上暂停打招呼。

路露笑着坐下来:“没事,接着看吧。不过别在陆哥面前提这个剧,这是他的

第一部电视剧,导演为了让他有真反应,全是真实画面。猪厂鸡厂都是真的,他是真在村里住了半年拍这部剧,偏偏导演还要他保持外表,所以他天天要往脸上和手上涂几遍防晒霜,四个小时一涂,每回他洗手洗脸准备补涂防晒霜,周围都是一群围着看的村民,村民都说城里小孩子就是讲究,连男生都涂防晒霜美白,比姑娘都讲究。算是他的黑历史吧。”

路露哈哈大笑,柳苇听了这个八卦,再看电视剧里陆北旌白嫩的小脸,更同情他了。

路露发现家政不在,柳苇赶紧解释说是她想轻松轻松,才让家政早点走了。

柳苇:“冰箱里有东西,我会自己做饭的。”

路露已经练就了一身厨艺本领,挽袖子说:“我来吧,你一个小孩子就别动手了。”

柳苇大窘。

可从来没人说过她是“小孩子”,从小都没有,都说她是大孩子了,大孩子就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还要会照顾弟弟。

路露做菜都是去别人家应酬时做的,好不好吃不重要,营养、美观才最重要。他自己都是冷冻食品微波炉解决。

他做了五菜一汤,热热闹闹的摆了一桌子,等吃完了,他又从后备箱里拿出了电子炮,带柳苇去花园里玩电子炮。

柳苇以前在村里都是玩村里炮厂做的土炮,后来炮厂爆炸起火,老板和村长都去蹲了几年,后来村里就不让放炮了。

电子炮这么新鲜的玩意她还是第一次玩,其实就是听个响,但还是增添了几分过年的气氛。

他们在花园里玩,还吸引来了两伙父母带着小孩子。

孔雀成了别墅一景后,过年带孩子的父母都爱把孩子带过来,柳苇笑盈盈的迎上去,哄孩子玩炮,熟练的让人心疼。

路露就像看到了陆北旌,在心里长叹一声。

这也是个习惯戴面具的孩子。

不过想一想,以她的经历来说,养成这种脾气很正常。倒是陆北旌也养成这种习惯就不正常了,总结下来,还是他陆哥更可怜一点。

送走带孩子的父母,路露带着柳苇回去。

坐在沙发上,路露问她:“过年把你一个人放这里,寂不寂寞?”

柳苇赶紧摇摇头。

不寂寞,真不寂寞。比起要跟一堆人在一起,她宁可一个人待着。

从以前起,她要跟人熟悉起来就要花很长很长时间。所以她才会学得一见面就能跟人很亲热,因为她知道像她这样是不讨人喜欢的。

谁都喜欢热情的孩子,不喜欢冷淡的孩子。

柳苇:“我一个人挺好的。”

路露点点头:“我想也是。你知道吗?思思,你跟陆哥有点像。”

巧了,她也是这么想。

柳苇谦虚:“我哪有陆哥那么优秀。”

路露:“优不优秀另说,你们都优秀。我指的是你们的性格,你们都有点一根筋,其实你跟陆哥都不适合进娱乐圈。但偏偏你们俩都进来了,这也是造化弄人啊。”

柳苇沉默了。

其实她觉得她也不适合当公务员。当公务员要会说话会做事,懂人情通事故。她可以学,但她觉得那样会很累很累。

她也觉得她不适合当爱豆,当爱豆要听公司的话,要时时刻刻保持完美,而且爱豆是一个朝不保夕的职业,说不准什么时候你就flow了,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你就过气了,可能一早起来观众就喜欢别人去了,你突然之间就接不到一个工作了。

她会选择公务员这个职业,除了它代表的社会地位,就是因为它是个铁饭碗。

像爱豆这样的工作,她觉得太不安定了,她会很焦虑的。

现在,路露说她也不适合当演员。

那等于她什么都不适合了。

那她该去干什么呢?

柳苇不说话了,她静静的坐着,像一尊拒绝沟通的塑像。

路露:“思思,你要不要到陆哥的公司来?”

嗯?

这么大的转折吗?

柳苇把刚才路露的两句话联起来,他的意思是“你现在的公司不适合你,到我们这边来吧”。

是这样吗?

柳苇眼睛瞪得溜圆,张口结舌。

半天才找到舌头,她说:“陆哥要我?不是,陆哥的公司不是只有他自己吗?他的公司签人吗?”

当然不签啊。

应该说在柳苇之前,陆北旌的公司就是为他一个人服务的,从来没有想过要签别人。

不然公司要是有这个意思,门槛早被踏破了。

娱乐圈多少二代想进圈找不到门,陆哥的公司敢说一句收人,路露的手机能被打爆。

这不是架不住皇帝觉得宫中少一员大将吗。

路露:“以前是不收的,以后收不收也不确定。但陆哥很看好你,想签你。我也看好你。现在是看你愿不愿意。你愿意,我就回去跟陆哥说这个好消息,你不愿意,可以当我没提过,等陆哥来找你提。”

柳苇:“……”

不是“当我没提过,大家以后还是朋友”,而是“陆哥来找你”。

这套路真没见过。

瑞雪兆丰年。

聊到一半,天空突降大雪。水烟灰的天空中飘下洁白的雪花,渐渐盖住了水泥灰的路面和远处深绿色的灌木。

中央空调静静的启动了。

路露一看这样就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要是不现在赶紧上路,估计雪大就会被堵在这里了。他总不能晚上睡别墅吧,现在这里可就柳苇一个人。

但把柳苇一个人留下也不安全。

他说:“你跟我去市里住酒店吧。明天要是也这么大的雪,就不让家政过来了。”

柳苇摇摇头:“一屋子猫狗怎么办?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嘛,我一个人不会有事的,冰箱里的东西够我吃一星期的,雪总不会下一星期。”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柳苇在别墅人生地不熟的,交通环境好的时候把她一个人放在这里还行,不好的时候更不能把她丢下不管了。

路露犹豫了一下,说:“要是你放心,我就先留下来陪你住两天,等雪不下了我再走。”

柳苇一愣,哭笑不得:“你还真把我当小孩子啊,我过完今年就二十了。”

路露也笑了,说:“你可不就是小孩子吗?比我小十岁还不小?我都快比你大一轮了,你管我叫叔都行。对了,你是五月的生日对吧?到时给你办个生日派对,你想在哪里办都行,现在就可以开始考虑生日礼物想要什么了。”

柳苇惊讶极了:“你真的不放心我要留下?”

路露:“两个选择。我陪你留下,你跟我走,我在市里酒店给你开间房。”

外面的大雪越下越大。

柳苇选择留下。

她对路露的信任没那么薄弱,虽然她长得是挺引人犯罪的,但她相信路露的人品。

路露:“行,那我先住天南那间房,他住楼下是吧?我去看看他那屋能不能住人。”

路露去梁天南的房间把床上用具全换了,找到了库房里没拆封的广告商送的衣服,还拿消毒剂把公用浴室里的马桶、洗脸池、淋浴头全都清洁了一遍。

看他撸着袖子干活,柳苇也想撸袖子帮忙,被他赶走了。

路露:“姑娘,你要想干点什么就去把草莓洗一碗。”

柳苇去洗草莓,等路露干完出来吃。

路露打扫完毕,他一个人住也不必通知谁,只是给陆北旌打了个电话。

陆北旌一听就说:“我去陪你们吧。”

路露:“你开什么玩笑!这种天气你开车过来是嫌命长吗?不许来。你还真怕我起坏心啊?”

陆北旌:“滚,老子是担心你们。”

路露:“担心什么?这雪能不能积起来还不知道呢,要是积不起来,我明天就回去了。不过真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别墅里,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陆北旌:“那把小孔叫过去吧。她家在北京,现在也过了初三了,让她加个班看行不行。”

路露:“行,我问她一下。”他不放心,又叮嘱一遍:“你可别来啊。千万别来。”

说了跟没说一样,陆北旌挂掉电话就去开车了,直接先去给车轮加防滑链和防冻液,再加足了油,直奔东山而去。途中他还给孔泽兰打了个电话,问她能不能去别墅陪柳苇两天。

陆北旌:“算你三倍加班费。”

孔泽兰一蹦三尺高:“好好好,我愿意啊!”

孔泽兰二话不说拖上行李箱就从家里逃了出去。

两人又路过超市采购了一大堆东西,连卡士炉都带了两个,搞得跟地震演习似的。

别墅里,柳苇捧着一碗洗好的草莓,路露一看到就笑了,“吃啊你,等我呢。”他捏了一颗吃了,“吃吧吃吧。”

路露笑着说:“我给你陆哥打了个电话,他八成要过来。”

柳苇吓了一跳:“他也要来?”

路露:“对啊。担心你。也让他来说服说服你。”

柳苇放下碗,说:“我也考虑过离开嘉世。”

这才对。

在嘉世那种公司不想离开就不对了。

路露点点头,听下去。

柳苇:“但我跟公司有合同。那个合同是我的一大难题。”

路露:“你有合同吗?拿来看看解约条件。”

柳苇摇头:“我没有合同。”

路露叹了口气:“猜到了。”

路露:“有个办法能让你摆脱嘉世的合同。就是提起诉讼。”

柳苇很怀疑这会有用:“能赢吗?”

路露一点点教她:“我们不上庭。尽量庭外和解。目的是嘉世放你离开,我们可以付出一点好处给嘉世。”

柳苇听出了弦外音。

她没有放松,反而暗暗提起了心。

她轻轻的说:“是陆哥的公司付好处给嘉世换我的合同?”

路露点头:“对。”

他知道,现在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他必须打消她的疑心,让她相信他。

路露思考过很多遍怎么跟柳苇说这件事。

最终他决定不把她当孩子哄,把她当一个成年人看,以尽量平等的姿态来谈这件事会更容易一点。不是说要把全部的内情都告诉她,比如陆北旌现在的困境,比如梁平的野心,比如公司需要投资的电影,这些可以说。更多的就不必提了。

他说:“你知道陆哥投资这个《武王传》为了找女主角花了几年时间?四年。”他举起一只手,“整整四年,一个项目停摆四年,这是非常危险的。”

柳苇静静的听着,现在是路露在说服她了。

她不想出了狼窝又入虎穴。

她本来的目的就是离开嘉世,但不代表她会马上再去签一个新公司。

路露:“从那时起,陆哥和我,还有梁平,我们都同意我们需要一个备用的人才库。有备我们在需要的时候可以迅速马上的找到合适的人选。”

他指柳苇。

柳苇:“我?”

路露点点头:“是的。你是我们看到的第一个合适的人。”

柳苇:“你们找到一个备用的人才就会帮他解决合同吗?”

这也太善良了吧,简直是娱乐圈的活菩萨。

路露笑了一下,说:“思思,我这么说你别介意。但你在娱乐圈里,是属于被剥削的底层,假如现在还有奴隶制,你就是一个奴隶。”

柳苇没有觉得被冒犯,她只是觉得这个说法很贴切,所以她点点头,说:“那你们是奴隶主阶级了?”

路露也没有避讳这个称呼,他点了点头:“近似。陆哥以前也是奴隶,不过他就像角斗士一样,通过一场场角斗成为了贵族,获得了权力,有了地位。我和梁平也都曾经是奴隶,我们追随陆哥这个英雄,从奴隶变成了官吏。”

路露说完才觉得这个比方有点太深奥了,刚想改口,就见柳苇点了点头。

……他是不是有点小瞧柳思思的文化水平了?

路露跳过这个疑问,继续说:“所以,你的合同对你来说是卖身契,是压迫你的锁链,但对我们来说,就只是一次平常的商业交易。我们看中嘉世的你,我们就付出一定的代价把你交换过来。但现在问题在于你是不是愿意过来呢。”

路露没看错,柳苇确实不太想用一个合同换另一个合同。

柳苇沉默了下来。

路露:“你可以慢慢的思考这个问题,不过我建议你别告诉唐希。她毕竟是嘉世的人。假如你们相处得很好,当你决定加入我们的时候,唐希也可以跟你一块过来。但在这之前,不管你是不是打算离开嘉世加入我们,我都建议你别告诉她。”

柳苇点点头,她知道轻重。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这真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有点沉重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路露太了解陆北旌了,他离开客厅去给孔泽兰打电话,得知她就在陆北旌车上,他们就快到了。

路露松了口气,出来笑着说:“陆哥他们快到了。”

柳苇也觉得气氛有点沉重,赶紧接话:“还有谁?”

路露:“还有小兰。她就住在北京,一会儿就到。”

孔泽兰一进门就抓住柳苇抱怨:“我回家四天!四天都在相亲!你相信吗!整整四天啊!”

孔家有点传统,孔母对孔泽兰追求事业的想法一直很支持,但也一直催她结婚生孩子。

孔泽兰觉得结婚生孩子可以,但她要找相爱的男人结婚生孩子,不爱可不行。

但她从出娘胎起到现在,一个相爱的男人都没碰到。

她恋爱的最高记录是三个月。

陆北旌和路露两个大男人在摆桌子收拾火锅菜,放两个女孩子在沙发上聊天说话。

听沙发那边说得很热闹,路露小声说:“幸好小兰来了。”

陆北旌:“你提了?她什么反应?”

路露摇头:“反应不太热烈。预料之中。”

陆北旌:“她不想离开嘉世?”

路露:“她想。但她不想加入我们公司。应该说,她不想加入任何一个公司。她根本不想进圈。”

路露眼光之准,陆北旌是相信的。

他犹豫起来,拖一个不想进圈的人进圈其实不是什么好选择。这个圈子是光怪陆离的名利场,没有企图心在这里是混不出头的。就算有好资源,自己不努力不上进,那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路露:“现在我的工作完成了,陆哥,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陆北旌:“有用吗?你真觉得我拿剧本出来就可以说服她了?”

路露:“我看得出来她喜欢表演。我还看得出来她并不羡慕娱乐圈五光十色的生活。要是她能用钱说动,我就拿钱砸了,但我觉得钱和剧本比,她更喜欢后者。”

一个人是不是虚荣是很容易看出来的。

路露入圈这么久,眼毒得很。

他一眼就看出来柳苇不爱钱。不是说视金钱如粪土那么夸张,而是她更喜欢靠努力亲手赚来的钱,换句话说就是凭本事吃饭,吃得安心。

她是个非常小心谨慎的人。

他要真的拿钱砸,说来吧,一年给你开一千万,有豪宅有名车,保证她转头就跑。

路露:“我要真这么说,她估计以为我要拉她去卖了。”

陆北旌笑了,他觉得很有可能是这样。

路露:“但换一种方法,你拿剧本去说,就是想让她演电影,就是看中她那张脸蛋了,想把她栓在自己公司给自己配戏,那她就有可能答应。”

真是如此吗?

陆北旌出于对路露的信任,也是他自己忍不住,吃过饭就拿着剧本去找柳苇了。

路露把孔泽兰叫到厨房,两人收拾厨房的一团乱局。

孔泽兰一边分垃圾一边竖着耳朵听客厅的动静,可惜离得太远听不到。

孔泽兰:“急死我了!思思会答应吧?”

路露也不是很有把握,就看柳苇有多讨厌嘉世了,也希望这段时间他们给她的印象足够好,让她能信得过他们公司不是嘉世之流。

路露:“看你陆哥的吧。”

客厅里,陆北旌把《夏日》的剧本放在茶几上。

柳苇抱着猫,看着那个本子。

陆北旌:“这是我下一部电影的剧本,已经写出来四年了。当年给《武王传》立项之前,它的剧本就已经完成了。我拿着它找投资人,最后却只能签一份捆绑合同。我必须先拍完《武王传》,才能拍《夏日》。”

柳苇拿起剧本。

剧本很新,似乎是刚打印出来的。

《夏日》的大名下是主创人员名单,陆北旌竟然是编剧之一。

陆北旌:“我写了其中几个场景,都是男主角乔野的内容。在找到你之后,我让人重新改写了剧本。”

柳苇翻到第四页,主要人物中有一个女主角:秦青。

陆北旌:“秦青是一个女大学生,为了采风接受了学校同学的邀请去她的家乡,但在火车站被人骗上一辆黑车带走。她在那里遇上了同样被人拐骗而来的几个女学生。乔野在微博上的一则留言中推测出一个地方存在拐卖女性的事,他报警后自己通过蛛丝马迹找到线索,一个人赶了过去。在他的追查中,他先发现了秦青她们,为了帮助她们逃走,他与村民发生了争斗,摔下山崖死去。最终,秦青等被拐卖的女孩子们都获救了,警察在山崖下发现了乔野的尸体。”

剧本不太厚,柳苇简单翻了一遍,发现秦青又是一个镶边女主角。她的存在就是推动情节发展,给陆北旌的男主创造高光时刻,拍出来绝对会被人骂拖后腿第一流。

柳苇:“……”

她有一点点相信陆北旌找不到女主角了。

就他每回把剧本写成这样,能找到才怪。

陆北旌:“你可以考虑看看要不要参加这部电影。”

柳苇:“要是我还在嘉世,这个电影还会找我吗?”

陆北旌说实话:“不太可能。你演过《武王传》后,嘉世肯定会提高你的片酬,但这部片不是大制作,制片不可能同意花大价钱找一个刚成名的女星,除非她又便宜又好用。不然就宁可改剧本,把女主角给删掉,还是我一个人演。”

柳苇最不理解的就是这个,《武王传》也是,删来删去最后找她救场。

柳苇:“总这么删,剧本能好吗?不怕拍出来砸锅吗?”

陆北旌笑着摇头:“电影赚不赚钱不是看这个,剧本不重要,对制片来说重要的是省钱。好莱坞那么多弱智又没脑的电影都赚钱,电影赚钱,一看宣发,二看有没有看点,如果是悲剧,就五分钟一个泪点,如果是喜剧,就五分钟一个笑点,如果是商业剧,就是帅哥美女加大场面特效,这已经形成了思维定式,对大多数电影都适用。”

他指着《夏日》,“这部里只有我一个看点,现在又有了你,就是两个看点。中间可以加一点悬疑惊险,但大场面不多,所以投资人判断这部电影不会大赚特赚,就不愿意投资。《武王传》剧本逻辑不好,情节老套简单,但它有大场面,甚至可以从头到尾都是大场面,这在投资人看来就是好本子好电影。”他叹了口气,“虽然我觉得这一本更好看,内容更丰富。但不管是投资人还是观众应该都会更喜欢《武王传》。”

柳苇懂了,她放下剧本:“所以,我是一个看点。”

陆北旌点头:“对。你是一个看点。别觉得这是对你的侮辱,我能入行,多亏了我这张脸。我一直都很感激我能长得这么好,能凭这个当上演员,找到我真正喜爱的职业,并凭它栖身。我希望你也能在演戏中获得满足感,至少别的,不管是金钱还是地位,那都是附加品,只要你能爱上这一行,那你就什么都不会缺了,这辈子你想要什么都是唾手可得。”他停顿了一下,轻声说:“而且,这样也可以保护你自己。”

柳苇看向他。

陆北旌温柔的说:“你长得很漂亮,所以嘉世才会想要拥有你,会有很多人、很多势力想要占有你的美貌,美貌不仅仅是财富,它还代表着一部分权力。你要想保护自己,就必须自己站得足够高。”

他伸出一只手:“你可以先握着我的手站起来,等我放开手的时候,希望你已经能凭自己的力量站着了。”

柳苇没有握上去,她平静的说:“我不出卖。”

陆北旌:“我不会让你这么做。”

柳苇没有立刻相信他,只凭言语的力量是无法让她相信的,她永远相信看一个人怎么做,而不是听他怎么说。

她握上了他的手,两人握在一起晃了晃又放开了。

陆北旌把剧本拿了回去:“等解决了你的合同再给你。”

柳苇:“什么时候?”

陆北旌想了想:“尽快吧。年后先去起诉,排期等开庭,在这中间开始跟嘉世谈判。”

有两个需要控制体重的人,火锅吃的非常清淡。清水锅,煮的是白菜萝卜生菜红薯玉米,肉是鸡肉片和一盒牛肉片,众所周知,和牛贵就在脂肪含量,所以这一盒牛肉片是超市最便宜的,只要19块9,物美价廉,一煮就柴。

就算如此,柳苇也吃得很开心。

当天晚上,别墅区的小孩子和大孩子和大人都出来玩雪了,堆雪人拍雪景打雪仗。

路露拍了好几张陆北旌玩电子炮的营业照片,准备收拾收拾发到微博上去。

柳苇对这个很熟悉,好奇的问:“陆哥的粉丝有多少?”

路露顺口答道:“给他买了一亿粉丝,还有微博赠送的,活粉大概十几万吧。”

柳苇:“……”

开玩笑吗!活粉这么少吗!全都是假粉吗!

路露没觉得自己在说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说:“陆哥的粉丝基础不高,他是路人缘好,毕竟是拍央视剧出来的,外面的人不是他的粉,但都知道他的剧和电影。不过上微博就必须要买粉壮声势,不然跟他的身份不相配。”

他想起来柳苇的微博,问:“你的微博在公司手里吧?”

柳苇的手机上就有微博,但账号不是她在管。

她把手机给路露。

路露接过来一看就放心了,上面的营业时间只到去年七月中旬,七月后就没有再发动态了,而且营业的内容也就是放几张照片,还都是拍的时装照,机场啊停车场啊这种,脸遮的很多,动作也很做作,打扮很潮,基本看不清人脸。

显然这跟以前嘉世对她的定位有关。

路露把手机还给她:“没事,不必管了。我跟嘉世聊聊把你的微博清一清,以后这个号就等于废了。等你过来了,你的号要不要重新养看你自己,其实我建议你早期减少曝光度,最好不要使用社交媒体。”

柳苇:“不用微博吗?”

路露:“等你来了,你就归我带了,咱们公司的资源全在电影这方面,你不靠粉丝和人气活动。这种虚假人气与你无关,你也完全不必在意。”

柳苇没想到影视咖的营业套路竟然跟秀星有这么大的区别。

路露:“微博、抖音都不要用大号玩,喜欢玩的话就注册个小号上去,不要拍自己的照片,也不要发家里和朋友的照片,要做到网络和你自己的真实生活有一个明显的界限。”

柳苇点点头。其实她也觉得在微博和网络中披露自己很奇怪,但没办法,她在嘉世的时候,唐希、马芬明确告诉她经营自己的网络形像非常重要,几乎就是她的一项工作内容了。

虽然还没有加入这个公司,但她对它的印象比嘉世好很多。

……

柳苇愣了一下。

陆哥的公司叫什么名字来着?

……

她不好意思问,自己转过身偷偷用手机搜。

搜陆北旌马上就弹出来了。

名字就叫——陆北旌工作室有限责任公司。

柳苇:“……”

这敷衍的名字,太直接了,这就是陆哥的底气吗。

路露扭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机,体会到她的震惊,五味杂陈的解释:“这个其实是个误会。当时注册公司是我去的,我去之前才知道需要给公司取个名字,那时实在是没经验,就现给陆哥打电话问公司叫什么名,陆哥这么告诉我,我就这么写上去了,竟然还注册成功了。”

柳苇:“……”

路露:“注册完也不好改了,什么证都办完了,只能认了。”

这种粗心大意还是挺大气的。

那次以后,陆北旌才赶紧把杜诚伟给骗来了,有了杜诚伟,公司才越来越像个样子,不是皮包公司了,至少在杜诚伟来之前,公司是没有专门设立财务室的,杜诚伟来了以后,首先制定公司规章制度,财务、审计、法务三个部门一天内到位。

那是陆北旌盖章签劳务合同最多的一天,但没有一个跟娱乐圈有关系。

当天晚上,四个人都住在别墅里。

陆北旌和路露住楼下,孔泽兰陪柳苇住楼上。

楼上楼下都发生了一场谈话。

孔泽兰听说柳苇要来了马上高兴的蹦起来,抓住柳苇的手就开始自荐:“思思,让我当你的经纪人吧!”

柳苇茫然:“……大露哥说要带我,他应该是我的经纪人吧?”

孔泽兰一摆手:“他是大经纪,我是小经纪嘛。你的工作都由他来帮你安排,我可以二十四小时跟着你啊,我可以帮你进行商务接洽,我是专业的,可以帮你处理,我有经纪人证的。”

柳苇听起来觉得有点复杂:“那不是助理吗?”

孔泽兰摇头:“不是,助理是助理,经纪是经纪。助理只管你的生活所需,经纪主要工作内容是负责你的工作对接。比如你有两只手机随身带着,一只专管给家人朋友联系,是私人手机,这个就让你的助理拿着另一只是工作手机,跟圈里的人啊,演员啊导演啊,就由经纪人拿着。大露哥还有公司要顾,他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跟着你,我可以啊。你看,唐希可以做你助理,天南就是司机加保镖,我做你的经纪,再请一个化妆师就够了。”

柳苇:“……”

等等,她还需要一个化妆师?

不是,这配置太夸张了吧。

孔泽兰看她紧张起来了,马上说:“这些人只是跟组的时候跟着你,平时不用的,平时就我和唐希和天南嘛,化妆师是有必要的,等你进组了,我们找一个自己的化妆师跟你的妆,就不必每次都要不熟的化妆师来画了,化妆师是很重要的。”

柳苇听说不是一直跟她,松了口气。

孔泽兰以前就觉得柳苇很怕欠人情,但公司的工作不是人情啊,她总是这么小心谨慎就该很累了。

她想了想,解释道:“我们就像是一个team,每一个组员都有自己的岗位,每一个岗位都不能缺少人。你就像是我们的小队长,我们所有人都需要跟你配合来完成工作任务。像我、天南、希希、还有化妆师,我们都是这样工作的。”

柳苇在这样的解释下,慢慢转变了思路。

其实这些人不是为她服务。在嘉世的时候,她一直觉得自己像一个工具人,被那些人摆弄来摆弄去。但因为她自己的问题,她就总觉得自己好像欠了他们的人情,因为她们的工作对象就是她,从来没有人把她当做焦点,更别提一群人都把她当做焦点了。

她需要克服自己的这种想法。

这就只是工作而已。

柳苇没有直接答应要让孔泽兰做她的经纪人,不管是大经纪还是小经纪,现在说这个都为时过早。

她说:“等我签约以后,我们可以先试试看。”

孔泽兰自信的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我先帮你分析一下这次解约的事吧。”

这个倒是……柳苇很感兴趣。她很想听听更多人的意见。

孔泽兰:“以我的经验看,这次解约说容易也容易,也不容易也不容易。我们公司想要解除你跟嘉世的合同,这是一定会成功的,因为嘉世跟咱们公司比,实力不够。嘉世老板是有钱,但他人脉不足,在这个圈子里混,人脉远远比钱重要得多。他也没有有钱到王健林那个层次,做不到一直跟咱们公司硬顶,最后肯定是会把你的合同放出来的,也肯定会认输。但这只是在法律层面上解决了。不容易的地方在于,你以后只要在这个圈子里混,就永远不可能摆脱嘉世这个公司。如果你一直红倒是可以一直压制这方面的丑闻,但只要你不红了,几十年后都有可能会被翻出来。嘉世也肯定不甘心,除非这个公司倒了,它要是不倒,那它能恶心咱们公司一辈子。你要有这个心理准备,不要被外界的信息动摇了。只要你认定解约更好,就坚持下去,要是还在犹豫,那就再想想。”

柳苇笑着说:“你这不是给大露哥他们拖后腿吗?”

孔泽兰郑重的说:“我从大露哥身上学到的就是一心一意为艺人考虑。当我跟你的时候,我就是你的人,我只会以你的利益为准,公司是另一回事。我可以从公司辞职离开,只做你的人。”

柳苇这回是真震惊了。

这是这个公司的企业文化吗?怎么这么决绝。

但她随即想到,她还没见到陆哥公司准备给她的合同呢。

嘉世的合同是吸血合同,陆哥公司的新合同是什么样的?吸不吸血?吸多少血?

她答应陆北旌的最大原因是她确实非常想摆脱嘉世的合同,而且她对嘉世上上下下都没感情,唯独一个唐希,路露还答应她可以带着她一起跳槽,她也确实更喜欢路露这边的人。

在心里她也未偿没有想过先摆脱了嘉世以后再考虑要不要签陆哥公司,毕竟合同没见到,她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条件。

现在孔泽兰这么说,她想了想,就说:“我还不知道自己能赚多少钱呢,未必能雇得了你。”

孔泽兰眼珠一转,说:“我想办法打听打听,看看公司打算给你什么条件,咱们早点知道就可以做准备看怎么提条件。”

柳苇:“……”

这要真能打听出来,她就真的可以相信孔泽兰的话了。

楼下两人也在聊柳苇。

路露很高兴:“我就说你出马一定行。”

陆北旌:“都是你看人看得准。”他也没想到只是说一说他对她的定位和关于公司未来拍电影的计划就成功了。

他也算是直言不讳了,就是直接告诉她以后到公司了,就是做他的女配角,当然名份上是女主角,不过戏份配置上她只能是女配角,五部戏的片约,可能全都是给他做配,要是计划发生变化,他也会保证给她准备不输给他的电影的配置。

柳苇也没有问合同的具体条件,在听说她进公司后就是配合他拍电影做绿叶就答应了。

顺利得不可思议。

陆北旌:“她没问具体条件,我看还是应该给她透个底。”毕竟合同条件不是特别优厚,比起参演陆北旌的电影获得的名气,合同代表的真实利益就很少了。在陆北旌看来,这样更有利于他控制全局,但很难保证柳苇没意见,他刚才也想提的,但又担心会影响两人刚刚谈好的气氛就没说,现在出来了想一想,还是应该说清楚。

路露:“这样,我让小兰给她透底,小兰是个人精子,她肯定会来打听,打听完了就去给思思表功,我刚好帮她一把,让她好在思思身边立足。”

陆北旌点点头。这不算心计,只能算是一点点办公室相处的经验。柳苇过来以后,唐希也会过来,有唐希在,孔泽兰很难取得柳苇的信任,只能尽快立功,让柳苇相信她,这样也有利于过后开展工作。

第二天,初七,一大早的,柳苇接到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牛兰山打来的。

牛总很接地气,电话一打通就自报家门,避免柳苇把他当骗子挂电话。

牛总:“思思,我是牛兰山,新年好啊,大吉大利。”

柳苇赶紧给现老总拜年:“牛总好,牛总新年快乐,大吉大利!”

牛兰山也是一个辛苦的社畜,过年也是四处交际的时候,从大年二十七到昨天,他一直奔波在各种酒会晚会中,今天终于回家吃顿饭了,想起自家公司还有一棵摇钱树需要关心关心,就把电话打来了,在家吃顿饭也可以顺便工作一下,这才是富一代的生活。

牛兰山:“你过年拍不拍戏?今天有没有空?我想着过年了,你也不回家,我今天有时间,请你来家里吃个饭。我老婆孩子都在,你要是有空,我就让车去接你,你现在住哪里?”

一时半刻,柳苇也编不出瞎话来,只好实说自己住东山别墅。

牛兰山很高兴:“那你们剧组条件不错啊,对你很好嘛。那我让车去接你啊,尾号888,我把你电话给司机,他姓刘,你叫个刘叔叔就行了,跟了我十几年了,不用跟他客气。你也别客气,就当是来长辈家吃个团年饭。”

柳苇想不出理由不答应就只能答应了,挂了电话下楼苦着脸找孔泽兰和路露。

家政阿姨已经来了,一来就发现大老板二老板都在,赶紧整治出一桌丰盛到夸张的早饭,但路露还是抽空跟她说了一下,家政阿姨保证剩下这几天肯定天天在这里待着,毕竟她一个月拿三万,过年还有五千的过年费,这条件实在不能算寒酸,本来她就该守着柳苇过年的,也是一时疏忽,以为偷个懒没事,没想到被大老板和二老板逮个正着。

于是柳苇一下楼就见到家政阿姨热情洋溢的笑容,还有些茫然。

她坐下来接过阿姨递上来的热手巾擦手,把一会儿牛兰山派车来接她去牛家吃饭的事说了。

柳苇疑心很重,担忧道:“他不会是知道了吧?”

路露喝着小米粥,摇头:“不会,放心去,他应该就是找你联络一下感情,初七才想起你已经晚了。”

孔泽兰很自觉:“我跟着去吧。”

路露:“算了吧,再吓着牛总了。思思你放心去,不会有事的。牛兰山可能会问你剧组的事,不必太瞒着他,能说的都可以说,不该你说的你也不知道,所以放心就行。”

柳苇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她对剧组确实一无所知,解约的事都是现在才知道的,但路露和陆北旌肯定不是昨天才想给她解约的。

……好气哦。

早晚有一天,她要吓他们一大跳。

十点,尾号888的车开进了东山别墅。

路露和陆北旌都在屋里没出去,孔泽兰送柳苇上的车,还提了一盒燕窝当拜年礼物——由路露准备。

孔泽兰一副把孩子交给人贩子的表情,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给柳苇准备了两个手机两个充电室,1、2、3号键全设置好了快捷键,分别是路露、她和110。

柳苇坐上车,把头伸出窗户说:“你回去吧,放心。”

孔泽兰笑着说:“早点回来啊,我做大餐等你。师傅,路上开慢点啊。”

刘司机笑着冲孔泽兰点点头,慢慢把车滑进车道,一路离开东山。

一路上,刘司机只说让她系好安全带,小冰箱里有矿泉水和小零食,除此之外就不跟她说话了。

柳苇也正好可以打打腹稿,等见到牛总后要怎么相处。

不过,她想多了。

牛兰山在休息时间还不忘跟职员联络感情,怎么会只请她一个呢对不对?

柳苇一进门就看到了高浪,和她身边的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一看就是标准的秀星。

家政小妹领柳苇进门,刘司机在身后提着燕窝。

高浪坐在大客厅的吧台前,一看到她就笑着站起来,“思思来了,快来打招呼。”她对那两个秀星说。

这一男一女都很年轻。男生身高有一米八,瘦得像个骨头架子,腰只有一把细,两条大长腿像两根筷子,他剪着韩式厚流海,鼻梁直的像是用尺子比着修出来的,眼角开过,可以看到粉色的内眼睑,妆容精致,涂橘粉色唇彩。

女生穿紧身裤和十厘米的高跟鞋,上身蝙蝠袖大毛衣,像个面口袋,能把整个人都给淹了。她一头粉棕的长卷发,化着精致的妆,眼妆是大亮片,口红是深红色,一样瘦得像个柴火棍。

他们看到柳苇也是赶紧站起来,立正站直后鞠了个九十度的深躬,齐声喊:“思思姐好!”

柳苇:长黑发丸子头,羽绒服牛仔裤运动鞋毛线帽大围巾,出门涂了防晒霜,别的什么都没用。

而且,她胖了,脸都吃圆了,跟以前颧骨高的吸腮脸完全不同,她的脸颊现在是圆鼓鼓的,梁平和化妆师都很高兴,说脸部线条圆润上镜拍出来才好看。

高浪笑眯眯的过来拉她一起坐下,打量着她说:“出去几个月,像个大姑娘了,长进了不少呢。”

那一男一女不敢坐了,就站在旁边,两人的眼睛都上上下下的打量柳苇,眼睛里是止不住的惊讶。

柳苇心想估计是看到她胖了,不像秀星了。

高浪让男的那个去喊牛总。

高浪:“跟牛总说,思思来了。”

男生诺诺的答应了一声,很快跑着去了。

柳苇突然从这个男生身上再次看到了当时刚来的自己,小心翼翼,不敢说话,不会发表意见,而且……非常听话。

她再看那个女生,女生看到她看过来,马上笑得甜美可爱,笑容真挚。

秀星都很会笑,笑是他们的本能,也是他们唯一的表情。

柳苇想起柳思思在韩国训练营里有一个很奇葩的训练项目,就是穿着不合脚的高跟鞋站身姿,然后保持笑容,老师会围着她走,只要老师一拍手,她就必须马上看向老师的方向并露出完美的笑容。

这就叫表情管理训练。秀星不能有丑照,也不能露出狰狞、难看的表情,他们必须时刻完美,因为不止有摄像头对着他们,无数的饭也会把镜头对准他们,不管是在舞台上还是上下车,在走路在吃饭在喝水,在任何时候,都有无数的镜头对着他们在拍,所以他们不能有缺点。

这样一点点磨出来的秀星都是完美的偶像,他们是流水线生产出来的产品,公司从训练营把秀星买回公司之后不需要再操心什么,管理他们变得非常容易简单。

柳苇现在不是秀星了,再回头看秀星,不由得佩服起资本家来。什么叫专业造星啊,这就是专业的。韩国的训练营就是造星工厂,造出来的产品卖给经纪公司,经纪公司可以源源不断的买产品,包装出售。

为什么选秀舞台上有那么多不同类型的秀星?甜美的、御姐的、小弟弟型、大哥哥型、温柔型、酷哥型,这就是产品展销会啊。

牛兰山很快就从书房里出来了,他在家里就穿普通的卫衣,像个平易近人的大爷。

柳苇却注意到那个男生跟在牛兰山左侧后面出来,轻手轻脚的,距离牛总一步远,像是一个训练好的跟宠。

牛兰山很和气,一见她就笑:“思思来了?小高,你给思思介绍没有?这是你的两个师弟师妹。”他指着高浪身后的女生,那个男生赶紧上前站在醒目处。

牛兰山笑着说:“都是一个公司的,你们以后多亲近亲近。”

柳苇笑着点点头,不敢像在路露和陆北旌面前那样说话,她就只说了一句:“知道了,牛总。”

牛夫人也很快下楼来了,高浪亲自去请的,挽着牛夫人的胳膊一起下楼,一起的还有牛少爷,是由保姆抱着下来的。

因为牛少爷才两岁。

因为牛夫人……看起来好年轻哦。

柳苇的表情控制比不上两个刚从工厂出来的秀星,梁平的教育很有效果,至少她在见到牛夫人和牛少爷时的表情就很真实的吃惊——她马上发现了,高浪也看出来了。

高浪笑着过来挽她,小声跟她说:“牛总16年才结的婚。”

哦……

牛总可以人过中年再结婚,新娘却不会人过中年才嫁他,所以一树梨花压海棠……不不不,牛总没那么老,牛夫人倒是真的很年轻。

高浪笑着打量她:“真是变了不少,怎么好像越来越小了?牛总,你说是不是?思思出去一趟,拍戏拍得越来越显小了。”

牛兰山笑着说:“这不是很好嘛,说明剧组里的人对思思都不错,是不是?思思,拍戏这么久有没有挨骂啊?”

柳苇想一想路露的话,既然没什么不能说的,那就说吧。

她摇摇头:“梁导不骂人,也从来没骂过我。”

一屋子人都很好奇,全坐在沙发上听她说剧组里拍戏的事,一直到饭桌上还在说。

——柳苇和那一对男生女生面前都是健康沙拉。

柳苇:“……”

把这事给忘了!

不过偶尔吃一顿也可以,而且这一盘健康沙拉是牛夫人亲手做的。

牛夫人话很少,小脸,妆容也很精致,人也很瘦,但不是不健康的那种,显然是由营养师和健身教练一起共同打造的健康瘦。她下楼后就一直照顾儿子、照顾牛总,而且没有区别对待,对她对高浪,对那两个男生女生,都是一视同仁的温柔,会轻声跟他们说话,介绍菜品和饮料。

她就对柳苇说:“沙拉里放的面包粒是我自己烤的全麦面包,可以放心吃。”

柳苇说谢谢,尝了一口,面包粒不是面包房的那种放了很多糖的甜面包,而是不放糖,很结实很实在的硬面包,有点像外国超市卖的那种真正的外国面包。

柳苇说了很多拍戏的事。

“上一回,梁导要拍一个我害怕的镜头,他拿了很多蟑螂、蜘蛛、蛇来吓我。”柳苇比划着,“当时镜头对着我拍,镜头下面,工作人员放了一只蜘蛛在我腿上,蜘蛛就沿着我的腿往上爬,镜头就是这样拍完的。”

那两个男生女生一边听一边惊呼,一边保持着微笑。

除他们俩之外,桌上的其他人表情就生动多了。

牛夫人一脸吃惊害怕:“没想到这么辛苦,这也太吓人了。”

高浪就是笑,表情很有意思。

牛兰山就是一本正经的说:“这是她的工作嘛。思思,别怕辛苦,拍戏就是这样的,哪有不辛苦的呢。”

柳苇就点头:“我知道,其实也是因为我不会拍,没演技,梁导没办法才这样的。”

有柳苇真实的拍戏笑料佐餐,这顿饭吃得挺热闹的。

吃完,大家换到客厅去吃水果聊天,牛夫人把牛少爷带上楼睡午觉了。

牛兰山开始说正事了,他请客的第一个目的就是缓和高浪和柳苇的关系。

他对柳苇说:“你高姐照顾过你很长时间,这段时间她也一直很辛苦,来,你以茶代酒,去敬你高姐一杯。”

柳苇就端起茶杯。

高浪立刻双手接过来,喝一口茶,笑着把柳苇按坐下:“太郑重了。思思不必跟我这么客气,咱们的关系远着呢,这么多年了,我等于是看着你长大的,快坐下。”

牛兰山就是给高浪一个面子,也是为了公司接下来的经营。他早看出来高浪对柳苇生了心结,但他又不能放弃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今天他做个和事佬,其实是为了警告高浪,因为显然柳苇没惹事,全是高浪在小心眼。

现在柳苇敬了茶,高浪以后就必须收敛了。

牛兰山看高浪接茶了,就说第二件事。

他对柳苇说:“你现在是大师姐了,要照顾师弟师妹,有工作机会要想着他们。你们一个公司的,互相帮助才能走得更远。”

那两个男生女生赶紧站起来恭恭敬敬的给柳苇端茶。

柳苇也赶紧站起来一一接过来,都喝一口,才敢坐下。

柳苇对牛兰山说:“我知道了,牛总。”

高浪还是笑着不说话。

有牛兰山发话,那两个男生女生终于跟柳苇说话了。

不是说刚才他们都是哑巴,刚才也说过话的,比如“思思姐,您喝不喝饮料?”、“思思姐,请用”。

但这不算正常说话。

现在正常说话了,女生特别小心翼翼的问:“思思姐,拍戏的时候不用节食吗?”

