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4
1.
景朝天仁xx年冬,明帝病逝,太子傅怀尧经过数年艰苦卓绝又惊险万分的夺嫡斗争,终于在二十岁这年得登大宝,改元建隆。
建隆元年至建隆二年,政权交接之际,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傅怀尧为巩固政权,兼引诱不稳定因素,决定在次年冬至进行祭天大典。
建隆二年冬,大典进行当中果然遭到刺杀,傅怀尧早有准备,暗伏亲信精锐禁卫军数百人,却并未将计划告知尚未整编收服的众侍卫(登基之后的侍卫并非他太子时期一手带上来的武装力量,而是由兵部选的。)。
然傅怀尧没想到的是,他一向不熟悉的侍卫中却有一人奋力护主,身中数箭执意护他脱离险境。傅怀尧啼笑皆非,不忍拂他好意,便假作应允,实则暗中早已将叛党解决。
这一年两人相遇,傅怀尧二十一岁,何禹十八岁。
建隆三年初,大典事后各方封赏,傅怀尧得知侍卫名叫何禹,回想那日何禹的种种作为,觉得此人颇为忠心,可以一用,便提升为御前侍卫分部统领,允其随身护卫。
傅怀尧初登位,有意将何禹培养成亲信下属,便在其当值的时候常唤来身边,教导兵法政事。两人相处当中,傅怀尧渐渐发现何禹天赋不错,对于事务上手极快,遂以为何禹以后走入仕途以后,便与其他得自己青睐的青年才俊的当无不同。
谁知何禹虽聪慧无比,然而其心思之赤诚一直未改,傅怀尧几次试探他对未来仕途的野心,全然无果,何禹一心只想报效提携他的陛下而已。
由此傅怀尧对他更喜,盖因自己从幼年到现在,夺嫡期间周围之人永远心怀叵测各有目的,而今何禹是唯一一个对他有着纯然的忠诚的下属。从那以后傅怀尧渐渐喜欢上和他相处的时光,不需要疲惫的机锋暗藏和试探,直至某日恍然发觉自己已不知不觉对他暗生情意。
建隆四年初,傅怀尧发觉自己心意以后,半是感慨半是欣喜。他原本以为在经历过那样黑暗的少年时代之后已经没有人能走进自己几乎冰封的内心,却没想到登基之后被一个侍卫不含半点杂质的忠诚所打动。
他颇为珍惜自己的这份心意,决定从此好好待何禹,先为他铺路,等时机成熟再表明心意。傅怀尧对何禹的仕途安排,原本还有让他为自己所用之意,自此以后却是全然的想为何禹好了。
建隆五年至建隆八年,四年时间内何禹在傅怀尧的提点下一路高升,周转于各个实权职位,将几乎所有以后能用到的经验都历练了一遍。
何禹并不常在傅怀尧身边,两人寥寥的见面也都是商讨要事,傅怀尧在多年的磨砺之下早已心性稳如磐石,他并不着急,只是按部就班的继续为他铺路,以求何禹有朝一日有足够的地位和实力能面对他二人在一起之后的流言中伤。
何禹不知道傅怀尧对自己的心意,他只认为陛下拿他当心腹,他便十分努力的学习,以便日后成为陛下的得力亲信。
建隆九年春,西北蛮族势力渐起,时有游骑骚扰边境,边民境况愈苦。时任京营禁军都尉的何禹调任雁门太守,兼领骠骑将军,使持节,前往西北稳定局势。
2.
建隆九年至建隆十二年,何禹在边关步步为营,抵御住了蛮族的骚扰和进攻,并一点点蚕食对方的疆域,用阴谋阳谋逐渐瓦解蛮族的势力,战功卓著。
建隆十二年冬,这日傅怀尧的心腹谋士兼死党兼好友水泓秋入宫与傅怀尧闲聊。
水泓秋出身没落的小士族,是傅怀尧少年时的患难之交,自幼习得韬略之术,伴随傅怀尧一路夺嫡过来,从龙之功第一人。
然而傅怀尧登基之后,水泓秋无意仕途,便执意推拒了内阁学士兼大理寺卿的职位和所有的爵位封赏,转领翰林院编修的闲职。于是水泓秋常以“俸禄不够买酒”的理由入宫找傅怀尧蹭吃蹭喝。而傅怀尧也仅仅把私人的烦心事倾诉给他一人,故此只有水泓秋知道傅怀尧早已心有所属。
这日水泓秋来闲聊,傅怀尧随手把近期的军报扔给他,说,我家那位已经打到湛冥山了,再进一步怕是连王庭都快要给端了,厉害不厉害。水泓秋翻着军报,又看了半晌沙盘,脸色渐渐凝重。
傅怀尧问怎么了,水泓秋指着某处地形说此处是极为隐蔽的兵家险地。边军目标在前,若是何禹为了从此地偷袭直入王庭,虽然有可行性但是风险也很高,若是被埋伏则进退两难,极其危险。
傅怀尧听罢,一开始并没有在意,说道那小子是我教出来的,他的本事你也是知道的,而且他身边还有你泓言为他参谋,你信不过何禹你还信不过你弟弟么。
水泓秋有些着急,说我倒是信他们两个不会贪功冒进,然而这并不是兵法行军的问题,我是担心你那个小情人,我从未见过像他那样忠心过头的人,我只怕他明知有危险却不顾,执意进攻。别忘了他离京的时候,他可是抱着为你解决西北的麻烦的目的去的。现在大好机会在前,他怎么可能放过。
傅怀尧虽然对何禹的能力有信心,然而他一向理智,何况他知道水泓秋看人的眼光从来没出过错,自己反而有可能当局者迷,稳妥起见便下旨令何禹暂缓进攻。
本朝体恤军民,冬天不利行军,便惯例规定,若无紧要战事冬天向来不出兵。傅怀尧见西北局势早已稳定,又即将逢冬休,认为无需何禹再坐镇,便紧跟着圣旨,修书一封令他回京。他和何禹三年未见,早便想念不已了。
身在关外的何禹接到诏书,拿给随军的长史水泓言看,道果然不出你所料,陛下并不允我出兵。
水泓言是水泓秋的族弟,与他兄长擅长心术权谋不同,水泓言更长于兵法布阵。此次随军便是有傅怀尧命他辅佐何禹之意。
随后不久,傅怀尧的书信也到了雁门郡邸,水泓言便问何禹什么时候收兵回京,如何安排副将和关外诸事等等。
3.