柳苇:“……”

啊,我这无处安放的肥肉,太显眼了。

牛兰山看过来一眼,他刚才还真没发现柳苇跟这两个人有什么不同,现在一看,好像差别是挺大的,完全不一样了。

高浪插嘴,对女生说,眼睛却看牛兰山:“你们跟思思不一样,路线都不同,不能一起比。思思现在走演员路,你们呢?你们连出道都还没出呢,思思已经拍上电影了,那是一回事吗?不要总看别人,多看看自己。”

女生马上微笑着连连点头,坐姿更瑟缩了,男生根本不开口了,眼睛看地板,坐姿也是乖巧的不可思议。

牛兰山点点头,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

柳苇没想到高浪会给她解围,她自己的解释姗姗来迟。

她说:“梁导说我太瘦了,在镜头里不好看,让我吃胖点。”

——梁导没这么说,是她假传圣旨。

难道牛总会跑去问梁导吗?不会,所以她就可以放心瞎说了。

牛兰山也实在是不了解这个,他只知道艺人都要瘦,他说:“那你还是听梁导的,一切都是为了拍戏。等你拍完了,再减。”

柳苇微笑:“……我知道了,牛总。”

牛兰山问她:“现在拍到哪里了?”

柳苇摇头:“我不知道。我没看过完整的剧本,梁导也从来不告诉我。拍的时候也不是按顺序拍,分了三个组,我去过二组,现在在一组拍,听说还有个三组,但我没去过。”

牛兰山点点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拍完,电影制做就是要慢一点。对了,你还拍过一个电视剧,那个快,应该快播了,到时公司帮你买点水军在网上吹一吹风,一口气把你推上去,到时你就是我们公司的一姐,我要把你打造成一线女星。”

那两个男生女生看柳苇的眼神都不对了,充满羡慕,看牛总就是充满仰望,激动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高浪一听就笑了,探过身来说:“牛总,我听人说那个剧现在出问题了,可能暂时播不了了。”

嗯?

一下子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了。

这一上一下的,那两个男生女生的表情管理终于有点失控了,两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全都不敢笑了,一脸紧张。

牛兰山还真不知道,皱眉:“你听谁说的?消息确实吗?”

嘉世也是投了资的。

高浪说:“我也是才得的消息。年前他们不是剪出了五集搞试映吗?当时爱奇异、芒果、腾讯都去了,我也去看了试映会,还行吧,中规中矩,大爆不可能,但也可能会吸一波粉。他们当时还请了广电的人去审查。现在是发行证下来了,但播放证还没下来,他们申请了网络播放和广播电视播放两个证,现在两个证都没下来。”

牛兰山坐直身,“他们跑了几个台?”

高浪:“都在跑呢,那边都快急疯了,还问我们有没有门路,我们哪里有门路啊?各个省地市的卫星台都要跑,可有得忙了。”

牛兰山叹了口气。

他的人脉全在各大经纪公司,这些年也靠砸钱砸出了几个综艺节目的人脉,但电视台这种播放终端巨头,他是提着猪头都找不到庙门。

在娱乐圈这个领域,谁握有终端,谁就是无冕之王。

以前是电视台的时代,所有的大小影视制作公司全都要去跑电视台,各省台地市台的大门都能被他们踩破。

现在是网络时代,各大视频网站的龙头分享了电视台的权利,成了新晋龙头老大。

看起来是蛋糕变大了,吃的人多了,但上桌的人再多,其中也没有牛兰山。

至于电影发行,那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了。

牛兰山现在连想都不敢想,他现在想对电视剧伸一伸手都要担心自己赔掉裤子。

像这一次,他投了钱,交换了相应的利益,看起来是没亏的,但拍好的电视剧现在播不出来,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有播了,他最想要的无形收益才能到账,娱乐圈才能看到他这个公司能把艺人安排进电视剧。

不然,他就只是往各个娱乐终端局输送人才的一个中转站。

他现在是在努力往最上面那张桌子上爬,希望终有一日,他也能坐在那张桌子上玩。

投到电视剧里的钱现在看起来等于打水漂了。

他看向柳苇,声音柔软了一个八度,温柔的说:“思思啊,你不用担心这个。这个电视剧播不了没关系,等你拍完这个电影,我再开一个电视剧给你,专给你拍。你啊,只要好好拍戏就行了,剩下的都有公司呢。”

幸好,他还有柳思思这张王牌。

高浪笑得温柔似水,按着柳苇的肩说:“是啊,都有公司呢。快谢谢牛总。”

柳苇总觉得在这短短一瞬肯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可惜她是真的不知道啊。

她说:“谢谢牛总。”

梁平整个春节假期都在家自闭。

除了他必须要去父母家尽孝的时候。

除了必须陪女儿培养小孩子的爱心的时候。

除了女儿去美国看妈妈了,他必须负责养女儿留下的宠物蟑螂和宠物蜘蛛的时候。

除了他必须去宠物店买活饵的时候。

……

呵呵。

这个春节很充实。

梁导悟了。

什么剧本,重要吗?

什么完整性,重要吗?

电影逻辑是什么,能吃吗?

他只要按拍摄计划拍完,然后剪剪看,剪完看逻辑完不完整,不完整就再说,不就行了吗!

梁平强行把整个逻辑说通后,提着礼物去医院看编剧了。

编剧大年三十入院,据说是看心脏病,但入院没查出心脏病,查出来了糖尿病。这方面,编剧是老病号了,一点也不怵!

乖乖的打上吊针了。

梁平去的时候他还没出院,一问,要住到十五。

编剧一见梁平的脸就说:“我稿子发你了!”

梁平笑着点头:“我收到了,看了,挺好的。”

编剧:“合同约定的次数已经改完了,我不改了啊!”

梁平:“不改,不改,挺好的,可以用。”

编剧一直谨慎的盯着他,直到梁平出去,他都不放心,喊护工给他倒杯水。

护工倒了杯水给他端过来:“大哥,喝水,小心烫。”

编剧:“没事。”一边把手机从枕下拿出来泡水杯里了。

护工大惊失色:“啊呀大哥!你这手机万把块呢!失心疯吧你!”

编剧:“没事,没事,泡会儿再拿出来就行了。”

护工:“哦,你是抖音搞手机测评的吧,我看过你们这种视频,我还以为你们都是拿模型来演的呢,你这是真的是假的啊。”

编剧:“老弟,你出去抽根烟吧。”别跟这儿bb了。

护工被赶出去抽烟了,抽了一天才回来。

梁平通知初八开工,广发消息,把全剧组的人都给拉到微信群,先发一块钱红包,见群中如金鱼抢食都出来了,才通知说初八开工。

众人皆沉寂,无人应答。

梁平又发了一块钱红包。

众鱼又浮出水面抢。

梁平连发十条:“初八开工啊!初八早上八点开工!各组工作人员七点到场!”

众鱼再次沉入水下。

梁平又又又发了一块钱红包。

众鱼再次上当,出水抢红包。

梁平:“装听不见的扣奖金了啊!各组组长报数!我知道你们都在北京!”

一鱼终于答话,问曰:“我刚才抢了一分钱,我就问问,还有谁!”

下面一条鱼答:“那我比你多,三毛八分。”

下面就开始接力了:“一分在这里。”

“五分。”

“两分。”

“一毛一。”

“一毛二。”

“怎么都这么小?梁导,你发了多少钱的红包?是一千吗?”

梁平又又又又发了一块钱红包,众鱼争抢!

抢完,众人发现数额又是十分的小,终于,他们明白了。

“梁导,你发的是一块钱还是十块钱?”

梁平发出一张宝宝大笑的表情包。

终于引起了众怒。

梁平在众人的口诛笔罚中再次重申:“初八开工!有开工奖金的!奖金绝不是一块钱红包了,先到先得哦!”

众人大骂资本家的套路就是多。

于是,初八开工。

柳苇去牛总家吃了一顿饭,吃得身心俱疲,那种自己明明是话题中心点,却不由自己控制的感觉太糟了。这样的她对梁导开工的消息接受良好,至少她知道怎么拍戏,她能做好。

唐希还在老家没回来。柳苇当时给她放假就说让她过了十五元宵节再回来。唐希也在梁导的微信群里,还抢了两分钱呢。她对着柳苇哭,说马上定票,一定尽快赶到。

柳苇安慰她:“不用着急,我这边有小兰和天南,你慢慢来没关系。”

其实一个成年人真的不需要有另一个人前后脚的照顾,她又不是没人喂就吃不下饭。唐希跟在她身边做的最多的就是给工作人员点外卖,特别在她拖戏的时候。

她在牛总家里就说起过这笔支出,牛总让她不必放在心上,还问高浪这笔钱归到哪里去了。

高浪:“在我的交际支出里。”

牛总:“这部分钱不能省,艺人在外面工作,需要应酬的地方有很多。”

柳苇是才知道唐希的支付宝里竟然会专门挂一张交际卡,片场外卖支出全都是用这张卡付的。

唐希离开前把手机带上了,她让柳苇回片场后手机支付宝登她的号。

唐希:“你的手机号也是我的名字,可以直接登我的支付宝的。你登进去就能看到上面的支付方式里有一张招商银行的信用卡,那个就是高姐给我办的,我平时在片场点外卖全都是用这张卡付的。你把手机给小兰,需要点外卖时就用这个卡点。”

柳苇没想到一个外卖还有这么多门道,但她也确实需要,就把手机给孔泽兰了,告诉她:“假如我拍戏出现问题,你就需要马上点外卖给工作人员,防止他们出现情绪。”

孔泽兰不接手机,说:“没事,思思,我也有一张卡是干这个用的,不用给我你的手机。”

柳苇一愣,惊讶的问:“你也有?也是信用卡?专管我的事的?”

孔泽兰点点头:“我和天南都有。来你身边的第一天就有了,上个月我给胖胖它们买零食才开了张,天南的也只有一笔礼物支出。”

柳苇坐上车了还没反应过来。

唐希有就很正常。但她还没签陆哥公司呢,孔泽兰和梁天南竟然都已经有了专门照顾她的信用卡了。

难道那时陆北旌已经想好要签她了?

这么想的话,怪不得她一回北京,孔泽兰和梁天南就到她身边来了。以前在嘉世的时候,她身边的工作人员来来去去,每回都不一样。但孔泽兰和梁天南来了以后就不走了,也不见他们去干别的工作。

就像唐希来陪她玩游戏之后才留下来的,在那之前,嘉世应该还没打算给她一个固定的助理,一个专属于她的工作人员。

那路露也是她一回北京就出现了,还一直跟着她。他是陆北旌公司的副总,应该很忙的,对比就是嘉世的高浪,他的地位应该比高浪还要高。高浪都只是让马芬过来看看她而已,路露却是亲自出马。

是公司的企业文化不同?

还是当时陆北旌已经决定要签她了,所以直接就把她的待遇给提上去了?

柳苇觉得是后者。

在她回北京以前,陆北旌就已经想好要把她从嘉世要过来了。

想明白这个时间关系,让柳苇忍不住激动。

在她还不知道的时候,完全没有察觉的时候,陆北旌就已经看中她(的才华)了。

她有一种知遇之感。

千里马遇伯乐。

她希望这一回会比嘉世更好。

希望吧。

希望她待人以诚,他人也回报给她相同的真诚。

过年后开工头一天,大家都有点懒懒散散的。

工作人员八点到场,十点了准备工作还没完成。

一组导演和副导都从编剧身边又回来了。梁平退居二线,把导筒还给了一组导演,他自己躲在小黑屋里看片,还占了一个会议室,跟剪辑那边视频连线,吵来吵去,拍桌子骂人,抽烟像着火,还让人把烟雾报警器关了,没人理他,最后梁导自己站到桌上把屋顶上的的烟雾报警器的电池扣下来了。

一组导演经过这场发配后,变得淡然了,佛系了,知道世间真实了,也就不再跟柳皇后争宠了。

他仔细研究了拍摄计划,发现梁导完全没按本子拍。

一组导演:“……”

再翻看年前已经拍好的素材表,发现梁导给柳皇后加了戏。

一组导演:“……”

那他接下来该怎么拍啊。

一组导演去厕所闷头抽了一根烟,鼓起勇气去敲会议室的门,小心翼翼的询问:“梁导,今天拍什么?”

梁导现在一肚子火没处撒,笑眯眯的说:“你是一组导演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该怎么拍怎么拍。”

一组导演敏锐的发现梁导今天来大姨父了,赶紧退下,抱着本子重新翻了几遍,决定:先拍配角的戏。

棚戏也不全是陆哥和柳苇的戏,还有别人的戏也要赶。

一组导演让道具组按分镜布景,让副导通知演员到场,然后亲自点了外卖送到柳苇的休息室。

一组导演点头哈腰的进来,把咖啡外卖放在桌上,客客气气的说:“柳老师,今天让你久等了,您先休息休息,今天可能要先拍他们的戏,要不然你也可以回去休息……”

柳苇很惊讶:“今天没我的戏吗?一天都没有吗?”

一组导演苦着脸:“梁导没说要怎么拍,我也不敢拍大场面,棚子又不能空着,只好先拍拍边角料,这样,一会儿我再问问梁导。”

一组导演再三道赚,出去了。

柳苇和孔泽兰都不太明白。

柳苇:“怎么回事?我的戏出问题了?是吧。”

她又要不安了!到底哪里出问题了,年前怎么没听说呢?是又改剧本了吗?还是她演的哪里不对了?

孔泽兰连忙说:“思思你别急,我去打听一下,我也没听说这个。”

柳苇:“你问谁呢?大露哥吗?”

孔泽兰想了想,觉得应该更尊重梁导的权威,说:“这样,我先去问问梁导。”

但她去会议室门口转了一圈就不敢进了,实在是因为里面声音太大,梁导看起来火气很足的样子。

孔泽兰回休息室,说:“我看,让天南去问问吧。”

柳苇马上想起来了:“对啊!天南是梁导侄子!”

梁天南一听就赶紧站起来:“行,我去。思思你放心,我一定打听出来。”

梁天南出去以后,在外面外卖桌上挑了一杯咖啡给梁平送去了。

他敲门进去,举着咖啡轻轻放在桌上,默默的等梁平跟视频里的人吵完架,看他端起杯子喝水了,才敢凑过去。

梁平吼的嗓子都哑了,看他:“有事?”

梁天南赶紧说:“大爷,我问您一下啊,思思的戏是不是出问题了?今天导演说没她的戏,让她回家去。思思很紧张啊,她的戏是拍完了还是出事了?”

梁平咽了口水,想了想,说:“跟思思没关系,你让她别多想。没戏就回去休息休息挺好的,我这边这几天都要催剪辑,这样,要不然你就先送她回去吧。”

梁天南一听就知道这话音肯定是出问题了,他不敢走,当然更不能就这么听话把柳苇送回去。

他在梁平身边捶腿捏肩倒茶,伏低做小,耗了一个多小时都没打听出来。

梁平做了一个多小时的大爷,不爽的心情平复了不少,转头就把人给痛痛快快的赶出去了。

梁天南没完成任务不敢回去,他想了想,给陆北旌的助理打了个电话,两人勉强算熟人,他想从侧面打听一下情况。

助理也不知道原因,只知道梁平过年时跟陆北旌打过几个电话,聊的什么不知道。

梁天南打听不出来,只好先回去了。

柳苇这边已经憋不住打给路露了。

路露一听,就说:“你不用管了,先别动,我去打听。”

他挂了电话就去找陆北旌了。

陆北旌今天没到,他在自己的训练室呢。

训练室就是他练演技的地方,不是家,也不是他父母家,也不是公司,是一个像仓库的地方,两层的别墅,所有的房间都是衣服道具和书。

他在客厅,正对着录相机举着话剧本子自己演着玩。

路露就到了。

他进门就看到陆北旌披着一件大褂在喊“这是什么世道啊”。

路露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等他演完这一段才出声:“先停停,我问问你啊,剧本是不是出问题了?梁平今天开工就去剪片子了,怎么回事?”

陆北旌一愣,“剪片?现在?拍完了吗?”

路露:“你问我啊?”

陆北旌也不清楚梁平是怎么想的,明明年前还在操心要重写剧本的事,他还担心梁平过年这几天假把新剧本写出来了呢,现在看起来是不写剧本了,改成直接剪片了?

他放下话剧剧本,让路露坐,说:“我给梁平打个电话。”

五分钟后,陆北旌出来,说:“剧本确实出问题了。梁平担心兜不回来,编剧也不肯改剧本了,就想先剪个粗样出来,看看有没有逻辑漏洞,到时再填补。”

路露猜到了。

一般来说,粗剪都是发生在看片之前。拍摄计划全都完成后,粗剪一下,剧组自己办个看片会,总的来说就是找找问题找找毛病,剧组自己内部看过后,会请投资人来看,让投资人也提提意见,那时投资人都会带几个所谓的专家影评之类的专业人士过来,稍微厉害一点的就会带好莱坞的专业团队,这些人会掐秒表记时,详细记录整个影片的节奏,爆点,中间环节等等,这些也确实是被无数好莱坞电影验证过的,确实真实有效的东西。

等这些人都看过了,都投了赞成票,才会把粗剪的片子拿去做特效、配乐等等,这样出来的才是完整的电影。

看片会也不会只办一次,三四五六七八次,十几次,二十几次都有可能,只要导演、剪辑或投资人对粗剪不满意,就有可能一直回锅一直回锅,直到所有有份投票投钱的人都满意为止,这个片子才会进入下一个最花钱的阶段。

假如看片会一直不通过,就有可能有人撤资,最后的特效也不必做了,配乐也不必做了,省钱了那就。

梁平现在就开始粗剪,这说明他对电影是非常没有信心的。

路露心底一沉,问陆北旌:“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陆北旌想了想,真诚的说:“剧本,和女主。”

路露一惊:“思思?她也有问题?她什么问题?”

陆北旌:“她的问题就是她演得太好了。”

路露马上松了一口气,按着胸口说:“你等我缓缓。你是在夸人,对吧?为什么她太好了,反而成了问题?”

陆北旌笑着给他倒了一杯水,坐下说:“你也知道剧本是什么德性,从一开始,剧本逻辑就有问题。”

其实这部电影说是陆北旌的电影,但事实上他想拍的是《夏日》,《武王传》是投资人强烈要求拍的商业大片。

剧本不是他找人写的,是投资找编剧写的本子。编剧拿钱做事,写的就是一个“恢弘的战争”、“悲剧的爱情”、“真实的历史”这样杂合到一起的故事。

陆北旌在剧本会上不止一次吐糟剧本有问题,但都没什么用,因为大框架已经定死了,再改也改不出花来,总不能让编剧重新写个剧本吧。

而且投资人觉得这个剧本肯定能爆,绝对能爆,他的意见就不是那么管用了。

虽然陆北旌演过的电影电视剧都火,但他只是演,他不是导,也不是编,所以投资人当然更相信自己的判断,而不是一个演员的主意。

陆北旌:“一开始剧本逻辑就不通,后来又改了那么多次,把女主角的存在感削得太少了。”

这是第一个问题。

因为女主角存在感太弱,他们才找到了新的不能再新的新人,柳苇。

陆北旌:“但思思却是一个具有强烈个人特质的演员。梁平也确实是会调教人,他把思思给教出来了,思思却开始影响电影了。”

路露懂了。

一个剧本里存在感薄弱的女主角,但她在历史中是有姓名的,这样的她让一个新人来演,哪怕演得再烂,观众也绝不会认错人,更不会忽略她。

这是梁平和陆北旌本来打的主意,也是他们胆敢用新人的原因。

历史人物自带流量。

投资人死活都要拍姜武和姜姬的故事,就是看中这两个人物都是历史中自带流量的王牌,有他们俩的电影哪怕请个小透明来演都行,观众会先被两个历史流量吸引,然后才会关注演员是谁。

当然,历史流量加陆北旌这个现代流量,那就更是好上加好了。

柳苇长得漂亮,自然贴姜姬这个角色,哪怕是个新人也可以上,也是托了这部电影不缺关注度的福,换一个稍差一点的剧本,没那么吸引人的,投资人绝对不敢让一个新人担主演。

可是在已经拍了大半的时候,剧本中存在感薄弱的女主角突然变人了,柳苇演出了自己的性格。

姜姬这个角色,本来就自带光环。要不是投资人把名字定为《武王传》来打陆北旌这张牌,姜姬当女主角的电影,根本不可能把她边缘化。

柳苇不会演的时候还好,当个背景板很合格。

她一旦会演了,还演得很好,立刻就获得了不输给陆北旌这个武王的关注度。

而且,姜姬身上的戏点多啊。

姜姬一旦活起来了,观众自然而然就会想要看她更多戏,那都是观众们耳熟能详的历史故事,随随便便都能说出好几桩来,反倒是朱武王,从头到尾都只有打仗、打仗、打仗,还有据传姜姬活下来的两个孩子都是跟他一起生的。

这个时候还让女主角镶边,观众就会产生不满足感。

这是多少战争场面都填不平的欲壑。

现在梁平给柳苇加了一场保护弟弟们的戏,那接下来这两个弟弟还出不出场?假设两个弟弟不出场了,根据剧本,姜武会被权臣们欺压逼迫调虎离山,在这个时候,鲁国国内刚好发生了水灾,姜武疲于奔命,四处带兵镇压,不在莲花台。

皇帝又刚好下旨选后,权臣们一看,我国刚好有一个漂亮的公主,送过去当皇后吧。就不跟姜武说就把姜姬送走了。

姜武得知姜姬去凤凰台了,赶紧追,但没追上。他在凤凰台外徘徊数年,想把姜姬偷出来,可惜的是一直没成功,姜姬一直在宫中陪伴傻子皇帝——因为是傻子皇帝,姜姬其实一直都没有那什么,也是成全了爱情嘛。

姜武见此,一咬牙一跺脚,老子反了吧!就回国纠集鲁人,准备打上凤凰台抢姜姬。

刚好整个大梁连年灾祸,姜武趁机收拢流民,手下的兵越来越多,就这么一国又一国的打下去,真就打上凤凰台了。

在这时,他又听说姜姬在凤凰台又被人欺负了,欺负她的是庆王云青兰。

云青兰是宫中御卫将军,哄骗傻子皇帝做了庆王,转头就想欺负美丽的姜姬。

姜武怒发冲冠,再也不等了,就这样带兵打上凤凰台,就把庆王云青兰给杀了,把大梁打下来了。

假如柳苇一直是个美丽的背景板,出场就是哭哭泣泣娇弱无助被人欺负不知反抗,那就还行,陆北旌一路英明神武打下来也可以。

但她既然已经聪明的知道挡住叛军逆臣把弟弟们藏在寝宫中——为什么后面一直任人欺负不加反抗?

这个逻辑就不通了啊。

难道前面知道保护弟弟,后面就什么都不会了?智商突然下降了?脑子突然进水了?

梁平不舍得删柳苇保护弟弟那场戏,可是假如要在后面继续给她加戏,那后面的剧本结构就更不对了。

陆北旌在后面打打打,柳苇在前面不停的跟权臣跟凤凰台的云青兰斗智斗勇?那这还是武王传吗?改叫姜姬传好了。

陆北旌:“所以,现在就卡在这里了。梁平不敢再改剧本了,也不敢再给思思加戏了。他只能先把片子剪出来看,再看还能怎么修。”

路露:“我看他还是想改的。现在是不知道怎么改,所以只能先剪出来,再下手改。”

陆北旌:“他肯定想改。他不可能放任思思的这个角色前后矛盾,思思的角色必须有连贯性,必须逻辑上过得去,他势必要给思思后面的行为找一个逻辑点。”

路露点点头,他们俩人都了解梁平,知道他不是一个会放弃的人。

陆北旌:“让他剪吧。我们等等他。”

路露:“那他这一剪至少要十几天,思思怎么办?不然给她找个地方让她去补补课什么的,让她一个人待十几天,孩子要胡思乱想的。”

陆北旌想了想,说:“刚好北影应该开学了,我给王老师打个电话,看能不能办个旁听证下来。”

路露这才放心了:“旁听证的事我去办,这样就行。”

唐希在第三天赶回了北京,还带了许多她妈妈亲手做的酱肉和家里灌的香肠,甜滋滋的很好吃。

柳苇就着香肠干掉一碗米饭,告诉了唐希一个好消息。

柳苇:“梁导好像觉得我的演技不够好,让我去进修一段时间。大露哥说能申请到北影的旁听证,我就要去上学了。正好你回来了,他们需要我的一些资料和证明,可能需要你回公司去开一下。”

唐希当然义不容辞。

她回嘉世自然要先去晋见高浪。

但高姐没空,唐希只好先找马芬预约时间。

马芬微信过高浪后,这事就落到她头上了。

马芬一边暗叹倒霉,一边去找人事拿钥匙准备去翻仓库。

她和唐希一起往档案室走,这一片没有人办公,全是档案室和器材室,没有一个活人,走廊里都静悄悄的。

马芬走到哪里,灯就打到哪里,进门也是先喊唐希按灯。

唐希在门两边按来按去,终于按到了灯开关,打开开关盒,一按,屋子才大亮起来。

冷白的灯光下是一排排铁灰色的档案柜。

马芬找员工原始资料,按柳思思入公司时的年份找起,很快找到了一大包档案,她一一抱出来喊唐希一起来翻。

马芬:“好几大包呢,你从前面翻,我从后面翻。希望在这里吧,不在这里我也没办法了。”

唐希一边翻一边好奇:“思思是什么时候来公司的?”

马芬:“那时我也不在呢,听高姐说是很小的,被她父母带过来的,她父母可狠了,思思当时个头已经很高了,瘦得很,高姐说一看这孩子就没好好照顾。当时咱们公司还不在这里,高姐亲自带柳思思去楼下造型工作室洗了个澡又剪了个头发。”

唐希没想到竟然这么惨。

马芬:“是不是很可怕?我听着也觉得吓人。她父母好像很不负责任,谈的时候一直在问可以赚多少钱。”

唐希:“那思思当时是什么反应?”

马芬:“高姐说她当时一句话都不说。”

马芬:“我觉得咱们公司对她是有大恩的,你说是不是?要不是咱们公司帮了她一把,她那个父母肯定早把她卖了。”

唐希连连点头:“嗯嗯,对对。”

马芬好奇的问:“她电影拍得不顺利?怎么又突然要去上学旁听?”

唐希赶紧说:“梁导别提多看重思思了,剧组里都对思思挺客气的,分组导演都管思思叫柳老师,梁导和陆哥管我们思思就叫思思。”

马芬惊讶:“那是挺好的。我听说牛总也想投资陆影帝的电影的,没投成。”

唐希是第一次听说,马上问:“怎么没投成?”

马芬:“人家不要啊。陆影帝那边回话说项目已经启动了,股权书都签了,现在没人能再加投了。”

唐希:“啊?送钱都不要啊。”

马芬:“可不是嘛。咱们公司没投钱,人家还对思思这么好,看来还真的挺看好她的。”

唐希与有荣焉:“我们思思是女主角嘛。”

终于,柳思思的原始档案翻出来了。

马芬和唐希赶紧打开看,都很好奇啊。

一看,两人都震惊了。

马芬:“初中结业证?柳思思是初中学历?”

唐希也很震惊,但也要替自己人说话,马上说:“她进公司时年纪小,肯定学历不高的。”

马芬惊了一下就不惊了,把那张保存的还算新的结业证又塞回档案袋,说:“现在的艺人有哪个学历高的?都是学跳舞学唱歌去了,没有几个是大学毕业。”

唐希:“就是!”

马芬:“那她这样能申请上旁听证吗?”

唐希:“能吧?旁听还要考察这个吗?”

两人又收拾完再往外走。

唐希问:“最近你们在忙什么?”

马芬:“高姐刚买回来两个新人嘛,就忙他们的事呢。拍照、拍mv、赶场站台,就是那些事。”

唐希:“哦,也让他们上节目了吗?”

马芬:“哪儿那么容易?你当综艺节目是大白菜啊?没点名气都是掏钱上的。思思当年是形象好,咱们公司主推,这两个一般般吧。最近想让他们上直播看看,直播购物嘛。”

唐希:“带货啊?能行吗?”

马芬:“试试嘛,开个频道也不费什么事,反正是商家出坑位费,他们就是去展示商品的。”

唐希真实的感受到了公司对待柳苇和一般艺人的差别。

对柳苇就是选秀出道、综艺首秀、电视剧镶边,至少也是有名有姓的女配,还准备日后做主。

对一般艺人就是尽快变现。

马芬:“为了买他们也是花了不少钱的,训练营的训练费也是我们公司给的呢,不赶紧赚回来怎么行。”

唐希:“不能也让他们选秀出道吗?现在选秀那么多。”

马芬:“不是我们公司投钱的都不太好进人,再说把他们送进去也是要花钱的,还要买名次买歌,花得钱多得很呢。”

唐希发现马芬这回不再提让她赶紧放弃柳苇的事了,反而对她态度很好,临走还从仓库里拿了不少广告商的产品给她,竟然有阿迪耐克。

虽然只是t恤袜子运动包,但也是有牌子的了。以前都是二线三线牌子的衣服。

唐希直接抱了一箱子,喊一个男生过来帮她再抱两箱。

带着三箱广告衫回去了。

回到别墅,唐希特意把柳苇叫到房间里才把档案袋给她。

柳苇打开一看,自己也愣了。

唐希自己先尴尬起来,紧张的说:“思思,你别放在心上,这个学历的事没办法,你当时也是年纪太小就入行了。不知道这样能不能去旁听啊,要不我们问问大露哥吧。”

柳苇拿着那张还挺正式的绒面初中结业证书,指着上面的名字说:“这上面怎么叫柳诚呢。”

唐希还没注意到名字的问题,赶紧看,上面果然是手写的毛笔字“宋诚”。

唐希:“拿错了?不可能啊。”

她赶紧打电话给马芬,马芬又问高浪,一小时后把电话回过来,说:“柳思思是艺名,你见过哪个成名的女明星叫宋诚的?”

柳苇赶紧在唐希旁边做口型“身份证”!

唐希赶紧问:“那思思的身份证上是哪个名字?”

马芬:“是柳思思。当时让他父母去改的。”

唐希觉得奇怪:“为什么这么干啊?”

马芬:“哈哈,一来是柳思思是牛总请算命师傅算过的,一定会大红大紫的名字,二来就是避免这家人再找来,再找上人。这样名字一改,小孩子过几年也大变样了,我估计她父母现在面对面都未必能认出她来。”

唐希放下电话,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现在说什么都很奇怪。

唐希低头按手机:“……我给大露哥打个电话吧。”

柳苇:“我来打吧。”

柳苇电话打过去,路露一边听一边皱眉,“没事,旁听证已经办好了,你可以去上学。剩下的事有我呢。”

他放下电话就去找杜诚伟了。

杜诚伟正在忙起诉的事,要拟起诉书,要请律师——他有律师证,这件事他也会从头到尾都跟着,但起诉上庭加调解是一件很复杂很麻烦的事,请一个专业律师跑这个会更轻松,他毕竟离开前线久了,而且他也从来没做为律师上过庭,术业有专攻,在上面坐着和在下面坐着,有时心态不同,做事的方式方法也会不同。

杜诚伟听路露说完,不解:“那你问我什么呢?”

路露:“她能参加高考吗?”

他觉得这个学历也太低了,必须给提上去。

杜诚伟起身,给他开门,把他推出去:“问教育局去,乖啊。”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路露和杜诚伟一起去了别墅。

路露是去送旁听证,并拿了柳苇的档案袋,准备去教育局问一下这个情况有没有办法让她继续上学。

在这之前,他先问柳苇想不想上学。

路露:“假如,有机会让你再去学校深造一下,你愿意吗?”

杜诚伟坐在一旁喝茶。他觉得路露对艺人真跟老父亲似的,操心怎么演戏怎么接工作就算了,还操心起了艺人的学历,嫌人学历低了,要督促人上进。

这不跟前段时间那个富婆包小狼狗,结果给小狼狗请家教逼人家上学一样了吗?

富婆也不想想,小狼狗要是有上进的心,他会来干这个吗。

能干这个的,都是企图不劳而获的,只是不敢去偷去抢,只敢卖。

但杜诚伟没说话,他曾是个法律工作者,现在下海,心里多多少少有一点自己背叛了当年的理想的感觉。这又是一个利益至上的圈子,他见过的事太多了,久而久之,也觉得自己脏了,不干净了。

路露是个好人,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安慰的事。至少他加入的这间公司是一个好公司,这就行了。

柳苇当即说:“我愿意啊,我当然愿意。”

路露:“那我请个家教给你补补课吧。”

初中学历,路露都不敢想像。

柳苇想了想,说:“可以。能不能先买点书让我自己看?家教来之前,我先看看书,看看自己的水平吧。”

路露:“行,我让天南去买书。”

路露说完就把场子让给了杜诚伟。

杜诚伟拿出起诉书来放在桌上,平静中带着一丝漠然,他说:“你好,我是杜诚伟,是公司法务。我可以为你解释一下这个官司的事,你想在哪里谈?”

他扫视了一圈。

孔泽兰、梁天南都在,只有唐希被支出去了。

柳苇:“就在这里谈吧。”

杜诚伟:“好。”

杜诚伟说的很简单,没有添加丝毫感情因素,也没有煽动柳苇的情绪,他只是简单的说这场官司是可以打的。

杜诚伟:“当年是由你父母为你签下的合同,虽然你现在成年了,但你当时签下合同时应该是受到了胁迫的,现在你觉得这个合同不合理,你就可以为了保护自己的正当权益起诉嘉世,要求取消或变更合同。”

柳苇一愣,她以为这个案子就是要打取消合同,但杜诚伟竟然还说了“变更”。

柳苇:“可以变更?”

杜诚伟:“可以啊。民事诉讼是公民维护自己的正当权益的自诉案,你想怎么保护自己的权利都可以。你觉得这个合同不合理,想取消,就打取消你想要这个合同,只是觉得其中几个条款不合理,那就主诉变更条款。现在,我还没有写主诉,只写了案情原由,这是必须交待给法庭和主审法官的内容。你现在可以考虑一下,是想取消合同,还是变更不合理的条款。”

柳苇疑惑的看路露。

路露也疑惑的看杜诚伟,他戳戳人:“怎么回事?”

杜诚伟对他说:“我要说清楚这里面的分别。做为公司的人,我确实只需要打一个取消合同的官司,但现在我是要给起诉者讲清楚她可以选择的空间和条件,不然她误会了自己只能打取消合同的官司怎么办?这是不诚实的。”

路露深吸一口气——有时,他觉得无法理解杜诚伟的脑回路。

路露:“好的。”他给柳苇说,“你仔细听听,仔细想想,照你自己的心意去做就行。”

柳苇倒是挺喜欢杜诚伟的这个做法的——她确实不知道这里面的分别。

她想了想,说:“我想取消这个合同。”

杜诚伟点点头,现场在电脑文档上打出来——他甚至还带了一个打印机,也不大,比柳苇见过的打印机都要小得多,这个可以放在桌面上,大小像一个大16寸的笔记本电脑,还挺轻。

杜诚伟打出合同,自己看了一遍,再交给柳苇,让她签字。

柳苇认真的签下了“柳思思”这个名字。

她知道,柳思思也不喜欢这个合同,可她从来没想过要反抗这个合同,这个合同的存在就像太阳和月亮一样永恒不变。

现在,她来代替她摆脱这个合同了。

希望柳思思要是能知道的话,也会感到轻松一点的。

柳苇去旁听,当然不能再带助理。唐希、孔泽兰、梁天南就放了假。

孔泽兰和梁天南倒还好,唐希就有些无所适从。

唐希私底下跟柳苇商量,“我要不要暂时先搬出去?”

孔泽兰和梁天南在柳苇去上学后都不用再住在别墅里了,各自都搬回自己房子去住。孔泽兰怕被父母催婚,打算仍是常住别墅,她和梁天南都有驾驶证也都有车,两人早商量好了要轮流去接送柳苇上下学。

关于唐希的事,路露也跟柳苇事先商量过。

柳苇的意思肯定是希望能带唐希一起过来,但这还是要看唐希的意思,万一她更想留在嘉世,那也无法勉强。

路露让她在开庭前都不要告诉唐希这件事,还是要一直瞒着她。开庭后就无妨了,她不说,嘉世那边肯定也会问。

柳苇知道隐瞒唐希,她之后肯定会被嘉世那边骂,心里不由得十分愧疚。

柳苇:“你不必搬出去,咱们俩一直在一起的,你租的房子不是退了吗?现在出去现找房也不好找,你就继续跟我一起住又怎么样?”

唐希去年就把房退了,毕竟是打工人,能省一点是一点,她要二十四小时跟着柳苇,单租一套房摆着不住,实在没有那么大款的。她想的是就算有什么事临时住上一周一个月快捷酒店,这个钱也比租房便宜。

但现在柳苇出去上学,不知道要上多久,她就觉得自己住别墅不合适,住酒店也不合适,都不如再租个房。

柳苇说不必,唐希也犹豫。

唐希:“那我干嘛呢?你去上学,小兰和天南都能开车接送你,家里有家政照顾,我没事做啊。”

柳苇是早想好了,问她:“你去考驾驶证吧。小兰和天南都有证,开车出入方便得多。你要是愿意,我就送你去学证,这个钱我来出。”

她是有工资卡的——嘉世给她办的,一个月杂七杂八加起来两万出个头。她吃喝穿用都花不着这上面的钱,也就平时点外卖用一用,现在也有十多万快二十万了,说起来也是个不小的数字,放在二三线都够买房首付的了,就是在北京用不上。

柳苇打算豪气一把,把雇唐希的费用自己先给包起来,这样也能稍稍缓解一下她不得不隐瞒唐希的愧疚之心。

万一最后她和唐希因为嘉世反目了,她也不算对不起她。

唐希一听,也愿意去考驾驶证。

正好,嘉世那边,高浪和马芬都知道了柳苇要去北影学习旁听,这是陆北旌的关系,是陆北旌给她找的人。

马芬想让唐希回来暂时帮帮忙,她一个人管两个秀星,偏偏那两个人的工作还特别琐碎,唐希已经是一个成熟的艺人经纪了,正好可以当一个人使唤。

高浪却拒绝了,说:“那思思那边不就没有咱们的人了吗?公司这边一百多个人不够你用,非要拿思思那边唯一的一个人用?没这个道理。你要是缺人,就让pr再招新的。”

马芬:“是我考虑不周了。唐希说思思要送她去驾校考证,她也想去,说是思思打算替她掏学费,我觉得是不是不太合适。”

柳苇的合同人人都知道,她有个屁的钱。明摆着这是柳苇打算笼络人呢。

高浪也笑喷了,说:“这当然不合适。公司出钱,本来也该给思思派一个司机的,现在让唐希去学正好。等唐希学好了,再给她派个车。”

马芬就给唐希说了。

唐希没想到自己学个车竟成了个香饽饽,举着手机去给柳苇学,兴奋道:“思思,我学车的钱你不必出了,马姐说公司出,她还说等我有证了公司再给我派个车,以后我也有车了,咱们去哪儿都方便了!”

柳苇不开心了:“我都说是我要出钱了。”

唐希不理解,教她:“公司出钱还不好?你的钱存着嘛。公司钱多,就该他们出。来来来,咱们挑个车型,等我考完了证就让公司买去!”

柳苇心知这车估计买完就该对薄公堂了,她更想要唐希。

她说:“你看着挑吧,以后我买车给你开。”

唐希倒不觉得这是空头支票,以柳苇的能耐,没两年估计就真能买车了。

她笑嘻嘻的说:“行啊,我等着开大车了!”

安抚好唐希,柳苇没耽误时间,拿着旁听证就去上课了。

陆北旌给她选的课就是以前教过她的老师的,教形体的李老师和教台词的赵老师,还有一个带她去拜访的王老师。

另有一个表演老师,据说是当时准备请来教她,但后来发现她基础太差,梁平给做主退了,他亲自教。

头回上课,路露亲自来送她。

车开到校门口停下来,路露带着她在门口刷码取了两辆共享单车,一路骑进去的。

校门口的保安不查人,看着像学生的都放行。

柳苇今天穿一身男士派克羽绒服,运动裤,运动鞋,戴棒球帽,背个双肩包,把自己给遮住了一大半,基本看不清人脸。这种抢银行装扮在校园里一点都不出奇,不少人都是这么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

北影校区很大,柳苇头一回来,有点转向,幸好路露来送她——估计也是觉得她会迷路。

他先把她送到第一个教室,指点她上去,然后说:“我就在对面的咖啡店,你下了课出来找我。”

柳苇很不好意思,她跟路露越熟,越不想麻烦他。

柳苇:“要不你回去吧,我下了课会问别人怎么去下一个课堂的。”

路露笑了,“行了,上去吧。我带着笔记本呢,不会耽误工作。现在不拍了,也没什么工作急等着我去办。”他没说,现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柳苇。

公司的工作就是照顾艺人,处理艺人的工作。陆北旌是一个成熟的艺人,路露可以放心的放养他柳苇是一个不成熟的艺人,路露带她就像在带孩子,那是眼珠子都不敢错一下的带,生怕一不留神,孩子被人拐了骗了。

现在整个公司都在忙柳苇。

梁平在剪片,目的是为了找到怎么处理柳苇这个角色的关键点,要能保留柳苇的特质,还要保证影片不失败。

杜诚伟在忙解约官司,目的是为了保证柳苇干干净净、完完整整的来到他们公司。

他是在照顾柳苇,因为现在她这个人是最重要的,要是她出一点事,那梁平和杜诚伟就都白忙了。

所以路露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这么跟着是屈才,是浪费时间。他反而觉得嘉世很奇怪,可能是从培养秀星出道的公司,一时还转变不过来思路。秀星是公司的财产,艺人是公司的主心骨,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经营方法。秀星公司没了一个秀星可以再找另一个秀星艺人公司没了艺人,你见哪个公司能很快再找到另一个艺人的?特别是有个人特质的艺人,几乎是一代只出一个的珍品,没了一个,再过十年、二十年,都未必能碰见第二个。

柳苇告别路露,心怀忐忑,拾阶而上。

这幢楼并不新,应是老楼。学校里的楼梯都很宽,因为要预备着许多学生同时上下。楼梯也不陡、不长,这是为了防止出现奔跑踩踏的事故。

有学生从柳苇身边跑上跑下,也有三三两两结伴上下的。

柳苇独自一个人,走在这样的地方,有种自己格格不入的冒撞感。

她非常不安,手在兜里握着旁听证,防着有人跑来看出她不是学生,查问她的证件。

她觉得人人都能看出她不是这里的学生。

但事实上没人拦住她问,确实有人回头看她,但那是因为她个子高,脸小,一看形体条件就不错。第一节课就是教过她形体的李老师。

她走进教室,有些吃惊——教室里没有桌椅,地上是已经被磨出光亮的枣红色木地板,一面墙壁上装着镜子,一面墙壁上装着一排把杆。

学生们大概有二十多个。

靠墙的地上放着书包,全堆在一起。

大家都脱了外套,穿着运动服、卫衣、紧身衣等,有人还戴着帽子,这个好像没人管。

李老师看到新进来一个学生,说:“书包放地上,衣服挂起来。”

柳苇打量了一下周围,学着把书包放在地上,派克服脱了挂一边的墙上,挂钩上已经挂了许多衣服和包了,有的都是叠着挂的。

她取下帽子,塞进书包里,一站起来,整间教室一静,所有人都在看她。

李老师一看脸,笑了,过来拉她:“是你啊,我听小陆说了给你办了个旁听证让你来上课,拍得怎么样?梁导教训你没有?”

柳苇乖乖答道:“梁导没有教训过我,我要是拍得不好,他就一直拍。”

李老师:“挺折腾人的吧?习惯就行了。”

李老师把她放在角落里,拍拍手叫所有人都站过来。

但大家还是扭头看后面角落里的柳苇。

站在柳苇身边的人跟她搭话:“同学,你是几级的?”

柳苇不好意思,小声说:“我是旁听的。”

她一接话,更多的人转头跟她说话。

“你认识李老师?”

“你几岁了?”

“你个子真高,是模特吧?”

李老师:“一会儿我让新同学自我介绍,你们以后要一起上课的,不要把人吓坏了。来来来,都看我。”

学生们嘻嘻笑一场,都看李老师。

柳苇以前上李老师的课时,都是李老师自己做动作,然后让她学。李老师说形体课就是教学生们怎么做动作才好看。

这回真的来上课了,她以现果然跟她当时完全不同。

李老师先跳了一节操,同学们都各自站开,一起跟着跳操。

柳苇站在最后,发现这真是风水宝地。一跳起来,所有的人都不看她了,她特意站得远了点,自己跳自己的,很放松也很自在。

跳操等于是活动身体。

李老师跳完一节回头看一眼柳苇,看她的动作虽然慢了一两秒,但做的又快又利落好看,似乎是肌肉记忆,她记动作很迅速,一遍就能全记住,过后自己跳也能跳个七七八八。

李老师思考了一下,把柳苇叫到前面来了。

其他学生这下可以光明正大的看新同学了。

李老师:“过会儿再让她自我介绍啊,都看我现在。今天教个新舞,我先跳一节,你在这边跳。”她指着柳苇。

柳苇就站在李老师左侧。

李老师站定,一脚划出去:“哒哒哒……”

李老师一边喊拍子一边跳,动作又快又好看,是一段现代舞,女团舞,有很多诱惑的动作,摸嘴唇、摸脖子、摸大腿、扭腰抖臀、提腿弓身,等等。

后面的同学跟着跳一会儿就跳不下去了,这时他们发现新同学竟然好好的跟下来了,而且虽然动作慢一点,有时会漏一个动作,但她的动作很好看。

同学们站远点给新同学和李老师让地方,一边小声议论。

“跳舞的?”

“应该是跳舞的,动作很好啊。”

“也不算好,像是有段时间没练了,有些地方她跟不上。”

“但动作很好看啊,味道很足啊。”

女团舞有很多搔首弄姿的动作,乍一看是很诱人很有女人味的,但真跳起来了就会发现,这一点女人味的动作,一个小耸肩或是一个手臂的抖动,那都是要经过千百次的练习的,哪怕是专业的舞者,都有可能会跳不好,做不好这一点动作。

因为这一点小动作,才是整个女团舞的精髓。

别以为胸大腿长会甩头发就能跳好女团舞了,那些舞台上统治舞台的妹子们无一不是舞界精英,不是等闲一般二般的舞者就能与她们相提并论的。

柳苇跳的时候有一种感觉,好像肌肉和骨头在呻吟。

它们在说——终于可以舒展自己了!太好了!

于是她越跳,动作不由得放得越大,胳膊会伸得更长,将肩也伸出去,摇曳身腰的时候,肩与膝盖一起动,脚踝也跟着扭,脚尖足弓都在用力,对,就是要这样,从足底开始使力,小腿绷紧,跨和肩一起动,手这样摆,脖子用力,绷直,仰起,甩。

她的眼睛扫视过整个教室,所有与她对视的人的脸都红了,不论男女。

她看过一圈后,目光就随即收了回来,垂下眼睫,似乎并没有去看谁。

李老师不跳了,她知道是她带着跳,柳苇才跳起来的,她要是停下来了,柳苇不知道接下来怎么跳,肯定也会停——这姑娘跳得这么开心,教室里的人看得这么开心,她怎么能停下来呢?

但身体撑不住了,李老师遗憾的停下来,果然,一直看她的动作照着学的柳苇也停下来了。

不到三分钟的舞,看的人感觉像是看了很久,因为每一个动作都那么好看,停下来时,所有人都不舍得。

有学生叫道:“老师,再跳一会儿嘛。”

李老师拿毛巾擦汗,笑着说:“我这又不是跳舞课。就是让你们学动作的,今天学什么,都明白吧?”

她想喊柳苇也去拿毛巾擦汗,但转头就看到她脸上没有汗,也没有喘,似乎刚才三分钟的热舞对她来说不值一提。

普通人不知道,跳上三分钟的运动量有多大,一般人都会气喘如牛的。

但专业的舞者却会控制自己的呼吸,不让自己跳完一下场就喘得像牛,舞者可能会跳出一身汗,却绝不会喘不上气。

李老师想起这个女孩子跳了四年舞,虽然她自己说是全忘了,不会跳了,但身体明显还记得。

李老师笑着问她:“喜欢不喜欢?”

柳苇点点头。

她以为自己不会喜欢。

但她的身体告诉她,它很喜欢跳舞。

李老师笑着说:“喜欢就在家里慢慢练练,跳舞很好玩的,跳舞是一种内心的渲泄,我一直觉得跳舞就像是一场给心灵的马杀鸡。我有什么不痛快的事了,在舞室里跳一场舞,跳到大汗淋漓,跳完心情就变好了。不过跳舞是需要观众的,观众的回应才是对你最好的褒奖。”

是吗?

那柳思思应该也是喜欢跳舞的吧?

她以前默认柳思思肯定不喜欢跳舞,可能有些太武断了。

柳苇把已经绑过的丸子头扎得更紧一点,站在镜子前看自己。

或许,她也应该把跳舞捡起来。

这个身体喜欢,留下一个柳思思喜欢的东西,就当是对她的祭奠和怀念。

今天形体课学的是诱惑的动作。

李老师跳完,把学生又聚集起来,说:“表演中有一个非常吸引眼珠的项目,就是性感。”

学生们笑嘻嘻的,交头结耳。

李老师:“不要觉得性感下流。那种下流的都不好看,也不会出现在大银幕上,都是小电影,我想你们以后也不会沦落到拍小电影,真要去了,别说自己是这里出来的,也别说是我教的。”

学生们这回有的笑,有的不笑了。

李老师说的很轻松,但也有一种别样的冷酷。

李老师:“性感是非常重要的。不论男演员还是女演员,都要会表演自己的性感。不要觉得性感就是不停的脱衣服,那都是小电影派的,不然就是不什么也不懂的在瞎演。性感,是表演你自己的魅力。这世上再丑的人都有魅力,因为性,是人类共通的需求。就跟吃播一样,现在抖音上有日本人的吃播,韩国人的吃播,黑皮肤白皮肤人黄皮肤,吃播都有人看,因为吃也是人类共通的需要。不要把性理解得太下流了,性就只是性,生理需求而已。”

李老师:“韩国男团女团舞都有表现性感的部分,美国有一个高跟鞋男舞者,他跳女舞也性感得不可思议。你们感兴趣可以去网上找他的视频看,也可以学一学。当然,我在这里不是让你们去学跳舞,而是去学他的表现力。男生和女生在表演性感上是共通的,不要觉得男人学女人跳舞有什么问题,对你们来说都没有问题。”

李老师举起一只手:“在跳舞中,手指的作用是非常强的。”她一手托脸,一手扶腰,“拍照中也有这样的动作,呀我牙疼,呀我腰疼。”

学生们嘻嘻笑。

李老师:“但这时的手,不是你自己的手,而是第三者的手。它做出的动作是代替看你照片的人做的,所以才会显得好看。”

李老师的手指从脸上划到脖子上,动作很轻,但让人起鸡皮疙瘩:“这就是第三者的手。我刚才那段舞中,手的动作是很多的,摸脸、摸腰、摸胳膊、摸大腿,这都是第三者的动作。女人被摸很性感,男人被摸一样很性感。”

她站到一边,让柳苇站过来:“来,你试试,思思。”

柳苇就站在中间,对面就是镜子,她的手举起来时还有些紧张,担心自己做不好,但手一动,她就懂了,仿佛身体比思想更早一步意识到该怎么做。

她的手指放松而自然,食指从额头滑下来,脸顺势侧到一边,眼睛下垂,仿佛有一点厌倦的神情,手指轻快的滑过脸颊,到脖子,滑到锁骨。

很快,整个动作不到三秒就做完了。

李老师很满意,这比她做的还好。

她站到柳苇身边,把她再扳回刚才侧头的动作,说:“你们看她刚才的动作,是一个整体的。她的手指动的时候,表情和身体是做出相应的反应的。”

学生们都是专业人士,就算现在还不熟练,但眼光是已经有了的。结合刚才老师说的第三者的手,再看柳苇的动作,就很清晰明白了。

第三者的手指触碰的时候,舞者的表现是不太高兴的,观者能看得出来,这个女人不太喜欢这个人的手,但她没有反抗。

性感的意味扑面而来。

这不是在舞台上,这是在教室里,还没有音乐的辅助和干扰,眼前只剩下一个女孩子。

所有的学生都懂了。

有几个学生已经开始不由自主的在模仿了,男生女生都有,他们有的对着镜子,有的就是自己拿手指在脸上划拉。

李老师拍拍手,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来,我喊拍子,你们跟着思思跳一次。思思,从第一个动作开始,还记得吧。”

记得。

柳苇点点头。

李老师教了她一个月,很清楚她记动作很快,这一节三分钟的舞也不难,动作不复杂,因为她就是教学生学动作而已,不是教他们跳一个完整的舞,设计时本就偏重手指的动作。

李老师打拍子:“哒哒哒哒……”

柳苇第二次比第一次跳的更好,她看着面前的大镜子,一边跳一边纠正自己的动作,这其实是很神奇的体验,肌肉记忆超过大脑先做出反应,在她想到之前,手和身体就先动起来了,对着镜子看更神奇——像是另一个人在跳舞。

这本来就不是她的身体。

她其实一直都有这样的感觉。

这不是她的身体,也不是她的人生。她跟另一个女孩子有了非常亲密的关系,她们就像是无法对话的一对朋友。

她并不恐惧,也不担忧,有一点微微的愧疚,以及对她的喜爱和同情。

她对着镜子里跳舞的女孩子笑。

嗨,思思,你好呀。

从来没有机会交一个这么漂亮好看的朋友的柳苇放纵自己沉浸在想像里。

一个亲密的好朋友。

这种想像真是太幸福了。

而且也不仅仅只是想像,她确实参与了思思的人生,她会尽力为她着想,做为她最好的朋友,她不会辜负她们俩人的人生。

李老师跳完有些吃力,柳苇跳完轻轻松松。

李老师很开心,让柳苇跳了三遍,她就在学生中间指点他们去观察柳苇的动作。

有人想用手机拍下来,李老师制止他们,先问柳苇:“你的形像可以拍吗?有可能会外流。”

柳苇想起马芬好像说过她现在的形像都归陆北旌的公司了,连以前的拍的照片都不能发了。

她摇摇头:“有合同。”

李老师点点头,对学生说:“都不要拍,以后都是同行,要懂规矩。思思的形象有合同管着,不能外流,都不要拍啊,视频和拍照都不行,已经拍了的删掉。”

学生们都很懂道理,有的刚才拍过的也删了。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是旁听。”

“跳舞跳的这么好,秀星?”

“秀星来北影干什么?演员吧。”

得知柳苇是同行,学生们对她的感觉又不同了,跟刚才的好奇相比,现在多了一丝亲近感。娱乐圈是一个很排外的地方,其中自有鄙视链,科班演员无疑位于鄙视链顶端,其中已经有作品的就是另一个跑道的成员了。

有柳苇帮忙,李老师这节课很轻松。

学生们自己对着镜子练,教室里乱糟糟的。李老师挨个去教,帮他们练眼神练动作,时不时的把柳苇拖过来让她做个试范。

有学生跟柳苇聊天,七嘴八舌的,像对着一群小鸡崽。

“你有作品了吗?叫什么名字?谁拍的?”

柳苇点点头:“不能说,有合同。”

学生们好奇心重。

“你是什么公司的?”

柳苇笑着摇摇头。

“没有公司啊?你是怎么选上的?”

柳苇没有解释,想了想说:“有人推荐。”

那个推荐她的电视剧导演应该算是她的贵人了,不知道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了,电视剧不能播,他应该不太好受吧。

资源咖!

学生们的眼神更火热了。

直接就有大胆的学生问:“你们还需要人吗?群演也行啊,我可以演侍卫啊路人啊,都可以的。”

柳苇笑起来:“这个由导演做主。而且导演挑群演都是到北影来的。”

学生们继续议论。

“对哦,她到北影来旁听,关系肯定跟北影近啊,剧组挑群演肯定是首选北影啊。”

“最近都有谁去拍了?”

“这谁知道?去拍了能告诉你?”

下了课,柳苇被一群学生围着出去,她想跟大家告别,但他们一直跟着,只好带着一群人去咖啡店。

路露在靠窗的地方点了杯咖啡,打开电脑现场办公,看到柳苇带着一群人过来就笑,合上电脑,给店员说做二十杯咖啡。

店员一转头,赶紧动手,问路露:“做什么咖啡?”

路露:“最便宜的。”

店员就做了二十杯美式。

柳苇进来还要先找人,路露已经找到她了,提着包过去:“思思。”

柳苇一转头,笑:“大露哥。”

学生们都发现柳苇还是挺友好的,看到有人就问:“这是谁?”

没人不开眼问“这是不是你男朋友”。

北影的学生不说全是人精子,至少也有八成是。演戏先做人,怎么套关系,怎么搞好关系,这都是他们入行前的必修课,除非真是脸好到老天赏饭吃,那有任性的资本,一般的演员还是很懂做人的。

柳苇:“我经纪人。”

她说的时候心里还挺忐忑的,虽然路露说要带她,但他毕竟是一个副总,她总觉得他做她经纪人是屈才了。

路露笑着说:“大家好啊,请大家多关照我家思思。那边给你们点了咖啡,一人一杯,多的带回去给同学喝吧。思思下面还有事,我们就先走了。”

路露趁这些学生去拿咖啡,拉着思思出去了。

学生们拿了咖啡才散去,叽叽喳喳的,很快就把形体课上有一个漂亮的旁听生的消息散出去了。

有人要照片。

学生说:“没有,拍了,李老师让删了。”

要删照片就说明是有作品正在拍,而且需要保密。

上午没课了,柳苇上的课全是路露找跟陆北旌关系好的老师拜托的。

路露带她去外面吃饭,下午要上课了再把她送回来。

柳苇发现没车还真不行,要是她每天上课都需要出去吃饭的话,车是最方便的。

路露像个老父亲一样,问她上课难不难,老师教的能听懂吗,同学好相处吗,有没有人欺负你,等等。

柳苇都说没有,能听懂,一点也不难,同学很好相处,就是有点好奇。

路露:“正常。有的学生在学校里就出过道了,有的是出了道才来上学,但那都是金字塔顶端的。更多的学生一辈子也出了不了道,最多只混个不露脸的群演,大部分的学生毕业几年后都改行了。这一行不是看谁长得好就能有工作,长得好的太多了,只有长得特别好的才会被看到。长相在这一行既是必需品,可又不是必需品。”

柳苇听得很有感触。

她在教室里见到的学生不论男女都很漂亮,是那种街上看不到的漂亮,但在路露的口中,这些人中大多数都不可能出道。

路露:“脸只是入行的标准之一,它的下限很高,却没有上限。而且除了长得好之外,市场是不是需要你这一型的演员更重要。”

柳苇:“那市场需要我吗?”

路露笑着点头:“需要。对市场来说,漂亮的女孩子越多越好。你的特质是除了美之外,还很可爱,你美得不单调。所有顶级美人都是美得不单调的,单纯只有脸的美人是红不了的。比如林青霞,她的美就是英气张柏芝,她是清纯玛丽莲梦露,她很天真可爱。美丽只是基础,特质才是你立足的根本。”他指着她说,“你有一点梦露的气质。”

柳苇震惊了,指着自己不敢置信:“我?像梦露?”

太不可思议了吧?

路露:“陆哥当时一眼看中的就是你的这个特质,死活要把你给签下来。”

柳苇还是一脸茫然,完全没有高兴的样子。

梦露?性感女神?她?性感?

这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她这辈子都不知道什么是性感。

这就是男女审美的不同吗?

柳苇谨慎的问:“我哪里性感?”

大长腿?

路露一愣,突然很想笑,转念一想,确实梦露给人的感觉就是性感,但事实上并不是。

他笑着说:“不是性感。梦露给人的感觉其实是,她有着成年人的身体,和儿童的眼神与表情,这种反差才是她的魅力所在。”

柳苇没听过这种解释,但这确实比常人所说的简单的一个“性感”更具体,听起来也更专业。

路露指着她:“你的外表就是这样,成年人的身体,以及儿童一样无知的眼神与表情,这就是你的特质。”

她的特质吗?

柳苇忍不住拿出镜子看自己——看思思的脸。

她看思思就只有一个印象,就是这姑娘好漂亮。

亚洲人的面部都容易有扁平感,所以思思的鼻梁不是很高,眼窝也不是很深,眼睫毛也不是很浓密纤长。

但美是没有定型的。

柳苇看镜子都会看愣神,越看越觉得什么叫老天爷亲手捏出来的脸,就是这样了。更别提化妆以后,她演姜姬时上完妆照镜子,她都有一种这真的是真人吗的感觉。

所以她不太能理解路露话里的意思,她一照镜子就容易发呆,脑海一片空白。

假如她能认识真正的柳思思,可能两人也做不成朋友,因为柳思思太漂亮了,她的世界跟她不同,一个平凡普通的人是无法跟一个大美人交往的。

也只有现在,她才能成为柳思思的朋友——自封的。

一直到下午上台词课时,她都没找到路露说的反差美在哪里。

台词课的赵老师也教过她。

赵老师上课先带大家唱歌、诗朗诵,然后就讲怎么吐字清楚,充满感情。

赵老师:“不能没有感情,也不能太有感情。我建议所有人都自己录自己念台词的声音,然后再放出来听,自己听不算,现在网上有很多读书朗读的,也有广播剧这种,我推荐所有人都去试一试,收钱的不收钱的都可以,做义工也可以,这都是很好的练习。”

然后她一个个点起来,让学生读台词,给的都是老话剧本子,《四世同堂》、《雷雨》、《罗密欧与茱丽叶》这种,也有现有的影视剧。

赵老师放一段《大宅门》,然后现叫一男一女上来说白景琪和香秀的台词,现背词现说,很考验人。

赵老师没让柳苇发言,她坐在最后,静静的听了一堂课。等下课了,赵老师等学生都走了,才把她叫过来,笑眯眯的问她:“拍得怎么样?台词是自己说的吧?”

柳苇笑着点点头:“我的台词少。”

赵老师:“台词少更要认真说,越少越能让观众记住你,你看那台上长篇大论的有几个能记住?又不是说相声报口条。演员,台词是基本功,一天都不能落。我让你读书朗读,有没有做作业?”

柳苇就把她读的姜姬文献拿出来请赵老师听。

赵老师静静的听完,表情很平静,没有皱眉,柳苇就没那么紧张了。

赵老师:“还是不太行,吐字不是特别清楚,你必须要说得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才行。多练,台词这个练习还是很容易的,也不需要什么气氛啊空间啊,你洗澡的时候、上厕所的时候,都可以练,挤出时间练,我知道你工作也挺忙的,但基础练习就是靠大量的时间堆上去的,没有捷径。”

柳苇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赵老师笑着说:“谢什么?我上次只教你一个月,不敢往深了教,现在你到学校里来了,我就把你当学生看了,要求就不同了。”

赵老师跟她一起出去,说:“我教你个方法。你可以戴着耳机和话筒说话,耳机传导的声音跟你真实的声音有很大差别,声音会失真,感情也会有所削减和不同。你有时觉得自己练好了,可导演可能还是不会给你过,就是他听到的声音是收音的。你练的时候就戴着耳机练,对着话筒说,这样更接近导演听到的声音。”

柳苇上了车就跟路露说了。

路露:“那我们现在就去买。”

路露方向盘一拐就带她去买赵老师说的设备了,当场调适完就让她戴上了,她坐在车上说了一路。

回到别墅,路露喊她下车,笑着问她:“有收获没有?”

柳苇点点头:“有。我说话声音好小啊。”

她也是没想到,对着话筒说话再传到耳机中来,她竟然听出了弱气,感觉自己说话特别不自信,特别迟疑。

她确实是这样的人,说话会很担心说错,担心得罪人,所以说的时候会思考很多遍——都是不必要的思考。

她知道,但她觉得不明显。没想到戴上耳机后再一听,简直太明显了!明显到她都觉得尴尬了!这肯定人人都听得出来!天啊!没想到她平时是这么说话的!

还有,说话声音小。不是那种温柔体贴的小,而是怕打扰别人的小声。

没想到她的声音缺点这么多。

不过练台词的时候就不是这样了。柳苇松了口气。在练习台词的时候,可能她有意识的要模仿角色,所以台词里就听不出弱气和胆小来了,除了有一点装和不自然,反倒是她想像中的正常的说话声音。

吃完晚饭,柳苇就关在房间里戴着耳机练台词,举着话剧本子“啊,爆风雨啊!”在发神经。

唐希晚上十一点过来敲门,“思思,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去上学呢。”

柳苇马上小声:“好的,晚安。”

等唐希关上门,她又对着话剧本子横眉怒视:“哼!你这无赖!”

唐希在门外听着这粗暴的声音很想笑,平时话少又乖得不可思议的思思在练习的时候真是像变了一个人。

第二天早上,柳苇就用跳舞取代了早上的跑步。

比起机械性的跑步,跳舞获得的成就感更高,她戴着耳机对着穿衣镜跳看姿势,旁边用电视放女团的舞蹈视频,第一次跟着跳,第二次第三次她就可以自己跳了,对着镜子纠正姿势,记忆中柳思思练舞时的一些巧思开始浮现——很奇妙,像是肌肉记忆和大脑记忆的融合。

这里,手臂跳一下更柔媚这里脚尖踮一下更俏丽灵活,等等。

回首投足,甩发舒臂,每一个舞者都有自己的小窍门,而她从来没想过一模一样的舞蹈动作竟然会有这么多心机在里面。

她在二楼蹦哒,一楼的孔泽兰、梁天南和唐希都抬头看楼上。

孔泽兰:“这里是不是没有跳舞房?”

梁天南摇头:“没有。以前陆哥住的时候只有影音室,那里也是隔音的。要不然把影音室改一下?”

孔泽兰:“影音室在地下室吧?跳舞室可能也需要隔间,但思思平时也会去看电影学习的,还是再改一间跳舞的吧。”

梁天南:“行,我给大露哥说。”

唐希从头到尾不敢说话,眼睁睁看着梁天南给路露打电话,几句话就说好了要在这间别墅在里给柳苇再整一间专门给她跳舞的房间。

这待遇也太好了。

唐希羡慕死了,深深的觉得公司给的待遇比不上这里。

想想看,他们现在才觉得该给柳苇配个司机,还是在她要去学车之后才这么说但人家是一开始就把梁天南派过来了,梁天南就是司机。司机和车都是专属的,不是像公司那样临时要用才去调车,就算不用,梁天南也没说带着车去跑别的活了。

比不上啊。

要不是陆哥的公司不签新人,她真愿意柳苇跳到这边来,然后她也跟过来,不比在公司看马芬的脸色强?

在这里大家都看在柳苇的面子上很尊重她,在公司里,柳苇都跟个小可怜似的,她跟着柳苇也跟个小可怜似的,马芬说使唤她就使唤她,一点都不客气。

唐希掏出手机,微信上全是马芬的消息,一个劲的抱怨现在工作有多忙,那两个新人有多火,还说高姐说要招新人来帮忙。

马芬暗示的问她要不要回来帮帮她。

马芬:手里多带几个人有好处,你带一个,我带一个,你都可以再多拿几个点了。

马芬:高姐说这两个新人我们可以拿五个点,你跟着思思是没有点的吧,只有基础工资和补助吧?我告诉你,拿点才真的赚钱,艺人们干得越多,我们赚得越多

唐希不敢相信这两个新人竟然可以分五个点出来!

当然新人肯定是只拿固定工资的,他们本身不占点数。但艺人经纪拿五个点,肯定是跟公司分啊,他们可以跟公司平分?以前最多两个点。

她赶紧问马芬:怎么会是五个点?高姐拿几个?

马芬:高姐说这回她不带人,所以不占。等于就都给我们了呗。

唐希:啊啊啊啊啊!

唐希激动的在微信上连发几个土拨鼠尖叫。

这也太好了吧!

她有那么一瞬间的心动!

钱啊,都是钱啊!

但懒癌上身的她思考了一下现在悠闲轻松的生活,再想像一下新人那爆炸的行程表,就又退缩了。

反正现在也不少赚钱,每天闲到只剩下遛狗撸猫玩手机了。

哦,还要去学车,但也很轻松啊。

柳苇上课又不带助理,说老实话,现在柳苇比她忙,比她辛苦得多。上一天课回来,不是刷题就是听课,要不就是练习。

她深深的觉得自己不赚钱是正常的,咸鱼怎么会有钱?社畜就是要勤奋,勤奋才有钱赚啊。

柳苇跳完舞又做了一遍拉伸放松,然后才去冲澡。

她提着书包下楼吃早饭,餐厅里已经坐着三个人了,看到她过来,孔泽兰对厨房喊:“阿姨,思思下来了。”

阿姨这才把她的早饭端上来。因为要上课,需要脑力劳动,所以早饭也包含了一半的炭水化合物,今天早上吃包子。

柳苇坐下来吃饭,运动过后的饭就是好吃。

梁天南去热车了,孔泽兰说:“要不我也去吧,我还没去过北影呢,去看看帅哥美女。”

唐希要去学车不能跟,好奇的问:“学校里帅哥美女多吗?”

柳苇点头,中肯的说:“全是帅哥美女。”

孔泽兰和唐希震惊。

跟一般学校不同,一般的学校里有几个会收拾自己的?北影里不管男生女生,全都很注重形象,一眼望去,全是帅哥美女潮人。

孔泽兰兴冲冲的跟上了。

路露今天不过来接,在路口等她。两车汇合后开向学校。

到了学校,路露陪着她进去,让孔泽兰去找停车地方。

今天的课有演技课。

路露:“许老师本来也是陆哥给你请的老师之一,但后来梁平没让人家来。今天我带你过去,记得说点好话。”

柳苇紧张:“许老师很厉害吗?”

路露:“不厉害,很温柔。但我们客气一点,人家心里舒服。还是梁平不会做人,早点告诉我,我过来送个小礼物把这事就给带过去了。”

两人先到办公室,许老师不在。两人又在教室门前等。

教室里已经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了,都在玩手机,也有在化妆的,也有戴着耳机打游戏的。

教室正面一个大幕布放下来。

许老师上课前五分钟才夹着lv的包包走过来,穿西装打领带,小腰紧窄细瘦,头发抓的乱乱的,下巴上一圈胡子茬。

人长得不帅,普通,但看起来就很帅了,这就是氛围。

许老师远远的看到路露,笑着过来打了路露一下:“我就猜你这猴精猴精的会来找我!”然后他眼睛一扫,看到了柳苇,点点头:“小柳是吧?你好,进去坐吧,一会儿上课了。”

路露对柳苇点点头,她才提着书包走进教室。

她听到身后许老师对路露说:“条件确实不错,是你的人了?想捧出第二个陆北旌?”

路露连忙说:“我哪有那个本事?何况陆哥也不是我捧出来的,他是靠自己,我纯粹是跟在后面被他带飞的。”

许老师:“行了,知道你会说话,人谨慎。人放在我这里,你放心,能教我一定给你教出来。”

路露:“您悠着点,她现在还在拍戏呢,别把人给教坏了。”

许老师惊讶:“还拍着?那怎么给我送过来了?哦,戏又出毛病了?”

他点点头,不再多问了。这都明白,肯定是电影又出问题了,才把女主角送出来,不让她闲着,也怕她失去状态。

许老师:“那人放在我这里,我就什么也不管?让她在教室里干坐着?”

路露:“她身上有特质,一演你就能看出来,只要别改了她的这部分特质就行。”

许老师皱眉说:“你知道什么是演员的特质吗?她要真有,那就改不掉,那就是她的本能,能改掉的都不是特质。”

路露:“我也不懂,梁平说的,现在梁平发愁就是因为她。陆哥也是看中了她的这部分特质才想要她。”

许老师:“你陆哥是怎么说的?”

路露:“梦露。”

许老师笑了。

多少女演员前赴后继想当梦露,可梦露只有一个,为什么?因为梦露就是在做自己才红的,她是一个不会在镜头前掩饰自己的演员,演什么都是她自己,哪怕她演得做作了,看起来也会让人心生笑意,觉得她像一个装大人的孩子。梦露的性格也确实不成熟,过早的成名和无数的追捧也没让她变得成熟起来,最后付出了她付不起的代价。

但要想让娱乐圈里的女演员真实的做自己,这就太难了。她们可以演得天真,但不能真的天真无知,哪怕真的是个无知的,他也愿意变得聪明一点,但蠢人自作聪明只会让人讨厌。

何况梦露的成名也有她死的早的功劳。

许老师不相信陆北旌真能遇上一个梦露,顶天是一个赝品。

他笑着说:“这么厉害啊,那我可要好好看看。”

他进教室了,一进去就先看柳苇。

这个女孩子确实出众,她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还是靠着边坐的,但前面的学生都在扭头看她,还有人现换位子,换到她旁边去。

漂亮,就已经是个优势了。

而且她还是素颜。

他刚才就看出来了,这个女孩子没化妆。现在不化妆就出门的女孩子越来越少了,化妆都快成社交礼仪的一部分了,在这个学校里尤其如此。

许老师看了一眼就不看了,他关上窗帘,打开投影仪:“今天我们先看一段影片。”

路露下楼去咖啡店坐着。不一会儿,孔泽兰和梁天南收到定位就赶过来了,三人一人一杯咖啡。

孔泽兰左右张望,好奇极了,看到帅哥美女就手痒想摸手机拍下来。

梁天南:“大露哥,几点下课?”

路露把课表发给他们俩,说:“我就跟一周,一周后就是你们俩来了。思思上课时你们就在这附近等着,下了课她发消息,你们进来接她,尽量不要离她太远。她要是跟同学有约去吃饭逛街,你们俩也跟着,不能放她一个人出去。”

孔泽兰和梁天南都记下来。

路露喝了口咖啡,打开电脑办公。

孔泽兰问:“大露哥,老师们严吗?”

路露:“不严,都挺客气的。他们不是普通大学老师,不会特别严格的管束学生,何况演戏这个是要看灵气的,不开窍怎么教都不行。”

孔泽兰担心:“那思思能跟上吗?”

路露:“不用替她担心,这个除了她自己没人能帮她。我们可以创造条件帮助她,但她是不是能进步,不是我们能做的。平时也不要问这种问题,会容易造成压力。”

孔泽兰赶紧点头:“好的,大露哥,我不会问思思的。”

教室里,影片已经放完了。

许老师开始解读影片,放剧本,读台词,解读人物内心,放导演和演员的心得体会,然后这节课就结束了。

柳苇看了两个小时的视频和ppt,上完觉得好像听了很多东西,好像有很多可以学,也好像没办法学。

大家也是走神的走神,玩手机的玩手机,许老师好像只讲自己的,也不管底下学生听不听。

这跟形体课和台词课不同,那两个课上练习时间很长,学生的投入性也更高,这个就有点虚?

许老师喊下课,然后等学生们都出去了,在门口截住柳苇。

许老师:“你跟我来。”

柳苇一脸茫然,跟许老师去了办公室。

许老师有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很简单,档案柜、书桌、电脑、沙发、花。

许老师没关门,让她先坐,他去翻了翻档案柜,拿出一个剧本来,翻开,递给她:“演一下这里面的人。”

柳苇接过来,是一对男女的对手戏,台词不多,二十多句,写满两页,翻个页就没了。但内容很丰富。粗粗看起来,这一对男女刚结婚,男的给女的买了不少宝石衣服汽车等贵的东西,但男的嫌女的不知足,女的前面软声软语求饶,后面开始哭,原来她竟然有一个前男友,男的也知道,嘲笑女的选了钱还想要爱情。最后两人一起挽着手走出去了,还是光鲜亮丽的夫妻。

这个片段并不出奇,故事情节也很普通,奇特的是每一句台词都有转折,男女你一句我一句的说话,两页纸就说了一段故事。

柳苇:“我演男的还是演女的?”

许老师:“看你习惯,想演哪个演哪个,两个都演也行。开始吧。”

柳苇有点茫然,也觉得奇怪,但又认为不该拒绝。她给路露发了个微信消息就开始举着剧本读起来。

开始,许老师一直在皱眉,之后就去自己倒水开电脑看报纸,很不想听的样子。

柳苇就紧张起来,语速开始加快。

许老师举着茶杯:“你放松一点,表演就是表现自己,你这样读跟读课文有什么区别?”

柳苇听到,下面只剩下两句台词了。

女(擦掉眼泪,取出粉盒补妆):我们该走了。

男(按掉香烟,整理袖口领带):我等着您呢。

女(从沙发上站起来,挽住男人):我好了。

男(伸出手臂,又点了一支烟咬在嘴里):走吧,太太。

女(闻到烟味皱眉,挤出笑):好的,先生。

柳苇双膝并拢斜坐,用侧脸对着许老师,她用手拢拢头发,摸了一下脸和嘴唇,又把头发放下来拨弄到脸前来,又拢回去,来回几次。

许老师内心点评:这一点很做作,不好。

柳苇:“我们走吧。”她站起来,脚在地上跺了跺。

许老师内心点评:不明白为什么加这一点。

柳苇紧接着用脚尖在地板上又碾了碾,上前挽住虚空中的手臂,她在走的时候,脚尖又在地板上碾了碾。

许老师这一回终于看懂了。

她在拖延时间,她觉得脚不舒服,鞋不舒服,她不想走,她不想跟这个男人一起走。

这个是剧本没有的东西,没有这方面的指示。

而且,这也不是约定俗成的演法。

一般演员确实会喜欢用手表演人物心情,少数会用脚,但镜头一般是对准上半身的,所以手的动作更多,脚的动作很少。

——除非导演会捕捉动作。

假如一个导演非常喜欢这个演员,会自动捕捉他的所有动作,演员就会被养“懒”,他不需要去思考我怎么演才能让导演看到。他随便演,导演都会看到。

所以,这个脚的动作不是她学的,而是她自己演出来的。她也没考虑过这个动作会不会起作用,她只是下意识的去做了。

许老师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梁平可能真的很看重这个演员,这种演法太受宠了,导演不是喜欢,根本不会教出这种演法。

戏因为她才停摆的事应该是真的了。不然就该是她去改,而不是剧组把人送出来学习,导演自己憋着改戏,改过戏的导演都知道这有多麻烦,所以他们都是宁可去折磨编剧演员,都不会这么折磨自己。

第二,这个女孩子算是勉强开了窍的。知道自己在演一个活人,而不是一个片段。虽然还是很粗糙很不入流,但知道自己在演一个人就已经算入门了。

柳苇演完就觉得自己演得糟透了,简直是一堆垃圾。

许老师反倒点点头,说:“还可以。”

老师,你标准真低。

柳苇一点没觉得自己被夸了,就觉得是人家许老师会说话。

许老师:“平时喜欢看书吗?小说,故事。”

柳苇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她看书,但都是专业书,刷题用的。梁天南给她买来很多课本,从小学五六年级的到高中课本都有,辅导书习题集寒暑假作业历年真题卷子,等等,她现在每天回家都刷两个小时的题才睡觉。

故事书和小说就真的……从来没看过。

许老师:“电影?电视剧?漫画?动画片?看吗?”

柳苇继续摇头,又点头:“我看过陆哥演的。”

她以前在家的时候就不爱看电视,更别提漫画和动画片了,那不都是小孩子看的吗。电影电视剧倒是最近看过,就是陆北旌演的那些。

许老师深吸一口气:“那你平时有什么消遣吗?”

柳苇警觉的说:“我养了猫和狗,还有孔雀和一条玉米蛇,我还跳舞。”

虽然是今天才开始跳的,但也算消遣了。

许老师:“我给你布置一个功课吧。每周读一本书,小说、漫画都行,或者每周看一部电影电视剧,动画也行,就看。”

柳苇没有马上答应,因为她现在的时间已经很紧张了,她除了来上课之外,下课后回家有很多功课要做,有很多练习要练。她没有时间再去看小说看漫画看别的电影电视了。

许老师:“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的生活太贫乏了。你的生活是空荡荡的,你的人也是空荡荡的。你现在是靠本能在演,但你不能用本能演所有的角色。你必须要充实自己。你知道为什么有很多演员只有年轻的时候有一个角色吗?因为那是他们的本色演出,脱离了本色的那个角色之后,他们再也塑造不出第二个角色来了。你要是不想变成那样,你就必须从现在开始积累,多读书,多看电视电影。你的工作忙,工作性质又决定了你不能与太多人交往,你只能从书本中获取更多的形象心情了。看的时候多体会一下,对你有好处。”

柳苇从楼上下去就看到路露站在楼下等她。

路露带了两杯咖啡,递给她一杯:“我接到你的消息就过来了,刚才我上楼去看见你们在上课就下来了,喝吧,一会儿咱人去吃饭。”

柳苇刚才受了一点打击,但也被许老师教育了,有点复杂的激动。她像个孩子一样对家长撒娇,对路露说:“许老师让我读书看小说,还要多看电影电视。”

路露笑着说:“看,家里就有。陆哥现在每天都看一集柯南,虽然看的不太开心,但他也说要是柯南播完了,他还要再去找另一个可以看很长时间的东西,所以他希望柯南永远不要完。”

柳苇:“那我也看柯南。”她用手机搜了一下,一千多集呢,可以看三四年了,不错不错。

坐上汽车后,在去吃饭的路上,柳苇就戴着耳机看完了一集柯南,看完,她陷入了沉思。

——果然是小孩子看的动画片。

——这是小学生探案。

吃饭时她吃得快,顺手又点开了一集。

晚上回家上厕所时,她顺手再点开了一集。

洗澡时……

睡觉前……

第二天早上,她刷牙时顺手点开一集,一看。

原来她昨天看了十集?

梁平闭关十九天,终于出关了!

包括剪辑组两个剪辑室的所有员工,都暂时解放了。

梁平给自己放了三天假,给其他人放一周带薪假。三天后,梁平去楼下找个小理发店洗头修剪带修面带按摩带正骨来了一整套,舒舒服服的,痛痛快快的,重新做人。

他出关后第一件事就把陆北旌叫来一起看片。

陆北旌:“那你来我这里吧,我这里有放映室。”

梁平就带着东西过来了,两人特别认真,饮料只有矿泉水和咖啡,手机都提前关机了,关上门静静的看了七十分钟的电影。

时长少是正常的,因为还没加特效,转场也比预定镜头少,各种过门都没上,就是最简单的把现有情节拼接起来,目的就是让人看一看这个故事以现在这种剪法讲清楚没有。

看完,陆北旌开灯,闭目沉思。

梁平这十九天都要看吐了,已经失去了正常的情节感知力,他现在很担心自己脑补的情节太多,万一根本没有真的拍完整,但他脑补完整了,这就坑人(观众)了,因为观众未必会跟他一样脑补啊。

他现在看电影影评一遇到观众说看不懂他自己就贷款替导演心慌起来。

他殷勤的替陆北旌拧开一瓶矿泉水,静等了五分钟,问:“你觉得这个片怎么样?”

陆北旌认真的说:“三流吧。”

梁平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是好的三流,还是坏的三流?故事讲清楚了吗?有没有拖沓的地方?你看的时候有没有烦?”

陆北旌平心静气的说:“从头到尾都挺烦的。是我不会掏钱看的电影。”

梁平肯定的说:“我就不该问你。你根本不是目标人群。”

陆北旌:“我也觉得,你应该找小学生来看,小学初中那种年龄的,可能会喜欢。”

梁平:“滚。”一边掏手机问他父母,“晨晨从美国回来了吗?回来了?太好了,我去接她,我请她看电影!”

然后被梁父梁母痛骂。

因为晨晨已经去上学了,寄宿学校,人已经去上海了,不在北京。梁平这个当爹的不但没有来送女儿,连女儿什么时候走都不记得了,该杀。

梁平三跪九叩谢罪之后,想了想,把目标转向其他人。

于是,他把电话打给陆北旌的助理和司机。

打给路露和杜诚伟。

杜诚伟:滚,老子要去法院!

路露:滚,老子要去接思思。

梁平只好不找这两个副总,大家都是副的,谁也管不到谁。

他找梁天南和孔泽兰,小兵他总能找吧。

孔泽兰又授命请来她的父母,梁天南也把自己父母接过来了。

公司的前台,办公室的助理,杂七杂八的人。

好歹也是汇集了二三十个,各个年龄层,各个受教育阶段的人都有,分别请来看片。

地点选在了公司的会议室,进门先交手机,有免费咖啡和免费薯片。

大屏幕一开,没有配乐,直接就是ppt式片头,片名,主创,主演,导演,剪辑。

众人议论纷纷。

孔泽兰父母:“小兰,你公司这片是不是没做完呢。”

孔泽兰:“嘘,看就行了。”

梁天南直接按住他爹的嘴,老爷子扒拉下儿子的手,呸了一声,“兔崽子。”

开场就是鲁王姜元面前跪着一群来求他回国继位的忠臣良将,字幕没做,也没做旁白。

底下人再次开始议论。

“这是男主角吧?”

“男主角不帅啊,还有点老。”

“这不是男主吧?男主角不是陆北旌吗?”

“化妆化的吧?”

镜头一转,前面姜元哭得撕气裂肺,后面是朦胧光晕下的漂亮女孩子,大镜头直接推一个大近景,柳苇正满目温柔的看着脚下扑来扑去的小土狗。

观众立刻明白了。

“女主角!这个是女主角!”