谁知何禹捏着诏书犹豫了许久,却道暂且不收兵。水泓言大惊,道我已与你说过此计甚险,取道湛冥山,山下窄谷湍溪,大军急行奔袭之下粮道难继。若被敌军发觉回援或提前埋伏,怕是很难全身而退。陛下也是知道这一点才令你不得出兵的。
何禹一向冷静,然而此时却有些疑惑。这是景朝有史以来一举解决漠北问题的最好的一次机会,若是大军能直入王庭大破之,可使蛮族元气大伤,短则十几年,长则几十年都无法积蓄力量。
若是此役毕功,则傅怀尧必能名垂史册。而自己近年来虽因忠诚得他赏识,然而却最多不过是他想提拔的众多心腹之一,和陛下的大业相比可谓微不足道。何禹十分疑惑傅怀尧作为青年有为,心机果断的帝王,为何会做出这种决定,将大好的机会错过。
水泓言却道,陛下的心思不是你我能猜的,将军即便想不明白,遵旨总是要的。然而何禹却不能容忍陛下解决心腹之患的机会就这么被浪费,执意破敌。撂下一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择日出兵。”便掀帐而去。
水泓言苦劝不得,又不好在众人面前显出与主将离心,左右为难。他虽不知傅怀尧的那份心意,但是他被调给何禹随军显然是令自己照拂之意,傅怀尧对何禹这几年的提拔赏识也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他生怕何禹一意孤行,若是出了意外,自己如何给陛下交待。
无计可施之下,虽然知道帝心很可能难以预料,却也只得修书回京,一五一十将何禹有意抗旨之事说了。
傅怀尧接到水泓言的书信,微有不好的预感,问水泓秋该当如何。水泓秋吐槽说谁让你平时总是惯着他,这下恃宠而骄了吧,他现在天高皇帝远,胆子可大了。
傅怀尧无奈,便只得又连下三道诏书令他回京,言辞一道比一道严厉,只盼着何禹能慑于君威,把胆子收收。
然而何禹一心为傅怀尧建功,三道诏书看了一眼便付之一炬,铁了心的要不遵圣令。水泓言用尽浑身解数,想办法诓骗何禹收回决定,然而何禹心志坚定,无论如何也不上当。
4.
傅怀尧见三道诏书毫无音信,水泓言的书信中所陈事态也一日比一日紧急。在最后一封书信抵京之时,言道骠骑将军已在进行最后的整军和粮草物资的清点筹备。傅怀尧愈加担忧不已,日夜难眠,朝会的时候对着几个大臣莫名其妙发了好几次火,朝野议论纷纷。
最后傅怀尧终于下定决心,拟金旨一道,最后通碟令何禹暂缓出兵,回京复命。若违令不遵,以谋反论处。
这日夜晚,何禹在军帐中捏着圣旨发了半天的呆,水泓言在旁焦急地走来走去,苦口婆心劝他收回成命,否则即便他安然返回,圣上也是绝对不会再容忍他这么一个不听话的将领的。就算是他这一战立了大功,恐怕也难以消弥圣上的怒火。
然而何禹又如何不知道这一点,水泓言见陛下已经下了这样严肃的命令,这番劝说依然毫无效果,他情急之下便拔出佩剑掷到桌上,冷冷的说你忘了我还是监军之职么,你难道真的要逼我将你拿下?
话还没说完,便被何禹的亲兵制住,何禹笑道,你虽名义上有节制之权,然而你手里无兵,你能不能走出这个大帐都两说。
水泓言沉默片刻,道你若如此,这是当真反了么。何禹看着他淡淡的道,我自第一次抗旨之时就没想过能再得圣上的信任,要说反,我早就反了。
随后又悠悠地叹一口气,说,圣上这几年提拔我,从一个无名侍卫到一方将领,我从未想过此生能有这一天,只是……今后不能再为陛下效力,辜负了陛下的栽培之恩。
何禹临走之前,命水泓言好好留守大营,随后留书一封,言末将自知罪无可赦,有负皇恩,无颜面圣,拜别。托水泓言转交之后,便带兵出发了。
建隆十三年初春,京城家家户户燃竹庆新年之时,傅怀尧收到漠北大捷的战报,并何禹的死讯。
【呈示部完】