“这是姜姬啊!真漂亮!”

“陛下!!”

梁平松了一口气,从观众的反应看,开幕第一个小挺好的,也很吸引人。

镜头再一转,跟着小狗走,小狗走到了一双大长腿前,镜头上移,陆北旌。

观众再次激动起来。

“陆北旌啊!男主角!”

“他演谁啊?”

“他演什么?”

比起姜姬,姜武真的太不起眼了。哪怕片头大字《武王传》放了三秒定格,到这里观众仍然会疑问——这谁啊?

梁天南和孔泽兰都赶紧跟父母解释,顺便科普一下姜武的生平。

梁爸爸先明白过来:“朱武王嘛,陛下老公。”

公司里的人都知道陆北旌演的是谁,倒是都不用再科普一遍。

到这里,男女主都出场了,气氛上也能看出来这是一对情侣——未来的。

姜元开头出场后紧接着又出场,姜武和另一个演员演的姜奔都跪在阶下,姜元站在那里亲切的说我就要回国了,你二人忠心,特赐姜姓,日后要勤忠报君,不改二志。

二人就磕头行礼。

然后就是姜武和姜奔练武的场面,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山边水边,田间地头,举着一杆**耍。

当然姜武在镜头前,姜奔和姜元都在镜头边角,一看就是镶边配角。

然后再剪出两幕姜武白天站岗,夜晚站岗,剪得好像他一直在站岗,黑夜白天都是他,很是辛苦。

一只小狗在这其间很抢镜,总是在姜武脚边玩。

观众们都记得很清楚。

“这不是陛下的狗嘛。”

狗跟姜武玩了三四镜了,终于又剪一段姜姬跟狗玩的场面了,再次点出重点:狗跟两个人玩,四舍五入等于这两个人一起玩了。

然后是姜元跟众臣谈话,众人送礼,姜元笑着说都给我女儿送去。

镜头再一转,柳苇跟姜武吃饭,一个人坐在廊上,一个人坐在廊下石头上,两人互相让食,身份虽然有差别,但爱情没有。

跟着姜元出场,看到柳苇跟姜武一起玩草蚂蚱,很生气,不舍得骂姜姬,就罚姜武。

姜武开始罚跪、练武,开始纠集一群野人一起玩打仗游戏。

跟着,姜元说该回国了。

姜武在野地里看到柳苇在骑马玩跟狗玩跟孔雀玩——好像跟踪狂。镜头一转,两人坐在草地上,姜武偷亲姜姬。

观众哈哈哈笑起来,跟刚才比,现在观众反应就很热烈。

梁平悄悄跟陆北旌说:“你一个人独角戏,观众就不爱看,画面上一出现柳苇,观众就高兴。本质大家还是想看爱情戏。”

陆北旌:“你想说什么?说吧。《夏日》不加爱情戏。”

梁平:“……那我没什么想说的了。”

镜头一转,姜元穿王袍戴王冠的那一幕给剪了,拍了但没用上,直接就是柳苇在莲花台转圈圈,被群臣拜见,惊吓一跳。

接着就是一长串柳苇的独角戏。

她神色落漠的在野外骑马,她在摘星楼上下奔跑,她在高楼上看侍女们在水道游泳嘻戏。

镜头很快的拼出一串蒙太奇,柳苇换衣服和摘星楼换摆设,她长大了。

镜头回到陆北旌身上。

他穿着光鲜的铠甲,仍然在站岗。

柳苇从高楼上扔他,蹲下窃笑。

楼下,陆北旌捡起一只黄金镶宝石的手镯,仰头渴望期待的看着摘星楼。这一幕给了男主角一个大近镜和一个长时间定格,让陆北旌随意挥洒演技,把对姜姬的渴望演绎的淋漓尽至。

梁爸爸评价:“要是我闺女身边有这么一个小子,我非把他的腿打瘸不可。”

梁天南:“……嘘!”他又想捂亲爹的嘴了。

孔妈妈:“我就说肯定是姜武先爱上陛下的。”

孔爸爸:“确实,应该是这样。他肯定早就这么想了。”

孔泽兰:“我也觉得。”

梁平很注意观众们的评价,这个发展是可以预料的。本来爱情就需要互动,但前期根本不能期待柳苇能给陆北旌互动,只好让男主角一个人使劲,这看起来就成了——

梁平:“我怎么觉得这样剪显得你有点居心不良呢。”癞**想吃天鹅肉。

梁爸爸的看法肯定也代表着一部分观众。

陆北旌:“不是你剪的吗。”

他挺看得开的,倒是不觉得被观众骂有什么关系。

然后,姜元终于众望所归的服毒自尽了。

这一幕剪得非常细碎,各方各面的情绪都要照顾到,大场面烘托气氛,虽然还没有加配乐,但场面是挺够的了。

其中姜元怎么翻滚求死就不说了,骗得梁爸爸流了眼泪。

梁爸爸:“多好的爸爸啊,我要有个闺女跟陛下似的,我也能这么保护他。”

梁天南:“……”

梁爸爸日常可惜当年没生个女儿出来,他倒是想再要,可惜梁妈妈不肯生了,他只好去结扎了。

柳苇靠在陆北旌怀里悲痛流泪的场面也获得了一致的夸奖。

孔妈妈就说:“这个女演员演技挺好的啊。”

孔泽兰大吹特吹:“可不是嘛!妈我跟你说,思思的演技那是天生的好!”

然后就是柳苇藏起两个小演员,自己站在宫门口抵抗叛军的镜头了。

其间当然还有陆北旌在城外集结军队,赶回来诛杀叛军,蒋家就在这里覆灭。这一段柳苇只演个小开头,后面全是陆北旌在三组拍的大场面。

但柳苇藏人时,观众中竟然有掌声,后面陆北旌都七进七出浴血奋战了,观众还在热烈讨论柳苇,也就是姜姬,后面已经开始科普起姜姬的生平和以前拍过的姜姬的影视剧了。

梁平清了清喉咙,观众中的公司里的人也赶紧维持秩序,大家继续观影。

但梁平的心已经沉下去了。

他悄悄对陆北旌说:“观众被吸引了。”

陆北旌默默点头:“嗯。”

这不是一个好信号。这表示观众的观影热情被带跑了,姜姬本身自带的历史流量加上柳苇的演绎,让观众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她身上,哪怕影片本身的重点是陆北旌,哪怕男主角的时间更长,也没有用。

后面就全是陆北旌的戏了。

陆北旌诛杀叛军,立下大功,但权臣以姜姬和两个小孩子当把柄,威胁陆北旌必须离开莲花台,因为他带着重兵在这里看起来对小鲁王和小太子有不臣之心,要么他放弃兵权,要么他带兵离开。

陆北旌这一幕演得相当好,把观众的心给提起来了,最终他带兵离开时,大家都议论这样做的对,只有几个人说他离开姜姬不太好。

梁爸爸:“陛下怎么会有事?”

孔妈妈:“不可能的,开玩笑嘛,没有这个男人,陛下还是陛下啊。”

然后皇帝下旨选后,鲁国权臣把姜姬送走。姜武来一段回忆杀,剪了一段柔光中柳苇的灿烂笑脸——田姐喊吃饭。

姜武转而挥军往凤凰台去。

这一段情节从缺,还没有拍。梁平只能先拿了一镜拍天空流云宫殿深深宫门高耸的片段带过去。

然后凤凰台权臣出场,拒绝姜武入城,也不让他见姜姬。

姜武在凤凰台外徘徊几年——冬去春来,几镜剪一剪下雪啊开花啊就完了。

最后,姜武不得不离开凤凰台,回去集兵,攻打凤凰台。

又是一个又一个的大场面,先攻城,然后城中人出来投降,尸山血海。

陆北旌贡献了不俗的演技,从一张忠厚老实的脸一镜又一镜的变成了一个冷酷无情的脸,表情阴郁冷漠。

他终于带兵推平了凤凰台,逼凤凰台上的权臣们大开城门迎他进去。

最后,姜姬坐在了皇帝的位子,受群臣跪拜。

姜武出来跪拜姜姬。

全片终。

放完片子,梁平亲手一人发一张观影表,请大家写个意见。

大家也都认认真真的写了。

送走观众们,就在会议室里,梁平和陆北旌一张张翻看影评。虽然只有二十几张,但大家也并没有只说漂亮话,他们进来看之前都被提醒过要写真实意见,所以有几张还是挺犀利的,梁爸爸和孔妈妈就是,公司里也有几个写得很认真,还有自己的分析。

梁平是一边看一边叹气:“这张,梁天南的爸爸写的。”他清清喉咙,念道:“拍得乱七八糟,完全不符合历史,姜武是很能打没错,但姜姬怎么会是被人让的皇位呢!太过份了!”

陆北旌:“这里也有一张。认为把姜姬削得太弱了,过份放大了姜武的能力。这是咱们公司的人,他担心播出后我会挨骂,风评会变差。”

梁平:“这是孔泽兰的妈妈写的,她说影片前后处置不当,轻重不分,后面姜姬消失得太彻底了,虽然高光都给你很正常,因为这是《武王传》,但也不能完全忽视女主角。她认为后面至少要再给姜姬几个出场机会才行。”他叹气,“我也想啊……”

只有五张是认为拍得不错,一定会大火,其他或多或少都提出了问题,三分之一的人认为姜姬的人设不合格,另外三分之一认为姜武的人设不合格。有六张表都提问“为什么最后没有姜姬了?”

梁平把这些意见都收集起来,问陆北旌:“再办一次观影会?还是直接改本子?”

陆北旌反问他:“你想怎么改?这里已经有七十分钟了。再加上片头片尾,再加上特效时间,你觉得还有时间再给你用吗?”

梁平早就想好要怎么加戏了,他说:“我觉得至少后面要再加两个场面。一个是姜姬知道姜武来凤凰台了,她想办法你们见了一面,然后姜武才离开第二个场面是姜武终于打进来了,他再次与姜姬见面,说想让姜姬当皇帝,姜姬拒绝,两人不欢而散。但最后还是当上皇帝了。然后再加一个小彩蛋式的结尾,你们俩抱着孩子坐一起,你觉得怎么样?”

陆北旌:“不怎么样。”

梁平叹气。

陆北旌:“但还可以。比起这一版来,加这两幕后会更完整一点。”

梁平如释重负:“我也觉得,前面还可以再剪一点,挤一挤,后面的时间就多了,我觉得前面有点太长了,回鲁国前的内容可以少一点,不然就鲁国国内的情节再少一点。”

陆北旌:“你前面还想怎么剪?”前面的内容已经很完整了,鲁王姜元的好几场戏都不见了。

梁平:“你练武和跟野人们喝酒吃肉的画面可以再少几秒。”

陆北旌:“所以,你还是要剪我的戏。”

梁平开始哀求:“配角们能剪的都剪了,再剪就没了。你的场面那么多,剪一点不会被人发现的,你还是主角啊。”

陆北旌:“……滚。”

编剧接到了陆北旌的电话,问他有没有兴趣参加《夏日》的编剧。

陆北旌说的很恳切:“剧本大纲已经有了,就是需要细化一下情节。梁导推荐的你,你愿不愿意来试一试?”

那当然愿意啊。编剧写《武王传》实际收入将近九百万,税后。其实他在编剧界不是太出名,就是一个合格的打工人,属于跟剧方合作比较顺利,让怎么改怎么圆都乐意的一个编剧,他自己还养着一个编剧界的皮包公司——扣税方便。

能接两部陆北旌的电影剧本,那他以后接本子就可以往上叫价了。

虽然编剧心中有一丝隐忧在提醒着他什么,但他还是在重利之下去了陆北旌的公司,并在会议室里见到了梁平。

编剧:“……”

梁平热情的扑上来,两只手抓住他的手:“啊呀老高!来来来!我们来谈谈《夏日》。”

编剧:“谈《夏日》?”

不谈《武王传》?

他怎么那么不信呢!

梁平把他抓到桌边,严肃认真的说:“当然是《夏日》,这可是我们接下来的大项目。陆哥为这个项目已经忙了七八年了,他早就想拍这个本子了,现在终于有投资了,可不是要赶紧嘛。”

梁平把编剧按在椅子上,他紧挨着编剧坐下来:“来,我跟你说说这是个什么故事。”

梁平就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说起来。

编剧进入工作状态还是比较认真的,他一听,就知道这个故事有些复杂。

人物都有设定,属于有父有母有生活背景的那种,这就意味着写剧本的时候必须要把人物背景给表现出来,就算可以加旁白字幕,人物的说话做事也都不能脱离其背景设定。

乔野:男主。大学生,品学兼优,是积极入党份子,对生活充满热情,是一个摄影师,校报主编。

秦青:女主,大学生,热情活泼,朋友众多,家庭环境单纯。

女配一二三:大学生,女配,结伴旅游时被黑车拐卖。

警察a:青年警察,刚参加工作,热血真诚,在得到乔野的报案后没有等闲视之,而是认真向上级做汇报,并积极跟踪乔野的线索,最后深入一线战场,与人贩子英勇搏斗,擒获犯罪份子若干名。

警察b:中年警察,参加工作多年,经验丰富,劝告乔野不要与犯罪份子接触。

编剧一边听梁平讲解,一边看给他的人物大纲。

编剧:“我怎么寻思着,陆哥这个角色有点反面典型的意思?”

陆北旌饰演的乔野发现了人贩子在网上的踪迹,报警后自己也追查下去,并在与人贩子的搏斗中被推下山崖而死,但事实上警察也已经找过来了,就是没有他,人贩子也跑不掉,他等于是白死了?

梁平:“陆哥就是喜欢这个角色。”

谁也管不了陆影帝。

陆北旌可能演多了正面角色,现在喜欢这种有点争议的角色了。他在看这个剧本时也有类似的想法,结果陆北旌说这样才好。

陆北旌:“乔野这个人物是一腔孤勇,热血是热血了,正义也确实正义,但他牺牲了自己的生命,其中也有他过于轻率,对犯罪份子估计不足的原因。本质上,他不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他根本没料到人贩子敢杀人。唉,希望我这个角色能让观众多一些思考。”

编剧心里骂傻,嘴上夸:“不愧是陆哥,想的就是全面。那我就接了?”

梁平把合同拿出来给编剧看。

编剧上上下下一看,反正跟自己以前签的合同没什么区别,就爽快的写下自己的大名。

梁平:“那我把合同拿回去盖个章就生效了。”

编剧:“那您什么时候盖章?”

梁平:“嘿嘿嘿。”

编剧:“……”

他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梁平回身拿遥控器:“正好,《武王传》我剪出来了,你看看给提提意见。”

啪,灯灭了。

啪,屏幕亮了。

编剧被绑上梁山,梁平手按未来会去盖章的合同,笑着说:“看看?你不赶时间吧?看完我请你吃晚饭!”

编剧:“……不赶,呵呵。”

影片放完也不过四点半。

灯光大亮。

梁平拿来两瓶矿泉水,问编剧:“觉得怎么样?”

编剧真心道:“挺好的啊。”

梁平:“你不觉得有毛病?”

编剧:“有什么毛病?”

梁平:“你不觉得后面姜姬不见了吗?”

编剧不明白:“这是《武王传》,姜姬到了被送到凤凰台就结束任务了,她给了姜武一个举兵的理由,这就够了啊。而且后来姜姬不是出来登基了嘛,怎么叫不见了。”

梁平叹气,觉得跟这种人说不通。编剧不是故意的,而是大部分的专业人士在看片时很少能站在观众的角度去解读,换句话说,他们看片脱离不了专业角度。编剧看片,他就始终牢记这是《武王传》,姜姬是镶边配角,她的作用就是给姜武一个造反的理由,不然你吃着饭呢突然说咱们造反吧,这不成反派角色了吗?陈胜吴广造反还要是被统治阶级压迫的呢,最多姜武的造反理由不是为了人民而是为了女人,有点不够正义,但这是爱情片,很顺理成章啊。

所以,编剧是真觉得这片可以。

梁平:“但我开过试映了,看的人都说有问题。”

编剧发愁:“什么问题?”

编剧也不死倔,倔也没用。一切专业人士其实都要在观众面前让步。上映了再嘴硬那是另一回事,没上映呢,那就有改的余地,观众说不好看,那就是真不好看,必须要改。

梁平把那一叠意见表拿过来给编剧看,很正式的。

编剧也看得很认真,他翻来翻去看,先把梁爸爸那一张给剔出去。写这个本子一开始就是没打算按历史来的,这个意见是个废的,不必理。

剩下吹的也放到一边,现在是找问题。

问题也很明确,一,男主和女主人设都有问题。

这个倒是从剧本会时就一直有人提的,但编剧当时也没办法再给男女主换人设,这个人设是他照着合同写的,他也不是一开始就设定出这个人设的,他写了好几版人设表和剧本主要内容提纲给投资人选,最后确定人设与提纲后他才开始动笔写剧本的。

也就是说,这个剧本和男女主人设真的不关他的事。他真的就是一个打工人,码字机器。

编剧皱眉,把这几份意见表拿出来推给梁平:“这个我改不了,除非你说服投资人现在再换提纲,咱们重新走一遍流程,从选剧本开始。”

这根本就不可能。剧都拍完了,投资人疯了重新换剧本再拍一版,有钱也不是这么造的啊。

梁平点点头:“我知道。”

编剧叹气,看剩下的意见表。剩下的都很简单,就是觉得姜姬后面都不出现了很不合理,他们想看姜姬。

编剧想一想,觉得这个可以改,因为容易啊,加戏嘛。

编剧开始把话往回圆,看在《夏日》的份上,他可以把说过的话再咽回去。

他说:“看完片,我觉得还是有点平了。”

梁平:“嗯嗯。”

编剧:“可以再改一改剧本,有点起伏。”

梁平:“嗯嗯!”

编剧:“比如给姜姬在后面加几场戏,丰富一下人设,看看有没有用。”

梁平一拍大腿:“对啊!你跟我想的一样!”

编剧:“这样吧,加一场皇帝强姜姬的戏,怎么样?”

梁平:“……”

编剧:“……要不你说怎么加嘛,我听你的还不行!你不要撕那个!”

梁平拍着合同:“那就我说,你写。”

编剧很好说话:“ok的,我全ok!”

有“人质”在手,梁平强迫编剧补写剧本,两人一边写一边骂,从会议室到酒店房间,最后到片场。

咖啡共黑夜一色,烟头与晨光并行。

陆北旌一直开着手机,时刻等着去劝架。早晨,他和助理带着咖啡早餐赶到片场。

片场会议室里烟雾燎绕,跟太上老君的仙炉似的。

编剧形似僵尸,咬着香烟屁股,手指机械的在键盘上划动。

梁平抱着一叠新剧本正在看,眼睛眯着,凑得很近,一副准备近视一千度的样子。

陆北旌很客气,很温柔,很体贴,亲自把编剧扶起来:“辛苦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编剧就像见到了救世主,赶紧表白:“我已经把那几场都赶出来了,都赶出来了!”陆北旌:“好的好的,我知道了,辛苦了啊。”

编剧:“你先看看!”

陆北旌让助理打开所有门窗空调换气,把吃的喝的都摆上让编剧和梁平吃喝,他认认真真的坐下来仔仔细细的看剧本,还一本正经的读了起来——姜姬的剧本,当然是姜姬的情绪。

所以陆影帝很尽责的反穿了一下,拿腔捏调。

编剧吃喝都不香了,生怕这回再被打回来,一直盯着陆北旌看。

梁平坐过去,听读,沉思,脑内已经开始摆上摄像机,安排好配角,设想怎么调教女主角来演了。

陆北旌演完一节,问他:“觉得怎么样?情绪到位吗?”

这一段加的是姜元刚死的时候,姜姬听说姜武带兵勤王,权臣上来说要问姜武拥兵自重谋反的大罪,姜姬肯定不让,权臣说可是他把蒋家都杀光了啊,蒋家未问罪,怎么可以无旨杀人呢。要拿姜武下狱,姜姬拦住权臣,最终接受权臣的条件,让两个弟弟成功继位,一为鲁王,一为太子,也保住了姜武,但条件是姜武必须离开莲花台。

这就把姜姬在保护两个弟弟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一段给圆上了。

权臣:龚香。

梁平点点头:“可以。”就是不知道柳苇能不能演得出来。不过那是另一回事了,剧本搞好,剩下调教演员是另一回事了。

第二段加的是姜姬被送往凤凰台,与姜武秘密在凤凰台偷偷见了一面。姜武要带她逃走,回鲁国,姜姬却担心她逃走以后会连累鲁国被皇帝怪罪,所以为了保护鲁国人民,保护两个弟弟,她甘愿牺牲自己!

姜武不服,回国开始纠集势力准备造反。

这就把姜姬为什么到了凤凰台不加反抗给圆上了。人家是为了国家和人民!崇高得很!

编剧想在这里加一段姜姬与姜武巫山的画面。

梁平暗暗的答应了。

陆北旌读到这里:“……拿笔来。”

梁平:“等等,这是水到渠成!爱情!爱情片!爱情片搞一搞很正常!”

陆北旌铁面无私的给删了,连电脑里的文档都找到给删了。

编剧虽然心疼被删掉的文字,但看到梁平吃瘪还是很开心的!!

第三段,就是姜武把天下打下来了,要让姜姬登基。

姜姬痛哭流涕:“都是我害的你!你怎么可以做出如此恶事!”

姜姬:“不行!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承担这份罪恶!我们一起承担!”

于是姜姬就抖啊抖的坐到皇位上去了。

被迫登基,真是太难为大美女了。

演最后一节时,陆北旌的眉毛皱得死紧死紧的,一脸嫌弃样。

编剧又又又紧张起来了:“怎么了!哪里不好!我现在改!”

陆北旌实话实说:“有点恶心。”

编剧再看一遍,仔细体会,不解:“他们很相爱啊,很浪漫啊,哪里恶心了?你是不是没谈过恋爱啊。”

陆北旌:“……”

虽然陆影帝确实没谈过恋爱,但正常人都会觉得恶心啊。

他看梁平,寻找支持。

梁平也认认真真的看了第三段,说:“不恶心啊。”

陆北旌懂了:“中年男人的浪漫。”

就是喜欢女人哭哭泣泣的,口口声声说爱他,没他不行,什么委屈自己跟他一起承担什么的,简直戳中了中年男人的g点。

梁平:“滚,你也没比我小几岁!装什么嫩!”

他哪里老了!他才不是中年男人呢!

陆北旌投降:“可以,我这里通过了。”

编剧终于获得释放,快乐的抱着新合同回家睡觉去了。

梁平打个大哈欠,决定也回去睡觉。

陆北旌:“回家?”

梁平:“不,回酒店。”

到片场来是因为编剧昨晚上写到半夜说没灵感了,需要一点刺激。梁平就大半夜把人拉郊外的片场来了,大灯一片,空无一人,静得像坟地。编剧就灵感如泉涌了。

回家又没热饭热水,还是回酒店舒服。

梁平:“我睡醒了就去见思思,看看我的女主角这段时间学得怎么样了。”

陆北旌沉思片刻:“……”

梁平很警觉:“她怎么了?不是去学校上学了吗?让老师教坏了?谁教的?”他要去骂人啊啊啊啊!

陆北旌:“没有教坏,人挺好的。”

梁平:“那有什么问题?”

陆北旌:“就是变活泼了点。”

梁平睡到七点,仍然坚定的开车去了别墅,到的时候已经八点半了,别墅里晚饭都吃过了。

他把车停在院子里,开门进去,在玄关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真相只有一个!”

梁平:“……”

他走进去,看到客厅电视正放着柯南,一屋子人都在看柯南。柳苇怀里抱着猫,脚边趴着狗,手里还拿着一只健康冰淇淋——自制,减糖减奶油版。

柳苇一脸不自觉的甜笑,主题曲响起时还跟着轻轻摇晃身体。

梁平:“……”

他想起新加的那三幕,全是苦大愁深的剧情。

怎么办!

梁平开始认真思考重新让女主角吃回健身餐会不会有助于她找感觉。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二十天不见,梁平果然发现柳苇变了。

像是从瓶子里放出来了一样。

以前柳苇把自己关在玻璃瓶子里,对人对事都隔着一层厚厚的东西,别人看不清她,她也看不清别人。

这就是防备心太重了。

不奇怪,现在的年轻小姑娘多点防备心是好事,梁平一直这么想。何况以她的人生经历多点防备心多正常啊,她就是变态了都正常,想报复社会都正常。

可人家不但没长歪,还养了一身的好习惯,又听话又懂事又爱学习,就是防备心重点,正常。

这回两人见面,柳苇还是那么周到热情,给他拿吃的拿喝的,不动声色的把周围的唐希、孔泽兰、梁天南都夸一遍,替他们表表功。

这都不算心计,就是成熟的社会人的处事方法,一看就是被社会虐过了。

梁平在跟别人打交道时也是这么做的,所以看这个漂亮年轻的小姑娘也这么老道,不觉得她精明,只会有点可怜她。

孔泽兰也精明,但那姑娘一身是胆,一看就是家里捧大的。她的精明带有强烈的向上的意图,就是一心一意向上走,是很积极的人设。

柳苇就透着一股心虚自卑的劲。

明明长得漂亮,性格也好,偏偏被养得这么小家子气,对自己一点信心都没有,唉。

心生同情的梁导也没有手软,跟柳苇说,要开工了。

柳苇开开心心,欢呼雀跃:“好啊好啊,我在家里都待怕了。”

梁平看她眉梢眼角的快活,更加同情了。

这孩子看看动画片就这么开心,人是肉眼可见的开朗了,可见她以前都没什么玩的东西,连个动画片都不看。

消遣是很正常的放松活动,不管是人还是动物,笼子里的老虎还玩大纸箱呢,人当然更该有自己的玩具和快乐时光。

但有的人就是一生都没有“玩”的概念和机会。

有的是父母管束严格,有的是生活所迫,有的是性格天生。

但就像弹簧,一直拉着不放松,钢铁也会断的,何况是人。

柳苇现在就是一个刚发现玩具的人,她回到了童年,心理退化了。

梁平良心难安,他说:“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柳苇赶紧捂脸:“有吗?没有吧?我去秤秤。”

她跑到健身房的体重计前,电脑测量,精准报数,还带曲线图的。

总结就是:胖了。

也没胖多少,现在身高一七七,体重五十六。

其实这个身高和这个体重并不算胖。更别提她最近一直在跳舞,线条变得更紧实优美了,手臂、腿和腰都有明显改变,颈肩线条也好看了。

大家都跟到健身房,一起看电脑屏幕。

梁平发现,她又长高了!

“你这个还长啊,你都十九了吧。”他看着柳苇的头顶,刚发现这姑娘现在的水平线是比之前要高一个鼻尖的距离了,虽然还是能看到她的头顶,但他以前看不到她的下巴,现在能看到下巴了。

果然长高了。

可不能再长了,因为陆北旌没办法再长了!

孔泽兰:“思思以前营养不够,现在营养够了个子就又长了。”她很羡慕,踮着脚尖跟柳苇比个,跟个傻妈妈似的说,“以后更高了咱们做模特去!走t台!”

梁平:“拉倒吧。这样吧,稍稍节一下食,就几天,等拍完就不用再节食了,行吗?”他心虚的跟柳苇商量。

柳苇虽然不喜欢节食,但拍戏是第一位的,她点点头:“可以。”

梁平:“好的好的,那我去跟阿姨们说一下。”

他交待家政,柳苇从明天起就又要开始吃健身餐了,让家政们做好热量表,既不能饿着孩子,也不能让她胖下去,要稍稍瘦一点。

家政:“……好的,我知道了。”

这什么破要求!做个饭要求还这么多。

交待完家政,梁平又回来继续跟柳苇聊剧本。

新剧本改了不少内容,全集中在她身上。等于好多转折都从陆北旌身上转移到她身上了。

她不但是陆北旌打天下争天下的起因,她同时还是刹车,负责把疯狂的姜武给拉回来。

这才是真善美的女主角啊。

这同时也为姜姬最后登上天下宝座提供了情感支持。

毕竟一个杀疯了的皇帝,没有一个仁慈爱民的皇帝更好,百姓也会受益。

剧本从这里起就把最后一个逻辑给圆上了,高大全了。

柳苇:“后面是不是我就要受苦了?”

梁平:“对。后面就是虐人了,姜姬被迫前往凤凰台,离开家乡、情人和亲人,形体上肯定是要更痛苦一点的。本来这一幕应该是在前面拍的,就是你刚来的时候拍,其实正好。”

为什么当时不拍呢?

因为当时把后面的戏全剪了。梁平本来的打算就是只让柳苇出演前半截,后面就只拿剪辑糊弄观众,全处理成姜武的回忆就完了。这样可以最大限度的节省时间,也不避让一个新人处理过于复杂的情绪,美美美、纯纯纯就完事了。

全怪他。

自己折腾自己。

都没地方喊冤。

梁平自己把血咽下去,温柔微笑:“这样,我传个文件给你。”

别墅里有打印机,陆北旌住这里时每天都要打剧本。

梁平把邮件传到孔泽兰的邮箱里,她拿到书房去,十分钟不到就拿着打好的剧本回来了。

剧本很简单,因为编剧根本没写太多台词。

柳苇看第一幕,背景介绍是鲁国权臣龚公过来威胁她,说姜武带着兵在城中大杀特杀,是逆臣,要捉拿他,要把他车裂。

姜姬的台词只有两句:不行,不要啊!

龚公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讲公主你要知道,现在城中人心惶惶,大王刚去,国中将乱,两个小王子还未继位呢。

姜姬:我义兄是为了替父王报仇!是蒋人逼死了我父王!

龚公:蒋公因何该死呢?没有大王问罪,谁能令一国公卿,鲁人八姓之首的蒋人伏首呢?

姜姬:我父王是被他害死的!

龚公:公主,休要哭闹,此事在你一念之间啊。两个小王子,还有姜大将军,都要看你要如何保护他们。两个小王子可继位为王,一为王,一为太子,有了大王的庇护,公主和将军才能安然无恙。

姜姬(左右为难,哭泣):他不是逆臣,他是忠臣!

龚公:公主请以鲁国为重啊。让将军离开莲花台,也是对他的保护啊。他带兵在外,何人可以将他缚首呢?公主细思,必会明白臣等的忠心。

柳苇看完这一段,觉得台词倒是不难,就是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表达清楚。

这可是第一次有姜姬面对陆北旌以外的人出现情绪起伏。

晚上,她没有再刷题,而是照上课时老师教的开始分析这一段的人物感情。

当然是她自己的理解。

她端端正正的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稿纸,认认真真的写。

首先,姜姬对鲁国的感情很深,她是相信龚公的。

其次,姜姬没有治国能力,她对公卿们是有信任度的,所以她本能上会就听从龚公的建议。

第三,姜姬确实觉得杀人不好,但她也认为叛臣该杀,只是她无法证明给天下人看,她在姜武的这件事上是有愧疚之心的。

这才能接得上为什么姜姬会答应去凤凰台,而不是反抗,她认为姜武做了牺牲,她也要同样牺牲,这样才能获得内心的平衡。

心理分析写了三页纸,柳苇放下笔,复读几遍,信心满满的躺下睡觉了。

第二天,她在片场对着配角声嘶力竭的喊:“他是无辜的!”

配角龚公:“……”

喊得太假了,你想冲过来打我吗?这不是吵架啊。

喊了一天,柳苇嗓子都哑了。但戏没过。

配角龚公最后都坐到台下来了,让柳苇自己在上面演,什么时候情绪对了他再上去,反正最后就是剪到一起就行了嘛,他的镜头已经拍够了。

梁平眼看拍到了晚上八点,柳苇已经没有力气了,才不得不喊停,让大家都下班去,他亲自把今天陪了一天的龚公给送到门口车上才返回来,到休息室看柳苇。

柳苇在吞药,嗓子疼得像针扎一样,动一下都疼。

梁天南早就回去让家政煮了胖大海,但这么喊肯定也没用。

孔泽兰让柳苇仰头张嘴,看了看扁桃体,无奈的说:“肿得像核桃,都出血丝了,去医院吧。”

柳苇很消沉,梁平过来扶这姑娘起来,拉着她出门:“别难过了,都有这么一天,你今天第一次演这种复杂的戏,找不到情绪很正常。咱们先去医院看一看。”

柳苇一路都说不出话,梁平安慰了两句后就让她休息了,几人把她送到最近的医院,挂急诊看的,开了药出来了,在车上吃了药,梁平一路把她送回别墅,再三说:“别急,慢慢拍,你的嗓子坏了肯定明天不能拍了,这样,你先在家休息一天,后天再拍。”

柳苇无声的张嘴说:对不起,梁导。

她嘴没闭上,一扁,眼泪就滚下来了,哭得又委屈又难过。

梁平:“不哭不哭,这有什么啊?你陆哥拍戏过不去的时候多了,回头我给你说几段,你就知道这没什么。才一天没过而已。”

可她怕她以后也过不了。

梁平深知她的心理,说:“放心,我有办法。你等我吓吓你,你就会拍了,等后天你去片场,我肯定就准备好蜘蛛蟒蛇了,一吓你就会拍了。到时你别生我的气就行。”

柳苇赶紧点头,要是能吓一吓就把戏拍好,那她也不怕挨吓。

梁平:“我就知道你是个听话的好孩子,行了,是我选的你,我来想办法。你什么都不用想了。回去好好休息,什么也别想啊。”

从别墅离开,梁平直接去找了陆北旌。

陆北旌就在家里等着他呢。

梁平在车里就打过电话了,也跟他说了办法:“我想把戏改一改,改成你和思思的对手戏,她还是跟你更熟悉,你也可以带带她。”

陆北旌也会抢戏,就算柳苇演得不好也可以掩饰,比普通演员强。

陆北旌:“可以,我没问题。”

两人就在陆北旌家里把剧本又给改了一遍,这回就没找编剧了,两人一边过戏一边改台词,把配角的台词改成陆北旌的角色。

第二天,梁平通知配角龚公这个戏改了。

龚公:“我的戏份没了?这一段删了吗?”

梁平:“没删,换了个角色来搭戏。”

龚公挺不服气的,主要是这等于是他少了一段戏啊,钱不钱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脸面。

龚公:“梁导,您要是觉得我表现不好我可以改啊,干嘛删我呢。我……我挺努力的啊!您给我个机会,别删我了吧,再让我跟柳老师试试,不然这样!我去她家教她,帮她过这个戏!”

梁平:“用不着你,这回我让陆哥带她,行了,下回有机会再找你。”

啪,梁平通知完就把电话挂了。

龚公演员放下电话,算是彻底没话说了。换陆北旌来给柳苇带戏,这规格确实够高,他也不敢说他演的比陆北旌更好——就算心里这么想,话也不能说。

唉,还是欠缺一点运气。

以后,以后他一定会火的!一定会红的!

柳苇一晚上都没睡好,实在睡不着就爬起来在浴室对着镜子练习,后来担心浴室声音太大,又钻到衣帽间去对着镜子练习。

这一幕确实很难,里面的情绪转折很重要,虽然她自我感觉人生也挺苦的,没享过什么福,但就是很难用自己的经历去体会在别人的逼迫下把刚刚才保护过自己的姜武逼走,让他远离莲花台。

她觉得这样做特别不人道。

不是不能理解剧本里姜姬的选择。

但她是不会这样做的。

她本能的排斥着这种选择。

假如是她,很有可能会选择再杀一次龚公。

就是啊!这样选不是更好吗?

姜武都把蒋家杀光了,凭什么龚公会觉得他就会没事呢。

她坐在衣帽间的穿鞋凳用手机搜龚公这个人,一搜就搜出来了,哦,原来历史中龚公全家也都死光了,就活了他一个。

柳苇莫明的感到有点出气了——你凭什么威胁我必须把姜武赶走啊,历史中你全家都被蒋家给杀光了啊,你还不该跟我站在一起吗?

但历史是历史,电影是电影。

柳苇关上网页,继续琢磨自己的心情。

必须屈服,但心里又很憋屈。假如当年她父母成功把她给逼到相亲男家里去跟他同居了,那她大概就能知道这种心情了吧。

柳苇努力把当年的事复了下盘,再代入一下,思考良久……觉得把家里的四十万偷走还不够,应该再哄弟弟把爸的那辆车给偷开出来卖了,村口就有修车厂收车,半天不到就能把车给肢解了,弟弟在网吧躲两个月,回家爸也不能把弟弟吃了,最多骂几顿。唉,当年她还是太心软了,她真应该多报复几回,比如让弟弟用爸的手机搞点网贷什么的呵呵呵呵……

通过在想像中深虐家人而获得了一定程度上的心理压力的释放后,她终于能回床上睡几个小时了。

她四点爬上床,睡到九点,唐希起来喊她吃药,家政阿姨炖了梨汤。

唐希:“这样不正好吗?你什么都吃不下,只能喝汤,刚好就可以瘦了。”

真是……太好了。

柳苇喝了药又喝了梨汤,去新修好的舞蹈室跳舞去了。

舞蹈室也在地下室,旁边就是健身房,就是健身房里面单划出来一块地区装了隔间玻璃和自动窗帘,柳苇在里面怎么蹦都行,想放音乐就打开隔音,不想被人打扰就把窗帘也放下来,不介意就打开窗帘。

这个舞蹈室大概占了地下健身房三分之一的面积,材料很好,装起来很快,半天就装好了,柳苇现在每天都要里面蹦两三个小时,蹦完就去健身房的浴室洗澡,还可以蒸一会儿桑拿。

蹦完上来,减肥餐是全都打成绿色糊糊的营养粥。

她现在的嗓子还是火辣辣的疼,喝水都疼,喝这种打得极细极滑的稠粥倒是没事,让她很惊讶。

家政:“里面有山药,那东西煮起来滑溜,对嗓子也好。”

营养糊糊是甜的,味道很淡的甜味,家政说放了蜂蜜。

家政:“蜂蜜里含的是葡萄糖和果糖,它是纯能量,不会转化成脂肪,当然吃多了一样会得糖尿病,不过减肥时在运动前后拿它来当一点点能量补充剂就很不错了。”

柳苇跟着这个家政真是学了不少减肥知识,至少以前她的食谱里不会有蜂蜜的。

吃完饭后就是三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往常她会刷题,今天她没有刷题,改刷动画片,她特意上网搜“虐心动画片”,准备看一看能不能从动画中找到一点入戏的灵感。

能让她代入的,什么都行。

唐希、孔泽兰和梁天南都过来了,纷纷给她出主意。

唐希:“听我的,抽卡,死抽抽不出来的时候你就能体会到痛心与无奈的感觉了。”

孔泽兰:“我记得思思抽卡的运气还不错吧……”

唐希:“……不说了,我去自闭。”

孔泽兰:“我倒是看过几个虐心的动画片,但都是大长篇啊,短一点的《寒蝉鸣泣之时》、《魔法少女小圆》,都可以补补看。”

梁天南犹豫良久,主动发言:“这个……我有一个办法,就是你进游戏,我找人追杀你。我上回被人这么追杀的时候把笔记本都差点砸了,现在想起来还心梗。”

孔泽兰:“最后还是没砸。”

梁天南:“毕竟是钱买的,心灵已经受伤了,不能再损失金钱。”

柳苇决定都试试!

她忍着心疼抽了一万块钱的卡,已经感受到了强烈的罪恶感和窒息。

然后她以极快的速度刷完了两部动画片,其间一直在心疼那一万块钱,没有好好体会动画片的精华,倒是内心一直在吐槽——比如为什么会相信随便什么不知名生物说要给你的好处!一看就是骗子不是吗?

不过这是孔泽兰推荐的,她不能说,只好忍着。

最后是梁天南带她上游戏,给她买了个号,然后发动群众一起追杀她,还在公共频道发言,帮柳苇吸引火力。

但很快他就发现不需要了,柳苇自己吸引火力的能力比他更强。而且她一看就是个新人,连技能都不会,只会站在原地跟别人对骂——骂得很有水平。

后来对面开语音,柳苇也直接开语音——妹子。

最后结果是梁天南被集火,因为都觉得他是渣男,故意带一个新人妹子上来整她。

先是一个正义之士在公频说话,然后一群人把他和柳苇都干掉,再然后他们把柳苇拉起来,开始轮他。

柳苇想过来帮他,被人拦住,再次被人干掉,然后那些人就不拉她了,就让她趴在地上看着他们轮梁天南。

梁天南坐在她旁边,拦住她说:“行了,你不用解释了,他们只是找个理由杀人而已。对了,你觉得现在这个场面像不像剧本里的?能不能有所体会?”

多多少少有一点像吧……

柳苇真就托着腮看着屏幕里梁天南被人轮成只穿一条裤子,看屏幕上不停翻滚滚动的频道内许多人或许是无聊,或许是站在正义的立场上就可以更加正义,或许有人是被这样的骗子骗过,他们不停的骂梁天南,骂柳苇,骂他们俩人的角色,对他们俩的关系做出种种解读,猜测他们的真实身份。

柳苇一会儿是小学生,一会儿是寂寞主妇,一会儿是农村出来打工的打工妹。

梁天南一会儿是秃头,一会儿是大肚汉,一会儿是没工作的家里蹲啃老族,当然也有人猜他是小学生的,说现在小学生很厉害,什么都会。

许多人都在发言,柳苇也不禁从这些发言里猜测这些id背后都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又是基于什么心情、什么立场来发言的。

她似乎能想像得出来,有人就是在开玩笑,有人是在看热闹,有人是从众心理,有人是趁机泄愤。

但这些人来得快,去的也快,他们很快就把梁天南给干掉,最后似乎觉得不满足,把柳苇的号也给刷白了。

梁天南一看这样不行,因为柳苇的是个女号,让她直接下线跑了。柳苇这边人物灰了,他的人物跟着也灰了,两人都溜了。

人群在散去,频道才空了。

看一看时间,其实才过去不到十五分钟,但刚才的事好像发生了很多。

柳苇:“这些人真有意思啊。”

比起动画片,比起小说漫画,这里的人才是真的人生百态,千人千面。可能因为隔着网络,所有人的情绪都被单方面的放大了,他们其实都在扮演自己想要扮演的那个角色。

梁天南:“你喜欢这个游戏?”

因为他看到柳苇竟然重新去注册了,还去看攻略,似乎是想好好玩的。

柳苇:“我觉得这里才能看到更多的人。”

梁天南不太明白,但他很高兴能帮上忙,赶紧又开过来一个小号,带着柳苇一步步的在这个游戏里摸索起来。

从下午四点玩到晚上十一点,柳苇的号已经被梁天南手把手喂到三十多级了,这还是在柳苇不停走神,不停跑去看周围频道的前提下。

她似乎无师自通了什么叫架桥拨火,什么叫隔岸观火。

梁天南一边手忙脚乱的带她练级还要保护她,一边听她在说“这里的人好容易生气啊”、“不过生气也是假生气”、“他们玩的真的挺开心的,全都在演,但也演得很开心”。

梁天南不太服气:“你觉得他们都在演吗?”

柳苇想了想,说:“有真情实感的吧,但至少九成九的人都在演。他们聚在一起,就是为了演着玩。”

正义大侠,流氓无赖,天仙少女,御姐萌妹,大家都很认真的扮演自己的角色,玩得不亦乐乎。

而且,每个人都自信自己演得很不错,一定可以让其他人相信。

她突然发现了自己的一个缺陷。

不是缺点,而是缺陷。

——她从来不相信自己的演技可以过关。

现在“姜姬”的这个角色,她根本不相信自己演得很好。

不相信自己演得可以跟同场演员搭戏而不露马脚。

不管是陆北旌还是梁平,其实她从来没有相信过他们嘴里说的她演得很好这件事。

她认为那都是托了这张脸的福。

因为柳思思这张漂亮的脸蛋,他们才会一心一意要签下她。

至于她的演技是另一回事。

她有演技吗?

没有。

目前为止演得好的片段都是梁平和陆北旌的功劳,都是别人的功劳。

她喜欢演戏。

但她不相信自己能演好。

她从来没有去思考自己在内心深处是这么想的。

但其实她确实一直都不相信自己能做好一件事。

——她想考公务员,但她是比不上姐姐的。

——她是绝对比不上姐姐的。

这个想法就像太阳月亮一样是真理,她相信这一点就像相信真理一样。

所以她一直觉得她是注定失败的。

之前,她知道自己不被期待,演成什么样都没关系,有梁导和陆北旌呢。她只是一个小小的配角,很小很小的配角,名份上是女主角,其实她在这部电影中根本没多少戏份。

但现在她不可能装不知道梁导在做什么。

梁导相信她了!

他相信她能做好,所以给她加了戏了!

但她不相信自己啊。

可她不能拒绝梁导。

在昨天的片场里,其实她一直都知道自己肯定不会成功的,这个镜头不会过的,她是演不出来的。

她努力了,但努力了不等于就能成功。

努力和成功之间的距离比地球到月亮的距离还要远。

她做好了一切准备,但她还是会失败。

孔泽兰过来敲门,说:“陆哥来了,他拿了新剧本来,说又改了。”

柳苇回过神来,站起来说:“我这就出去。”

陆北旌拿着改好的剧本先过来了,他想先跟柳苇对一对戏,看有没有还需要改的地方,省得上了场再改。

他坐在客厅里喝水,听说她在影音室跟梁天南玩游戏找感觉,点点头说:“应该的,你们要多帮助她,但不要给她太大压力。”

唐希都不太敢跟陆北旌说话,孔泽兰赶紧回答:“是的,陆哥,我们一定照办!”

虽然陆北旌一直很和气,但孔泽兰他们就是怕他,就是不敢对他像对路露和梁平一样没大没小。

这大概就是气场吧。

孔泽兰想。

柳苇出来以后,陆北旌一眼就看出她身上的活泼劲又消失了,但人还没缩回去,她现在身上的情绪还是外露的,能让人一眼看出来。

看来看动画片还是有用的,把人从壳子里放出来了,人就不能再钻回壳子里去了。但时间久了不知道她会不会再钻回去,所以要赶紧拉住她。

陆北旌也不再温柔微笑,而是用一种带有压力的情绪来说:“我来看看你。我和梁导把剧本又改了一遍,你过来看一看,这一版会不会演起来轻松点。”

柳苇在这样的压力下话都不敢接,客厅里也没人敢说话,孔泽兰和唐希都躲出去了。

她坐下来,接过剧本,仔细的看了一遍,发现对戏人物从她和鲁国权臣变成了她和姜武,对话也全都变了,但内容还是那个内容。

姜武:他们要杀我!要给我问罪!要砍我的头!我要先杀了他们!

姜姬:不行!不行!你不能再杀人了!你杀光了他们,鲁国怎么办!

姜武:他们要我交兵,我不能交兵,我手里没兵就不能保护你们了!

姜姬:不要把兵给他们!你要保护自己!

姜武:我会逼他们让阿旦赶紧当是大王,阿扬就做太子,然后我带兵离开莲花台,这样他们就会放心了,就不会再伤害你们了。

姜姬:你不要管我们,你要保护自己。

姜武:我知道。你要知道,就算我在外面,我也会保护你的。

柳苇读了一遍,又读一遍,眉头轻轻皱起来。

陆北旌:“感觉怎么样?”

柳苇还是头也不敢抬,但她还是诚实的说出了她的想法:“我觉得这里最好是让姜姬逼姜武离开,这样才能跟后面的内容衔接上。她要因为对姜武的愧疚才会不通知姜武,自己去凤凰台。”

陆北旌没有武断的反驳她,而是跟她平等的讨论:“你认为姜姬此时应该是对姜武怀有愧疚的吗?其实不必愧疚,她是一个弱女子,她是被迫被送往凤凰台的,姜武在外面不知道,后面追过去,这里是可以说得通的。”

柳苇:“但我觉得假如她不想去,鲁国的人是没办法逼她去的——大不了一死嘛,谁怕谁呢?”以自己的生命当做筹码是可以交换出一点东西的,特别是假如鲁国权臣们当时更想要姜姬去当皇后时,他们是不敢让她死的。这就有了余地。

陆北旌愣了——他没想到柳苇是这么塑造姜姬的。

他更没想到的是这里竟然可以用“大不了一死”来解决。因为本能上,他没有想过姜姬需要拼死反抗,她只要等一等,后面姜武就会来救她了。

但他随即想到他的这个想法是男人的想法,柳苇的想法才是女性的想法。

女人被逼到极致是会拼死一搏的。

而男人的想法是女人不需要反抗,只需要等男人来拯救就行。

但女人从没想过要等男人来拯救她们。

柳苇就从来没想过要依靠别人,她塑造的姜姬也就从来没想过要依靠姜武。

这是她的战场,她从来没想过要不战而退。

陆北旌:“你觉得姜姬在被逼前往凤凰台时没有拼死反抗说不过去?”

柳苇点头:“说不过去。为什么不反抗?除非是她心甘情愿的要去。”

陆北旌:“所以,她是因为对姜武的愧疚才去凤凰台的,她认为姜武为鲁国牺牲了,她也要为鲁国牺牲。”

只要对上脑电波,陆北旌也能很快理解柳苇的思路。

柳苇:“是的!”

陆北旌抽出水笔,在剧本上划起来:“那这几句词要改一下。”

他划掉原来的台词,在下面写。

姜武:我带你们逃走!我们一起逃走!不做这大王了!

姜姬:不行,鲁国没有大王会乱的。阿旦必须做大王。

姜姬(紧紧依偎着姜武):你走吧!带着你的兵马走吧,不要留在莲花台,他们会不停的找借口要你的命,要夺你的兵。你离开这里更安全。

姜武:我走?那你们呢!你们怎么办?我不能走。

姜姬:你必须走!阿旦当上大王后你就走!这样才好,这样他们就没有理由杀你了,阿旦也能当大王了。

姜武:你要我走?

姜姬:是的!你给我走!

陆北旌:“怎么样?”

柳苇诚实的说:“酸了点,不过还行吧。”

陆北旌没办法:“我文笔不好。不过你要是让编剧或梁平来写,更酸。”

柳苇:“那就这样吧,我们去地下室过一遍吧。”

“行。”陆北旌站起来,两人一起去地下影音室,那里有隔音,不扰民。

陆北旌:“一会儿说台词时别喊,要注意嗓子。尽量以情动人。”

柳苇紧张的皱眉:“我知道。”

陆北旌:“不用太紧张,大不了到时你躲我怀里,不让镜头对着你拍,我一个人也能演出来。”

柳苇:“……”

有点不服气呢!

不过,确实也不再紧张了。

陆北旌看她情绪变好了,也明白了一件事。

——她很怕承担责任。这是源于内心的不自信。

陆北旌:“其实姜姬这个角色就是为了引出我的戏份,让姜武这个角色更立体,不至于变成傻子。”

柳苇早就这么想了,闻言只是笑:“这个角色不傻。”

陆北旌点点头:“现在没那么傻了。”

以前是真的傻。

幸好现在改过来了。

挑在一个周六的大好时间,梁平把人都叫回了片场,在众人的一片骂声当中,他顺顺当当的宣布开工了!

众人:“……”

梁平:“过年后让你们休了这么久还不够啊!我都不知道报表怎么填了,你们知道投资人会用什么酷刑炮制我吗!他们请来的审计会把我审成什么样吗!”

众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梁平:“一群坏人”

梁导嘤嘤嘤一通,把众人都安抚好了,又加钱订了今天的工作餐,然后才去看自己的男女主角。

他是知道陆北旌去找柳苇对戏了,也知道戏又改了。

没关系,改就改!怕什么啊!戏不改还叫戏吗!

他小心翼翼的推开陆北旌的休息室,钻进去,把收拾行李箱的助理赶出去。

他轻声问陆北旌:“戏对得顺利吗?改过以后是不是更顺利了?”

陆北旌:“你怎么不去问别人。”

梁平:“那我不是怕给思思更多压力嘛。你也看得出来思思这孩子心思重还不爱说。你是男人,多承担一点吧。”

陆北旌:“还算顺利。”

梁平大松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跟你说啊,咱们这戏可不能再拖了,五月之前必须杀青。特效那边都在催我交素材了,他们做特效特别麻烦,而且配乐也要做,我还又删了点东西,连累人家做白工……唉,多花的钱肯定过不去审计那一关。”

陆北旌:“只要电影成功,审计就是白审,不会告你。”

梁平:“那不成功呢?”

陆北旌:“我赔钱破产,卖身还债,你去找你那同学拍网剧吧。”

这未来也太惨了。

梁导不认命!这电影必须成功!到时他自掏腰包请水军!

梁导回到片场,让助理去喊柳苇。

柳苇很快装扮好出来了,长裙飘飘,化妆师为了突出她这一幕的心理转变,给她换了一条血红的长裙,眉妆很重,但嘴唇却是淡色的,一看就很不健康。

柳苇站上定位,摄像机找角度看构图,灯光测光。

棚戏的好处就在于想要天黑就是天黑,想要天亮就是天亮,灯光一定好就不必改了,比外景方便多了。

这一幕定的就是黄昏时的戏份,从早上九点拍到晚上九点,它也是黄昏。

灯上蒙上红色的薄塑料片,灯光师助理照着数据一调,就是非常完美的黄昏了,光打在地板上,夕阳的金色铺洒下来,让整个场景都变得富丽堂皇又带有衰落的悲伤感。

灯光师再在灯前立一块板,让人举着,制造出阳光斜着洒进来的感觉,一边黑一边金。

一个摄影师手持着摄像机蹲在那里拍近景,就是这个夕阳洒在地板上。

拍完这个镜头,他就在这里设个定机位,要拍一段夕阳落下的场景当备用的过场镜头。

一个高高大大的灯光师助理小伙子举着一块一人高的遮光板,站在灯前挡光线,他还按着同伴的指点不停变幻距离,大步大步的平移,来制造夕阳西下,阳光渐渐退去消失的画面。

柳苇站在那里测光定机位,在这么短短的时间里,另一边的工作人员已经拍好一段过场镜头了。

她在这种时候特别能感受到这个剧组里每一个人都是专业的。就她是外行。

她深呼吸了一下,抬头看到陆北旌过来了。

他又穿了那一身麻烦铠甲,但今天这铠甲并不光鲜,上面有很多刀砍斧凿的痕迹,当然也有血,黑红色的血溅在他的衣服上,他的头发也乱糟糟的,脸上到处是黑灰。

这个场景发生在莲花台宫变之后,鲁王姜元服自尽,柳苇保护两个弟弟,姜武带兵血洗莲花台,杀了很多逆臣叛贼。

这一段倒是史实。历史上确实是在某一天,莲花台点起锋火,蒋氏一族行逆,害鲁王,姜武是当时的什么什么大将军,杀了要逃走的蒋家。

但这一点也有争议,因为野史上说杀了蒋家的是一个野人,也有说是刺客,也有说是剑术大师的,此人名叫焦翁,他混入蒋家,凭一已之力诛杀蒋家上下,然后逃到大街上三呼“诛蒋者乃我焦翁是也”。

而且当年发生意外的还有龚家,也是莲花台八姓。但杀龚家的是蒋家的人。

这一段历史在学者眼中一直都很有争议。蒋家杀鲁王这个是记载下来的,不会有假,但蒋家杀龚家干什么?假设说蒋家一心要当鲁国霸主,杀鲁王不算,还杀了同殿为臣的龚家,据说冯家在当天也死了人,说不定也是蒋家杀的,那他杀了这么多人,应该很有把握了,怎么又会被刺客破门,又被姜武这个当时是个野小子出身的人堵在城门口全诛了呢,这等于是阴沟里翻船啊。

有一个学者提出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就是当时其实是大混战,你杀我我杀你,哪一家都有自己的小盘算,但没有人能算出全局,结果就成了这样,大家同归于尽,让当时年幼的姜姬和鲁王旦、太子扬三人捡了便宜。

陆北旌现在就是尸山血海杀出来的样子,不知是化妆还是他进入情绪的原因,他现在看起来有点像杀疯了的疯子。

至少柳苇看到都想往后躲。

陆北旌就站在场边,等她下来他再上去定机位测光。

梁平拿着分镜本现场指导,也站到场上来了。

梁平:“一会儿还是一个动作拍到底吧,别换位置了,省事。”

陆北旌闭着眼睛仰着头,保持情绪,闻言点点头,低沉的说:“好。”

梁平背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吓的。

梁平扭了扭脖子:“有点毛啊。你到底是怎么进入情绪的?不会在脑补中把我砍了吧?”

陆北旌看着他,说:“没有。”

梁平干笑:“呵呵,那就好,思思啊,你上来,跟你陆哥一块测个光,省得到时你俩再挡着彼此了。”

柳苇就也上去,没靠近就觉得汗毛根根竖起,有种寒意,等真走近了倒好了,再抬头一看,陆北旌满眼温柔的看着她。

柳苇:“……”

这就入戏了?

然后陆北旌眼神再一变,又变疯了。

柳苇想起两人对戏时说好的,不由得有点紧张起来。

不过已经练了一下午了,她已经知道该怎么表现了,应该是会过的。

就是不知道这合不合梁导的胃口。

她小心翼翼的看了眼梁平,深深的体会到一个秘密。

那就是在片场上,其实演员和导演是相爱相杀的。导演会坑演员,演员也会坑导演,就看哪一边技巧高超了。

这回就是陆哥坑梁导。

演员和导演,也是东风与西风,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两人沉默的面对面站着,工作人员的动作都加快了不少。

很快,工作人员退下,只剩下梁平。

梁平把分镜本递给原一组导演,对他们两说:“咱们争取一遍过,陆哥,全看你的了,思思你放轻松,让你陆哥带你,机位都是定机位,正对着你们俩的脸,怎么演都不会跑,放心去演。”

说完他就下去了,快步跑到摄像机旁站着,原一组导演负责盯监视器。

人员清场,收音话筒打开,拍板。

场上只有他们两人了。

昏黄的光从斜面洒进来,能看到一个高大的道具小哥仍举着遮光板站在灯前,他大概要站到他们拍完为止。

收音话筒清楚的收到陆北旌急促沉重的呼吸声。

场上,陆北旌突然展开双臂把柳苇牢牢抱住,整个抱在怀里。

陆北旌的脸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带着血污的、白牙森森的疯笑。

陆北旌:“他们都死了。我把他们都杀了。”

杀气腾腾,扑面而来。

梁平带着耳返,收音同步到他的耳机中,所以他也听到了这句台词。这不是他们之前定好的,但临场改词很正常,导演只要不是太有控制欲一般不管场上演员怎么演——只有主角才有这待遇,一般都会等他演完再理论,演得好就更不会管了。

陆北旌在梁平心中就是演得好的那种,他觉得陆北旌的水平比现在的编剧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他改编剧的词那是理所当然的。

当然,他不是没看到陆北旌的演法,似乎人物性格是有点小改变?但还是那句话,演完再说。

在场的工作人员当然更不会出声了。

场上接着演下去。

柳苇不用演技,真实的发起了抖。

这可比昨天下午对戏时更刺激。

她还没到能直面男性残酷一面的年纪。她是真没见过几个男人的,所以陆北旌微笑的时候很正常,一旦凶恶起来,她当然就害怕了。

三号机是专拍她的大头的,所以镜头这时就忠实的记录下了她瞪着眼睛,一副恐惧害怕的样子盯着陆北旌。

不像在看情郎,倒像在看杀人犯。

原一组导演看到三号机的监控就皱眉,要他就该喊卡了。

但现在他的胆子比针尖都小。

他就当没看见,反正他只管盯监视器看画面都收好了就行,都留给梁导去看。

陆北旌抱住柳苇,一边念叨“我把他们都杀了”一边在她的头发上深深的嗅,像条狗,说:“不会再有人来伤害你了。”

柳苇开始挣扎,很用力,挣开他的胳膊——但只挣开一条缝,陆北旌仍是死死抱住她。

男女的力量差距很大,女人几乎不能挣开男人的手。

柳苇:“不要……不要再杀人了!他们要杀你!你杀得越多,他们越有理由杀你!”

陆北旌:“谁来杀我,我就杀谁。”

柳苇:“不行!你不能想杀谁就杀谁!”

陆北旌木然的说:“为什么不行?他们都能害死父王,我为什么不能杀他们?”

柳苇:“就是不行!”

梁平此时开始明白陆北旌做了哪些改变。首先,他避开了柳苇需要单独发挥的部分,这是她的弱项,改成了她顺着他的话题去发挥,这是她习惯的演法。

其次,他改变了姜武的人设。

梁平:“……”

继柳苇改姜姬人设后,陆北旌也跟着改了姜武的人设。

姜武在前期是一个忠义之士,忠心到有些愚蠢。对鲁王愚忠,也不会争权夺利。他是在一次次被伤害后才拿起武器保护自己的。原剧本中直到姜姬被凤凰台夺走,他抢不回来,才起意要推翻大梁的,并在一场场的战斗中磨去忠厚与天真,变得冷酷无情。

但现在,陆北旌就把姜武演成了一个想杀就杀的疯子。

他没有忠义之心了。

但相对的,他把仁义之心全系在姜姬身上了。

这可以相对的解释为什么姜姬会逼姜武离开莲花台——因为怕他杀心越来越重,杀的人越来越多啊。

这等于是给姜姬下面的行为提供支持。

所以梁平没有喊卡,哪怕这场结束他去看监视器,被一组导演告黑状看到柳苇在三号机的近景后,也没有喊卡,更没有要求这两人改变演法。

梁平:“就这么拍,挺好。”

一组导演:“是啊是啊,柳老师演技进步的真厉害!”

这都为什么啊!

一组导演不懂。

他能参加这个剧组,也是有一定的审美和鉴赏力的。下午,他离开监视器到场边看了一会儿,马上发现陆北旌演的姜武是一个疯子。

电影里是这个人设吗?

一组导演实在是不懂现在的电影到底想拍个什么东西了。

柳苇加的几幕戏全都变成了跟陆北旌搭档演,过的相当快。这周拍的是莲花台,下周拍凤凰台,两周内就全拍完了,轻轻松松。

然后这剧在她这边就杀青了,没有她的戏了。

梁平和陆北旌还不能杀青,他们还要再把剧本顺一遍,看看有没有漏拍的地方,有没有逻辑不通顺的地方,有没有需要补的地方。

但做为一个女主角,她贡献了完整的演技,前后串起了姜武从山野小子到大将军的转变,逻辑通顺,有理有据。

所以梁平还特意给她开了一个杀青宴,还把二组的工作人员都请来了,和一组的人一起,包括她合作过的配角演员,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了顿饭,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没有的。二组的导演拼命鼓掌,桌上桌下使劲夸她,夸得一组导演都有点怀疑自己的眼光——难道柳老师真的是一个非常难得可贵的演员吗?

鲁王姜元的演员也来了,柳苇特意去给他打招呼,道谢,送小礼物,做得周周到到。

姜元演员也改口夸她:“思思的演技有浑然天成的魅力,预祝你以后前程远大,大红特红。”

其他人她也是一个个敬过去,一一亲手送上小礼物,这才完成了她的剧组之旅。

回酒店之后,她对唐希坦白了她要告嘉世的事。

柳苇:“我要解约。一直瞒着你,很抱歉。公司一定会怪你的。”

唐希的脸色当即就很不好看,因为她等于是嘉世放在柳苇身边的牢头,既要服务她,也要监视她有没有违反合同背叛公司。

但这种时候显然也不适合骂柳苇,主要是那个合同确实坑,柳苇想解约也在情理之中,连瞒着她都是情理之中的事。

唐希喃喃道:“那我以后怎么办呢。”

柳苇:“你要愿意,可以继续跟着我。”

柳苇决定自己给唐希付工资,不让她跟陆北旌的公司签约。

她想要个自己的人。

孔泽兰和梁天南都不算她的人,她要是真的再跟陆北旌的公司发生问题,很难说他们会站谁——孔泽兰说会站她,但前提是她一定会红,能带给她更大的利益。

就连唐希也是一样的。

只要她红,她就可以拥有许许多多。

她要是不红,这一切都不会属于她。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红。

柳苇说完就看到唐希脸色变好了。

唐希马上说:“那我马上回去辞职!”

柳苇:“关于我的事,你可以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唐希:“好的!”

——她确实是什么也不知道。

唐希走进嘉世大楼的时候格外的坦然。

她找到马芬,悄悄说想辞职。

马芬很惊讶,但也不是特别惊讶,京漂那么多,很多人都会离开,而且唐希干的并不是什么技术工种,她严格算起来是出卖劳力的,属于低级工种,白领工人。

马芬:“行吧,我带你去人事部走一下程序。唉,你这样一走,我又要赶紧找人去跟思思了。对了,思思还好吧?”

唐希一脸真诚:“应该吧。反正那边也有人跟她,我就没怎么管了。”

马芬立刻不高兴了:“你这挺不负责的啊。三月发年终奖,你不会是想等拿了年终就走吧。”

今天三月十六日,年终奖十一号刚发过。

唐希:“哪有,我这纯粹是赶巧了。”

马芬:“那你赶着回去干什么?”

唐希:“我妈喊我回去考公务员,还有相亲!”

高浪刚好去韩国了,马芬自己就当了家,替唐希办了离职,因这个月已做满半个月,所以发二十五天的工资,又因为是主动辞职,所以不必发遣散费,公司也算省了钱。

唐希交了之前公司发的信用卡,拉了清单,解释了每一笔支出都是用于什么,签字,然后才能走。

马芬立刻就从她带的徒弟里找出一个准备送到柳苇那边去。

她还和她徒弟一起请唐希吃了个三明治,让唐希多讲讲怎么替柳苇服务,做好她的助理。

唐希推说赶高铁收拾行李,跑了。

马芬只好准备亲自带她徒弟去见柳苇。

但柳苇的手机号打不通了,一直是关机状态。

跟着,周二,公司法务接到一个邮件,邮政信件,平邮,挂号信。

是市区法院的传票。

柳苇递诉,她要跟公司解约,并因为签合同时她受到了人身威胁,所以她诉请法院裁定合同无效。

她不打算付给公司培训费和违约金了。

公司哗然。

马芬站在牛总办公室里瑟瑟发抖。

高浪电话说她在韩国机场,有机票了一定第一时间赶回来。

柳苇电话关机,唐希电话关机。

牛兰山平静的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虽然这个意外足以打断他这么长时间来的布置,以及他对公司后续的所有安排。

他让法务过来,让所有曾经接触过柳苇的人都过来,一一听取所有人的意见,得出的结论是:这绝不是柳苇的个人行为,她没有这样的行动力,也没有这样的人脉,更没有这样的知识。

一个只读到初中的人,会懂得怎么写起诉书吗?

会知道去哪里交起诉状吗?

法务说:“柳思思是在她的家乡,也就是户藉地起诉的。起诉地可以在她的家乡,公司的注册地,合同的签订地。她选择了在她的户藉地起诉,这让我们有些措手不及。我们对当地的法庭一无所知。”

法庭擅长什么案件,法官是什么性格,是男是女,是哪里人,对于类似的案件他有没有处理经验?他会更偏向哪一面来处理?他更习惯适用什么法条?等等,这些他们一无所知。

法务也替嘉世打过不少官司,都是在本地起诉,也就是北京的区法院。因为公司的注册地在这里,起诉有地缘优势——别的不说,公司也算是纳税大户了。

因为跑的多,经济庭的法官书记员法警都认识了,不是说可以走个后门,而是对于他们的性格习惯和上庭时的节奏感都清楚,他们更重什么方面的证据,更看重哪一方的利益,用什么方式可以获得最大限度的优势,这都是经验。

现在换一个陌生的地区的陌生法院,要面对完全陌生的法庭。

法务没有一点把握。

法务:“我可以现在就过去,先调查一下,雇他们当地熟悉法庭的律师。”

强龙不压地头蛇。

牛兰山:“时间上来得及吗?”

法务:“我可以先去申请搜集提交证据,这个可以争取三个月左右的时间。我马上就过去。”

牛兰山点点头,法务起身就出去,家都不回,收拾个背包带上电脑就直奔机场。

牛兰山拿起手机,打给梁平。

梁平不接。

他再打给陆北旌。

陆北旌也不接。

他想了想,把公司新买的那两个秀星叫过来,问:“你们是不是有柳思思的微信?她微信在线吗?”

两人都摇头:“没有在线。”

牛兰山:“发个消息给她,约她出来吃饭逛街都行。”

两人依言发消息,但石沉大海。

他把这两人的手机拿过来,往上翻他们和柳苇的联系,发现几乎全是他们发过去,柳苇几乎不回。他们发的都是要去工作了,要去拍照了,要去机场了,要去唱歌跳舞站台了。

只有一次,柳苇回了。

是那个女生,发了一个健身餐配健身奶昔,配字:“今天又是活力满满的一天!一会儿还要去工作,今天要拍十组照片!我要加油!”

柳苇回了一个表情,写:“加油!”

牛兰山把手机还给他们,指示他们说:“多写写工作的事,就写公司安排你们去综艺、拍电视剧。要显得你们工作很多很多,能赚很多钱,公司对你们很看重,多写点。”

两人茫然的点头——因为他们没有上综艺也没有拍电视剧。

“好的,牛总。”

杜诚伟提前一个月来到这座城市,就是为了准备这场对他们公司至关重要的官司。

他估计成功率在百分之六十以上——谦虚一点。

为了扩大成功率,避免不必要的意外,他特地过来调查柳思思的原生家庭。

现代社会,一个新闻的时效只有在下一个新闻出现之前,网络上尤其如此。

柳思思父母与嘉世争女的新闻与当今时下的青少年追捧韩流以及偶像潮流的兴起结合到了一起,占据了地方新闻一个月的版面,豆腐块大小的文章十余篇。

这为杜伟诚提供了方便,让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宋家。

柳思思原姓宋。

宋父宋母是一对究极啃老族。

柳思思原居住地的房子是宋母的母亲给她留下的。房子很小很旧,原本是发动机厂的家属楼,住在这里的都是早期的工人。宋母的母亲去世之后,宋母就住在这里,交了一个男朋友,两人一起胡混,正是宋父。

宋父的父母也是被儿子啃了一辈子,两人一个中风一个癌症,很快就撒手人寰。

宋父宋母再次失去了经济来源。

彻底沦为城市乞丐。

杜诚伟很快找到了宋家所在社区的街道办事处,街道办的主任还记得当年的柳思思,一提起这个女孩子就两眼冒眼泪。

这个已经头发花白,在街道干了一辈子的主任摇摇头,叹息着说:“我们能做的实在是不多,没能帮得了这个孩子。”

她还记得宋诚——也就是柳思思。

她说:“这个孩子是他们家里最大的一个孩子。那对父母都不做人!两人都没有什么学历,给他们找不少工作,都是干两天就不干了,四处借钱骗钱过日子。我给宋诚起名就是希望她诚诚实实的做人,不要跟她父母一样。”

当年选择先帮助宋诚,是因为她是家里老大。

她说:“我们想着,先把这个孩子立起来,她就可以帮助底下的弟弟妹妹,弟弟妹妹有她做傍样,也可以努力。还有她那对父母也靠不住,以后他们家就靠她了。”

设想得很好,但万万没想到,这对父母竟然会把孩子带走。

主任想起来又掉泪,“我当时拿到高中的录取通知书给他家送去,结果他们家就没人了,就三个小的在地上爬着,脏的跟老鼠似的。邻居从窗户里给他们扔盒装奶,小面包,地上全是垃圾,臭得厉害。”

过了几个月,主任听邻居说宋家父母回来了,她赶紧带着录取通知书过去,却听这对男女说孩子去韩国享福了。

主任:“我当时就觉得天旋地转。他们这是把孩子卖了啊!结果因为太傻,还没落到钱,就跑回来找人给他们捐款准备打官司。可孩子呢!他们就这样让人把宋诚带走了啊!那孩子才十五啊!”

宋父宋母的眼界太低,还没进行到打官司的阶段就被微信捐款的数额迷花了眼,两人分脏不均,自己先打了起来。

后面的事,主任就没有再多做了解了。

主任:“我知道他们结了婚,又离了婚,后来干什么我就不想管了。那三个孩子,我们本来也是想尽量让他们上学,有一技之长,但三个孩子可能害怕也被父母卖了,毕竟他们的大姐被父母带走就再也没回来,三个孩子都跑了。”

老二是在初二跑的,临走前还留下了一张不到二十个字的离别信,字写得支离破碎,缺胳膊少腿,他写的就是害怕像大姐一样被父母领去卖掉,他记得大姐就是在初三毕业后被卖的,所以他初二就跑了,说要去卖奶茶赚大钱当大老板。

主任苦笑:“小孩子不懂事,看街上到处都是奶茶店就以为卖奶茶是很大的生意。”

老二在信的结尾认认真真、端端正正的写“谢谢张主任,谢谢邵阿姨”。

张主任:“孩子都懂,谁对他们好,他们都记得。我们报警找了,我在车站广播找了他半年都没有消息。”

她当时最害怕就是警察通知有无名男孩子的尸体等她去辩认。

老三也是初二跑的,同年老四也跑了,这两人连信都没留。

张主任:“这些孩子的学习都不怎么样,在家里没有学习气氛,在学校也受鄙视,产生了厌学情绪。我怀疑他们认识的字还没有小学高年级的学生多。”

张主任:“不过老四走之前把他们家的玻璃全都砸破了,电线全剪了,马桶和下水道里全填了土,这孩子真是……”

怎么说呢?

身为父母,被孩子如此仇恨,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一点点后悔。

杜伟诚:“那他们的父母呢?”

张主任提起这两个人就很冷漠了,“不知道。我也不关心。以前两人还回来,后来也不回来了,不知道去哪里了。”

杜伟诚断定这家人不在本地,就算在本地,信息也不灵通,就放心的去跑起诉的事了。他找了个当地的律师,两人讨论过后,律师也明白杜伟诚并不打算上庭,而是要逼对方进行庭外合解,目的也不是钱,而是合同本身。

律师就主要递诉状,天天跑法院,递上去之后又跑排期,尽量把排期提前。因为合同标的不小,所以诉讼费也不低,法院很容易就接受了这个案子,在法院门口公示,寄起诉书给嘉世,通知它上庭。

杜伟诚这段时间两个地方轮流跑,律师通知他嘉世的人到了以后,他赶紧过来了。

律师说:“被告那边想拖时间。他们联络你们没有?”

杜伟诚:“联系着呢,先抻抻他们。”

律师就笑:“好。那你暂时还是不出面?”

杜伟诚摇头:“我现在不出面。”

嘉世法务的目的也是拖延,不能走到开庭这一步。他也请了一个当地的律师,两个律师都是当地的,人不熟面熟,坐在一起聊一聊,一对消息,都笑了。

两人坐在法院的长凳上,各自穿西装打领带头发乌黑锃亮,各自抱着一个公文包,显得十分的专业。

陆家律师:“怎么办?”

嘉世律师:“等呗,等原、被告愿意坐在一张桌子前,咱们急什么?”

北京。

柳苇问:“我需要出庭吗?”

杜诚伟特意过来跟她说案子的情况,闻言摇头:“不用。根本不会上庭,我们争取庭外解决。这个案子可能会拖上一年半载的,你不必放在心上,打官司打个两三年都有可能。不过我们会尽快解决。毕竟我们又不要钱,就是让他们放弃合同。”

杜诚伟:“对方最近会想办法联系你。你不要理他们,不小心接了电话挂了就行。”

嘉世法务还真想到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来联系柳苇。

他以公司的名义向警察报案说联系不上柳苇,担心她失踪了。

因为柳苇不接公司里所有人的电话,好像把那张电话卡给停掉了,要不然就是手机一直是关机状态。

警察查到柳苇名下的另一个号码,由警察打过去,柳苇就接了。

柳苇诚实的说她才十九岁,因为嘉世在她未成年时就跟她签了一份不公平的合同,现在她成年了决定拿起法律武器保护自己,正在跟嘉世打官司,律师让她不要跟被告私下联系,她才不接对方电话的。

警察了解完情况之后就把电话挂了,客客气气的对嘉世公司的法务说:“你们的私人问题不要浪费警力。”

嘉世公司的法务想让警察把柳苇的另一个号码给他。

警察很懂,问:“你们不是在打官司吗?你能联系上对方的律师不能?”

嘉世法务:“能。”

警察:“那你联系对方律师嘛。”

嘉世法务:“但我们想先联系她,你不知道,警察先生,这个女孩子很年轻,我们怕她是被人骗了。”

警察:“那你可以到法庭上去说嘛。你要是担心女孩子被骗,上法庭对法官讲,法官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嘉世法务:“……”

就是不能上庭啊,一上庭合同细节就曝光了!秀星的合同那是机密中的机密,放在大众眼皮底下逐字逐句的解读,娱乐圈里所有的秀星公司都不必开了。

合法的未必合理。法律是底限,世人的道德要求往往更高,网络中更是另一片道德净土,人人都跟能烧出舍利子似的。到时就是嘉世祭天,其他公司逃脱道德审判。

高浪终于从韩国回来了,一回来就进牛兰山办公室里哭,边哭边骂,说柳苇没有良心。

高浪:“我对她多好啊,她在韩国的时候我每个月都给她打电话,我还给她寄羽绒服,怕她在那边冻着,结果她竟然要告公司!”

牛兰山:“情理之中的事。柳思思是一个很有天分的艺人,谁不见猎心喜呢?我们这次是没有想到他们会这么不要脸。”

法务也坐在办公室里,离这两个大佬很远。

高浪转头问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法务:“那边就派出一个律师来跟我们兜圈子,不见我们。”

高浪:“他们到底什么意思啊?逼我们跟他们联系?这也太过分了!我们也告他们!告柳思思不履行合同!”

这也是个办法。

牛兰山看法务。

法务有点为难的说:“现在那边已经立案了,我们在这边起诉,但那边很可能会提出并案处理,到时还是会并到那边去的。”

一案不二诉。不能你在你的地盘起诉,我在我的地盘起诉,两个法庭都开庭,这就胡闹了。这时就是谁先告谁先赢。哪个法院先立案了,案子就归到哪个法院去审理。

高浪:“不能把案子移过来吗?移到我们这边的法院审不行吗?”

牛兰山看高浪。

法务:“我们是可以提出管辖权异议,申请案子转移到我们这边的法院处理,但要看对方法院放不放,他们要是不放,那案子移不过来。”

单纯是柳思思合同里的培训费就有两千万之多,标的如此之高,讼诉费也少不了,那边法院疯了才会放走这个案子。

法务的建议是:“最好还是找到对方的人,跟他们私下调解一下,这是最好的。”

但柳苇现在就是见不到人,自从她搬出公司的别墅之后,公司就抓不到她的踪迹了。现在更是不知道她在哪里。

高浪问马芬:“唐希呢?”

马芬缩在门口,小声说:“唐希辞职了。”

高浪拍桌子:“怎么能放她走!谁签的字!”

马芬签的。

高浪气得脸都是白的,把马芬都骂哭了。

高浪:“滚出去!傻成你这样真是没救了!她突然说要辞职你都不说要问一问的?这段时间你去看过几次柳思思?你一次都没去!现在她都要告公司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公司白请你了!”

马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也忙啊,我这一周就回了四次家,高姐,牛总,我真不知道柳思思会告公司的!我要是知道我肯定不能放唐希走!”

千金难买早知道。

像唐希这样的职员在公司离职是不需要经过像牛总这样的人的审核的,本质上他们就是助理,打杂的,不需要他们有太高的学历,不需要他们有同行业经验,新人就可以干,工资开得低,升职渠道有限,所以离职也很简单。

马芬当时想推自己的徒弟上,培养自己人,所以唐希的辞职手续没有卡,办得特别顺利。现在唯一能卡她的就是最后一个月的工资,虽然只有二十五天,也没有奖金补助,但钱也是钱啊,马芬在得知柳苇告公司后就立刻通知财务不要打款,想用钱逼唐希出来。但唐希手机一关,显然连这最后的两千多块都不打算要了。

高浪把闲人都赶出去,只剩下她和牛兰山。

她问:“牛总,能联系到陆北旌吗?”

牛兰山摇头:“联系不上。不止他联系不上,梁平也联系不上。我让人打电话给他的公司,公司的人说现在在拍戏,所以陆北旌和梁平都不接手机了。”

理由很正当。

高浪骂:“的!”

高浪想了想,说:“牛总,要不然我直接去他们公司堵人吧。陆北旌的公司负责人叫路露,我找他去,我有他的名片。”

牛兰山点点头:“去吧。问问他们想干什么。”

高浪去的快,回来的也快。

牛兰山在办公室坐到晚上八点,高浪才回来。

高浪:“别提了!我在他办公室喝了四杯咖啡,他死活不出来见我。他办公室的秘书很客气的说路副总在忙,一直在开会。他们到底想干嘛啊。”

牛兰山叹气:“为了逼我们先让步啊。”

柳苇这步棋,等于废了。

秀星必须保持曝光率,影星则不同,他们可以长时间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只要能带着作品回归,观众就不会忘了他们。

官司可以拖上两三年、四五年,柳苇可以一直不出现。五年后,她才二十四岁,年轻漂亮,乘着陆北旌的东风,她不会缺戏拍。

但嘉世不可能等她五年。

世界上不会有三十岁才火的秀星,二十五岁出道,她能活动几年?什么时候火?

退一步说,哪怕嘉世拼着得罪陆北旌的风险也要留下柳苇,那嘉世也不能再把她送到影视圈里去了。陆北旌假如想卡她,只要说一句不想跟她合作,圈里所有的导演和演员都会对她避如蛇蝎。

那嘉世留下她还有什么用吗?

牛兰山送走高浪,独自开车回家,一路上思前想后。

结果只剩下跟陆北旌合解这一条路。

放走柳苇,保住影视资源!

这样看起来,高浪签回来的那两个人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

牛兰山思考很久要怎么跟陆北旌提条件。

比如,一定要保证他可以在陆北旌主导的项目里投资,保证他的出资比例。牛兰山在心里畅想怎么狮子大开口,保证他可以投十部陆北旌的片子可能太多了,不然七部?五部?五部是底限,必须要保证五部,七部更好。

也要允许他转让出资权,可以让他跟别人共同出资,这样在投钱的同时他就能把钱赚回来了。

又比如,一定要保证他公司的艺人可以参演几部电影,这个就不必非要是陆北旌的电影了,这样条件不太好达成,可以是别的电影,但电影的投资规模要有,级别一定要高,这样才能尽快的推出自己的人。

对了,还要给公司的艺人的合同再加几条限制条约和竞业条款,不能让这次的事再发生。

牛兰山想通以后就更想尽快联系上陆北旌他们了,但那边还是所有人都不接他电话,他只好等。

现在主动权在人家手里。

杜诚伟也回北京来了,除非情况出现变化,不然那边让那个律师盯着就可以了。

他回来以后又去见了柳苇,路陪同。

杜诚伟对她说了他查出来的宋家的事,包括宋家失踪的那对男女,还有跑掉的三个孩子。

杜诚伟:“最大的一个现在应该也十八了,剩下的两个一个是十六,一个十五。都没有找到人。”

柳苇听了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在面对父母的时候,孩子通常是没有反抗能力的。

杜诚伟说之前就知道会有什么影响,他说:“现在先不要想这个。等摆脱了这个合同,能自立了,自然有能力可以去帮助他们。”

柳苇不吭声,她又变得沉默了。

怎么帮呢?连人都不知道在哪里。甚至可能已经死了,做为无名尸不知道在哪里被埋了。

杜诚伟看了一眼路。

路说:“现在官司正在打,不能泄消息。等官司打完了,我以前的学校捐点款,想办法以你的名义做个雕塑什么的,优秀毕业生宋诚。假如那些孩子没走远,还在当地,他们说不定会看到这个想办法来联系你。当然,这样也有可能会把父母引来。”

柳苇平静的:“我成年了。不需要他们替我签合同了。”

她对柳思思的父母没有丝毫感情。

对柳思思的弟弟妹妹也只是同情,对比她自己,至少她当时还有一个姐姐。她对他们,也想像她姐姐一样,做一点帮他们自立的事。

杜诚伟:“最近嘉世那边有联系你吗?”

柳苇拿出手机,说:“不知道算不算。嘉世的两个新人天天在朋友圈图,好像是仅对我可见吧,他们写了太多东西了。”

是真的多,多到她怀疑他们一天有四十八小时。

唐希看到他们的朋友圈也震惊,工作量太多了。

这两个新人出来的工作日程,一周飞七次,空中飞人。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去工作的路上。

唐希:“惨,这要是真的,他们肯定只能在车上飞机上睡觉,一日三餐估计都没时间吃,一天能吃一顿都不错了。”

两个新人的微博也在稳定长粉中,每天涨十万粉的速度迅速出圈,已经有职粉跟他们的工作室号开始联动,接机图和生图每天也都有人发,似乎已经轰轰烈烈的火起来了。

新人的工作图下面每天都有粉喊小哥哥小姐姐过来打卡,夸他们勤奋,替他们加油。

他们的工作日程表也是转赞最多的。不知是职粉还是吸来的新粉都拿着他们满当当的工作日程表去夸他。

“我们小哥哥这么努力,快看看他啊!”

“小姐姐又勤奋又努力!”

柳苇就奇怪怎么这人都没现他们的小哥哥小姐姐没有睡觉休息的时间吗?

唐希:“都这样,粉丝们最喜欢看偶像们努力工作,累到吐血吊水都会夸,但看到偶像不工作在家休息、哪怕是正常休息都会骂。”

孔泽兰:“不能怪秀粉不正常,偶像整个业都是封闭扭曲的,从美国到日本到韩国,经过一代又一代的进化筛选,最终形成了现在这个成熟的模式。”

孔泽兰当年的毕业论文选题就是偶像行业,对此是经过一番研究的。毕竟她当时根本不知道自己最终会进哪一,造星看起来是一个很有前景的业,她也考虑过进入这一的。

她说:“偶像行业的最终目的是培养粉群,扩大粉群规模。像日本的主粉,那真是活到老追到老,日本地方也小,偶像去哪里粉丝就追到哪里。美国的摇滚,培养出来一代死忠粉,美国英国的体育粉就是最死忠的粉,代代相传。中国现在模式还不完整,粉群规模也不够大。”

下之意,现在才哪里到哪里?偶像行业是一棵长青树,所有公司前赴后继都是为了日后可以躺着赚钱。

柳苇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个,她不明白:“我记得有路人粉死忠粉。”粉也分多种吗?

孔泽兰:“路人粉不会为偶像死命花钱啊。秀粉是会为偶像花钱的。所有偶像公司的目的就是为了培养秀粉们的消费习惯,只要消费习惯养成了,就不会下降了。这就跟买惯了奢侈品的人没办法再用平价商品,习惯了游戏氪金的人不会再回到零氪,习惯了周边的人换下一个圈子还是会买一样。培养粉群的消费习惯对所有人都是一件好事。偶像会过时,消费习惯不会消失。只要秀粉活着,他可以对这个秀星失去兴趣不再追他,但他会紧接去追下一个秀星,那他就会永远为此花钱。”

她竖起两根手指,说:“对所有的造星公司来说只有两件事,第一,培养粉群的消费习惯,第二,扩大粉群。秀星只是消耗的工具,可以常换常新,粉才是公司赖以生存的土壤。”所以公司之间、偶像之间为了争粉,那也是无所不用其极。

她看了看嘉世那两个新人的微博,说:“现在还在养粉阶段呢。”

她把手机还柳苇:“两个小孩子都很可怜呢,唉。”

对比上一回见面,新照片里的两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消瘦,眼白发黄,明显是累的。

柳苇关掉朋友圈,没有再点赞留评了。

杜诚伟过来说一说目前的进展就走了,路也有公司的事要忙,现在正在打官司,柳苇不能去上学,只能在别墅待,他也不必再跟跑了。

路临走前说:“电影那边进展顺利,等剪辑出来后我拿回来让看。”

柳苇兴奋:“好!什么时候?”

路算了算时间:“不是这周就是下周就要办看片会了,他们看完我就把片拿来给看。看片会就别去了,请的人多又杂,说不定其中就有嘉世的关系户,碰上就不方便了。”

其实官司前后这一两年里,说不定柳苇都要深居简出,避免跟嘉世的人碰上。这对她来说是有点不太公平的。

路只庆幸下一个项目《夏日》马上就要上马了,到时把柳苇往剧组里一塞,出去跑上七八个月,也不必闷在别墅里了。

电影进确实顺利。

因为前面都已经剪好了,梁平现在边拍边剪,速度很快。

当然,剪完他就发现陆北旌把姜武的人设改了。

他坐在剪辑室里抽烟,旁边是陪剪的陆北旌。

两人面前全是烟灰缸咖啡,透气扇呼呼转,空气净化机也在运,室内空气还是不太好闻。

梁平咬着烟屁股说:“我记得有个说法,男玛丽苏,女的叫玛丽苏,男的叫什么?”

陆北旌:“杰克苏。”

梁平拍大腿:“对,杰克!”

以前的剧本就是一个投资人想要的杰克苏剧本。

姜武是个傻小子,类郭靖、张无忌,从小在野地里长大,路遇鲁王,送名气送地位送身份,然后鲁王送完就死了,还留下一个女儿姜姬,绝世美人,姜武再打打打,打得天下拜服,最后把皇帝宝座一让,挥一挥手,不带走一丝云彩的走了。

但金庸的故事不是谁都能讲好的,世上毕竟也只有一个金大侠。余下的都只剩下逻辑不通,面目模糊的杰克苏。

陆北旌把剧本从头吐槽到尾,他是很不想演这个面目模糊只有人设的剧本的。

现在借柳苇的东风,他终于也把姜武的人设改了!

他把姜武从一个人设堆积的角演成了一个活人。

姜武是一个野人,当鲁王把他捡回去以后,鲁王代表的王权、地位、权势、财富就成了他的憧憬。姜姬就是他所有美梦憧憬的具现化。

但他本质是一个野人,没有受过教化,跟时下的士大夫完全不一样。

姜武前期确实是照原剧本演出了一个活灵活现的傻小子,单纯到极致,对鲁王的崇拜爱戴被他演得入骨三分——不这样怎么解释他为什么被虐都不跑还在给鲁王站岗?

但后期,在梁平改剧本之后,他就把姜武野的一面给放大了。

他在柳苇面前演的就是一个杀人狂。以杀立足,以杀正身。他靠杀这一个字,把莲花台到凤凰台这一路都给杀服了。

他谁的话都不听,什么人的教导他都不管,什么高人大士,在他面前狗屁不是。

唯一能叫他听话的鲁王已经死了。

他现在只听姜姬的话。

梁平在剪完后面的戏后,又把前面的戏重新剪了一遍。

他将姜武所有上战场的戏都保留了,让陆北旌补拍了好几镜他满脸溅血的画面,突出表现了姜武的疯劲。

现在全剪完了,他坐在这里抽了根烟。

对陆北旌说:“可如了的意了。”

陆北旌笑了起来。

看片会选在了一个酒店里,市中心,交通方便。

来的人除了投资人,还有方的人,广电的人,电影院的也来了不少。这个看片会仍然只是初看,特效音乐都没做,只加了字幕。片长一百零八分钟。

选在酒店里是方便看前吃顿饭,看完再请大家喝杯水酒,提提意见。如有问题,就马上回锅。

梁平特意打理了一下自己,雅痞风,头发染成灰,抓得的,喷的是香奈儿男士香水。

他站在酒店门口充当迎宾,笑眯眯的站了两个小时,把几个大佬迎完就进去了,留下公司雇来的临时前台迎宾在酒店门口杵着。

酒店是租了一个大厅,平时办婚宴的地方,偶尔也承接这种会议似的服务。

进去先是吃饭,一桌桌都摆好了,有大桌有小桌,看各人需要,愿意坐大桌就上大桌,愿意自己朋友单独坐就坐小桌。

梁平把腰弯成九十度,一桌桌过去笑说:“多提意见,多提意见。”

心里想的是千万别提意见。

这一版剪完,他自己是很满意了,也根本不想再返工了。但这事轮不到他做主,现在他是孙子了。

投资人带人坐大桌,什么兄弟兄弟的网红女朋友都来蹭饭了,还有一桌是他特意请来的好莱坞团队,专门负责给剧本和电影打分,一个个穿西装打领带提公文包搞得专业,这就显得不专业。

专业的梁平跟这人打过交道,想在他们的菜里吐口水。

投资人也下去跟各界人士打招呼说好话,敬了一圈酒回来脸有红,拉住梁平问:“觉得这一版怎么样?”

梁平肯定的说:“必火。”

投资人不说相信他的话,就用力拍了拍他的肩。

菜没多上,毕竟来这里不是真为了吃饭。西餐,一道前菜一道汤一道正餐一份甜点,这就没了。酒也没多,一人就一杯,还是度数低的餐酒。

吃完,关灯,屏幕点亮,大家开始看片。

原来的开头是鲁王姜元被众臣迎回国,新开头把这一节删了,直接就是陆北旌在军之中狂砍杀的场景,非常之震憾。

杀完,他去河边洗了个澡,贡献一脱。

洗完干净了,他一转头,往草地上一趴。镜头一转,蓝天、青山、小溪、桃花马,美女。

柳苇的大脸怼在镜头上,美得所有人呼吸一窒。

这里没有配乐,但配音师加了一段溪水流淌的声音,用来消环境音的。

非常相衬。

鲁王姜元的情节快被删光了。接下来就是陆北旌站岗跟狗玩,偷看柳苇,柳苇玩狗,他柳苇编草蚂蚱,两人一起吃饭,偷偷亲吻。

姜元只出现了一场,就是出来骂姜武不该跟姜姬玩。

这是开场十分钟后,他唯一一场有台词的画面。其他都是姜武练武,他姜奔在镜头角落镶边。别说台词了,人脸都未必能看清。

回国后也变成了柳苇在摘星楼长大,在莲花台转圈偶遇鲁国权臣,姜武继续站岗,不是站岗就在外面跟野人打架,打得又疯又野。

鲁王姜元的第二次有台词的画面就是他自尽。

这一幕,梁平保留的比较多,了他完整的表现,气氛烘托到位。

然后就是柳苇痛哭,柳苇保护弟弟,姜武出去点兵,也就是叫齐野人,进城疯杀。杀完,他进宫找柳苇,初现疯狗本质。

柳苇吓死,劝他离开莲花台,既保全他,也保全被他吓得魂不附体的鲁人。陆北旌就乖乖走了,在外面继续发疯,像条没栓绳的野狗,偶尔会在莲花台外遥望,却不敢靠近一步。

然后鲁臣就把柳苇送凤凰台去了。

陆北旌在野外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的表演,在场观影的观众们都呜了一声。

梁平一直观注着大家的反应,满意很高兴!这表示大家被吸引了,且注意力是在陆北旌这边!

跟第一次全被姜姬带跑了不一样。

这说明剧本改成功了,电影逻辑回来了。

陆北旌就和观众想的一样,二话不说带兵就直奔凤凰台而去。

凤凰台的人不让他见柳苇。

他深更半夜偷偷潜进去。

他要带柳苇走。

陆北旌:“谁来我杀谁!”

柳苇清醒:“我跟走,会被杀的。挡不住千军万马。”

陆北旌:“那我就把这座城的人全杀了!谁欺负,我杀谁!”

柳苇一巴掌呼过去:“不!不许胡杀人!”

陆北旌要强行把她抱走,被她抓头发挠脸,连推带搡的赶走了。

柳苇他走:“回鲁国去!可以去鲁国当大王,想干什么都可以,不许再来了!”

陆北旌听话,思前想后,用他那独特的思考模式想了想,想通了。他一城一城的打过去,一国一国的杀光,最终杀到凤凰台下,杀进皇宫。

他浑身浴血,有敌人的血,有自己的血。

他站在柳苇面前:“我想过了,就像上回一样,我把他们都杀得怕了,他们就不敢再害你了。”他跪下来,“现在,皇帝也没了,他没有儿子,也没有弟弟。当皇帝吧。”

柳苇吓得抖,但她不敢不当皇帝,她不当,任何一个人当了皇帝都不会放过姜武。

她最终坐在了帝位上,受群臣跪拜。

深夜,陆北旌站在宫殿外新帝站岗,他往上纵身一跃,爬上宫墙,钻了进去。

观众们发出意会的“哟”。

在一片笑声中,灯亮了。

大灯一开,所有人都起立鼓掌。

投资人眼睛都还睁不开呢就赶紧堆出一脸的笑,跟所有伸到面前的手握手,被七八只手拍肩拍背,气跟友情成反比。

这时,梁平和陆北旌就拉着投资人上台致辞了,鲜花由酒店的长腿礼仪小姐送上,笑容甜美,在一瞬间让投资人找不到北。

等他找到北之后就该下台了。

他一把拉住梁平,两人头贴头说悄悄话。

投资人觉得奇怪:“这是照本子拍的吗?”

梁平一脸真诚:“是啊。就是您给的那个本啊。”

投资人确实觉得跟自己当初看过的剧本没有太大的差别——为什完全不像他想像中的样子呢。

女主角确实很美……投资人又跑神一秒,分心问:“女主角今天怎么没来?”

梁平:“哦,她打官司呢。”

投资人:“官司?”听起来挺麻烦的啊。

于是不再追问女主角,改而追问电影。

此时,屏幕已经拆走了,酒店侍者送上美酒,在刚才的一片黑暗中,他们静静的在大厅角落里布置了一排长桌,摆满三明治、寿司、一口大小的蛋糕、饼干、布丁、水果沙拉、各种沙拉,和厨师现烤的牛排。

以及香槟塔。

厨师刚进来,侍者站在椅子上开始倒香槟。气氛一片其乐融融。

刚才没吃饱的大款们和来蹭饭的朋友们都围了过去。

投资人也走过去拿起一杯香槟,捡了一盘寿司,跟梁平边吃边说。

投资人:“我觉得这武王跟我想的不一样啊。”他开始左右张望,“对了,张编来了没?”

张姓编剧在看到投资人后就悄没声的从另一个门出去了,手里还端着一杯香槟和一盘堆成小山的食物。

他就站门口吃了。

梁平:“可能去厕所了吧。”他细心的解释,图把投资人给忽悠住。

“电影拍出来的效果最终都会跟剧本有所差别,毕竟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载体。不过现在还没做特效呢,您要是不满意,我们随时可以返工啊。摄影棚租了一年的,现在还没到期呢。”梁平很爽快的说。

投资人也不是为了圆梦才拍《武王传》的,返工重拍一听就很费钱。

他摇摇头:“等他们的报告出来我看看再决定。”

梁平转头一看,见那些好莱坞专业分析师们也去吃东西了,他笑眯眯的走到长桌前,跟服务这条长桌的侍者小声交待:“那几个穿黑西装的,是我的贵客,要好好招待。”

侍者点点头:“好的。”

梁平:“他们口重,爱吃咸爱吃辣,越辣越好。”

侍者怀疑的看了他一眼,考虑到他是付钱的老板,侍者木着脸点头:“好的。”

转头去交待厨师照顾贵客了。

这顿酒会也不是正餐,所以半小时后就结束了。大家也都好好的交了一份意见表,为了体谅不写字的现代人,所有的问题都是选择题,可单选可多选,方便快捷。

收了一叠意见表,好莱坞团队也都吐着舌头走了,临走前平均每人灌了两瓶免费的矿泉水。

梁平亲自把投资人送上汽车,剩下的只能等了。

现在他已经交了答卷,该由别人给他打分了。

处在这个状态的梁平特别的不淡定,与他相比,陆北旌就淡定的多,每天都在别墅里看话剧看电影自己演着玩,他的书房里和电脑里收集了能收集到的世界上所有的剧本,电影电视话剧歌剧都有,现代的古代的中国的外国的。

梁平觉得陆北旌收集剧本是有瘾的,是一种爱好,除了剧本,他还爱收集电影。全世界不管哪一个电影节的获奖影片,他都会想方设法找来看。

所以他的影片库也是相当丰富的。

他可以在别墅里宅到天荒地老。

梁平不行啊。他是个凡人啊。

可公司里现在除了他之外,个个都是大忙人。

路在处理积压来的工作,杜诚伟在处理柳苇的官司,跟那边的律师一天一个电话的联系着。

张编剧已经在着手《夏日》的剧本了,严辞拒绝梁平上门做客。

梁平回家做了两天孝子,被父母嫌弃的满头包。

梁平想了想,去看柳苇了。

柳苇现在也挺闲的。她跟老师们的课换到了线上,线上有丰富的资源,老师们让她每天看一个小短片,自己试着演,试着改,试着把剧本写出来,等等。

她就很奇怪当演员还要学写剧本吗?她以为只要学演就行了。

正好梁平来了,闲得长的他立刻好为人师的主动解释:“我上学的时候学的是导演,可你知道吗?我也学编剧,学怎么写剧本,学美术,学怎么处理镜头,怎么拍,表演也要学的,导演自己都不能体会角,怎么教给演员,让他们演出来啊。所以反过来也一样,老师们都一个脾气,恨不能学生个个都是全才。陆哥教你的时候不是也教你看构图了吗,多学点没坏处。”

柳苇每天演的时候都会架个摄像机拍自己,梁平来了就省事了,他可以一边看视窗一边指点她该怎么演,有时还先演一边让她看。

她终于发现,梁平的演技比她更好!

今天她看的是《情深深雨蒙蒙》里王雪琴争宠的片段,她就是要试着演出姨娘那种又茶又凶巴巴的感觉。

梁平往那里一坐,白眼一翻,两手一抱臂,味道立刻就出来了!而且不知道他是怎么扭的,那身段叫一个娇娆。

太有女人味了!

梁平演过后叫她来。

她来过以后,梁平喊她去看刚才拍来的画面,画面中的她很奇怪,动作全学对了,就是没味道。

梁平:“动作很重要,因为动作可以帮助你塑造人物,也有助于观众理解你的人物。所有的人物塑造其实都有一个框架,比如在我国,姨太太就是要会翻白眼。你要是在好莱坞,坏女人就是要浓妆艳抹,金发大红唇,再穿一身紧身的小黑裙,那就有味儿了。在外国,坏女人就是要感,越感越成人感就越坏。在中国,你要演个姨太太其实是很方便的,站的时候一定要歪着站,不能立正站,胳膊一定不能好好放着,一定要抱着,抱一只胳膊是忧愁,抱两只就是姨太太,脸一定要歪着看人,眼睛一定要斜着看人,而且要翻白眼。”

他说着又做了一回,然后长长的哼了一声:“哼!”

柳苇就笑。

梁平:“就要这哼,这哼就有味了。”

柳苇也抱臂哼了一声。

梁平品品:“我感觉你这是要找人吵架。”

梁平想了想,问:“你有没有学过绿茶?就是想要,偏不正着说,就反着说。”

柳苇想起她哄弟弟撬保险柜分钱的事,点点头:“算是有过一回。”

梁平:“行,那你对我试一。”

柳苇盯着他看,半天不动。

梁平掏出手机,说:“懂了,对着我不熟,做不出来,是吧。这样,我给陆哥打个电话,你来茶一他。”

他说着就打了。

柳苇马上慌了,小声说:“我怎么茶他!我茶他啊!”

梁平小声说:“你就提点他绝对不会答应的事,试一试。”

正说着,电话通了。

梁平赶紧把手机给柳苇。

陆北旌的声音在那边响起,透过电话有点失真,带点低沉的磁。

陆北旌:“说。”

柳苇清了清喉咙,那边陆北旌马上发现人不对了,他也换了态度,温和的说:“思思?”

柳苇的声音又轻又柔:“陆哥,你能帮我一个忙不能?”

陆北旌放下手中的剧本,坐正:“事?你说吧。”

梁平在旁边做口型:茶,茶他!

柳苇心里闪电般转,“陆哥,你说电影上映后,我的弟弟妹妹们能不能认出我来?”

陆北旌早就想过这个问题,结论就是不确定。

柳苇长得跟她初中毕业证上那张照片一模一样,只是五官一样,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同了,谁去看都未必能一眼认出来。

他说:“可能会认出来,也可能不会认出来。”

柳苇:“他们认出来以后,会来找我吗?”

陆北旌反问她:“你想要他们来找你吗?”

柳苇想了想,如实的说:“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是好人还是坏人。我希望他们还是好人,我想帮助好人。可他们如果变坏了,我就不想帮他们了。”

陆北旌:“你是指……犯罪?”

柳苇:“小偷小的无妨。我想的是,他们在面对我的时候,那颗心是好的。”其实她的三观不太正。她对柳思思的弟弟妹妹们没有感情,她很想要喜欢她的人,喜欢她的人越多越好。所以,假如这些弟弟妹妹是喜欢她的,而且他们又没犯杀人放火这样的大罪,那她想,她是会接受他们的。

梁平坐在旁边都瞪眼睛了,这不是茶不茶了,他刚发现柳苇的接受力是如此的宽广,亲人犯点小偷小的在她眼里竟然不算事,而且这还是五年没见的亲人。

就是正常的亲戚之间,出个小偷也是人人躲的。

因为正常人不会去当小偷。

所以结论是柳苇不正常。

这孩子有点缺爱了。

梁平心想。

陆北旌也听懂了,他是能理解的。因为渴望爱的人有时就会把标准放宽。

他一直没对任何人提起过。当年他想当明星当演员,就是想尝尝被很多人追捧热爱的感觉。哪怕他知道这种热爱是虚假的,他就是想要许多人喊着他的名字对他说“陆北旌我爱你!”

“陆北旌你是最棒的!”

“陆北旌你太厉害了!”

想到这个就让他头皮发麻。

当然,他现在是真心爱上了表演。

也不再想要观众的追捧了,因为他很清楚他能立足靠的不是观众,而是一个又一个好角,一个又一个好作品,只有作品才会让大家继续热爱他。

不过他也想过,他这喜欢表演,喜欢演出一个又一个角的人生,是不是因为他并不喜欢自己的人生呢。

“陆北旌”这个人,除了演员之外的生活,实在是乏善可陈。

陆北旌:“我知道了,我来想办法。”

他想到自己。自己的问题能自己解决,他无法向别人求助。但柳苇的这个问题,他却可以想想办法。

那何伸手帮她一把呢。

柳苇愣了。

等等!陆哥刚才说什么?他想办法?

她没想让他真的做什么啊!她以为陆哥会说几句客套话安慰安慰她,这就够了。两人除了拍电影之外并没有什么私交啊,而且细论起来,陆哥是她日后的老板,该是她巴结陆哥才对。

她张口结舌,梁平一看就知道,赶紧指点她:快!再说点什么!

对对对,她有任务的!

柳苇赶紧摆出刚才学的姨太太姿势,娇滴滴的,压低嗓音,做作的说:“陆哥,你能能来陪陪我。”

陆北旌:“……”

梁平:乖乖!

陆北旌思考片刻,柔声说:“好,思思,我这就去找你。对了,把手机梁导。”

柳苇听到他要来已经吓的要失声了,听到后面赶紧答:“好。”然后就把手机扔梁平了。

梁平接过手机,刚放到耳边就听到陆北旌阴森森的说:“你别跑,我现在就过去。”

听声音陆北旌确实已经出门了,这孙子动作真快!

梁平赶紧走远点解释:“我来是指导思思演技的,刚才是演技练习。”

陆北旌:“嗯,我过去咱们一块练习。”

梁平客气:“我就用练了。”

陆北旌:“一起吧,省得你无聊。”

两小后,陆北旌到了,顺路带去了一些点心,一看就是咖啡厅里打包来的。

他提着纸袋进来,把美食一一往桌上一摆,喊柳苇来吃,等柳苇吃上了,他揽着梁平的脖子去“抽一根烟”。

十分钟后两人回来,身上并没有烟味。

陆北旌往沙发上一坐,问柳苇在练什么。

柳苇把微信课堂他看,他看了一遍后她删了几个课程,留了到十个。

他把平板她,说:“最近看这几个就行。咱们一个电影是现代的,古代的国的暂必学了。”

梁平马上拍大腿:“对对对,看我糊涂了。”

陆北旌冰冷的目光扫过去:“再糊涂就把你开了。”

梁平掐着兰花指,捏着嗓子学太监:“陛,请让罪臣戴罪立功!”

一个人演没意思,三个人一起演就像玩游戏了。

柳苇本来满脑子是解约和嘉,看课程是条件反,然她也没做,闲来会心谎。一个人练出效果,再加一个会编会导会掌镜的梁平和一个陆北旌,那她的感受就出来了。

——比上的感受。

陆北旌想柳苇打一打《夏日》的基础。

《夏日》中的季青是一个家境优越的女大学生,生活环境单纯,造成了她的好交友和轻信,在她的界里是存在坏人的,一切可以讲理。

但认识柳苇几个月,他已经清楚的知道这个姑娘是一个戒心重的人。她跟季青的界观正反,在她的界里,全是坏人,是说她就遇上好人了,但当她遇上一个人,她难信对方是个好人,她会怀疑:我能遇上好人吗?

季青是一个跟柳苇完全反的人。

要求柳苇演出季青的感觉其实非常现实。

陆北旌也考虑过季青换一个人设,但他最后是坚持了自己的初衷。

他投拍《夏日》,起初的目的就是为了警示年轻人,告诉他们这个界仍然充满危险,怀抱着热血的他们要小心。

人口拐卖这种自古就有,古今中外缺。这个跟会形态、文明发展程度、科技水平没有一定的关系。所以能以为在发达的城市,进的国家就会出现这种,这个想法一开始就是错的。

陆北旌是特地了解过这方面的内容的。

人口拐卖虽然各个间段,各个国家,各个地区有。但发生在每一个国家、地区、代的拐卖人口的成因各同。

古代西欧、英国海洋贸易和美国建国早期的拐卖人口起因是因为劳动力缺乏而造成的,所以他们拐卖的主要选择是成年男,强壮的男才是他们的首选,他们会要老人、小孩子和女人。

而在中国建国后严打的拐卖女与拐卖儿童的原因是因为根深蒂固的传宗接代思想和男女差距。

这个是历史遗留原因,无法根除,能缓慢改善。

我们在继承了五千年历史伟大一面的同,也得继承它的糟粕。

所以在中国发生的拐卖,一般集中在年轻的女和男童身上。

故发生在一个村庄里。

中国除了城市之外有大量的自治村。村委自治,由村普选出村长。村长在村里担任着像古代县官一样的职位,村中权责一般并清晰,也缺乏应的监督机制。

陆北旌曾经拍过一个讲述大学生村官的电视剧,在那他就了解了关于自治村的。

说一句有点弱智的话——他在这之前从来知道原来城市之外的村竟然几乎是走自治路线。

可以类比一美国的自治洲。

自治村虽然没有自治洲那么大的权力,他们没有立法权,也没有村武装力量。但除此之外,自治村确实是一个小型的半封闭会生态。

他在拍电视剧的知道得知大学生村官是一项推行了久的政策,有曾经过村的工作人员对他说“在村子里,你要学会妥协”。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呢?

陆北旌翻阅过大量的关于自治村的新闻资料,被里面各种“新闻”震憾了。

其中有一个村,村中所有的少年男女是在十四五岁的候就在家长的安排结婚——当然,他们会有什么结婚证,需要拍个结婚照就公然以夫妻名一起生活。所以新闻标题就是惊悚的“三十几岁就三代同堂,五十几岁就五代同堂是真的吗?”

结果新闻报道显示这就是真的。

拍摄镜非常清楚的拍了村家中一张张挂在墙上的结婚照,两个明显初中生模样的男孩女孩僵硬的抱在一起,背景是电脑制作的炫彩背景。

记者暗访,询问村,问她今年几岁,有没有孙子?那个女子回答,她今年三十六岁,已经有小孙子了。

记者问,觉觉得孩子这么小就要结婚生孩子,是该去读书吗?

女子这有些知如何回答,是说:“这样,祖祖辈辈这样。”

这种当然是,合法的。

但这是强j,而是未成年男女发生关系并生孩子,对这种行为,除非其中一方提起告诉,然主审机关难手,而且到底要处罚哪一方呢?是要处罚父母呢?一整个村代代如此,要从何查起呢?要怎么处理呢?

新闻后续并没有出这个村到底最后怎么样了,主管机会有没有做出一些努力,或许他们做了,但习惯是难以根除的。

陆北旌在五年前,在大学开学前,接连在报纸和新闻中看到有女大学生在去报道的途中失踪了。她没有去学校报道,知道去了哪里。她的父母找记者、找警察,始终没有消息。

他能猜得到这个女孩子遭遇了什么,但在当有限的条件,找到她几乎是一个可能的了。能期待有一丝线索可以追查去,希望能有一丝线索留来。

那他想起了他在拍摄电视剧阅读的海量的资料,从中读到的止是艰苦朴素,也有犯罪与痛苦。

他萌生了要拍这样一部电影的想法。

用他自己来做警示的例子,用季青这个女角来加强这一个印象,希望可以让更的年轻人在走上会之前,学会一点点警觉心。

陆北旌对柳苇说:“你知道拐卖的原因是什么吗?”

柳苇想了一,说:“穷。”

陆北旌摇摇:“是,是男女的绝对差。我们打个比方,同一个十年内出生的男女,他们跟同样年代的男女结婚,并且他们中所有人成功结婚了,没有剩男剩女。这是一个最理想的状态。”

柳苇点点。

陆北旌接着说:“在这种前提,八零年到九零年这十年里,没有办法结婚的男人数超过两千万。九零年到两千年这十年里,没有办法结婚的男人数超过三千万。”

柳苇捂住嘴,她想到了:“因为重男轻女?”

陆北旌:“完全,其中有一个原因是b超的发达以及流产手术的普及,有计划生育,以及你说的最初的原因,穷。”他两手虚抓,合起来:“所有这一切原因加起来,造成了差距巨大的男女比率。”

陆北旌:“家庭倾向于养育回报率最高的孩子,男女之间,男的回报率更高。这止是历史原因,也仅仅发生在农村需要种地的重体力劳动者家庭。男是人力资源中适应更高的一种。除了脑力劳动占数的职业之外,剩所有的职业中,是男适应更高。所以当一个家庭没有过资源的候,他们就更乐意选择男继承人。”

柳苇沉默来,双手抱臂,她并想听这个。这个说法太残酷太冷漠,好像在另一个层面上向她解释了父母为什么更看重弟弟。

可她想接受!

陆北旌:“所以,越穷的家庭越会选择男继承人,他们会提前毁掉女降生的机会,一代代去,女做为一种人力资源就出现了严重的缺乏。这种候,能从外部引进这种资源,这就形成了拐卖。”

有需求才有市场。

陆北旌让她平静了一会儿,请《夏日》的情节娓娓道来:“季青是一个大学一年级的学生,她出生在城市,父母祖辈在同一个城市中,她自出生起就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上大学是她第一次离开家乡。她在学校里交了来自天南地北的朋友。于是,在某一天,她接受了一个同学的邀请,去她的家乡玩……”

柳苇越听越难以接受:“她为什么会去?”

陆北旌:“她想去看一看这个界,她想到处走一走。”

柳苇难理解:“她觉得安全吗?跟一个熟的人去陌生的城市?”

陆北旌:“她觉得安全。一起去的人是同学,去的地方是同学的家乡。而且那是一个小城市,她并是落地就到了野外郊区。她是在城市里失踪的。”

柳苇:“那别人把她的行李提上车,她为什么会也坐上去?行李没有人重要吧!”

陆北旌:“她想把行李要回来,她没想那么。”

柳苇气得皮发紧:“她也太蠢了!”

陆北旌摇摇:“她是过于轻信。”

柳苇听得这个故听得揪心:“这是真实故改编的吗?”

真的有个女孩子在火车站刚车就被黑车拐走了?

那她被救回来了吗?

电影剧本里被救回来了,她真的被救回来了吗?

知道这个,她没办法再听去了!

陆北旌轻声说:“这个故是杜撰的。”

柳苇一听是假的,松了一大口气。

陆北旌:“这种发生过次。每一年有,有一些在地方台播出,每一个地方台有无数这样的报道。”

柳苇静静的沉默了来。

陆北旌:“你想演这个角吗?”

柳苇思考片刻,肯定的点:“我演。”

她要把这个笨蛋女孩子演出来,演所有的女孩子看,让她们记住——要在陌生的城市上陌生的车!公交车和地铁是死光了吗!没地铁就坐公交!没公交的地方就别去!

季青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柳苇体会到了现代剧和古装剧的不同。

现在她就有一个问题:季青,是什么样的?

外表,她染头发吗?烫发吗?平时穿什么样的衣服?用什么样的手机?有什么爱好?有什么口癖?

在古装剧里她根本不需要考虑这些。这些都由化妆师去考虑。

当然,现在也可以让化妆师来。

但梁平和陆北旌都建议她自己去设计。

梁平:“你的角色,你自己设计。这有助于你塑造她。”

陆北旌:“你跟季青的年龄很相近,塑造她可以从自身考虑。”

梁平:“对对对。你们都是年轻的女孩子,想法应该是很接近的。”

显然,这两人都认为这一点都不难。

柳苇忍住没有反驳,心里直摇头。

女孩子跟女孩子也不一样啊。她和唐希不一样,唐希和孔泽兰不一样。在梁平和陆北旌眼里她们都是“年轻女孩”,但她们真的是完全不同的人啊。

比如她自己。她就跟季青没有丝毫共同点。她要怎么从两人都是年轻女孩子这一点上找两人的相似之处呢。

她站在镜子前想。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拍《武王传》时接的长发现在还有,化妆师帮她剪了一截,避免生活不方便,现在是在腰的位置。

自从化妆师帮她修剪过后,她就没有再动过头发了。平时就是扎起来,不是扎成丸子就是扎成低马尾。

对比孔泽兰和唐希,两人都很看重自己的发型。

孔泽兰是一个立体小脸,剪着一个很利落的短发,没有染也没有烫,平平无奇。

但上回她们坐一起聊天时,她才知道孔泽兰的这个发型只找上海的一个理发师剪,每一个月剪一次,她都要飞一次上海。

柳苇:“……”

她的心情是如此的震惊,以致于都没了声。

而且,孔泽兰不是没烫也没没染,她是染了的,也是烫了的。

孔泽兰:“我的头发发色不均匀,不过人的头发颜色都不均匀,我这个是特意染的黑棕色,比平常的棕黑要更黑一点,更显我白。”她笑着说。

她抓着她的头发发尾说:“是不是觉得我的头发很直又很顺滑?”

柳苇点头。

对啊对啊。她第一次觉得短发好看就是因为孔泽兰,她的短发就很帅气。

孔泽兰:“我的发尾会翘,所以每一次都要把发尾烫直。”

还有,她是有流海的。不是柳苇理解的那种盖住整个额头的才叫流海,孔泽兰的流海只是为了修饰脸型,遮挡她有点高的颧骨。

孔泽兰:“我的颧骨高,就显得太阳穴这里有点凹,脸型就显老了。像思思你这样长得恰到好处的脸型真的太让人羡慕了!我之前还考虑过整容呢。要不是找到这个理发师了,我本来毕业后是真打算去填充太阳穴的。”

填充太阳穴!

一听就很疼也很危险的整容手术!

综合,孔泽兰一点都不觉得她每个月飞一次上海就为了找一个理发师剪一颗三千块的头有什么,对比整容的花费和不确定性,每个月一次去上海买买买吃吃吃顺便剪头不是很便宜吗?

孔泽兰坚定的说:“我的头要一辈子给他剪!只要他不死我不死,我这辈子都跟定他了!”

唐希的花销不如孔泽兰多,但她也没少对头发下功夫,她基本是一个月换一个发色,因为这个原因,她早早的就开始关注防秃产品了。

柳苇在镜子前站起来,扯着自己身上的运动服。

她现在就是穿运动服,而且只穿运动服。

一来是因为从她到这里来以后,就有数之不尽的运动服穿。

先是嘉世那边跟广告商合作的运动服,她只要不去拍照,在别墅里就只有运动服可穿,全都印着各式各样的logo。

来到这边以后,陆北旌合作的服装品牌也很乐于给他送运动服和各种休闲服。她就全都捡来穿了,都是全新的,跟嘉世那边相比,这边的logo小很多,有时都看不到。

二来就是她不知道怎么给“柳思思”买衣服。

柳思思的身体条件跟她完全不同,身高、腿长、三围、脚码,完全不一样。

她以前给自己淘宝买衣服的经验根本用不上了。

当然,她可以重新把柳思思的身体各项数具量一下再去买。

但总有一种……把柳思思当尸体量的感觉。

很毛骨悚然。

她在平时都是告诉自己,她住在柳思思的房子里,两人是很亲密的好朋友。这样她才能每天睡得着也吃得下饭。

在镜子里看的时候,她也都当自己是在跟柳思思面对面交流。

她对着镜子里的柳思思,在心里静静的说。

思思,我们去换个发型,再买一身好看的衣服吧。

柳思思其实也没有穿过什么好衣服。

在她自己家的时候就不用说了,全是捐的衣服,从来没有合身过。

到嘉世以后又直接被送到韩国去了,什么行李都没带。大概嘉世那边默认训练营里什么都有,而训练营也默认学生会自带一切,结果就是柳思思头一次在韩国过冬差别没冻死,全靠其他学员借她衣服她才活下来的,还是老师给嘉世那边联系,那边才给她送过来一件羽绒服。

后来是训练营改了风格,开始给他们发校服一样的服装了,还包括练功服和鞋子,这才解决了她没有衣服的问题。

柳苇觉得自己比柳思思好一点,她还常常淘宝买衣服呢,练就了一身凭空看衣服的绝佳本领。

比如买上衣,一定要看胸围!肩宽没有胸围重要,因为有时肩宽够了,胸围不对,衣服就扣不上,换成裙子就是……拉不上拉链。

就很吐血。

裤子要看腿长和裆深,万一裆不够深,裤子很可能会卡在腰下最宽的位置上。

……

望镜吐血。

鞋要试,看一百遍都不如一双双试过去。哪怕是一家店的鞋,鞋码也有可能跟摸黑做的一样,大小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同样的37码,前一双她要穿38,后一双她就只能穿34。

……

柳苇当时坐在鞋店里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中。

现在她不是给自己挑,而是给思思挑。

这个感觉很不同。

好像她在照顾思思,很让她兴奋。

柳苇在微信上问唐希和孔泽兰:我们找一天去逛街吧?我想剪个头发,再买几身衣服。

唐希和孔泽兰都马上答应:好啊!

孔泽兰发了个宝宝挺腰的表情包:耶,公款吃喝我来了!

跟柳苇出去是可以刷那张信用卡的!

吃喝全免费啊!

孔泽兰还叫了梁天南,有福同享。

梁天南也马上响应。

第二天,四人就一起出去逛街了。

陆北旌和梁平知道这是柳苇在思考角色。

梁平叹气:“唉,这孩子什么时候能自己想起来出去玩就好了。”

柳苇住进别墅后就跟闭关入定一样,从来没提过要出去的要求。都是别人安排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让她去拍戏就去拍戏,让她去上学就去上学,不让她去了,她就听话留在别墅里自己看书刷题。

是一个过于无欲无求的人。

无欲无求都是用来夸人的,但年轻人无欲无求却不是什么好事。

年轻人正是要努力拼搏的时候,欲望越强烈,自身的驱动性就越强。

柳苇这是很明显的缺乏主观能动性,她没有一个由内而发的动力,那她就可能随时摞挑子不干了。

这对梁平和陆北旌来说都不是一个好事。

陆北旌还担心柳苇的心理问题。

虽然目前看起来还挺好的,并没有再出现失忆。但这是一颗不定时炸弹。

但通过咨询医生,医生却要求他们不要过多的关注她生病的这件事。医生认为她的那个所谓的心理问题,应该是由压力造成的。那当压力消失之后,她应该是可以自愈的,现在她就是在自愈中,给她创造一个轻松的环境就可以了。

所以陆北旌和梁平都没有把这件事再告诉别人,梁天南和孔泽兰都不知道。年轻人在一起玩一玩,闹一闹,应该是有利于柳苇的病情的。

所以他们既不敢放纵她,也不敢对她有过多要求。她不想出去玩,就在别墅里自闭,他们也由着她。现在她想出去了,哪怕是为了体验角色,他们也大力赞成。

陆北旌就提了一个要求,让梁天南和孔泽兰要注意保护好柳苇。

陆北旌:“不要去危险的地方,天黑以前回别墅。”

梁天南:“好的,陆哥!”

挂了电话,梁天南对副座的孔泽兰小声说:“陆哥管的真多,让我们天黑之前回去,我还想在外面吃饭呢,现在什么店不排上两三个小时的队啊,海底捞都要排。”

孔泽兰也有点遗憾,好不容易出来,肯定是要在外面吃一顿大餐才叫圆满。

她让梁天南开车,自己在手机上点点点,想现在就预约餐厅,这样他们逛完了就可以直接去吃,吃完就回,时间上不耽误。

车到了商场,柳苇他们先下车,梁天南去停车。

三个漂亮姑娘站在街上,柳苇鹤立鸡群的身高很快就吸引了周围人的视线。广场上有街拍的模特,也有拍抖音视频的人。很快几个摄像头、手机就对准柳苇了。

柳苇今天为了体验季青的生活,没有戴墨镜和口罩,只戴了顶棒球帽。她也没化妆,头发扎了个低丸子。被镜头对准的那一瞬间,她就把脸扭正了,直视镜头。

被她盯上的拍抖音的那个人就走开了,手机移到一边,不敢再拍她的正脸。拍街拍的也把相机放下了,不过这个拍街拍的摄影师走过来,递了张名片给她,他说:“美女,我是正经给杂志社网媒供稿的摄影师,给你拍一张行吗?一张一千。”

柳苇摇摇头。

孔泽兰见柳苇拒绝了才插话:“不行哦,我们是来逛街的,她不拍照。”

摄影师的眼睛很尖,开始他以为这是一个模特,身体条件很出众,这种体型、体态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不是素人上健身房能练出来的。但现在他发现唐希和孔泽兰都围着柳苇就明白了,这是一个还没红的小艺人,说不定也是有大公司的,这两个是助理。

摄影师没有再纠缠就走了,他知道这个女孩子不会把照片卖给他。但他凭着敏锐的嗅觉还是躲在暗处悄悄拍了几张照片。

他有预感,这个女孩子以后红了,这照片到时可以卖大价钱。

走进商场,精致的女孩子变多了,柳苇虽然仍然很显眼,看她的人仍然很多,但过来要拍她的人就没有了。

当然,偷拍的有,不过在这种人人有手机的时代里,禁绝偷拍成了一个不可能的任务。

孔泽兰和梁天南都知道,他们出来前梁平就交待过,遇上偷拍的只要不是太过分就不要在意。

有梁天南跟着,也没有人冲上来找柳苇要微信。

季青是个女大学生。

柳苇就问孔泽兰和唐希,女大学生平时穿什么样的衣服。她自己上的是成人大学,学生里以社会人士为主,跟大街上的人差不多,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两人都是脱离学校没多久,纷纷道:“穿什么的都有。”

“大部分是淘宝。”

“也有穿汉服和lo的,就是lo娘。”

柳苇知道lo,点点头:“我知道。学校里老师不管学生们穿什么吧?”

孔泽兰和唐希一起摇头:“不管。”

梁天南点头:“管。不许我们男生光膀子,不许我们只穿一条篮球裤,女生穿背心吊带就可以,我们就都不行,再热也只能穿全。”

孔泽兰和唐希就一起笑。

孔泽兰:“这世道就这样,男人也要守夫道。”

梁天南就笑着翻了个白眼:“是,贞洁是男人最好的嫁妆,我懂。”

一群人笑成一团。

柳苇今天来的目的就是先换掉身上的运动服。

他们先去的是优衣库、hm等快销牌。

唐希是京漂,对便宜衣服有自己的门道,对优衣库没打折的衣服看都不看一眼,说:“最便宜还要是美斯特邦威。”

柳苇对便宜也是情有独衷,一行人又找到美斯特邦威,这里的衣服跟优衣库的三位数相比,通常只有两位数,就算是三位数了,首位数字也是可爱的1和2居多,3和4都很少见了。

而且对潮流的把握也很到位。柳苇看了三四件外套,四五件卫衣,全是掉肩,肩宽都在五十以上,六十都有。

上衣多是宽大的,全是巨胖体型。

考虑到这是现在的时尚,柳苇拿了几件进去试穿,出来照镜子,倒是吸引的旁边的小姑娘买了她身上穿的。

……深绿配深紫的卫衣。

柳苇有一点愧疚。

她问孔泽兰他们:“好看吗?”

三人都齐齐点头:“好看。”

她又换了一件,姜黄卫衣,宽腿牛仔裤。

三人还是齐声说:“好看!”

她又换了一件,粉色卫衣。

三人:“好看好看。”

唐希:“这个粉确实好看,衬得你的脸好白啊。”她忍不住也去拿了一件。

她又换了一件草绿的。

孔泽兰肯定的说:“你穿什么都好看,不用试了,挑喜欢的买!”

她豪放的拿出信用卡打算把柳苇试过的全刷回来——虽然总价只有三百多。

这几件均价都在七八十,连上一百的都没有。

柳苇赶紧拦住她,但还是挑了一件卫衣,一条牛仔裤,模特穿正常,她穿就是九分裤。

考虑到要多试几种不同的风格,唐希给她挑了一件黑色的牛仔裙,就是围裙风格的。柳苇直接套在卫衣上,小腿露出来最细的一截,充满知性少女的气质,还有点小酷。

孔泽兰一见倾心,也去挑了一件同款牛仔裙!

梁天南也帮她选了一件衬衣裙,直男最爱的清纯风。

她穿上直接是大腿裙,变成了度假风。

……

这条裙子被放回去了。

最后,柳苇试遍了店里所有的衬衣、卫衣、裙子和裤子。唐希和孔泽兰各买了一大堆,她只是一样买一件,总共买了四件。

她在店里试的时候,同款总是会被旁边的人拿走。

结账时,店长赠送给她了一个小包包,还有一包袜子,笑眯眯的说:“美女,以后常来!”

带了两大袋新衣服回去,柳苇第二天就换上了,还别说,站在镜子前时确实有点不一样了。以前她看镜中的人就是“柳思思”,今天看却好像有了一点自己的色彩。

“柳思思”的脸不笑的时候很有正气,就是俗称的端庄大气范儿。化妆师说那是因为她的鼻管笔直,眼睛大,额头宽,但却是一张心型小脸,视觉效果上显得幼态,换句话说就是耐老。

化妆师羡慕的说:“你可能要到长皱纹了才会开始显老,只要不长皱纹,你就一直是这张脸。”

韩国那边喜欢给秀星搞个框子来设计她们。柳思思因为这张心型小脸,明明身高一七七,却被设计为萌妹,她的举手投足也尽量往萌的方向去塑造,什么猫猫拳、猫猫笑脸,这都是她的标准动作。

柳苇摸着脸侧的那个人造酒窝,这也是为了萌才做的。

自从她来了以后,因为本身也不萌,就再也萌不起来了。梁平又让她不要多笑,她就把见人就笑这一个习惯也快改掉了,她现在见到唐希她们就是弯一弯眼睛,唐希说看到她弯眼睛心都要化了,看孔泽兰和梁天南也差不多是一样的反应。

唐希说那是因为她平时很“酷”很“冷”。

唐希:“你一弯眼睛我就知道你心情很好,那我当然开心啊。”一见到她就心情好这还不够开心吗。

冷?酷?

柳苇看现在镜子里的自己。上身是新买的那一件深绿配酱紫的卫衣,因为今天二十七度,她穿的是唐希给她挑的牛仔裙,黑色的背带牛仔裙倒是能把身上这件卫衣给压下去,细背带也没那么幼,感觉很不错。鞋穿的还是白色运动鞋,没穿袜子,头发还是扎的丸子头。

她在镜子里转了七八圈才推开门出去。

楼下,唐希在沙发上撸猫,突然猫和狗都跑了,一溜烟全跑到楼梯口,站在那里一起娇滴滴的叫。

唐希就知道这是柳苇下来了,她对着走廊喊:“阿姨,思思下楼了。”

家政在厨房里答应一声就赶紧准备把早饭端出来。说起来前段时间梁导让人吃健康餐,没吃几天就又不吃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折腾人,说要让人减肥,也没见他关注体重什么的。家政没少在心里骂梁导这个二主子欺负小姑娘。

之所以不是正主子,那是因为别墅和公司都是陆北旌的。正主都不欺负人,二主子就拿着鸡毛当令箭了,果然小鬼就是难缠。

两个家政现在天天上班,因为梁导和陆北旌也会过来,不定什么时候人就到了,她们也不敢偷懒。

这边刚把早饭端上,那边梁导的汽车就停在门口了。

梁导笑眯眯的进来,对人家小姑娘说:“昨天去买新衣服了,今天这就是新衣服吧?好看!以后多穿新衣服,年轻就该多打扮。”

家政笑眯眯的问:“梁先生来了,吃早饭了吗?”

梁导一个正宗单身汉,根本就没有做饭的习惯,更没有在家吃早饭的习惯。他爽快道:“没有!今天吃什么啊?”

家政:“熬的正好的皮蛋瘦肉粥,给您盛一碗吧。还有炸好的油条油饼。”

梁导就端端正正的在餐桌前坐下了,一边等家政给他端早饭,一边跟孔泽兰他们问昨天都买了什么。

热热闹闹的吃完早饭,陆北旌也到了。

陆北旌是吃过早饭的——一杯健康的燕麦牛奶蔬果汁。

他是真的认为吃饭是浪费时间。自从搬出来自己住以后,就自动自发的每天喝健身汁过日子,最后险些把牙和胃一起给喝坏了,才开始雇田姐负责他的一日三餐。他的好身材不需要靠别人监督,天然节食怪,纯粹是自己作的。路露以前最担心的不是他会发胖,而是他会饿坏自己的身体。

现在虽然不敢一天三顿都喝健身汁,但早餐还是可以这么对付一下的。

梁平很了解他,说:“是不是又在家随便吃了?让你到这边来吃的。”

陆北旌:“我赶时间。”他看桌上的样子是吃过了,就说:“那咱们去地下室吧。”

梁平嘱咐家政:“切一盘水果送过来吧,十点再蒸点芋头南瓜紫薯土豆。”

家政笑着说:“好的,一会儿就送过去。”

陆北旌一来,孔泽兰他们就都不敢说话了,也不敢在餐桌前逗留,很快就找理由躲了。

柳苇见过几次了,有一点奇怪这是为什么。进电梯后,她小声问梁平:“我觉得小兰他们有点怕陆哥。”

两人一起偷偷看站在电梯最后的陆北旌。

陆北旌笑眯眯:“我听得见。”

梁平指他:“你应该反省反省了,一点都不够平易近人。”

陆北旌把他的手指打开,说:“就凭你能这么指着我,我就觉得我够平易近人的了。”

嘻笑一通,三人到了影音室。

进来了先不忙着干活,梁平去架摄像机,陆北旌打开电脑,柳苇站在冷饮机前给三人拿矿泉水。

一会儿家政把果盘送来,等她走了以后,三人才开始干活。

梁平是导演,却不坐正中间,他站在茶几前,对着陆北旌和柳苇说:“今天开始,咱们慢慢的先把《夏日》给过一遍。老张的剧本已经写了一多半了,我让他拿过来了,咱们先走一边。还是老规律,配角都我来,陆哥你走你自己的角色,思思主要是学习啊,就在旁边看,想串个角色就跟我说啊,大胆点,这里就咱们三个。”

柳苇点头。

陆北旌也听话的点了点头。

进入专业领域,他就会听导演的,导演才是片场的主宰。

梁平不拿本子,就直接说。《夏日》这个电影在他脑中已经转了七八百遍了,早就滚瓜烂熟了。

《武王传》如果是拍来搂钱的,《夏日》就是有可能拿奖的。

它里面有复杂的人性、金钱与罪恶的挣扎,最后还符合了主旋律。国外的奖不知道能不能上一下,国内是十拿九稳的。

……到时去国外运作一下,毕竟也是揭露了中国的黑暗面,应该也能蒙到一两项提名的。

梁导阴险的想。

梁平:“故事发生在夏天。这个时间是虚指的,并没有具体的时间节点。所有的情节都发生在夏天。思思是因为暑假时间长才想去同学家乡玩,陆哥也是因为暑假时间长,才有时间去抓拐子。可见时间长不是什么好事,你们要是都忙着,廖考证考证,该找工作找工作,该考研考研,就没那么多事了。”

梁平直接用他们的名字,代入感很强烈。柳苇现在就有种好像真的在说她自己的感觉——而且她很认同趁着假期长赶紧考证考研刷题。

故事一开始就是蝉鸣满天的艳阳天。

季青想放假去日本玩,但家里不同意不支持。她想起同学说过她的家乡全是山,她家还承包了好几亩里种果树,村里有农家乐。她实在想出去玩,就跟同学说了,同学欣然答应,还说到时来接她。

乔野临近毕业,他学的是新闻,在学校主持校报,还在微博和微信上经营了自己的个人账号,准备轰轰烈烈进军个媒体这个朝阳产业。

他的所有生活费都用来购买各式各样的相机和镜头了。俗话说摄影穷三代,单反毁一生。

为了挣回一点糊口钱,他会在微博和微信上接单,其中大多数是淘宝店主和微信店的工作,也有拍写真的。在拍人像的时候,他会在征求对方的同意后,将人像照片放在他自己的主页上,一方面是为了招揽生意,一方面也是为了把好看的照片分享出去。

一个加了他的微信群的人向他留言买照片,还打暗号说要“照”“照”。

因为日本御宅文化的侵袭,还有acg的盛行,一些不明究里的年幼女孩会在诱骗中拍“照”,她们会戴上假发,戴上美瞳,化妆成二次元的美少女,在摄影师的诱骗中拍摄照片。

她们分不清二次元与三次元的界限,也缺乏保护自己的能力。

乔野也收到过类似的私信和邀请,一些明显是小女孩的人发照片给他说想请他拍照,还说“我可以和哥哥贴贴哦”。

这类私信不管真假,他都直接举报给网警了。是未成年就正好让家长管教一下,是成年人假装未成年骗人也正好上警察叔叔管教一下。

但一个人要买这类照片,他就无法报网警了。他特意查过这方面的法律,只是有购买意图的话,好像只能批评教育买到手的话,那就只能没收。关于这类色物品,国家法律是严惩生产者和销售者,对购买者一般不做过多处罚。

大概是抓不过来吧……

乔野只好放置这条信息,不去理他。

但这个人一直契而不舍,不停的给他发信息,有时隔几个月发一条,有时就是在他发新照片的时候。

他也不全都发的人像,有时会发光影调的特别好的,或是构图特别好的,或是拍得很有意境的。有时他也会模仿国外著名摄影作品拍摄,假如拍得满意,也会发出来沾沾自喜一番。

像这种照片,那个人是完全没有兴趣的。

久而久之,乔野怀疑这个男人是把他的号当成那种号来刷了。按说网上这种资源也不少,怎么就追着他了呢?还是这个男人把所有能找到的类似的号都收藏了,有事没事刷一下?

乔野哭笑不得,终于在一次这个男人再次发消息时,回复了他。

乔野:兄弟,找个女朋友吧。天天舔照片也不是事啊。

那个男人也很快回复了他,用语很不客气:外面的女人多贵啊。你最好了,天天白睡

乔野很恶心他的形容,把他给拉黑了。

但这个男人开始不停的纠缠他,骂他。乔野的微博号是公开的,很影响评论气氛,而且他说乔野睡女模,这个风声传出去很影响他的名声。可他拉黑一个又来一个,源源不绝。

乔野服气了。这个男人非常小气,还非常记仇。这要是在线下,他完全可以揍他一顿。偏偏是在线上拿他没办法。

乔野不能换号,只好又把他的号加回来,给他发红包道歉。

柳苇听到这里说:“这个人好恶心。就拿他没办法吗?”

陆北旌笑着说:“没办法。我都想告他了,又觉得跟他纠缠不清这个事。”

柳苇震惊:“什么?你真遇上这样的人了?”

陆北旌就把他的手机微博打开,让她看里面的一长串拉黑的号。

陆北旌:“这全是我的长情黑。剧情里这个男人就是其中一个的原型,他就认为我天天睡娱乐圈里的女艺人,有名有姓的都被我睡了,天天骂我。”

柳苇看那至少有一百多个的号,全是黑,还全是长情黑?

陆北旌:“其中有很多都是换号来的。除了我觉得像神经病的之外,只有两个人给我很深的印象。一个就是剧本里这个,还有一个总脑补我反,像红小兵下凡,拿着语录给我定罪。”

柳苇以为自己听错了:“反什么?”

陆北旌一字一句的说:“反反。”

柳苇:“……他认真的?”

陆北旌:“从他的遣词来看,我一度认为他是太爱我了。”

柳苇开始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了:“……你认真的?”

陆北旌:“爱到深处自然黑。”

没想到陆北旌有这么多神奇的粉,只能说基数大了什么都能遇上,也不奇怪。

梁平:“娱乐圈里的粉和明星,要么两个都疯,要么总要疯一个,全是正常人的很少见,所以陆哥才不吸粉,他怕吸来的粉多黑更多,要是黑粉就更惨了。”

柳苇:“那你真的给他发红包道歉了?”

陆北旌:“怎么可能。我就是买水军骂他。”

柳苇:“……”

她开始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好了。

梁平:“我做证,这是真的。你陆哥花钱买了五千个水军,只要这个人的号出来,水军要天上地下追着他骂,前后骂了他三年吧,骂到这个人再也不敢出现为止。”

柳苇鼓掌:“好厉害!”

梁平:“你大路哥说这叫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问题。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像是粉丝无脑护主,但事实上全是钱带来的。”

柳苇啪啪啪鼓掌!好解气!

梁平:“不过当时除了水军,还真有一群战斗粉被带出来了,见人就咬。吓得你陆哥至今不太敢在微博上出现。”

柳苇:“……”

这就尴尬了。

陆北旌:“不过他们现在应该都脱完了吧,都快四年了。”

梁平:“你就祈祷《武王》上映后他们不会死灰复燃吧。”

陆北旌:“……”

《武王传》的投资人并不是一个专业的电影从业者,虽然他拥有三家投资公司,大部分的投资都在娱乐圈里。但他很注意不让自己的私人意见干扰项目,他的目的只是为了赚钱。

所以他很看重专业的经验。

好莱坞的那个团队在八个小时前就把报告交给他了。但几百页的报告让他一个人看完是不可能的,里面各种图表、各种专业术语他也没功夫去学。所以这个团队还必须开一个汇报会,把这份报告解释给他听。

只说结论。

结论就是这个电影拍得还可以,达到了他们的高分标准。

团队还给出了票房预测,保守估计在四十亿左右。

当然,这个预测都是很有弹性的,谁也不知道上映时观众在想什么。

团队还给了一个修改意见,就是认为男女主的感情生活还可以更丰富一点。

直白点说就是:加一场床戏。

不然整部影片只有一个吻,而且在影片前半部分。观众看到后半部分的时候都会期待男女主的感情更进一步,现在这部初剪片就少了这一环节,显得有点美中不足。

投资人拍桌子:“我就觉得少了点什么!”

然后他直接一个电话把梁平叫过来,当着这个好莱坞团队的面,让他们给梁平解释前因后果。

投资人:“怎么样?你再加一场床戏,咱们这个片就可以过了。”

梁平唯唯诺诺的点头,一边解释:“这样,杨总,我是很乐意照办的。你看,我是加一镜空镜还是要用上人物?是用替身还是要真人出镜?毕竟这个肯定合同上都有写。”

演员拍戏时关于类似的条款那是写的相当详细。除非是演员处于绝对弱势,不敢在合同上提类似的条件,不然床戏、吻戏、裸露、露背、露胸、露腿,等等,全都一条条写在合同里,哪些可以,哪些不可以。

陆北旌拍这个电影只接受了一个亲吻和裸露上身的戏码,别的那都是合同里一条条列出来不能拍的。

柳苇的合同里根本没有规定,按说是她都能拍。但梁平才不乐意呢,头一回上大银幕就全拍了,日后还能拍别的戏吗?拍少女都拍不出味道来了。

投资人皱眉:“哦,对了。还有合同……那跟陆先生讲一讲?看他愿不愿意牺牲一下?”

梁平:“可以跟他谈一谈,但他未必会答应。”

投资人:“那个女主角……”

梁平笑着摇头摆手:“杨先生你不懂,她是才出道的新人,那种拍了十年的女演员都未必肯答应,她头一部片子肯定不答应上床戏,真拍了那她日后怎么在圈子里混啊。”

投资人也知道,就是有点不死心。新人是最好欺负的,不趁她没红的时候多占些便宜,等红了就占不到了。

投资人:“她公司哪里的?跟她公司谈一谈,我们让她一个新人当女主角拍电影,她总要有些诚意的。”

梁平只好使出拖字诀:“好的好的,杨总,我这就马上去联络她公司。那咱们这个片……算过了吧?我发给特效公司吧?还要找配乐老师呢,主题曲还没挑呢,现在都要忙起来了。这些都挺快的。这边咱们就该找发行和院线了,要赶紧排期啊,要是能赶得上,今年年尾能赶上一个贺岁片的档期也不错,寒假加上过年,爱情史诗历史大片,票房说不定会爆呢。”

投资人一听,顿时觉得还是钱更重要,找女主角麻烦这种事可以放一放了。

投资人:“行。你先把这一段给加上。加完以后我再看一遍,然后就可以发给特效公司了。”

梁平:“好的好的,杨总,我马上就去!”

梁平根本没给陆北旌说,也没跟柳苇说。加这一段其实根本不用两个主角出场。

不就是床戏吗。拍几镜景物剪进去就有意境了,不用人都可以拍得风流糜烂。

梁平回到片场,只叫道具组和灯光组,再把二组导演叫过来,此人甚合他心,已经准备收入麾下,当个马仔了。

二组导演赶到以后,两人商量了一下思路,画出分镜本,然后就在棚里设了两个景,一人带一个组,一天就把镜头给赶出来了。

其实真的挺简单的。

床戏嘛,突出就是一个想像力。

摆一个香炉,拍它烟雾缭绕。

道具组把红纱、白纱、姜姬的金玉腰带、白色的假虎皮揉把揉把,抓乱,堆在深色的地板上,再把灯光调成从门缝里钻进来的一样,像是有人把门推开一条缝在偷看。

找了几遍构图,这一幕拍几分钟够剪就行了。

再让道具组一个脚最大的小伙子湿着两只脚在深色的地板上走出一串脚印,像是刚从浴池里走出来。

这个是费了点劲,走了十好几遍,走的不好看了还要擦干地再走。

全都拍完了,剪出一个不到一分钟的片段,放在姜武闯进凤凰台要带姜姬走,但却被她挠了一顿之后,显得两人床头吵架床尾和。

梁平剪完,把片子从头到尾再看一遍,觉得真是一个杰作啊!

兴奋的他还把陆北旌也叫过来一起看。

陆北旌在微信群里看到他喊人了,但喊的都是工作人员,就猜可能是投资人那边提意见了,他回来修改。虽然没叫他,但他也是一直准备着随时过去。

现在拍完了,剪好了。

他过来看,暂停到那一串在地板上湿淋淋的脚印,方向看得出来是走向寝宫深处的。

他指着说:“你忙了四天,就加了个这?”

梁平述苦:“你不知道那个杨总有多折腾人!他本来还想让你和思思来拍呢,让我给挡了。这种小事让你们俩来干什么?这么拍又好看又有意思还不怕过不了。对吧。”

陆北旌点点头,拍拍他的肩:“对,辛苦你了。”

梁平又有点遗憾:“你要早说你想来,我就给你加一段了,这里你加一段喘气就更好了。”

陆北旌早年下海还真演过,贡献了他影史上最性感的表演,在昏暗温暖的房间里露着胸,喘,喘得相当好。

陆北旌推了他的头一把:“我当时做了三百个伏卧撑。”

当时他演的是一个学渣混混,女主角是大小姐,品德优良,为爱走天涯,当然最后意外去世了。

本来是一个纯情剧,不知导演吃错了什么,突然加了一段女主角给男主吃黄瓜的剧情。

当然,为了唯美的画面,当时根本没有女主角什么事,全是陆北旌一个人演的。

他当时贡献出了不俗的演技,肌肉都在隐隐发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充满了不敢相信与幸福。

其实全是累出来的,包括发抖的肌肉和发红的眼睛,还有不住往下滑的身体。

三百个伏卧撑加一百个下蹲。

这也是梁平相信陆北旌的原因。他本来就是一个可以自己一个人演出一整场戏的全能演员。

梁平把剪好的片子再次亲自送给投资人。

投资人这回看过后开绿灯了。

梁平马上把片子发给特效公司,并同时让剧组负责人开始征集主题曲。

路露联系了熟悉的作曲家,给出要求,请他们做配乐。作曲家拿到要求后试做,再跟公司联系,公司满意后就会签合同,作曲家再开始给整部电影做配乐。

路露很快选定了配乐的作曲,拿来给陆北旌他们试听。

地点就在柳苇的别墅,现在这里是他们日常聚集最齐的地方了。

柳苇听着配乐说:“我觉得挺好的。”

路露:“喜欢吗?这是你出场的配乐。有十首,都是纯音乐。都听听,挑你喜欢的留下来。你们也都听一听,提提意见。”

唐希和孔泽兰、梁天南也都领了任务,拿着U盘去试听。

柳苇的配乐有少女时期的三首,和姜武初吻时的一首,这首相当重要,姜元服毒后,她保护两个弟弟也有一首,跟姜武分开有一首,在凤凰台见面有一首,登基有一首。

十选八。她很快挑出来了。

路露记下来说:“另两首也买下来当备用。你也听听陆哥的配乐,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陆北旌也在旁边听配乐,闻言就把耳机给她:“听吧,我听完了。”

他也是十首。

柳苇接过耳机往耳朵里插,就感觉耳机是热的。陆北旌正侧头看着她,看她戴好了才点开播放。

音乐流淌出来。

一入耳,就是低沉的鼓点。柳苇的心就跟着咚咚咚跳起来。陆北旌的配乐比她的要低沉很多,鼓用得很多,在一种在心脏上打鼓的感觉,很好听。

她一边听一边对他拼命点头,好听,这个好听!

他就笑一笑,把曲名给她看,在第一首上打了个勾。

十首听完,柳苇取下耳机,耳朵有些累了。这些曲子都不完整,一首最多一分多钟,但要听还要记,还要分辨,就挺累脑子的。

可能是刚听完有滤镜,柳苇说:“你的配乐更好听。”

陆北旌笑着说:“那当然,我是男主角嘛,待遇当然要好一点。”

不过他之后还是从路露那里要来柳苇的配乐听了一遍,听完就说:“没有特别能让人有记忆的。再找个配乐老师重做吧。”

路露:“重做?我听着都还可以,梁平也说可以,你觉得不行?重做要花时间,还可能浪费钱,你确定吗?”

陆北旌:“签合同了吗?”

路露:“还没有。”

陆北旌:“找的不是同一个老师吗?”

路露:“都是方老师做的。他跟咱们合作的时间长了,熟悉一点。你那版不是挺好的嘛。方老师可能就是不太擅长做女角色的配乐。”

陆北旌:“我那版可以了,跟方老师签合同吧。”

路露:“那思思那版还是要重做吧。”

陆北旌:“贵精不贵多。至少要有一段弦律让观众听完有印象。再找另一个老师重做。”

路露:“好吧,我去找。”

梁平把片子发给特效公司后就跟着片子—起去上海了,他亲自送过去的,途中不假第二人的手,并且直接就住在了特效小组那个小组长的家里。

梁平:“不是不相信你们,我只是想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出生。”

小组长很理解,客气的说:“头一个是不—样的,日后生了十个八个的就不稀罕了。”

梁平想想自己要是能拍到

第十部电影,拍到自己都懒得看了,那该多幸福啊!

梁平不回来了,说是什么时候特效做好什么时候回来,这边的事就全扔给能者多劳的路露了。

路副总有什么可说的?

他这边让秘书小姐照陆北旌的意思再联系一个擅长写女角色的作曲老师,—边亲自给方老师打电话解释情况。

方老师接了电话,—听话音,就直接问:“我写的那几首没看上?不用我写了吗?你们打算找谁写?”

路露:“没有,不是,没有那个意思。就是您工作也忙,我们这边要的也很急,梁导都跑去上海了,下面我们还有另一个项目。您这边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把合同给您送过去?”

方老师不太高兴,说:“给我点时间,我再做—次。这样吧,—周后你再来拿女主角的角色歌,—周时间你们也找不来人,找到了就未必写得出来,还要对味,对吧,那就再等我—周,成吗?”

方老师是有自己的自尊心的。接了两个角色的曲子,写出来了,—个过了,—个没过,合同只签—半,这不是钱的事,是面子的事——当然也跟钱有关,平白无故的少赚—半了。

他也不希望日后外面有人说他写不出来的曲子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写了,太丢人了。

路露实在不好拒绝,只好说:“那我还是先把这份合同给您送过去吧,您先签了这份,我好给您打钱。至于另一个曲子,那我就再等您一周,我这边也继续找人,到时看哪边曲子好,我们就用哪一边的,您看这样行不行?”

方老师没好气道:“我还能说什么呢?行吧,—周后见!”

啪,人家把电话挂了。

路露叹了口气,给杜诚伟打电话让他出合同,他下午亲自给方老师送过去,再说说好话。

杜诚伟依言打好合同,亲自给他拿过来。关上办公室的门,坐下说:“电影是不是快搞完了?比预想的要快啊。”

路露:“你想想这个项目拖了多久吧。”加今年五年了。

杜诚伟:“那官司的事是不是也要尽快解决了?”

路露:“你看着办吧。思思那边我去问过她,她没有别的要求,人家小姑娘很配合咱们了,就替她省点事,早点解决拉倒。”

杜诚伟:“行吧,我下午飞过去,见—见那边的人,约个时间坐下来谈吧。”

路露:“你还飞过去谈,不在北京谈吗?”

杜诚伟:“我能飞过去,我还能说话算话,—个人就全权代理这件事了,你觉得嘉世那个法务能做决定吗?高浪和牛兰山,谁能飞过去跟我谈?谁飞过来,看到我都要心里不舒服的。这就是心理优势。”

敌方出动一员大将,我方只派出一个小将,这就是鄙视啊。

路露一想,噗的就笑了:“你说,要是高浪飞过去跟你谈就好玩了。”这是卧底见组织啊。

杜诚伟也笑了:“那不就好谈了吗。”

下午,路露亲自去送合同,又提了两盒好茶叶,算是把方老师给安抚好了。

方老师亲自给他沏了茶,问他:“主题曲有了吗?”

路露就苦笑:“哪里那么好找?我给所有的公司都打了电话了,广发英雄帖,—曲难求。”

不知什么时候起,主题曲是不是动听成了衡量一个电影电视剧是不是大爆的标准之—。—首出圈的主题曲能为影视剧加不少分。所以当要做出一个大爆项目的时候,预定大爆,就必须事先准备好一首同样会爆的主题曲。

十年前,只需要找著名的歌手,找著名的作曲家词作者定制一首就可以了。

但现在歌曲市场都被网络无授权下载给搞死完了,—个已经死掉的市场根本养不活歌手、词作者和曲作者。

歌手和词曲作者是一种非常吃天分的职业,其他职业都可能靠努力获得成功,但在音乐这—行中,天分决定了你的高度,没有天分就等于一事无成,天分的多少则决定你能走到什么地位。

歌手的声音好不好听,会不会唱是一听即知的,不管修音软件多么先进,不管电脑技术如何进步,上现场就全都现原型了。

但歌手却很依赖歌曲。—个好歌手的嗓音可以很好听,技术可以很高明,但他只要没有歌,就等于一张好琴没有乐手,永远也无法发声。

歌手必须不停的唱,必须不停有歌唱,有好歌可以唱,他才可以保持生命力。不然他就会很快消失在大众的视线中。

市场死了以后,很多有天分的歌手和词曲作者在没有来得及绽放自己的才华之前就投向九九六了,他们可能一辈子也不会转头回到这个行业中来,也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利用自己的天分,甚至可能根本没有发现的机会。

方老师说:“我写小曲还可以,主题曲我就不献丑了。我认识的人中也有会写的,我帮你问问吧。”

路露连忙端起茶杯,敬道:“我以茶代酒,感谢您伸—把手。歌和曲都是多多益善。”

方老师说:“你们那个小女演员的照片有没有?有视频更好,给我看—看。唉,我认识小陆,写他就容易些,能想像得出来。可不认识的人想都想像不出来她是什么样,也不怪你们没看中。”

路露想了想,掏出手机:“我拍过几段她在演戏时的片段,都是片场,您凑和看看。”

方老师戴上眼镜,凑过来看:“没什么,没什么……这小妹子长得水灵啊!”

方老师把手机拿过来,仔细看着屏幕上柳苇在片场的—片杂音中席地而坐,凝望着镜头。

路露在拍的时候是为了给柳苇日后看起来做参考,所以他当时拿着手机转到了正面。

方老师感叹:“绝代佳人。姜姬活了—样。”他没好气的问路露,“我问你要求的时候,你说要—个描写娇滴滴的女孩子,天真可爱无邪,那是姜姬吗!”

路露:“剧本里是这么安排的。”

方老师摇头:“瞎拍,全是瞎拍。姜姬一代帝王,开创商朝盛世,天真无邪或许会有,娇滴滴……”方老师想了想,“少女时期对着鲁王可能会有—点吧。”

路露:“历史上的姜姬说不定真是个娇滴滴的女人呢,谁也没说她非要是一个坚强无畏的人吧。”

方老师点点头:“也对,她要是喜欢娇滴滴的,也没什么不好。”

路露:“您说的有道理。”

方老师又看了几遍,把手机还给路露:“行了,你回去吧,我知道怎么写了,这回肯定让你们满意!再挑不出一点毛病!”

路露从方老师家里出来已经快六点了,—下午什么也没干,就在老头家里陪他说话了。

他坐到汽车上,抽一支烟,打开邮箱,看到收了几百封邮件了,全都带着附件,应该都是主题曲的投稿了。

这要听到哪年哪月去?耳朵怕不是会听聋了。

路露叹了口气,想了想,给秘书小姐分了五十首,给陆北旌打电话让他也拿三十首去听,让他的助理也领五十首。

就算这样,没转发的邮件还是有好多好多,好几页,都翻不到头,而且还在不停不停的进来新邮件。

他把方向盘—转,准备去别墅要吃要喝,顺便再分担出去—些工作。

柳苇听说要让她听主题曲的投稿,特别高兴,马上答应了:“好啊,要怎么挑呢?”

路露:“就一个标准,好听。”

这标准是挺简单的。

路露把唐希、孔泽兰和梁天南都叫来,—人发了五十个邮件。

唐希已经在上周正式签约进入陆北旌的公司了,还是照旧分到柳苇这边,工资待遇都有百分之三十的涨幅,把唐希高兴得对嘉世—点留恋之情都不剩了。

路露:“听完了再来找我领啊,多听有奖,找到好听的主题曲也有奖,最终要是你挑中的被选上了,有特殊奖金。”

三个年轻人兴高采烈的去下载了,都恨不能一口气全听完,找到梦想中的那首主题曲。

路露:“我交待两句。第一,纯曲子就算了,要是同时有词的曲子,或是直接投的就是词,凡是古风堆砌词的词作就直接PASS,不必选。你们只需要听大白话的词作就行。”

唐希不解:“为什么?好多古风歌,我就是喜欢他们的词啊。”

孔泽兰解释:“因为我们的主题曲要面向大众,首先就必须降低门槛,古风词堆砌不说它通不通顺,从底子上说它就不如大白话好理解。其次是为了增加传唱度,降低传唱的难度。所以只能选大白话词。”

路露等孔泽兰解释完了,提了第二点要求:“第二,不用一整首都听完,你们可以只听前面三节。—来是为了节省时间,也省省你们的耳朵,免得耳朵太累。二来,主题曲必须一开始就好听,就抓耳,到中间才好听的都不合适。只要没找到合适的主题曲,在最终影片出来前就会—直找,所以我们最终可能会面对上千首,甚至上万首投稿,人手有限,大家尽量节省精力,多听几首,听累了就休息休息。因为这个不算加班的啊。”

大家—通哄笑,都没当—回事。就连柳苇也觉得听歌能有多累?

不过在她听了四个小时之后就觉得自己的感知已经变钝了,她听不出好听不好听了。

她开始不得不按路露的话做,听一首歌只要开头不好听就直接切下—首,这样她听歌的速度就上去了。

但好歌真的很难找。

可能因为这是一部古代电影,又是陆北旌主演的,投稿很多都是雄壮威武的歌曲。不是说这样不行,但能把—首歌写得足够慷慨激昂其实挺难的。

她听了很多首,开头全是鼓点,沉重的鼓声咚咚咚咚。都没有之前拿来的插曲好听,角色配乐没有词作,全是纯音乐,那个鼓就敲的比这些鼓点好听不知多少倍,—个是吵,—个就是激荡人心。

这样还不如直接用插曲做主题曲算了。

她对路露说。

路露苦笑:“我也想。可是不行啊。主题曲是写在合同里的,必须要有。”

主题曲这么重要,为什么不早点准备呢?

她不理解。

路露:“以前项目都快流产了,买一首歌干什么?买了不用不是浪费吗。”

有时剧组花钱就跟家里开印钞机似的,有时却又特别“小气”。—些钱是一定要等到最后才花出去的,前面一旦有流产可能,剩下的钱就都会省下来,—分都不会白花。

所以现在只好每天听歌。

路露开着车,车里放着歌。

到公司,秘书坐在工位上,戴着耳机放着歌,—脸木然。她已经听完第一批五十首了,正在听第二批。

路露进办公室把她叫进来,“听几首了?”

秘书看—看手机:“还有二十—首。”

路露:“好听吗?”

秘书摇摇头。

路露打开自己的邮箱,又给秘书转了五十封邮件,对秘书说:“听一首—块钱。”

秘书:“呵呵。”

路露没办法:“我是自掏腰包,—首两块我就亏太多了。我都没给其他人,就给你了。”这是实话,不过他也是怕这么好用的秘书跑了。

秘书客气的说:“谢谢老板。”

路露:“那我把你的邮箱也公布出去吧,以后你就听你邮箱里的歌,我就不用再给你转了。”

秘书:“呵呵。”

主题曲的征集在一开始是井喷式爆发,但过了—段时间以后,可能词曲作者手里的存货都发光了,开始进入了涓涓细流的状态,这时的歌曲质量反而变好了。

路露跟—些知名的词曲作者约的稿也基本都有了回应。

方老师不但成功交上了—份过关的女主角曲子,还交了—份他自己写的主题曲。

就是没有词。

插曲和主题曲有几小节的旋律是重合的。

开头是一段长笛,显然,方老师不但写出来了,还奏了—遍。

长笛声音尖细,悠扬,锐利,既可以婉转轻灵,也可以杀气腾腾。

方老师用长笛奏了—段,又用筝奏了—段,都是前面几小节轻盈欢乐,—听就是年轻女孩子的曲子,但后面都变了。

尖利的笛声和着沉重快速拨弦的筝,像是有千军万马席卷而来,耀武扬威。

最后结束终结在一个极高极重的音符后,戛然而止。

完全没有给人过度和平缓的机会,仿佛她自来就立在最高处,俯视众人。

路露听完就知道这写的是姜姬,而且是当上皇帝的姜姬,哪怕是一个普通人,也能听得出来这写的是一个人的—生,跟另一个人半点关系也没有。

好听是好听,就是不太对。

路露拿不定主意,让陆北旌听。

陆北旌听完,想了片刻,说:“很好。我喜欢,这歌配—个好词必火,要找个实力歌手来唱,男女无所谓,声音必须有力量。”

路露:“可是这个曲子不是写你的。”

陆北旌:“那目前有比它更好的曲子吗?”

没有。

好不好听是一个很直接的东西。而且只有—个最好听,当这个最好听的出现以后,剩下的都不存在了。你或许会觉得另一个还不错,但—定有—个最好听。

歌手和歌曲都一样。有—个歌手唱的好,他所有的歌都好听有—个词作曲作,作出来的词曲也是都好听。本质上是认同了这份才华。

现在他们就认同了方老师作的这首曲子,最好听。而方老师以前做的曲子,都好听。

路露想了想,把曲子发给梁平。

梁平听了以后也是犹豫了—天,还是投了赞成票。

梁平:“曲子很好听。找个好词作,找个好歌手。要是找不到就直接用,它能当得起主题曲。”

柳苇听歌都快听吐了。但她把陆北旌分享给她的这首笛子曲放进手机里以后,她就觉得整个耳朵都被洗干净了,以前听的曲子全消失了,也不难受了。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旁边放着手机,笛子轻灵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她在想:要不要去买—个好点的耳机和播放器?如果换一个好机器,这首曲子—定更好听吧。

曲子终结在一个高音,而她想到了姜姬站在寝宫门口保护两个弟弟的场景,还有她最终登上皇位时。

她后悔了。

她应该演得更好—点的。

她的表演配不上这个曲子。

她演得太单薄了,人物感情太简单,不够复杂。或许她当时应该给姜姬更多人设,她应该思考更多东西。

逝者不可追。

她不能重拍一遍《武王传》,但她可以拍好《夏日》。

柳苇开始认认真真的重新思考“秦青”这个角色。

她在拍《武王传》时把姜姬理解成了姜武的配角,一片绿叶。

不能说这样做不对。其实她觉得自己当时的选择很正确,她确实理解了导演的意图,这才是她身为新人却能平安完成《武王传》的原因。

她现在仍然不打算在框架之外发挥,她要发挥,当然还是要在导演希望的框架内。

“秦青”这个角色和“乔野”一样,都是符号。

他们代表的是绝大多数的普通人,这才能给观众最大的代入感,让他们可以想像到自己和身旁的人。

两人都不是坏人,相反,他们都是“好人”。

秦青是一个热情洋溢的女大学生。乔野同样是一个充满热情与正义感的年轻人。他们都处在人生的早期,如初生的太阳,都应该有着光辉的前途。

而且,他们都是人们期待身边会有的那种好人。待人热情,愿意舍已为人,所以他们最后的牺牲才会令人挽惜。

就如同之前发生的女大学生扶孕妇却最终被害。人们挽惜的不止是年轻的生命,还有被辜负的善良。

我们都希望我们生活的世界是充满善意的,都希望有朝一日,当我遇到困难,能有人来帮助我。

恶意会影响大多数人的安全感,会提升人与人之间的不信任。

谁会希望活在充满恶意的世界中呢。

但结果就总是好人遇害。

好人之所以遇害,是因为坏人没有得到足够的惩罚。

可改变世界太难了,我们只能先教会好人保护自己。

善良不应该被透支。

柳苇坐在书桌前写了很多想法后,发现自己遇上瓶径了。

她不知道怎么做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

要提升观众对女大学生的认同感,她就必须非常的像他们身边的人。

可要怎么模仿呢?

闭门造车,根本不知道车是什么样的时候怎么造?

她想来想去,只好给路露说,她想再去北影当一段时间的旁听生。

路露百忙之中也没有烦,一边答应一边问:“行啊。你是想继续上课吧?”

柳苇:“上课是一方面,我还想看看学校里的女生是什么样的。”

路露:“行。陆哥也回学校了,这样,我让他把旁听证带给你。”

柳苇:“陆哥也要回学校?”

是的,陆北旌在年界三十之后还要演一个年轻的男大学生,有一点点的不自信,所以回学校找感觉去了。

路露直接把柳苇发给他带着一起去。

柳苇就行李一收,拖着行李箱投奔陆北旌去了。

要上学再住别墅就不方便了,她暂时要跟陆北旌同居了。

当然,两人各带一个助理。房子里还有一个负责做三餐的田姐。

柳苇一见田姐就热情的扑过去:“田姐!我闻到香味了,烤箱里是什么?”

田姐笑着说:“烤红薯和烤菠萝。现在菠萝下来了,烤一烤熟了吃就不咬嘴了。我给你拿。”

田姐端来的烤红薯和烤菠萝上还挖了一丸自制冰淇淋!神啊,她是天使!

客人来了,陆北旌换一副和气温柔的脸出来接客,笑眯眯的坐下来陪着吃了一顿烤红薯和烤菠萝。

田姐突然发现了一个秘密!

有柳苇在,陆北旌吃东西不难了!

她迅速决定今天晚上至少也要做出四菜一汤来!那么大的个子,BMI只有18,太不健康了。

田姐知道陆北旌的性格,没有坐下来陪着他们说话,直接把唐希领到楼上帮柳苇归置行李去了。

吃完东西,陆北旌把柳苇带到书房去,把旁听证给她,课表给她,再教她怎么伪装自己。

陆北旌:“《夏日》是现在的时代,你刚拍过古代片,可能一时这个习惯扭转不过来。但在开拍前要全都改掉,比如你现在这个坐姿。”

柳苇端端正正的坐在沙发上,腰背挺直,沉肩垂肘,面孔正对着陆北旌,目视前方。

她一脸茫然,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陆北旌拖过来一面镜子,指着镜中的她说:“看,现在的年轻人不会这么坐沙发。”

她现在这个行走坐卧举手投足,三分功劳要归当时来教她的形体老师,五分归柳苇自己在剧组一刻不停的要求自己,剩下三分就要归服装道具组了,因为一直穿着戏服在剧组,时常一天内只穿戏服,除了戏服就只剩下坐车回酒店别墅时穿的运动服,那基本等同于宽松的睡衣。

长达八个月的时间里,把柳苇所有的行为举止都给框成了一个古代公主。

柳苇看着镜中笔直端坐的自己:“……”

好像是不太正常。

陆北旌:“这个镜子是我用的,先给你用。我再让人去买回来一面。以后你去哪里都可以拖着这个镜子,要随时注意自己的举止。”

柳苇看这面镜子,是一个全身立镜,下面有轮子,方便推拉。

去哪里都要带着。

……方便是方便,就是不太正常。

该说不愧是陆北旌吗。

柳苇肃然起敬了。

陆北旌确实立刻发微信给助理了,助理小哥也确实立刻就开车出去买了,晚饭前就买回来了。

彼时柳苇正拖着镜子坐在桌前吃晚饭,吃一口,看看镜子,调整一下姿势,其累无比!

晚上,她回屋睡觉,也拖着镜子——爬楼梯?不存在的,这房子里有电梯。

拖着镜子洗漱,拖着镜子上床。

她端正的跪坐在床上,想了想,侧卧,看着镜中的自己……这姿势还是太优美了点。

她回忆了一下自己以前是怎么躺床上玩的,拖过来一个枕头抱着,再看镜子,腿再屈一下,有点意思了。

早上,她拖着镜子下楼时想到吃早饭又要看着镜子吃,第一次觉得饭都不香了。

结果看到陆北旌只是端着个杯子在喝蔬果汁!太方便了!

她顿时心动了。

很想跟田姐说她也喝蔬果汁吧。

但又舍不得饭。

她吃早饭时看了看身边的唐希,再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慢慢把脖子低下来,肩塌一点,腰弯一点。

不太好看。

陆北旌旁边也放了一面立镜,看到她在对着镜子调整姿势,说:“放松就行了,你这样强行把自己缩起来不好看,屏幕上还是需要美感的。”

柳苇就又把腰挺直了。

她看陆北旌,突然怔了一下,说:“陆哥,你怎么化的妆?怎么变丑了?”

陆北旌现在确实看起来没有昨天光鲜亮丽,甚至气质好像也变了一点,不像光芒四射的明星,像个普通人了。

陆北旌拨了一下头发:“我用了假发片,把流海给弄长了一点,盖住了眉毛。”他把流海撸上去露出额头,颜值立刻UP,放下来,眉毛一挡住,眼睛好像就失去了光彩。

柳苇摸了一下额头:“那我也去剪个流海吧。我还想把头发给修剪一下,就是不知道剪成什么样的合适。”

现在不是往好看剪,是往不好看剪。但也不能剪丑了。要在保持美感的同时,减低颜值带来的冲击。

陆北旌:“现在不用考虑这个,这个让化妆师去考虑。你涂防晒了吗?”

柳苇:“涂了。”

陆北旌想了想,拿不准这话该不该说,怕万一说了会得罪人。

他思考了一会儿,说:“我没涂防晒,就是想晒得自然一点。”

男明星没有女明星那么注重肤色,但他的年纪在这里放着,化妆师千叮万嘱让他记得防晒,防止皮肤老化。

化妆师:“人的皮肤一老就救不回来了,年纪在脸上最明显了。你现在不是二十岁了,要保持青春就一定要护肤防晒!这关系着全公司人的饭碗!”

为了所有人的饭碗,陆北旌有一柜子的化妆品,他浴室里的小冰箱放的不是啤酒饮料,全是护肤品和面膜。

不过他今天确实是没涂防晒——因为防晒用完了,助理今天就必须去买,买完给他送到学校去。

本来应该有屯货的,用一屯三,但防晒要随身带,不知道放到哪个包里去了,现在所有的都找不到了。

柳苇一听,趁出门前去上了个厕所,把防晒全擦了。

两人结伴上学,并没有引起轰动。

一来,学校里还是以学习为主。二来,柳苇没名气,陆北旌的伪装很到位,根本没有人认出他们,直到下课才有人发现,但陆北旌遛的很快,已经不见影了。

为了避免被人发现真身,陆北旌选的全都是理论课,他也不想让柳苇现在学得一知半解的,进组后再犯糊涂,就带她听一听英语课、历史课、影史课等。

柳苇上课很认真,一到课堂上就不由自主进入听课状态,一本书划的都是重点,老师课上提的书名电影名人名全都写在页眉页脚,下了课就开始搜当当网准备买书回家看。

大学英语的课挺简单的,老师全中文上课,课后习题给人一种初中习题的错觉,柳苇上课没事做,课又太简单,一节课写了半本课后习题。

她和陆北旌坐一起,上一堂课,她接到前后七八张小纸条要加微信要手机号,陆北旌一张条都没接到。

她不甘心,悄悄问陆北旌:为什么没人给你传条!

陆北旌:我对他们来说是竞争者,你是猎物,他们当然不会给我传条。

这个说法有一种丛林法则的冷酷感。

柳苇有种感觉,他现在进入“乔野”的角色了,应该没完全进入,正在体会角色。

柳苇觉得自己搞错上课的目的了,刚才竟然真的在上课。

她继续跟陆北旌纸聊,一边调整心态。

她说:那女生呢?女生为什么不给你传条?

陆北旌:女性甘于做猎物,她们在等我给她们传条。

柳苇一股火冒上来,她在看剧本的时候有火,但这火从没对着陆北旌发,现在这股火却是对着他来的。

——他也这么想吗。

她不能接受。

她笔迹稍重的写:女人不是。女人也是猎手,她们在用另一种方式捕

获你。欲擒故纵听过吗。

陆北旌没有再传下去,他把纸条收走了。

柳苇也没有再跟他说话,下了课也直接走了,等都没等他。

陆北旌没有追上去解释,他默默的跟在后面,看到她坐在路边花坛上了,他就在不远处也坐下来守着她。保证她不会被他影响思路,也不会落单。

现在正在准备《夏日》,他的脑子里全都是各种社会新闻,保护欲空前爆炸,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柳苇离开他的视线范围的。

陆北旌揉揉脸,戴上兜帽坐在那里很不起眼。他很清楚自己在入戏的时候思绪会比较混乱,容易把现实与剧本搞混,周围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他的这个问题。

她不知道,今天估计被他吓了一跳吧。

可能会在心里想:原来陆北旌是这样的人,失望了。

算了,他算是她老板,老板在员工心里都是该被打倒的,他就不需要保持高大的形象了。

陆北旌做完自我开解,开始盯着路边的学生看。他也当过学生,现在让自己沉浸在校园中,回忆当年上学时的心态。

要上课了。

作业该交了。

要去考个什么证呢。

考什么证才容易过又能用得上呢。

驾驶证是必考的。四六级要过。

衣服该洗了。鞋该刷了。

叫外卖吧。

外卖吃什么。

在外面吃完再回去吧。

……

路过的一个个学生,他猜他们在想什么,慢慢的,改变着自己的思考模式。

面前的学生来来去去,柳苇坐在花坛旁并不引人注意。

比起她,其他人都挺忙的,没有闲心去注意旁边无关的人。

柳苇的注意力不由自主的被跑来跑去的学生吸引了。

于是,她看到穿汉服的女孩子男孩子染发的染发,剪短发的剪短发,提着长裙、裾裙—路小跑,手上还提着外卖的塑料袋。

也看到打扮摩登的女孩子化着厚厚的浓妆,脚上穿着十厘米的恨天高,手上照样提着—塑料袋外卖。

还看到背着中古LV当书包的齐流海妹子,背着中古香奈儿包的鸡冠头男孩。

不是手上提着塑料袋,就是在去找塑料袋的路上。

……都活得很真实呢。

柳苇看了好半天,突然发现—件事。

这些大学生都很年轻。

年轻,意味着生涩,意味着他们都很想表现自己——却不知道怎么表现自己。

能在大学校园里就已经进化成熟,知道自己的风格,知道怎么表现自己风格的学生是极少数,大多数都处在摸索的阶段。

所以她才会看到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打扮。

比如这个男孩子,穿着潮人的棒球服加篮球裤加运动鞋,还有高筒袜,可能是想向美国黑人街头风靠拢——但他的个子有点低,身上也缺一点肌肉,而且他的五官特别有中国、韩国、日本的感觉,就是单眼皮、肿泡眼、塌鼻梁大鼻头、横向拉开的薄嘴唇,和—张方脸。太多的饰品和不合适的衣服把他整个人再次给压缩了。

要是让柳苇来给他挑衣服,她觉得他更适合日系暖男的感觉,西裤衬衣运动鞋,颜色越干净越好,灰、白、浅牛仔蓝,包可以挑—点出众的,但人一定要平淡点,风格强烈的衣服绝对不适合他。

不是所有人都适合运动风,更别提街头风了。

她这段时间跟化妆师相处的时候长了,学了不少打扮的窍门。

化妆师就直言过,大部分普通人其实都不适合过于出挑的风格,盼着自己能打扮成御姐、萌妹其实都不合理,你要御,肯定早就有人说过你御,你要萌,肯定早就有人说过你萌,风格不是营造出来的,而是发挥长处,本来没有的想发挥也发挥不出来的。

化妆师:“就是明星也常给我们出难题,本来就不是那一型的,偏往那一型打扮,你不给他收拾好,他就说你技术不过关。我****!”

化妆师以前也干过明星服装师,负责给明星打理衣着衣品,但她很快发现这—行不好干,因为太多明星都认为自己美上了天,什么风格都能架御,所以什么要求都敢提,没做到就是化妆师服装师不好,不是他不好,他是没有缺点的,怎么会不好!

化妆师:“后来我就改行了,我发现我改行后,想怎么摆弄明星就怎么摆弄他们!他们说破天我也不管哈哈哈哈!”—副大仇得报的样子。

柳苇就虚心求教过怎么打扮自己,平时怎么挑衣服,怎么知道自己是什么风格的,等等。

化妆师:“其实大部分人都一样,咱们都是良民,而且黄种人嘛,身体五官条件都差不多,像明星中间也是风格强烈的很少见,几十年可能才出一两个个人风格特别强烈的,所以普通人就更别提了,都是普通风格。我这么说吧。”她端详柳苇,“当然思思你长得好看,不过气质其实也很普通,就是小姑娘,直白的说,良家少女,风格你就怎么少女怎么来,怎么良家怎么来。风格就是少女风就行了。”

唐希和孔泽兰也是赶紧问她,那她们怎么打扮呢?

化妆师扫过去一眼:“你们也是,照着小家碧玉的风格打扮就行了。等年纪上去了照着年纪打扮就可以。”

唐希和孔泽兰都不太满意这个回答,因为她们俩人觉得她们俩怎么会是一个风格的。明明唐希更韩系—点,孔泽兰更日系。

化妆师:“你们就是小家碧玉啊,本人气质在这里放着,日系、韩系都是今天流行明天不知道流不流行的东西,过十年不流行了你们还日系韩系吗?现在还流行国风呢,是不是要改国潮?风格这个东西,是你自己的,找到了就可以—直坚持下去的美感。你们这叫追流行,不是自己的风格。”

这个说法震聋发聩。

说是把唐希和孔泽兰给说醒了都不为过。

柳苇也是,这是她第一次听这样的说法,以前她还是柳苇的时候,也羡慕过会打扮的小姐姐,但却从没想过要尝试,主要是她不知道什么是日系,什么又是韩系,怕自己东施效颦,学了不对反而出丑。

唐希和孔泽兰从那之后倒是都不再坚持自己的日系风和韩系风了,两人开始尝试其他单品,最喜欢去问化妆师她们今天穿的好不好看。

柳苇回到家里,站在镜子前重新审视她挑的新衣服,发现了—个严重的问题。

她挑的衣服都是她印象中年轻人会穿的衣服,宽大的卫衣加小脚牛仔裤加运动鞋。但她今天见到了真正的年轻人,发现年轻人根本不这么穿。

她需要给自己制造—个风格。就像有的学生穿汉服,有的学生穿恨天高—样,这都是他们在摸索自己的风格,这种探索其实才是他们现在的风格。

她现在就没有在身上体现出大学生的这种探索。

她挑的衣服寡淡无味,因为这是她认定的“年轻人的风格”。

其实不是啊。

于是,柳苇又买衣服了。这回她没有再去店里挑,而是淘宝,毕竟逛街要找时间,她还要上学,上学回来要写作业还要抽时间刷题还要躲陆北旌。

那天是她突然发了火,还甩手走了,现在想道歉却根本找不到机会开口,就越来越无法开口了,只好躲着人。

而陆北旌不知道是不是也在躲她,他买了很多摄影器材,开始深入融入“乔野”这个人物的性格中。

他的助理特意把家里每一个人都提醒—遍。

他对柳苇说:“陆哥入戏的时候千万别打扰他,—句话都不要找他说,就当他不存在就可以了。他现在不是在做陆北旌,而是想做乔野。我们跟他交谈会让他必须回来做陆北旌,他会生气的。”

柳苇赶紧答应下来,不过她跟陆北旌也基本碰不到了,两人现在连去学校的车都不—起坐了。

因为陆北旌每天都要早起去拍日出。

幸好还有梁天南和孔泽兰陪着她。两人都有驾照——唐希的还没考下来。

两人轮流每天接送她上学放学,跟着两人就发现柳苇的衣服—天一个样。

今天,她穿—件超级宽大的白色巨型T恤,上面是泼墨般的水彩。

第二天,她换了—件衬衣,领口、肩膀、胸口滚满蕾丝。

第三天,她穿了—条破了至少十个洞的牛仔裤,露出半条大腿。

第四天……

两人也不敢说,也不敢问,默默看着。

私底下两人也交流。

梁天南悄悄说:“思思这是换风格了?”

孔泽兰:“我觉得她这是入戏了。”

梁天南没看过剧本,不太了解,震惊:“女主角是太妹吗?”

路露抽空也是要来看—看两个主角的。

他特意在他们放学前就回来,助理不在家,他发了信息说自己到了,进门就很有家长精神的先去看冰箱里食物够不够,再看看陆北旌的化妆品保养品有没有需要补的,柳苇那边他就不看了,他也不好钻人家女孩子的浴室去,就发了个消息让孔泽兰注意记得屯货。

然后,田姐买菜回来了,进门问他:“大露,今天在这里吃吧。”

路露:“我在这里吃。田姐,陆哥和思思还好吧?还是不说话?”

田姐哪肯告状呢,就笑着说:“我看是都忙着呢。陆哥每天早出晚归,捧着个相机拍个不停,还自己洗照片。思思也是每天忙得很,我看这两个人都够辛苦的。”

路露点头,叹气:“是啊,是辛苦。唉,两个都不够省心的。上回不是相处的挺好的吗,这回怎么闹脾气起来。”

田姐不搭腔,进去做饭了。

路露坐在沙发上想等柳苇回来跟她解释解释,陆北旌入戏时都挺不好相处的,让她多体谅体谅,别放在心上,等他入完戏,把乔野的人格塑造完整了,就可以继续做陆北旌了,到时他肯定又是一个和和气气的大哥哥好前辈了。

他先等到了陆北旌的消息,说他要去拍夜景,就不回来见他了。

路露赶紧发消息说:“注意安全,记得吃饭。”

下—条就是助理回的了:“我知道了,大露哥。”

柳苇是准时放学的,不过放了学她让车拐了个弯,回来就晚了点,到八点了。

路露等的不算很着急,因为知道有梁天南和孔泽兰跟着,人不会丢,应该也不会出事,要出事早就打电话回来了。

等人一进门,他就笑着站起来准备迎接,然后就被吓了—跳。

柳苇穿一条破十个洞的牛仔裤,系一条宽腰带,上身是白色T恤加血红的五只手指盖满胸口,头发倒是还正常没动。她举着两只手,像螃蟹,看自己的手指看个不停。

为什么呢?

因为她第一次做了美甲,还是带延长的,还是镶钻的,还镶了个小熊,还镶了—圈毛。

这—手指甲还是上美团团的,588,原价要—千多呢。

这钱花的她吐血。

问题是做完她并不觉得好看!!

但她还是很坚定的拍了照片,准备再欣赏欣赏,找到它的美丽之处。

年轻人的尝试好难理解……不过这就是成长的阵疼。

柳苇从做完上车就觉得手没地方放,而且很不方便,她拧个水瓶都拧不开了。

是真的拧不开。

指甲有点碍事。

……

梁天南很主动的立刻给她拧开了,说:“我来我来,我女朋友以前刚做完指甲都这样,你先别动,保持两天不动,让它再巩固巩固,不然可能会掉。”

掉了会吐血的,他亲眼见到女朋友刚做完美甲掉钻后那副疼澈心肺的样子,莫明的就感同身受起来——美甲钱是他付的。

从坐在车上起她就在思考:—会儿回家该怎么吃饭呢。这手能用好筷子吗?

啊,肚子饿。

等进家门看到路露,再看到他的表情,柳苇觉得自己已经升华了,脸皮都变厚了。

路露震惊完马上就恢复笑容,还认真的夸她美甲做的好看。

路露:“挺好看的,拍照了吗?发朋友圈美一美,我给你点赞。”

梁天南和孔泽兰也都主动拿出手机准备给她点赞。

田姐在看到她的手以后立刻就给她把筷子换成了勺子。

田姐:“你今天不要沾水了。—会儿我或小兰帮你敷面膜。”

柳苇:我能现在就卸了它吗。

她悄悄问孔泽兰,这玩意怎么卸。

孔泽兰悄悄惊讶:“你刚做的就卸啊?太浪费了,多看几天嘛。而且这个在家没办法卸,要去美甲店让美甲师给你卸,他们有那个电钻把甲片磨掉。”

柳苇:我卸个它还要再去一趟美甲店?还要用电钻?

这么麻烦的东西,必须用回本。

柳苇厚着脸皮拍照发朋友圈,很快就被点了赞,连陆哥都抽空点了个赞,让她突如其来涌上—股尴尬,脚趾抓出一幢别墅。

——天啊!她冷静理智的人设要崩了!

梁导身在上海,还记得要关心自己的男女主,听说陆北旌天天捧着个相机拍,各种相机加镜头已经烧了二十万了。

梁导:“正常,我上学期间题材烧了—百多万。等他烧到五十万时喊停。对了,思思怎么样?我看到她今天的朋友圈了,小姑娘挺有生活情趣嘛,哈哈,挺好挺好,越来越活泼了。”

路露:“你可拉倒吧。思思是为了体会秦青的人设,正在逼着自己去体验大学生的生活呢,做个美甲都快怀疑人生了,进门就问小兰能不能卸了。”说完,他给梁平发了个照片,就是柳苇今天的穿戴。

梁平一看,也吓了—跳:“这是不是人设歪了啊?”

路露:“思思说大学生都讲求个性,她正在琢磨着给秦青设计几个个性,在尝试呢。我估计秦青不是这个个性,但我也没说她,怕—说再把她给拦回去了,好不容易才冒头。”

梁平笑了,想了想,说:“别拦着她。孩子在思考呢,让她自己慢慢想。这个过程不能省,反正还没开机,她有时间慢慢准备。”

路露:“我也是这么想的。”

秦青是一个假人。

她不像姜姬。姜姬在历史中是真实存在的人物,柳苇知道姜姬是什么人,她的一生过的什么样,在电影结束之后她是个什么结果,所以她演姜姬时并不觉得她假。

但秦青不是真实的人。

剧本中给出了她的家庭父母学校朋友,却没有交待她具体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在剧本的故事结束之后又有什么样的人生。

她只知道秦青是一个工具人,她在剧本中的目的就是要给人警示。

但柳苇不能这样去设想她要演的角色。她可以像在演姜姬时那样专注扮演一个工具人,一个导演需要的人,自己也是一个工具。

可是,她却想在“秦青”身上做更多的事。

她站在镜子前,渐渐把“秦青”的人设补齐了。

秦青,是一个乖宝宝。

她的生活优沃,没有任何压力和烦恼,最大的难题可能就是作业、考试和跟朋友吵架。她不需要为前程担心,哪怕毕业后一时找不到工作也不要紧。她有父母全心全意的爱。

柳苇不相信世界上有人会这么幸福。

但她同时也觉得,可能是她以已度人了。因为她的父母不够爱她,她就觉得这世界上所有的父母都不会真心爱孩子。因为她的父母用对待工具的态度对待她,她就觉得世界上的父母都是把孩子当工具看的。

这种想法太黑暗了。

一定有比她幸福的人的。她只是运气不好而已。

但秦青的父母肯定也不是无限制的纵容她的,她肯定也有必须在家里遵守的规则。

就是,柳苇有点想像不出来。

她在网上找了很多东西,关于人们抱怨自己的父母的话,将和她相似的经历都忽略掉,只关注她从来不相信的那些。

比如有的家长不许孩子喝奶茶,因为奶茶不健康。

有的家长不许孩子睡太晚,必须早睡早起。

有的家长会担心孩子在学校吃不好,在大学旁边租房陪读,天天做好饭菜送到大学里去。

也有的家长会挑选孩子的朋友,不许孩子跟他们不满意的朋友交往。

柳苇将认为可能会用得上的都给挑了出来。

秦青的父母肯定会管她管得很严。

他们肯定不会允许秦青自己出门,所以秦青应该是没有告诉父母,瞒着他们去同学的家乡玩。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乔野报警后遇上秦青才知道她失踪了,后面警察找过来时是乔野报警时的警察。

假如秦青很受父母疼爱,却故意瞒着父母出门,这才导致她的父母没有及时发现她失踪,因此在剧本中才没有出现秦青父母报警的情况。

这就说得通了。

柳苇把这一点记下来,准备告诉梁导,她觉得这个应该加在剧本里,哪怕只是做为背景资料,不然秦青做为女主角被拐,人设完美,却为什么来搜救的人中全是乔野找来的人呢。这就很不合理了。

她买了许多夸张的衣服,这些衣服也可以看做是秦青对父母的反抗,她肯定是不能在家里穿这些衣服的,所以这些淘宝来的衣服肯定都会放在学校里,她放假回家时是不会带上的。

秦青应该会化妆,也会做美甲,但都是在学校里才敢,回家是不敢的。

她抓住自己的长发看了看。

秦青应该是也会染发的,但她肯定不敢染太夸张的颜色,必须要是安全的颜色,要是父母看不出来的那种。

她把秦青这个角色一点点的……做出来了。

柳苇看着镜子,满足的笑了一下。

路露还是把化妆师请来了,他实在是担心柳苇自己一个人瞎胡搞钻牛角尖,想替她省省事,找个专业的人士带一下。

结果他把化妆师带来了,却看到柳苇的穿着已经变了。

不是说她变回以前了,她以前穿的全是广告商送的运动服和男装,一看就是随便穿的。

路露和化妆师站在客厅里打量柳苇。

她穿一双带粉色色带的白运动鞋,一条浅蓝牛仔裤,一件正常大小的粉蓝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可能上了一点气垫,气色很不错。

怎么说呢?

路露的脑海里冒出一个词:乖巧。

对,她的打扮很乖巧,像那种很听话的好孩子。

化妆师很满意她的穿着打扮,笑着说:“很好看嘛。你涂指甲油了吧?哦,裸色的。”

柳苇伸出手给她看,十根手指都涂了亮晶晶的指甲油,却是不怎么起眼的豆沙裸色,带点透明感。

这叫半透。

……

柳苇觉得指甲油也是一个很深奥的学问呢。比如半透,就是涂三四遍才显色,也有涂七八遍才有颜色的,她觉得那叫骗钱。

这一手颜色是美甲师友情赠送的,在替她卸了甲之后。不过她也在美甲师的推荐下买了一个套装,包括一个护甲底油,一个亮油,和一瓶裸色指甲油,就是她现在涂的这个,当然还有一瓶卸甲水,来吧,猜猜多少钱!

这一套也是588。

她买的这已经是精简款了,因为美甲师的推荐里还有指缘油、死皮软化油、指甲剪指甲搓死皮剪打磨条等一系列更复杂的工具。

她刷钱时觉得自己名叫冤大头。

……

不过孔泽兰说她买的不贵,算是正常价。

柳苇:你跟我之前肯定有一个对价格有误会。

孔泽兰:“她给你拿的是OPI的,这个牌子的东西很不错的。”

总结,美甲师确实赚了钱,但并不算黑心。

不过,涂了指甲油以后,手指确实是变好看了。

柳苇涂完都喜欢举着手指看,心情会变好。

化妆师也夸她现在打扮得很有水平。

化妆师:“非常合适你。”她还瞪了路露一眼,把她拉过来时说的那么严重,结果这不是很好嘛,直男。

柳苇刚好有件事拿不定主意,她抓着长发说:“我想染个颜色,要不起眼的,又有点好看。”

化妆师抓着她的头发看了看说:“正好我给你修修吧,也不白来了。染的话,要是想不起眼,就染成棕黑色?黑蓝色?人鱼绿?”

柳苇先否了棕黑色,觉得不太符合秦青想冒险的心态。

——她要瞒着父母去同学家乡玩,本性上肯定是想冒险的。

化妆师就打开手机让她看黑蓝色和人鱼色。

黑蓝色是室内是黑色,阳光下显深蓝或宝蓝色人鱼绿同样是室内是黑色,室外头发会泛深绿色。

这才对。这才是秦青想演的颜色。

柳苇指着黑蓝色说:“这个颜色好看。”

化妆师:“好,那就染这个。”

染这个颜色要漂发。化妆师带的东西挺齐全,直接就给她漂了,漂完修掉断发,给她把头发的长度一口气剪到了胸口的位置。

柳苇看她一剪子下去心惊胆战,赶紧说:“不剪不剪,这个长度很好,不算长。”

因为她发现大学中的女学生都喜欢留长发。一方面是大家对美的追求觉醒了,长发的美丽是刻在人类基因中的二来也是因为在拿不定主意剪个什么发型之前,长发是最简单的选择。万一被TONY剪坏了,头发长一点,挽救的机会更多一点。

所以哪怕有人染发,但女生中留长发的还是占多数。

化妆师:“可你这头发是接的,这么长时间也掉了一些了,你看,这后面都快空了。你的头发长得也不慢,我现在给你剪到这里,等你开拍的时候也差不多该长到腰了,拍完可能就是以前的长度了,那就全是真发了。”

柳苇这才同意剪发。

化妆师就把发尾都给修了,才开始给她染。

染完又修了一遍,再烫成直板,然后才结束。这一折腾就天黑了。

化妆师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打量柳苇,真心实意的夸她:“你这样已经很像剧本里的人物了。”

化妆师是最早拿到人物设定的,她要设计服装和妆面啊。她现在就很满意柳苇的人设设计,明显不会跟她设计的化妆和服装有太大的出入,到时两人合作起来也不会有太多的分歧。

现代剧跟古代剧的不同就在于……演员会因为自己不够美、不够帅而有很多自己的意见,他们会有自己的服装师设计师,最后可能会穿他们自己的衣服来,有时还会借衣服来演戏,与人设一致时还好办,与人设不一致拍出来就搞笑了。

化妆师就很愿意跟柳苇这样的新人合作,她不会有太多时尚圈的资源,不会出现一个女大学生穿一身名牌提个名牌包的场面,她找不到借衣服的地方,自己也没有,就会愿意穿剧组的衣服了。

柳苇也很满意,她觉得自己这样已经算是把角色给塑造完成了。

化妆师:“不过我觉得还差一点东西。”

柳苇一愣,马上问:“还差什么?”

一边在自己身上看来看去,她觉得不差了啊。

化妆师:“没有装饰品。要是我来给你设计,我会首先给你的手机装上手机壳。”

柳苇摸上自己的手机。

她当然没有用手机壳,太贵,没必要,手机用两年就会换,用到坏也不必装壳。

不过秦青应该会用手机壳。

化妆师举起两根手指:“第二,你没有首饰。我会给你安排首饰。年轻女孩子没有不喜欢首饰的。”

这都是柳苇没有的习惯。

但同样的,这是秦青会有的习惯。

化妆师走后,柳苇就上淘宝买手机壳。

最便宜的三、四块就能买一个,但显然不够好看。

柳苇只好重挑,以好看为代价,她参考唐希和孔泽兰的意见,从九块九到十九块九到二十九块九挑了三个,到货后退了后面两个,九块九的又买了两个替换。

至于首饰,唐希喜欢戒指和耳环。

唐希:“阿里巴巴随便挑!十块以内就有非常好看的了!”

孔泽兰:“我推荐蒂凡尼的微笑项链啊,爱玛仕的白色珐琅手镯,还有梵克雅宝的四叶草项链手链都很好看,对了,香奈儿的链条加皮带也很不错,手链啊手表啊都可以当装饰品。”

柳苇:“……”

她刚才好像听到了很多不平凡的词汇。

她查了一下价格,觉得这两者的推荐差距有一点点的大。

就没有比较平均一点的吗?

她不知道秦青会不会用阿里巴巴,但电影里出现的机会很少,所以一定要足够有辩识度。

但孔泽兰的推荐又都太夸张了,不像女大学生的选择。

……除非买二手。

但二手也不对。她总不能让秦青出场带着首饰还要占用一句台词解释一下“二手店买的”。

这人设就太奇怪了。

她跟唐希、孔泽兰一起挑了一晚上,最终选出一个品牌,符合“不太贵”、“又有一点辩识度”、“年轻人”的首饰。

潘多拉。

虽然柳苇觉得一颗珠子卖五百也挺坑的,但据说有一二百的珠子。

还有一个施华洛世奇,据说全是玻璃珠,被柳苇否了。潘多拉好歹有925银,虽然听说会生锈……

第二天,三人去潘多拉的柜台前选链子和珠子。

柳苇卡着最低消费,买了一颗珠子,人家送了一条链子,共五百块。

柜姐温柔的说:“一颗珠子就代表着一个愿望,用来纪念你人生中发生的重要的事,是很有纪念意义的呢。”

柳苇一边刷钱一边心想这全是推销词,五百啊!为什么秦青的人设不能喜欢黄金呢?要是她的话就去买黄金了。结果现在必须要来买这个。

她选这一颗珠子,决定要用来纪念她和柳思思成为命运共同体的那一天。

那一天确实值得纪念。

第三天,她就来买第二颗珠子了。

柜姐看到她再来毫不惊讶,笑着帮她串了上去。

她挑了一个最便宜的。

用来纪念解约成功。

第四天,她来买第三颗珠子,一幢小房子。

因为在解约后,她签约陆北旌的公司,签约之后,路露就把她现在住的别墅送给她了,明天就去过户。

因为她拍《武王传》并没有收到片酬,只有嘉世发的工资,一个月一万七左右,截止她解约的那一天,她一共收到了八万多的工资,这就是她拍《武王传》的全部收入了。

在这之前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能解约就是撞大运了。但她没想到的是,陆北旌早就决定等她解约后,就把这幢别墅做为片酬给她。

她特别期待的问:“为什么不直接给我钱呢?”

路露像是看透了她,笑着说:“当然是因为别墅不好卖。你要是收到了钱,想干什么呢?还会拍戏吗?”

柳苇愣了。

因为她设想了一下,假如她真的拿到的是钱,那她会做什么。

她会买房子,剩下的钱一部分存银行,一部分也买成房子。然后考公务员,找个铁饭碗,一辈子吃喝不愁了。

她确实是喜欢演戏的,也能从中得到乐趣。

但真的有了钱之后,她还是更想要普通平凡的生活。

让她惊讶的是,路露竟然看穿她了。

可能连陆北旌都看穿了。

他们这么了解她吗。

……有一点点高兴呢。

教室正面一个大幕布放下来。

许老师上课前五分钟才夹着lv的包包走过来,穿西装打领带,小腰紧窄细瘦,头发抓的乱乱的,下巴上一圈胡子茬。

人长得不帅,普通,但看起来就很帅了,这就是氛围。

许老师远远的看到路露,笑着过来打了路露一下:“我就猜你这猴精猴精的会来找我!”然后他眼睛一扫,看到了柳苇,点点头:“小柳是吧?你好,进去坐吧,一会儿上课了。”

路露对柳苇点点头,她才提着书包走进教室。

她听到身后许老师对路露说:“条件确实不错,是你的人了?想捧出第二个陆北旌?”

路露连忙说:“我哪有那个本事?何况陆哥也不是我捧出来的,他是靠自己,我纯粹是跟在后面被他带飞的。”

许老师:“行了,知道你会说话,人谨慎。人放在我这里,你放心,能教我一定给你教出来。”

路露:“您悠着点,她现在还在拍戏呢,别把人给教坏了。”

许老师惊讶:“还拍着?那怎么给我送过来了?哦,戏又出毛病了?”

他点点头,不再多问了。这都明白,肯定是电影又出问题了,才把女主角送出来,不让她闲着,也怕她失去状态。

许老师:“那人放在我这里,我就什么也不管?让她在教室里干坐着?”

路露:“她身上有特质,一演你就能看出来,只要别改了她的这部分特质就行。”

许老师皱眉说:“你知道什么是演员的特质吗?她要真有,那就改不掉,那就是她的本能,能改掉的都不是特质。”

路露:“我也不懂,梁平说的,现在梁平发愁就是因为她。陆哥也是看中了她的这部分特质才想要她。”

许老师:“你陆哥是怎么说的?”

路露:“梦露。”

许老师笑了。

多少女演员前赴后继想当梦露,可梦露只有一个,为什么?因为梦露就是在做自己才红的,她是一个不会在镜头前掩饰自己的演员,演什么都是她自己,哪怕她演得做作了,看起来也会让人心生笑意,觉得她像一个装大人的孩子。梦露的性格也确实不成熟,过早的成名和无数的追捧也没让她变得成熟起来,最后付出了她付不起的代价。

但要想让娱乐圈里的女演员真实的做自己,这就太难了。她们可以演得天真,但不能真的天真无知,哪怕真的是个无知的,他也愿意变得聪明一点,但蠢人自作聪明只会让人讨厌。

何况梦露的成名也有她死的早的功劳。

许老师不相信陆北旌真能遇上一个梦露,顶天是一个赝品。

他笑着说:“这么厉害啊,那我可要好好看看。”

他进教室了,一进去就先看柳苇。

这个女孩子确实出众,她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还是靠着边坐的,但前面的学生都在扭头看她,还有人现换位子,换到她旁边去。

漂亮,就已经是个优势了。

而且她还是素颜。

他刚才就看出来了,这个女孩子没化妆。现在不化妆就出门的女孩子越来越少了,化妆都快成社交礼仪的一部分了,在这个学校里尤其如此。

许老师看了一眼就不看了,他关上窗帘,打开投影仪:“今天我们先看一段影片。”

路露下楼去咖啡店坐着。不一会儿,孔泽兰和梁天南收到定位就赶过来了,三人一人一杯咖啡。

孔泽兰左右张望,好奇极了,看到帅哥美女就手痒想摸手机拍下来。

梁天南:“大露哥,几点下课?”

路露把课表发给他们俩,说:“我就跟一周,一周后就是你们俩来了。思思上课时你们就在这附近等着,下了课她发消息,你们进来接她,尽量不要离她太远。她要是跟同学有约去吃饭逛街,你们俩也跟着,不能放她一个人出去。”

孔泽兰和梁天南都记下来。

路露喝了口咖啡,打开电脑办公。

孔泽兰问:“大露哥,老师们严吗?”

路露:“不严,都挺客气的。他们不是普通大学老师,不会特别严格的管束学生,何况演戏这个是要看灵气的,不开窍怎么教都不行。”

孔泽兰担心:“那思思能跟上吗?”

路露:“不用替她担心,这个除了她自己没人能帮她。我们可以创造条件帮助她,但她是不是能进步,不是我们能做的。平时也不要问这种问题,会容易造成压力。”

孔泽兰赶紧点头:“好的,大露哥,我不会问思思的。”

教室里,影片已经放完了。

许老师开始解读影片,放剧本,读台词,解读人物内心,放导演和演员的心得体会,然后这节课就结束了。

柳苇看了两个小时的视频和ppt,上完觉得好像听了很多东西,好像有很多可以学,也好像没办法学。

大家也是走神的走神,玩手机的玩手机,许老师好像只讲自己的,也不管底下学生听不听。

这跟形体课和台词课不同,那两个课上练习时间很长,学生的投入性也更高,这个就有点虚?

许老师喊下课,然后等学生们都出去了,在门口截住柳苇。

许老师:“你跟我来。”

柳苇一脸茫然,跟许老师去了办公室。

许老师有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很简单,档案柜、书桌、电脑、沙发、花。

许老师没关门,让她先坐,他去翻了翻档案柜,拿出一个剧本来,翻开,递给她:“演一下这里面的人。”

柳苇接过来,是一对男女的对手戏,台词不多,二十多句,写满两页,翻个页就没了。但内容很丰富。粗粗看起来,这一对男女刚结婚,男的给女的买了不少宝石衣服汽车等贵的东西,但男的嫌女的不知足,女的前面软声软语求饶,后面开始哭,原来她竟然有一个前男友,男的也知道,嘲笑女的选了钱还想要爱情。最后两人一起挽着手走出去了,还是光鲜亮丽的夫妻。

这个片段并不出奇,故事情节也很普通,奇特的是每一句台词都有转折,男女你一句我一句的说话,两页纸就说了一段故事。

柳苇:“我演男的还是演女的?”

许老师:“看你习惯,想演哪个演哪个,两个都演也行。开始吧。”

柳苇有点茫然,也觉得奇怪,但又认为不该拒绝。她给路露发了个微信消息就开始举着剧本读起来。

开始,许老师一直在皱眉,之后就去自己倒水开电脑看报纸,很不想听的样子。

柳苇就紧张起来,语速开始加快。

许老师举着茶杯:“你放松一点,表演就是表现自己,你这样读跟读课文有什么区别?”

柳苇听到,下面只剩下两句台词了。

女(擦掉眼泪,取出粉盒补妆):我们该走了。

男(按掉香烟,整理袖口领带):我等着您呢。

女(从沙发上站起来,挽住男人):我好了。

男(伸出手臂,又点了一支烟咬在嘴里):走吧,太太。

女(闻到烟味皱眉,挤出笑):好的,先生。

柳苇双膝并拢斜坐,用侧脸对着许老师,她用手拢拢头发,摸了一下脸和嘴唇,又把头发放下来拨弄到脸前来,又拢回去,来回几次。

许老师内心点评:这一点很做作,不好。

柳苇:“我们走吧。”她站起来,脚在地上跺了跺。

许老师内心点评:不明白为什么加这一点。

柳苇紧接着用脚尖在地板上又碾了碾,上前挽住虚空中的手臂,她在走的时候,脚尖又在地板上碾了碾。

许老师这一回终于看懂了。

她在拖延时间,她觉得脚不舒服,鞋不舒服,她不想走,她不想跟这个男人一起走。

这个是剧本没有的东西,没有这方面的指示。

而且,这也不是约定俗成的演法。

一般演员确实会喜欢用手表演人物心情,少数会用脚,但镜头一般是对准上半身的,所以手的动作更多,脚的动作很少。

——除非导演会捕捉动作。

假如一个导演非常喜欢这个演员,会自动捕捉他的所有动作,演员就会被养“懒”,他不需要去思考我怎么演才能让导演看到。他随便演,导演都会看到。

所以,这个脚的动作不是她学的,而是她自己演出来的。她也没考虑过这个动作会不会起作用,她只是下意识的去做了。

许老师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梁平可能真的很看重这个演员,这种演法太受宠了,导演不是喜欢,根本不会教出这种演法。

戏因为她才停摆的事应该是真的了。不然就该是她去改,而不是剧组把人送出来学习,导演自己憋着改戏,改过戏的导演都知道这有多麻烦,所以他们都是宁可去折磨编剧演员,都不会这么折磨自己。

第二,这个女孩子算是勉强开了窍的。知道自己在演一个活人,而不是一个片段。虽然还是很粗糙很不入流,但知道自己在演一个人就已经算入门了。

柳苇演完就觉得自己演得糟透了,简直是一堆垃圾。

许老师反倒点点头,说:“还可以。”

老师,你标准真低。

柳苇一点没觉得自己被夸了,就觉得是人家许老师会说话。

许老师:“平时喜欢看书吗?小说,故事。”

柳苇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她看书,但都是专业书,刷题用的。梁天南给她买来很多课本,从小学五六年级的到高中课本都有,辅导书习题集寒暑假作业历年真题卷子,等等,她现在每天回家都刷两个小时的题才睡觉。

故事书和小说就真的……从来没看过。

许老师:“电影?电视剧?漫画?动画片?看吗?”

柳苇继续摇头,又点头:“我看过陆哥演的。”

她以前在家的时候就不爱看电视,更别提漫画和动画片了,那不都是小孩子看的吗。电影电视剧倒是最近看过,就是陆北旌演的那些。

许老师深吸一口气:“那你平时有什么消遣吗?”

柳苇警觉的说:“我养了猫和狗,还有孔雀和一条玉米蛇,我还跳舞。”

虽然是今天才开始跳的,但也算消遣了。

许老师:“我给你布置一个功课吧。每周读一本书,小说、漫画都行,或者每周看一部电影电视剧,动画也行,就看。”

柳苇没有马上答应,因为她现在的时间已经很紧张了,她除了来上课之外,下课后回家有很多功课要做,有很多练习要练。她没有时间再去看小说看漫画看别的电影电视了。

许老师:“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的生活太贫乏了。你的生活是空荡荡的,你的人也是空荡荡的。你现在是靠本能在演,但你不能用本能演所有的角色。你必须要充实自己。你知道为什么有很多演员只有年轻的时候有一个角色吗?因为那是他们的本色演出,脱离了本色的那个角色之后,他们再也塑造不出第二个角色来了。你要是不想变成那样,你就必须从现在开始积累,多读书,多看电视电影。你的工作忙,工作性质又决定了你不能与太多人交往,你只能从书本中获取更多的形象心情了。看的时候多体会一下,对你有好处。”

柳苇从楼上下去就看到路露站在楼下等她。

路露带了两杯咖啡,递给她一杯:“我接到你的消息就过来了,刚才我上楼去看见你们在上课就下来了,喝吧,一会儿咱人去吃饭。”

柳苇刚才受了一点打击,但也被许老师教育了,有点复杂的激动。她像个孩子一样对家长撒娇,对路露说:“许老师让我读书看小说,还要多看电影电视。”

路露笑着说:“看,家里就有。陆哥现在每天都看一集柯南,虽然看的不太开心,但他也说要是柯南播完了,他还要再去找另一个可以看很长时间的东西,所以他希望柯南永远不要完。”

柳苇:“那我也看柯南。”她用手机搜了一下,一千多集呢,可以看三四年了,不错不错。

坐上汽车后,在去吃饭的路上,柳苇就戴着耳机看完了一集柯南,看完,她陷入了沉思。

——果然是小孩子看的动画片。

——这是小学生探案。

吃饭时她吃得快,顺手又点开了一集。

晚上回家上厕所时,她顺手再点开了一集。

洗澡时……

睡觉前……

第二天早上,她刷牙时顺手点开一集,一看。

原来她昨天看了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